破曉之光
破曉之光
身體狀況糟透了。又痛又使不上力,嘔吐感也無法抑止。
但,我把一切都忍了下來,牢牢握起劍柄。
如果要務實點,我大可帶著菲兒一走了之。已經不用再爭取時間了。孩子們現在早已經逃離廢棄堡壘。
但──看啊,女盜賊的那雙眼瞳。
她就只看著我一人。
就只瞄準了我的性命。
那眼神彷彿由衷相信,唯有親手親腳蹂躪踐踏我這樣的存在,自己的靈魂才能得到救贖。
而我──在我殺死妹妹的時候,肯定也露出了那樣的眼神吧。
因此,我們唯有互相廝殺。
唯有存活或死去兩種選擇。
過去我是殺人的那方,這次變成被殺的那方。
對我來說,這是睽違將近七年的──
──生存鬥爭。
我把混合了血液跟唾液的液體吐到地面上,挽起袖子擦掉嘴角的血。
開始思考吧。
我不管體格還是肌力都屈居下風,甚至連精靈術的手腕可能都不如人,唯一和維姬對等的就只有腦力,就只有繼承自前世的這個靈魂──即使被她說是自大,這依然是我唯一能倚靠的悖理王牌。
那傢伙究竟做了什麼?
就算裝備了手指虎,憑那樣的拳頭怎麼有辦法反彈我的斬擊?而那拳頭又是怎麼命中高速移動時的我?
別看丟了──任何小細節都別錯過。
「────!!」
消除體重,踏向地面。從大地枷鎖解放的我,投身於物理定律之外。
《右翼之形•玄鳥》。
沒有任何預備動作。第一步就是最高速。我就像是稜鏡內反射的光芒般,在廢棄堡壘的中庭裡來回彈跳。
「──哈!!」
以手指虎為武裝的拳頭,猛然地擊碎空氣以及空間。
【絕跡虛穴】。
在空間之上開啟蟲洞,拳頭穿了進去。
就算能夠無視距離,憑她先前的身手,照理說應該無法追上我的《玄鳥》。
《玄鳥》的強項在於其動作違反人類的直覺。
以這樣的速度、這樣的路徑,接下來應該會這樣運動吧──腦海裡下意識地推估出的結果,面對慣性消除這樣的反常現象都將失準。萊克兒也說過,這招對實戰經驗愈豐富的人愈是有效。
然而──
「──嗚……!」
命中。
由側腹傳來,沉鈍的衝擊與痛楚。堅硬的手指虎刨進肉裡。
但,這畢竟是第二次了,我不會再像之前那樣挨個正著。我透過讓自己飄浮,來化解那股衝擊。
人雖然被打飛了,但這也在計算之內。我利用撞牆時激烈的反作用力,任自己像彈力球玩具那樣彈跳。
從牆壁到牆壁。
從牆壁到牆壁。
從牆壁到牆壁。
凡人戰鬥時不可能會有的三次元機動。就像有翅昆蟲的飛行方式明明並不複雜,卻偶爾還是會跟丟──人類的肉眼天生就追不上這樣的動態!
臉部時而向左、時而向右的維姬一露出後腦勺的瞬間,我便以低夾角掉頭折返,對準她的背後刺去。
「──在這裡!!」
遲了半拍,維姬也發現了我。嘖!這就是所謂老將的直覺嗎……!?
我不以為意,舉劍往下一劈。
同個時刻,拳頭也揮了過來。
劍與拳。兩者都是一個字,殺傷力卻有天壤之別。劍是為了殺人而存在,人的手卻並非如此。因此要是正面硬碰硬,哪一方會贏顯而易見。哪怕雙方臂力跟體重有差距,依常理來看贏家當然是……!
匡嗡!!──沉鈍的金屬巨聲響起,聽起來宛如寺廟的鐘響。有層次地陣陣傳來的衝擊令手臂又刺又麻。這正是劍與拳正面對槓的勝負結果。
我的劍,被彈飛了。
「──該死──!!」
「哈!再回去多練練吧?」
跟誇耀著勝利的維姬騰出距離後,我再次切換至高速機動狀態。維姬雖然揮拳乘勝追擊,但這次只揮了個空。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沒道理發生的事卻發生了。那樣的感覺揮之不去。
像是被鐵鎚敲中的那股衝擊,顯然不是來自一般拳頭……!但【絕跡虛穴】只是能與遠處連結的精靈術,不該產生其他的外力……!
在我四處盤旋的期間,維姬依然帶著淺笑並舉拳備戰。那裡頭帶有的是從容。她有自信只要等待下去,勝利終將屬於自己。
幸虧有萊克兒平日那離譜的基礎訓練,我的體力方面還有餘力。但是像這樣來回震盪三半規管的運動,並不在人類的肉體當初設計的考量之內。
極限遲早會到來。而這就是維姬在等的。
因此我得趕緊識破──在我還有名為速度的鎧甲護身時,破解維姬拳頭裡的祕密。
我抓準了空檔又發動幾次攻擊,但維姬每次都適時反應並將其彈開。
百發百中。
那些明明都是剎那間的迎擊,拳頭卻總能精準擊中薄薄的劍刃。
這已經堪稱超常之境。然而像維姬這樣的區區盜賊,真有可能鍛鍊出如此過人的身手嗎?
視野的一隅,不知什麼東西在閃閃發亮。
是灰塵嗎?雪嗎?玻璃嗎?不,都不是。
閃爍著光芒並四處飄散的,是被擊毀的劍刃碎片。
看來這頭也一樣有極限啊!要是再失去武器,到時勝算就更加渺茫了……!
心急如焚的我檢查劍的狀況,就在這時──我察覺有異。
參差不齊的缺口,遍及整把劍。
既不是小部分,也不是集中於單點,而是從基部直到刃尖。
對方明明只用了一只拳頭。
但這看起來簡直就像,有無數的拳頭同時搥打整支劍──
「──啊。」
……原來是、這麼回事……!
就理論來看,這的確有可能。也許違背直覺和自然法則,但這可是精靈術,會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原來【絕跡虛穴】還有這種用法嗎!
若我的推測無誤……但接下來又該怎麼辦?
要想躲開那招並不容易,想正面突破更是難上加難。
畢竟不說別的,我實在太缺乏火力。不管臂力、體重、體格都不如人。要想撂倒維姬,需要的是純粹的力量。
而那樣的力量,又該從哪兒生出來呢?
我邊彈跳邊思考──聲響忽然傳入進耳裡。
我循著聲音來源尋找。
──朝天空,稍稍瞥了一眼。
◆
笑吧。
只要笑得出來,我就能保持冷靜。
面對蒼蠅般嗡嗡亂飛的臭小鬼,我設法讓腦袋降溫,以視線持續鎖定。
要是再像剛剛那樣暴怒就玩完了。只要我繼續冷靜以對,接下來就只要等他那頭自滅──到時再慢慢折磨他就行了。
但,這個狡猾的小鬼頭,真的會隨著體力耗盡而自滅嗎?
這就像前不久我自己說過的話──以為自己贏得了,以為自己贏了,這叫做自大。
我可不會因為他只是小鬼就輕敵,會步步為營,冷靜再冷靜……要像面對工作那樣抹煞情感,按部就班地處理……
「……嗯?」
原本重複著誇張的高速移動的臭小鬼,有了新的舉動。
他竟然一直線飛到上空去。
這是在幹什麼……?上頭除了天空之外,什麼也沒有啊。
「喂,臭小鬼!!你打算拋下女人自己逃跑嗎!?」
地面只剩下那個丫頭。若他真打算逃,應該會連她一起帶走才對。
若他真的沒種到打算拋棄女人落跑,那麼我也不會再客氣,直接賞個一發把他擊落──
我這樣想著,並握起拳頭,剎那間──
「妳儘管放心──」
對著漆黑的夜空直線上升的小鬼──突然靜止下來。
「──我才不會逃咧!!」
並且,瞬間反轉。
由上升轉為驟降,沒有任何緩衝時間。
看在我眼裡,那舉動就像──蹬著一面無形的天花板。
簡直就像,從山壁剝落的岩石。
為了把我壓垮,一個小鬼頭朝地面直線墜落!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帶著頗有幾分派頭的咆哮,臭小鬼的劍劈了下來。
別衝動、別衝動。快笑起來啊,維姬!該做的還是一樣,只要揮拳將它彈開就行了。我的拳頭是最強的──!!
「咕……!?」
「喔啊啊……!!」
衝擊從拳頭一路竄進肩膀。
我成功彈開他的劍,臭小鬼這下身體整個失去平衡。機會來了,現在就打得中他。只要揮出另一隻拳頭,這場戰鬥就能──!!
但,我也跟他一樣身子後仰。
這……這股強大的反作用力究竟是……!?
既然透過垂直降落將體重轉化為力量,威力當然會有些提升。但是,這所謂的『有些』也未免太巨大了!簡直就像是暴增好幾倍……!
不會吧。
難不成──這小鬼已經發現了?已經識破我拳頭的玄機?
臭小鬼在著地的同時,仰頭看著我的臉。
接著──向我咧開嘴角。
「『點』只要集中,就能構成『面』。」
話語就像把利刃插在我的背上,臭小鬼接著說:
「事情說穿了就是這麼一回事吧,肌肉女──妳增加了拳頭的數量,對吧?只是用【絕跡虛穴】,做出好幾個出口而已!」
答對了。這就是我【絕跡虛穴】的隱藏密技。
連結至遠方空間的洞穴,入口與出口──要是只增加出口,會有什麼結果?
答案是,所有出口都會出現原本從入口進入的東西。
也就是分裂。有多少出口,就有多少分毫不差的複製品。這種事當然強烈地違反自然法則──可能也因為這緣故,增加的東西過幾秒就會消失。
但,有這幾秒鐘就夠了。
足夠讓我以無限增加的拳頭,一瞬間賞他幾十拳。
名為拳頭的『點』只要集結,就能構成『面』。面對同時湧來的無數拳頭,逃得再快都很難躲得掉,外加拳擊的威力也當然會是平常的好幾倍!
──但,這招也是雙面刃。
能給予對手好幾倍傷害,意味著我方承受的傷害也會是好幾倍──就算是再怎麼經過千錘百鍊的拳頭,毆打時都不可能不痛不累。而這樣的痛楚與疲乏,也會隨著出拳的數量相對提升。
直至剛才為止,臭小鬼的攻擊輕到可以忽視這一切──畢竟零乘上多少倍都還是零。憑他無力的攻擊,再怎麼出招也打不出傷害。
但是現在,他竟然盡全力透過全身重量把零變成了一!這樣的一乘上倍數,全部反噬到我的拳上……!
「來試試看吧。」
帶著討人厭的傲笑──卻又額頭冒汗──臭小鬼說了:
「看我的劍跟妳的拳,哪一邊會先報廢──!!」
臭小鬼以腳底蹬向地面,小小的影子,瞬間騰空而起。
──保持鎮定,別被他的話激怒!那只不過是他臨時想到的權宜之計,只要冷靜應付就沒事了……!
臭小鬼往夜空的正中央奮力一蹬。
該死,那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忍著差點因眼前異象而脫口的咒罵,往側邊大大跳開。
什麼叫做『來試試看』,我才不跟你硬碰硬。你自己撞地去死吧!
驟降的臭小鬼一見到我躲開,也像貓一樣翻了身、調整姿勢著地,再次蹦跳而來。
流暢得毫無破綻的動作──啊啊,真是的,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討厭小鬼!這戰法他應該是首度嘗試,才沒兩下就已經熟練起來了!
每當在地面與夜空來回一次,臭小鬼的勁勢也益發犀利。
一開始,我形容那是落石。
但現在,那已經宛如豪雨。
毫不間斷的劍之豪雨──就算再厲害的武藝天才,也不可能躲得過雨點!
我只能以拳頭勉強抵擋,但每擋一次,腕骨便響起輾軋聲。
這小子到底怎麼搞的……!為什麼有辦法在天空蹬步!?那也是精靈術嗎?那個精靈術不是只能消除重量嗎?不對,他要是能用這招,照理說之前早該用了……!
冷靜、笑、從容地好好思考!
為什麼他一開始沒採取這種戰法?因為花時間──因為需要事前準備──準備?準備、準備,要在天空蹬步,所不可或缺的準備──
──立足點。
我一邊抵擋劍之豪雨,邊凝望夜空。
……夜空?
不……不,不,不對!
那……才不是夜空。
那裡頭沒有夜空該有的星光。
把原本的夜空都淹沒,漆黑的那東西──
──是大量的、無數的、成群烏鴉……!!
我完全沒注意到。
就像藏身於枯葉裡的螳螂──黑壓壓的整群烏鴉,彷彿溶進夜空的黑暗裡!臭小鬼就是以烏鴉為立足點使出那招……!!
這種事絕非偶然……是誰能辦得到這種事?
我還記得──『賭場』的那時,原本奄奄一息的山豬突然爬起來大鬧。
不管怎麼想,我都覺得那也是精靈術造成的。是誰的術?答案很明顯。若不是那個臭小鬼,那就只剩另外一人……!
我側目瞥向那傢伙。
躲到遠離戰場的位置,以滿懷敵意的眼神望著我的那傢伙。
當初跟那個臭小鬼一起被我逮到的丫頭。
那丫頭擁有,控制動物的精靈術……!!
「妳這個……該死的丫頭~~~~!!」
一彈開來自頭上的斬擊,麻木與疼痛在右手奔竄。我無視那一切,就只是瞋著控制烏鴉的臭丫頭。
我的【絕跡虛穴】只能在可視範圍裡造出『洞穴』。
但只要是看得到的範圍,不管隔得多遠,我的拳頭都到得了……!!
我揮出左拳。
雖然姿勢不穩而使不太上力,但這已經綽綽有餘。跟臭小鬼的劍相比,這拳的手感輕盈到令人發噱,臭丫頭發出輕聲慘叫,倒了下去。
「菲兒!!」
頭頂上傳來既悲痛又憂心,同時帶點憤怒的嗓音。
我暗自竊喜。
「──妳敢動手打菲兒,臭老太婆~~!!」
高舉起劍的臭小鬼,由正上方逼近。
但,我笑了。對,笑了。只要笑得出來,我就能保持鎮定。
但是──
小鬼啊,你現在還笑得出來嗎?
◆
一見到菲兒被打,滾燙的熱流瞬間注滿我的腦袋。
所有思緒全都蒸發殆盡,這下我只想著要將維姬狠狠斬倒。
也因此……接下來的結果再理所當然不過。
萊克兒都已經一而再、再而三,不厭其煩地教過我了。
──在戰場上,欠缺冷靜的人就會死。
眼前迸出金星。等我感覺到痛,人早已經趴倒在地。
前不久的記憶就像雷聲,遲了半拍才開始播放。
拳頭,由全方位迫近。分裂的拳頭一批又一批,命中我的全身。
而我,由於滿腦子只想著攻擊……面對敵人可能的攻勢,沒有任何事先防範……
「噗哈……想不到都已經用上了絕招,竟然還這麼棘手。」
維姬喘著氣,低頭垂望著我。
「我欣賞你,小鬼。你這傢伙有兩下子。都是因為你,害我的右手成了這副樣子。」
維姬輕輕地揮了揮那如今已皮開肉綻,像是朝岩石毆打過千百遍的右手。
「……真是可惜了。憑你小小年紀就擁有這般實力,賣給變態貴族當收藏品實在是糟蹋。怎麼樣?要不要加入『緋紅之貓』?我那些部下全都是群蠢貨,要是能有個像你這樣腦袋靈光的傢伙,我可就省事多了。」
我擠出僅存的一點從容,擺了個挖苦的笑臉。
「……真是榮幸之至啊。可是啊,妳的盜賊團缺少最重要的三樣東西。」
「喔?那我倒是想請教一下,你指的是什麼?」
「第一,智能;第二,品格;第三,積極可愛的女生。」
緊接著,維姬忍不住似地發出一聲噴笑。
「哈……哈哈哈!!你這小子講起笑話倒是挺逗的!!這下我更捨不得你了!!」
「……省省吧。妳對我的殺意根本藏不住。妳只不過是想看我低聲下氣地求饒罷了……」
「啊啊,一點都沒錯。光是能看得出這點,就證明你真的是個當盜賊的料……不過所謂的盜賊團,裡頭都是些狐群狗黨。像你這種什麼都不做也能舒舒服服過一生的傢伙,連一丁點立足之處也不會有的。」
什麼都不做……嗎?如果真是這樣,不知該有多好。
維姬俯視著我的表情,隨後從鼻子發出哼聲。
「看來你早有覺悟了啊。真是沒意思。」
「妳準備把我賣了嗎……?就這樣繼續留我活口?」
「那當然了。你可是商品。有哪個商人會搞砸自己的商品?」
「商人?妳那腦袋離商人還差得遠了吧。」
「真是愈來愈想把你那囂張的舌頭割下來了……但若要動手,還有比那更好的部位。」
維姬將我手裡那把刀刃殘缺到像是鋸子的劍搶了過去。
接著,她拿劍尖戳了戳我的右手腕。
「手。我要把你兩隻手都砍下來,以後你就無法隨心所欲施展苦練至今的精靈術了吧。」
「……這樣我可傷腦筋了。」
我盡可能地裝得若無其事,腦袋全速運轉。
有沒有什麼辦法?有沒有什麼辦法?有沒有什麼辦法?
有沒有什麼,能夠逆轉局勢的一步棋?
身體……還勉強能動。但現在就算動了,也沒有打倒維姬的手段。
我還是需要火力。需要攻擊力。
能正面撂倒維姬的拳頭、絕對的攻擊力……!!
「好吧,我們趕緊開始進行。畢竟等天一亮,就得把貨交給『她』了。」
「『她』……?」
交貨……?原來中間還有類似掮客的存在嗎?
嘖──維姬咂舌了一聲。
「……不小心說溜嘴了。看來我沒資格說人大意。不過這不重要。」
她含糊地呢喃,一腳踩住我的前臂──看起來好似準備拿鋸子鋸木材的姿勢。
「你可別掙扎喔?否則要是我失手砍歪,到時你就只好多受罪了──喔喔,照這樣說來,你好像應該多掙扎些?」
她踩住我前臂的腳,是穿了厚底的靴子。若只有薄薄的衣服也就罷了,但要是隔了厚厚一層物體,我是沒辦法讓維姬飄浮的。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預備──!!」
隨著吆喝聲,維姬高舉起劍──
──菲兒的聲音緊接著傳來。
「阿傑!上面!!」
上面?
我看著高舉的劍另一頭的遠方。維姬也隨菲兒的聲音,抬頭仰望遙遠的上空。
充當立足點的那群烏鴉,早已經一隻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許多大鷲組成編隊,在夜空裡飛行的景象。
牠們腳上綁著繩索,底下垂吊著一把劍。
那看起來簡直就像我曾經在電視上看過、直升機執行吊運任務的模樣。
劍從繩索上脫落,承受著重力筆直落下。
筆直地落在──正好是我跟維姬的所在位置。
「什……!!」
維姬嚇了一跳,腳趕緊離開我的前臂並躲開。
重獲自由的我也一樣,使勁地藉由翻滾逃離原地。
緊接著,墜落的劍尖著地──────────────
────────────────────────────────────────────────────────────────────────────────────────────────────────────────轟!!!!!!
像是連音波都能轟飛的強大衝擊。
難道是地底的火山噴發了嗎?──爆炸劇烈到甚至讓人這麼以為。
不對,那實際上應該不是真的爆炸。
因為中心並沒有起火,而且一點也不覺得熱,因此我還是只能視它為衝擊。從天而降的一把劍,帶起足以將地面都掀開的劇烈衝擊──我就只能這樣理解。
我被捲入隨之揚起的粉塵,只能一邊在地面翻滾,一邊感到混亂。為什麼只是掉下來的一把劍,就能帶起這麼非比尋常的衝擊……!?
在千鈞一髮之際獲救的我無暇感到慶幸,咬牙忍著痛楚,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我揚起視線時,眼前的粉塵也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地面出現一個窟窿──像隕石墜落所造成的那種隕坑。
而在正中心處,深深插著一把劍。
那是把異樣的劍。刀身的鋼鐵帶有不像紅色也不似金色的奇妙色澤──彷彿晴朗日子的朝霞,帶有令人眼睛一亮的光彩。再仔細一瞧,劍柄的裝飾似乎也使用了相同的金屬。
那不是鐵,也不是黃金,更不是銀或銅;乍看雖然也像寶石,但又不是鑽石或紅寶石,不是藍寶石,也不是蛋白石──結果看著看著,感覺它果然還是像金屬。
那究竟是、什麼……?
那把劍,是什麼東西做的……?
「喂……喂喂喂喂……不會吧?瞧瞧這是什麼……!」
維姬以愕然卻又充滿興奮的口吻,解答了令我百思不解的部分。
「那朝霞般的色澤……絕對錯不了的,是世上最重的金屬──日緋色金!是價錢比黃金貴上百倍的夢幻金屬啊……!!這樣的東西怎麼會……喂喂喂,光靠那一把劍,就可以吃喝玩樂幾十年都不用愁喔……!?」
不知是否是盜賊的本性,維姬眼神一變,連剛才的戰鬥都忘得一乾二淨。根據她的反應,不難判斷那把劍是多麼價值非凡。
世上最重的金屬……日緋色金。
明明這把劍的形狀跟大小都跟一般長劍沒兩樣,落下的衝擊卻宛若隕石……那把劍究竟有幾百公斤──不,究竟有幾噸重?
不對,何況,話說回來──
劍可是大鷲提過來的。就算有幾十隻大鷲組成編隊分散重量,但又有哪個世界的大鷲,有辦法提起這麼重的劍?
這只有唯一一種可能。
劍的重量,已經事先透過【離巢透翼】減輕了。
棲木以外的人施展的【離巢透翼】有其減重上限,但就算物重超過上限,還是可以扣除施術部分的重量──然後再使用【完美辭典】控制大鷲,把劍運來這裡。
能辦到這種事的,只有唯一一人。
只有擁有模仿他人精靈術的精靈術【神意接收】,並透過它併用兩種精靈術的──萊克兒。
我的腦海裡開始重播,昨天萊克兒說過的話。
──我這裡有一件禮物想送給你。
──能讓你今後變得更強的某樣東西。
……難不成……
我踏進隕坑,站到深刺進地面的劍前。
朝霞色的刀身,清輝耀人的刃。
那風貌就宛如曾在書中與螢幕上看過、神話故事的名場景──
──手,伸向劍柄。
「哈!!」女盜賊嗤之以鼻。
「你打算拔出它用來戰鬥?這次的笑話也太難笑了!就算你的精靈術能夠消除重量,那總有個限度吧?那把劍只是中看不中用的裝飾品!好吧,要是能像剛剛那樣由上往下砸,也許還勉強能當武器用。剛剛沒被砸中,真是可惜啊!!」
但我眼裡,就只有朝霞色的光輝。
那光輝對現在的我來說,實在太過眩目。
和我毫不匹配,令人受之有愧;彷彿身在夢裡,卻連碰觸都有所顧忌。
但……要是有朝一日,我能拭去上頭的蒙塵,瞻仰它那美麗的光彩──那不知會是多麼滿足的事啊。
因此,我伸出手。為了在終結那個惡夢前,能夠像這樣勾勒出美麗的夢景。
我──以雙手緊緊握住,綻放破曉之光的這把劍。
「────啊?」
維姬的訕笑突然中斷。
在我身後,海市蜃樓般的曳影,映入了她的眼簾。
七彩斑斕的羽翼擁抱暗夜。像是身披教堂彩繪玻璃般,繽紛色的巨鳥。
孔雀外觀的──精靈化身。
「…………〈崇高別離的、安德雷斐斯〉…………?」
「…………本靈附身者(棲木)…………?不……這沒道理……只有七十二柱精靈本靈怎麼會……啊啊,為什麼,偏偏是你…………!!」
為什麼,偏偏是我?
有聽過自食惡果嗎?有聽過因果報應嗎?
──像妳這樣的壞蛋,註定要碰上這種倒楣事,混帳盜賊。
我憑藉【離巢透翼】消除劍的重量,握住劍柄的手施力。劍當然輕而易舉地被我拔出,朝霞色的刀身毫不遮掩地顯露於夜色之中。
我試著揮了幾下,朝霞色的輝光就像火花,灑向四周。
重達好幾噸的劍,一經過我的【離巢透翼】加持,變得跟小樹枝沒有兩樣。
「……的天才……」
維姬滿懷怨懟的低語傳了過來。我正眼面對這樣的她。
身體的狀況不太樂觀──我想我應該只有一次機會。
「你這個……天殺的天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咆哮響起的同時,我已經展開行動。
朝霞色的光輝,流星似地撕裂了暗夜。
遲了半晌,維姬的拳穿越空間而來。
試圖阻撓我前進的拳,分裂出許多分身──
──《右翼之形•玄鳥》。以及《左翼之形•信天翁》。
萊克兒傳授給我的這些技,不單只是移動術。
不管是什麼鳥,只靠雙翼獵食是不夠的。
牠們還需要啄、咬、吞──需要尖利的喙。
我切斷【離巢透翼】的效果。恢復重量的劍,以轟然之勢撼動夜氣。
被奪走的利喙一旦回歸,巨鳥連烈焰都能吞噬。
──《斷嘴之形•火》。
過招,僅只一瞬之間。
連一點拉鋸都沒有……勝利眨眼間便分曉。
被劈穿的維姬右臂,已經不知飛向何方。
「──啊。」
維姬的容顏因憤怒而扭曲,她掛著那樣的表情一動也不動。
「…………我…………笑不、出來…………」
失去胳膊的肩頭,大量血花噴發般地一洩不止。
女盜賊像是受到噴發力道影響,在原地搖搖晃晃地轉了個圈……將周遭染成了一片紅黑色──最後才終於倒在自己的血泊裡。
那副慘狀──跟被她在『賭場』所傷的那些孩子們,看起來頗為相似……
「……好……痛……」
看著維姬倒下,劍才從我手裡脫落,帶著沉聲陷入地面。我皺著眉頭一低頭確認,發現自己手腕早已一片鐵青。
「阿傑!你沒事吧!?」
菲兒一臉擔心地跑了過來。我對著她強顏歡笑──
「我不要緊的。只是攻擊的時候,我在重量恢復的那瞬間不小心扭到手而已……倒是妳不要緊吧?剛剛不是被她打了嗎……?」
「我完全沒事!阿傑你的傷看起來比我痛多了……」
「好痛!喂,妳幹什麼,不要亂碰啦!」
「啊哇哇,對、對不起~……」
見菲兒像洩氣皮球般頹下雙肩,我摸摸她的頭,心中這才湧現真實感。
……我贏了。
『染血女豹』啊……這次就不是我自大了吧?
「──還是有待加強啊。」
話聲突然降臨。
我跟菲兒一抬頭,披著長袍的少女就在夜空的正中央。
「師父……」「師父~!」
萊克兒蓬鬆的長袍裡注飽了空氣,同時悄然無聲地輕盈降落……像這樣不經意的舉動,讓我再次體會到彼此的實力差距。
萊克兒看著渾身是傷的我──腫成紫青的手腕說:
「還原劍的重量時要是能適度調節,就不會搞成這樣了。你拿捏的火候還是差強人意。」
「哪有人一開口就說這個的……看到我們安然無恙,妳就不能表現出高興的樣子嗎~?」
我半開玩笑地說完,只見萊克兒緊抿著雙唇──
「好痛!」「哎唷~!」
接著,往我跟菲兒的腦袋賞了記手刀。
就在我正打算抗議她幹嘛這麼做的前一秒──
「──我怎麼可能不擔心你們兩個!!」
前所未聞的咆哮聲,強烈撼動我的全身。
一時僵到動彈不得的我,隨後被柔軟溫暖的身子裹住。
萊克兒從正面,把我們倆緊緊揣進懷裡。
「你們兩個沒事真是謝天謝地……真的是……太好了……」

聲調裡像是帶了些微溼氣,以及震顫。
這下我也不知該感到開心還是抱歉,陷入某種難以言喻的心境。
……而肯定是因為這樣。
難以言表的心情……才會化為淚水,從臉頰滑落。
「我不是才待意叮嚀過,要你們小心嗎……而且你們都自顧不暇了,還打算救其他的孩子……」
「……抱歉,師父。」「對不起嘛,師父~……」
「請你們、好好反省。打從心底、反省……」
萊克兒的力道緊得像不願再離開我們,這下我也跟著難為情起來。本來在想有沒有什麼事能轉移話題,便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師、師父。為了感謝妳的劍,我們其實也準備了禮物……」
「咦?……禮物?」
等萊克兒鬆手放人,我將手伸進褲袋裡。
「有了……就是這個。」
我遞過去的,是一只仿蝴蝶的純白髮飾。當初就是看上它兼具耐用性才挑選的,而它也沒辜負期待,經歷了那樣的激戰,依然毫髮無傷。
「這是……要送我的嗎?你們倆一起買的……?」
「阿傑他說啊,師父妳的頭髮好漂亮,沒有裝飾一下太可惜了!」
「啊、喂!不是說好不可以講的嗎……!」
要是說出去,到時一定又會被這個壞心眼的妖精嘲笑!
我在心中嚴陣以待……但萊克兒就只是對我投以溫柔的微笑。
好吧,是時候趕走害蟲了。
†
男子潛伏於廢棄堡壘即將崩塌的屋頂,等待時機。
等待藍髮少女的身體遠離。
在所有人放鬆戒心的那個瞬間。
射線直通傑克•利柏。
男子的弓弦從蓄勢待發直到解放,只隔了不到一眨眼的時間。
◆
我會看到,大概只是碰巧。
屋頂上有道人影。
那道人影,手裡拿著像是弓的東西。
而且剛好在此刻──往我放箭。
發現的人不只我。
菲兒跟萊克兒,瞬間理解了狀況。
從現在起,約零點三秒後。
我將會被箭射中而喪命──
因此──對她們來說,那應該是情急之下的判斷。
兩人都打算將我推開。
菲兒也好,萊克兒也罷。兩人都挺身而出,準備當我的肉盾。
因此──對我來說,這只是再自然不過的判斷。
我以扭傷的雙手,反過來將兩人用力推開。
因為不可以再有我以外的人犧牲──不能再發生這種事了。
化為慢速播放的世界,兩人驚愕的表情烙進視網膜。
而逼近的箭頭,將會抹除那一切。
因為到時候,我應該會死去。
若再這樣下去──
──【離巢透翼】!!
從發現箭矢的那瞬間迄今,正好過了零點三秒。
銳利的箭頭,命中我的左胸。
……但,同個剎那。
我早已憑一己之力飄浮而起──
一承受箭的衝力,身子便倒向地面,我後背著地後反向一彈,飄然升起。最後,我就像氣球一樣滯留於半空,以緩慢的速度縱向自轉。
從箭頭傳來的推力,全都化解掉了。
我的左胸上,連一點傷痕也沒有。
「阿傑!!」「傑克!!」
看著倉皇趕來的兩人,我重新著地,向她們報平安。
接著,我對萊克兒投以笑容。
「剛剛的反應夠快了吧?」
我反射性地發動精靈術的最快紀錄是零點五秒。而剛剛大約是零點三秒──等於是把紀錄刷新了零點二秒。
萊克兒露出放心的微笑,並說:
「距離理想,還有段差距。」
「要求真高啊……」
看來我該學的東西還多得是……
「師父~!妳看那個人!」
菲兒直指箭矢飛來的方向。
放暗箭的凶手逃走了嗎?我看八成是盜賊團的傢伙吧。他肯定是為了幫頭目報一箭之仇。像他們那種參加殘酷的派對,還有辦法高歌歡笑的傢伙,一個都不能夠放過──
我邊想邊切換至備戰狀態,順著菲兒的指尖望去──接著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男子的嘴,張大到不能再大。
並且試著吞下尖銳的箭頭。
我還來不及出聲。
緊接著,男子握箭的手深深地──
把箭矢,刺進自己的喉嚨深處。
那深度……毫無疑問穿進了延髓。
男子頓時沒了力氣,從屋頂摔落。
那癱軟的程度,顯然是死屍才會有的……
無比詭異又費解的──一樁自殺。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之後有好一段時間,我們就只是怔怔地看著男子的那具屍體──
──甚至連躺在血泊裡的維姬早已消失,都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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