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我的人生啟程

  於是,我的人生啟程

  「哥~哥~?你~躲~在~哪~裡~?」

  樹林另一頭傳來惡魔的呼喚。

  我在樹木間飛也似地移動,保持安全距離並擬定策略。

  能透過【離巢透翼】施展的攻擊手段,說到底其實也就兩種選擇。

  將物體擲出,或是讓物體落下。

  我一開始先想到的,是讓重石飄浮並扔向那個妹妹,並且在碰撞的瞬間恢復其重量,這樣的攻擊手段。

  但憑這副嬰兒的身體,扔擲力道畢竟有其極限,就算想以砲彈的質量來彌補威力,也沒辦法扔出速度──可以想見到時一定會被輕鬆躲開。

  而且最大的瓶頸,是我的視力。

  剛滿一歲的我,視力就算樂觀估計,了不起也就○•一左右。此刻的我視野一片霧茫茫,甚至常常錯估距離而撞上樹幹。憑這樣的視力根本無法指望能精準投石。

  也就是說,我的攻擊手段,就只剩以重物壓人這招了。

  ……關於這手法,其實還有更簡單的一招。

  只要把那個妹妹丟上高空再摔死她就行了。

  但是地點並不好。這裡可是一片闊葉林,頭上的層層厚重枝葉就像天花板,失去重力的人類也會被它輕而易舉地阻攔下來。

  「哥~哥~!快點出來吧~!我不會再生你的氣了~!」

  聲音依舊遙遠,雙方還有點距離。我要布局就只能趁現在──

  「我不是隨口說說的喔~?我真的沒生氣~!因為剛剛是我太心急了!哥哥只是在考驗我,看我有沒有資格保護哥哥對吧?否則照道理來說,哥哥怎麼可能會刻意躲我呢!」

  開什麼玩笑。

  妳這傢伙從上輩子就是這樣。

  不管我做了什麼,還是自己做了什麼,總是把事情朝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釋。雖然聽人說話,卻從不把話聽進去,凡事都以自我為中心,滿嘴歪理。

  從好久好久以前,我就放棄與她溝通了。

  這世上就是有些人,只能以最原始的暴力手段奉陪。

  所以──

  「哥~哥~!你要是再不出來──」

  ──滋滋滋滋滋──!

  「──下場就是這樣喔?」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

  在嬰兒朦朧的視野裡,身旁不遠處的樹木,突然被鮮紅的烈焰籠罩。

  被熱風吹翻,於柔軟的地面翻滾的同時,我這才想起。

  能使用精靈術的,可不只有我。

  而且我是知道的。知道她──安涅莉的精靈術。

  ──操控火焰的力量【黎明燈火】!

  樹木紛紛起火燃燒,化為鮮紅的火柱,彷彿它們本來就是那個樣子。

  火順著樹枝延燒,煙霧轉眼間瀰漫視線範圍內的森林。幸虧我身子矮小,貼近地面而沒被煙霧波及,但這下可不妙了……!

  「好了,這下你就不得不現身了吧,哥哥?再不快點出來可是會燙傷的喔~?有了煙霧,這下你也沒辦法用精靈術逃到空中了──何況要是讓火燒下去,到時可能連宅邸都會被波及喔~?」

  火焰另一頭傳來的聲音,讓我不禁愕然。

  僅此一著。

  光是這一著,就對不願現身的我,造成三段式的攻擊……!

  「好了好了~快點出來吧!我可是不會手下留情的喔?畢竟對手是無人能及又天下無敵的哥哥,哥哥總不可能因為這點小事就丟掉性命吧──!」

  ──滋滋滋滋滋──!

  類似咂舌的奇妙聲響傳來。

  緊接著,原本離火焰還有段距離的樹木,突然猛烈地著火燃燒。

  這究竟是……!?

  我認識的安涅莉,只能從指尖生出打火機般的小火苗。就算她一直以來都隱藏實力,但要像這樣精準地點燃有段距離的遠方樹木──這究竟是怎麼辦到的?是用什麼方式瞄準的!?

  精靈術顯現至今才三個月的我,絲毫無法想像她是透過何種機制控制火焰。這就是她帶著前世記憶,重新走過十五年歲月的成果嗎?我接下來非得戰勝這種作弊等級的傢伙不可?就憑我這才一歲大的身軀……!

  我穿越火焰之間的縫隙,朝妹妹聲音的方向而去。

  不管怎樣,我不能讓她燒毀這片森林,不能讓宅邸、讓父親、讓母親慘遭這惡魔的毒手。

  我不會再像過去那樣了。

  不會眼睜睜地放棄──不會再對心愛的人見死不救!

  在火紅的烈焰縫隙間,我找到了那個女僕裝扮的人影。

  我憋住氣,鑽進頭上的煙霧之中,在樹木上方移動。

  接著,我來到穿著女僕裝的──妹妹的正上方。

  武器早已準備就緒。

  比我的頭還要大顆的岩石,在妹妹的腦袋上方就定位……

  只要命中頭部,光靠這一擊……妹妹應該就必死無疑了。

  不要退縮。不要猶豫。

  這個惡魔──已經連血緣關係都沒有了。

  這個少女──已經不再是曾是安涅莉的第二母親了。

  對大石施放的精靈術隨後解除。

  被大地枷鎖捆住的大石,對準妹妹直直墜落。

  這樣一來,一切就結束了──一切都能畫下句點,重新開始!開始當初被這惡魔奪走的,屬於我的人生──!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哥哥。」

  瞋著。

  惡魔的眼睛,向上瞪了過來。

  「哥哥你在哪裡動什麼腦筋──難道以為我不曉得嗎?」

  瞬息間,思考轉為空白。

  雖然朦朧,但確實捕捉到的眼前光景,讓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

  我投放的大石──在妹妹頭上的不遠處,靜止了。

  看起來就好像是因【離巢透翼】而飄浮──

  ──滋滋滋滋滋──!

  再一次地,咂舌般的聲音傳來。

  我反射性地從當作立足點的樹枝跳開,樹木就在下一秒化為火柱。

  熱風灼燒著肌膚的同時,我蹬向其他樹幹進入森林深處。必須逃,我得先逃開才行──我受這樣的焦躁驅策,滿腦子也充滿疑問。

  怎麼會?為什麼石頭停住了?難不成她也能施展【離巢透翼】嗎?不,不對,不可能。精靈術每人只能有一種,這是基本大前提!何況那傢伙連碰都沒碰到石頭一下……!這當中一定有什麼我不曉得的其他機關!

  ──滋滋滋滋滋──!

  又來了!又是那聲音!每當聽到那聲音,接下來一定……!

  我準備當下個立足點的前方樹木燃起烈焰,眼看就要燒到我的腳。我趕緊中斷精靈術,於是重拾重量的身軀在地面翻滾了一圈,讓我全身痛得喘不過氣。

  快點逃。設法活下來!躲起來並熬過去……!

  手掙扎似地抓向地面。就在這時,我察覺到握起的手裡,除了泥土,好像還混了其他東西。

  ……那是什麼……?

  那東西十分細小,沒近看根本看不清。於是我將手貼到臉前,直到不能再更靠近──

  ──一分辨出異物的真面目,一切瞬間令人恍然大悟。

  混進土裡的是細絲般的異物。帶有奶茶般顏色的它,如今受熱而蜷縮。

  那是,安涅莉的頭髮。

  滋滋滋滋滋──的聲音,跟眼前的髮絲瞬間相連。

  導火線。

  難不成那傢伙是以自己的頭髮為導火線,點燃遠處的樹木嗎?

  我想起安涅莉讓我看【黎明燈火】的火焰時的景況。在指尖燃起的,燭光般的柔和燈火。

  ……指尖?

  不對,快仔細回想。安涅莉點起的燈火,嚴格來說並不是從指尖──

  是指甲!

  ──滋滋滋滋滋──!

  安涅莉的髮絲編織成的導火線,傳來火花竄燒的聲音。

  火焰團團圍繞倒伏在地的我,燃起一面火炎障壁。

  【離巢透翼】雖然能化解大部分的傷害,唯獨火焰例外。加熱過的空氣籠罩全身。像是帶有黏稠感的熱流,將我的小小身軀困在其中……

  「哥~哥~♥」

  擁有安涅莉臉龐的惡魔,從僅存的逃脫路徑──上空探頭窺望而來。

  「逮~到~你~了♥這下我及格了吧?」

  ……的確,我被她逮到了。

  這下我再也逃不掉了──就跟被卡車撞的當時一樣。

  但是──

  咻……的一聲,輕輕拂過妹妹的雙馬尾。

  「……風?」

  妹妹訝異地皺起眉,望向風吹來的方向──我的背後。

  「這種通風不良的森林裡怎麼會──?」

  「咻!」的一聲,颳來一陣強風。

  【離巢透翼】只能對接觸到的事物起作用。

  因此像那種摸不到的事物──好比說空氣,要剝奪其重量並不容易。

  但是,現在──唯獨現在。

  圍繞四周的火焰,熱度就像是帶有黏性,沾在我的身上。

  接下來,就只是一般自然現象。

  要是讓空氣飄浮──也就是降低氣壓,會發生什麼事?

  會吹起風。

  從氣壓高的地方吹往低處。

  並且在途中碰上炎壁,吹出大量的火花。

  「────啊────」

  妹妹打算退開……但為時已晚。

  燃燒有三種不可或缺的要素。

  熱源、氧氣、可燃物──氧氣已經存在於空氣裡,但剩下的兩樣要是不能備齊,【黎明燈火】就無法生效。

  也就是說,【黎明燈火】並不單純是生出火焰的精靈術。

  按此邏輯,照理說不會著火的指甲之所以著火,一般的頭髮之所以能成為導火線,原因即是在此。

  ──【黎明燈火】的術者,全身就等於固態燃料。

  而現在,帶有火花的風,吹向這樣的身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的身體猛地起火燃燒。

  我撇下發出慘叫滿地掙扎的妹妹,趕緊從火焰中逃出。火雖然延燒到我的衣服上,不過用手拍拍,很快就熄了。

  但妹妹──安涅莉即使再怎麼遍地翻滾,包覆全身的火焰就是不熄滅。

  就只是以頭髮、肌膚、血液為燃料,不斷地燃燒下去──

  很痛嗎?很難受嗎?

  好好感受吧──感受這樣的痛苦。

  妳殺的那些人,受的折磨肯定不只這樣……!!

  「…………啊……啊啊、啊……哥、哥…………」

  柴火般燃燒不止的妹妹傳出呻吟。

  作為她曾經的哥哥,我本來打算傾聽她的遺言──

  「────才這點、程度、的火……我的、愛、才不會──!!」

  但我很快就發現,自己太天真了。

  然後我再次瞭解到,妹妹的異常程度。

  燃燒著的妹妹,就這麼用右手抓住自己的左手腕。接下來,才剛聽見短促的爆炸聲──她左手腕以下的部分竟然彷彿玩具的零件似地分離開來。

  我還沉浸在驚愕之中,妹妹就輕輕地丟出卸下的手掌。緊接著──

  ──轟!!鮮紅的烈焰瞬間膨脹開來。

  地面整個掀開,樹根騰空而起,接著,妹妹跟我都被轟得老遠。

  我撞上樹幹,頭昏腦脹,不知所以然地抬起頭。

  有一道人影,在我面前緩緩起身。

  以鮮紅烈焰為背景,黝黑的人影站起,低頭垂望著我的模樣。

  焦黑的女僕裝片片剝落,讓底下燒得潰爛的肌膚一覽無遺。火似乎也把髮帶燒掉了,原本那註冊商標的雙馬尾跟著解開,頭髮在劇烈的熱風裡搖曳。

  而那副軀體已經沒有火焰。

  全身上下都熄火了。

  難不成,她把火吹熄了嗎──用爆炸的氣浪吹熄……!?

  「哥哥,這麼做也、太過分了吧……我這次好不容易生得這麼可愛……這下豈不是、面目全非了嗎……」

  嘻嘻一聲。

  眼前這個女人嘴角上揚──模樣就像個吃人的淫魔。

  「不過,這樣也沒關係吧……?畢竟哥哥不會以外表來判斷女孩子吧……?就算我變成這副模樣,哥哥也願意愛我吧──!」

  身體,動彈不得。

  面對超乎自己理解範圍的事物,不知該說是恐怖或畏懼的東西,征服了我全身。

  最令人感到可怕、比什麼都讓人不願相信的事實是──

  眼前的這個東西,竟然是自己過去的親妹妹──

  「啊哈♥」

  滿身燒傷的妹妹,以不像遍體鱗傷的人應有的速度逼近而來。

  她的左臂前端已經什麼也不剩,她用僅存的右手一把纏抱住我的腰。

  「這一次……逮到你了♥」

  我死命地驅策著凝固的全身,摸到惡魔纏抱到我腰上的那隻手。

  消、消除……!把這傢伙的體重消除!若是能將她帶到空中……若是能做到這件事!接下來只要再把她扔下去……只要這樣就好……!!

  「啊啊……哥哥……哥哥……♥」

  她的聲音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震顫,沿著我的耳朵在腦子裡蔓延開來……我這才驚覺──自己身在絕望裡。

  我看見枷鎖了。

  因興奮而迷濛的眼瞳,紅潤的臉頰,火一般灼熱的肌膚,嬌滴滴的說話聲──都化為無形的枷鎖,死死地纏繞著名為我的存在。我瞭解到這件事。

  我消除不掉。

  我消除不掉她。唯有這惡魔的存在,無法從我的心中消除。

  「……啊、啊啊……」

  我早就被她逮住了。在那五年當中,完完全全地,成為那惡魔的俘虜。在充滿血腥味的黑暗裡,一次又一次地將傷痕刻進我的靈魂與內心,直至最深處……

  我根本逃無可逃。

  區區轉生,根本逃不了。

  「……唉呀?」

  妹妹鼻子湊到我的下體間,嗅呀嗅地聞了起來。

  「哎唷,真是的,拿哥哥沒辦法。我知道你現在很不舒服,不過先忍著點吧?……我會像平常那樣,幫你把全身上下都弄得乾乾淨淨……♥」

  妹妹就像是美食當前般,用鮮紅的舌頭舔舐雙唇……。

  光是那個動作,就讓我宛如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全身動彈不得。

  啊啊……又來了、又再次……跟當年一樣……

  當時的我,也是一樣無能為力。我並不是被五花大綁,也沒有被限制行動,但即使目睹親朋好友在自己的面前一個個被虐殺,卻仍然連一根手指都沒辦法動──我好怕、好怕、好怕好怕好怕,根本動不了。

  難道這次也一樣嗎?到頭來還是相同結局嗎?即使轉生來到異世界,還是得重演相同的事嗎?

  ──開什麼玩笑!!

  這三個月來,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努力!為了什麼活到現在!

  不就是為了掙脫嗎……!為了掙脫當年將我捆死的、名為恐懼的枷鎖!這次我要憑一己之力,把那一切全都拆光!!!!!!

  起飛吧。

  是時候離巢了。

  靠著肉眼不可視的透明薄翼──遠離那惡夢般的五年!!

  ──就在這時,我幻視到色彩斑斕的翼。

  「咦?」

  妹妹發出困惑的聲音,垂頭望著腳下。

  泥土,飄起來了。

  每顆細小的顆粒就像是身在水中,開始輕輕飄浮而起。

  「地面怎麼──」

  不只是泥土。

  落葉、樹枝、紮在地面的樹根。

  一切都──飄浮而起。

  整個地面,整座森林,都從大地的枷鎖解放,一齊升向天空──!!

  「怎麼可能……這麼巨大的質量──」

  裂開的地面,夾住妹妹的腳。

  緊接著,強烈的上升氣流吹起,有如將飄起的地面向上抬升。

  大概是受了燒傷而握力不足,妹妹沒幾下就放開我的身子,從猛然抬升的地面墜落。

  伴隨周遭無數的岩石、土塊、樹木,我居高臨下地望著岩層裸露的地表。

  妹妹張口結舌地仰望著像是能使喚整座飄浮森林、使其服從的我。

  「……啊啊……啊啊……!」

  因燒傷而糜爛的嘴裡發出的,是感動的顫聲。

  「遠遠超越一般精靈術的力量……!像是能操縱整個世界的、這股……!啊啊、啊啊,哥哥──!!」

  這個世界的人類,人人都棲宿著精靈。

  但那些都是分靈──只是劣質複製品。本體只有唯一一柱。這世界成千上萬的人裡,只有唯一一人能獲選為『本靈』的棲身之處。

  而那樣的人,就稱作『精靈的棲木』。

  稱為世界之化身也不為過的七十二柱精靈,以及能夠盡情施展其權能的天選之人。

  ──猶如教堂彩繪玻璃般色彩斑斕的羽翼張開,籠罩了整片天空。

  帶著有如藝術品的優雅身姿,垂望著我──以及世界的,一隻巨大的孔雀。

  在我背後宛如海市蜃樓般搖曳的,是七十二柱精靈之一的化身。

  賜予的力量為【離巢透翼】。

  司掌的概念為「自由」。

  精靈序列第六十五位──〈崇高別離的安德雷斐斯〉。

  某種宛如世界煥然一新的感覺傳來。舉凡飄浮的石頭、泥沙、樹木,每樣都彷彿化為自己的手腳。

  不管是精度、限度,所有能力都昇華至更高次元──憑現在的我,也許想把整座島從海中切離都不是問題。

  我就這樣飄浮著,憑意念對自己所主宰的森林發號施令。

  ──墜落吧。將她壓爛吧。

  藉由〈崇高別離的安德雷斐斯〉的權能,在天空短暫地開枝展葉的森林,再次被大地枷鎖捆住並落下。

  對森林來說,這只不過是物歸原處。

  但是──對身在地面的那傢伙來說,這就是地毯式轟炸。

  震盪與巨響紛紛在地表炸裂開來。但飄在半空的我,連煙塵都不會沾染到。

  她無處可逃了──儘管內心這麼想,但我還是注視著被粉塵籠罩的地面。憑那個妹妹,這點程度的攻擊──

  「砰!!」的一聲,強烈的爆炸吹散了部分粉塵。

  在膨脹為球狀的鮮紅烈焰消失前,一個女人乘著氣浪,飛射向半空……!

  「啊啊,哥哥──♥我心愛的……♥」

  神情恍惚的她,右腳腳踝以下已經消失。難不成她就像剛才以爆炸氣浪滅火時那樣──這次引爆右腳掌,以它為火箭的噴射燃料嗎!

  手段異常,卻精準地逼近而來的妹妹,這次一樣學不乖地伸出右手試圖逮住我。

  但那隻手,反而先被我一把抓住。

  我已經不再怕妳了。

  如今還留在我心中的──就只剩一心想要消滅妳的滿腔怒火!!

  「啊。」

  失去體重的妹妹,被我以嬰兒僅有的臂力揮來甩去。

  由於覺醒為棲木,精靈術的性能徹底解放,讓【離巢透翼】的有效射程與效果時間明顯提升。

  也就是說,只要藉助離心力,我就算想把這惡魔扔到宇宙盡頭都不是問題!!

  放手的瞬間,妹妹如飛彈似地竄了出去。我不清楚這個世界是否存在所謂的外太空,或許某處存在世界的天花板也說不定。但這下她肯定沒救了!從超過雲層的高度墜落,不可能有生物活得下來!!

  「這樣也太無情了吧,哥哥……」

  明明已經前腳踏進死後的世界裡,妹妹卻浮現一抹淺笑。

  「但就算再怎麼無情待我──我的心也一點都不會變!!」

  只見她就像貓一樣,身子一轉,並調整姿勢,頭向大地而腳向天空。接著──

  「預備────Bomber!!」

  才聽她不亦樂乎地喊完──接著竟然引爆了朝向天空的右小腿。

  「────!?」

  仰望著炸裂的爆焰與血花,我目瞪口呆。

  那簡直就像是多節火箭。

  失去腳掌而成為累贅的右腳,轉而被她當成燃料。這樣的她此刻面不改色──甚至樂在其中!一切就只是為了透過這樣的力道,讓自己重返地面!

  這招來得出人意表,讓人根本閃躲不及。

  她用雙臂逮住了我。身體被她牢牢固定在懷中,讓人再也動彈不得。

  「哥哥、哥哥、哥哥♥這一次,這一次終於逮到你了!我們會在一起,一直都在一起,永遠永遠……」

  這下我就算消除她的體重也甩不掉她……!要利用氣壓差距造風來拉昇高度嗎?不行,這樣也很危險。急速升空可能對身體帶來的變化,怎麼想也不是這個嬰兒的脆弱之身負荷得了的。

  我只能找個地方墜落。

  只能利用墜落時的衝擊來甩開她。

  但要是墜地之前她還是不肯放手呢?到時就是地獄了……!要是被她壓在地面制伏,到時再怎樣慘遭毒手也無法抵抗……!

  有沒有什麼好地方。那種對我有利的場所!

  試圖尋找解方的我將身子一轉,望向地面。

  闊葉林比想像的還要寬廣。對於平常只逛固定路徑的我來說,大部分都是未知的領域。但,我很快就找到想要的地點。

  就在那裡!

  我掙扎著調整方向,透過消除與復原重力來調整距離。

  面對能夠控制火焰的這傢伙,能夠想得到的最有利場所──

  這是連小孩也懂的道理。想滅火的話應該怎麼做?要是不想著火該怎麼做?消防隊都是怎麼滅火的?

  答案很簡單。

  水。

  兩人一同墜落到瀑布的深潭裡。

  「啪唰!!」一聲,堅硬的衝擊拍打全身。

  這讓妹妹不得不放鬆力道。水的浮力也沒錯過這空檔,抓住了我的身子。

  惡魔之手倏地放開了我。我往水底一瞧,那充滿執著的眼神漸漸沉入黑暗。手腳各只剩一隻的她,不可能游得了泳。但──我可不會輕敵。才這點程度,我是不可能就此收手的!

  我姑且先浮出水面呼吸,爬呀爬地上了岸邊的石頭。

  身體好沉重,我甚至不清楚自己呼吸正不正常。對嬰兒之身來說,這些一連串考驗過於艱辛。要是再繼續戰鬥,這具身體不可能撐得下去。我可不想跟那個妹妹同歸於盡。我不要像被卡車輾過時那樣──這次我要得到自由……!

  轟隆隆的水聲從背後傳來。看來我爬上岸的位置,是瀑布裡頭岩壁的窟窿。

  ──對喔。如果是這地方……!

  我伸手摸向在水面上激起奔騰水花的瀑布。冰涼的水才剛碰上指尖,水簾的另一頭便緊接著「啪唰」一聲,立起一道人影。

  「啊哈……♥原來如此……只要挑這地點,讓我全身充滿溼氣,就沒辦法施放烈焰了。真不愧是哥哥!了不起的隨機應變!」

  因水幕而顯得扭曲的身軀,左手跟右腳都消失了。只靠各僅存一隻的手腳已無法自由行動。她光是能夠游上淺灘便是奇蹟一樁。

  也就是說,她這下閃躲不了了。

  而溼透的身體,也無法再充當燃料!

  我的手摸向背後的岩壁,以【離巢透翼】讓部分岩壁飄浮並分離。

  岩塊的直徑比一個大人還要長。有這麼大尺寸的砲彈,就算嬰兒視力再差,隨便瞄準都能打中。

  這盤棋結束了。

  我要在此做個了斷。就在這裡──擺脫妳的詛咒!

  我像打排球那樣,往飄浮的岩塊以手掌一拍。岩塊高速穿越瀑布,飛向立於淺灘的惡魔。

  這麼巨大的質量,即使只是擦過身體也能造成致命傷。若要問還有什麼方法能化解,除了把岩塊炸掉外別無他法。但妳那充當燃料的身體,現在已經吸滿了水分!

  現在的妳脆弱無力──就跟當年的我一樣。

  妹妹一臉呆滯,望著逼近而來的岩塊。

  為了給予受詛咒的命運最後一擊,我恢復了岩塊的重量。

  重拾重量的岩塊,眼看就要撂倒少女外觀的惡魔──

  「──哎唷,人家覺得不夠端莊,一直不想使出這招的。」

  呸。

  妹妹她──從嘴裡吐出不知什麼東西。

  不知什麼東西?不對,嘴裡吐得出來的也就那東西了!

  那是,唾液。

  而唾液,也就是體液。

  砰轟!!強烈的爆炸,在眨眼間把瀑布的落水全都吹散。

  看似輕而易舉的一擊。岩塊灰飛湮滅,散落到深潭的水面上。

  就靠──那一丁點的唾液?

  這怎麼可能──若她有這能耐,剛剛用爆炸氣浪滅火,還有地毯式轟炸的那時,根本就沒必要犧牲手腳啊……!

  「感覺真噁心,實在太差勁了。我竟然當著哥哥的面吐口水……這是淑女不該有的行為。」

  妹妹陶然地揚起嘴角,隔著瀑布望著我。

  「不過嘛……要是哥哥喜歡我這麼做,那麼我也樂意奉陪就是了♥」

  ……是啊,沒錯。

  是我不好,不該要求妳有正常人的思維。

  少女形貌的怪物,用僅存的一手一足緊抓著地面。

  那就像是頭野獸。在水裡光憑右手與左腳奔馳的她,沒多久就直逼瀑布這頭。

  我無處可逃。

  遮住視野的瀑布水簾,被惡魔之手刺穿並伸了進來。

  「逮~到你了☆」

  潮溼的手指如蛇一般,纏上我的頸子。

  「果然哥哥就是厲害……!才一歲的身體,就能發揮轉生者的先天優勢,把我逼到這等地步!不管是這個世界還是那個世界,沒有其他人類能超越哥哥!!啊啊……那麼曉得哥哥這般究極存在的我,即使身為妹妹,即使血脈相連,還是沒辦法不愛上哥哥,這反應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所以我要親手抓住機會!我要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再加油──把哥哥身邊的偷腥貓,驅逐到一隻也不剩!!」

  因此──

  不帶一絲疑問,妹妹洋溢著篤信的笑容,這麼宣告。

  「──你一定要,永遠陪在我身邊才行喔,哥哥?」

  瀑布的水,全數凝為球狀並飄浮在空中。

  「……咦?」

  帶著原本的笑容,妹妹僵住了。

  在我記憶裡,頭一次看到她露出這種冷不防挨了悶棍的表情。

  「消除瀑布的重量……?為什麼做這種──」

  話語到此中斷。

  接著,妹妹緩緩地……仰望頭頂。

  這下子,她終於看懂了吧。

  這下子,她終於發現了吧。

  ──飄浮在瀑布頂點的,大量水球。

  瀑布的水不曾間斷,由上而下持續流著。

  因此她沒能發現,我一點一點地蓄集流水,讓部分的水飄浮,在空中待命。瀑布持續流著,不曾間斷,因此若只有部分的水飄浮,水量方面也看不出變化。

  扔擲岩塊只不過是我使出殺招前的幌子。

  果不其然,妳還真的掉以輕心,以為躲過了我所有攻擊。

  果不其然,妳還真的遺漏了,我能夠以固體之外的物質進行攻擊的可能性!

  水。

  這正是,送妳上路的必殺斷頭台。

  憑妳的火焰,不可能止得住從天而降的水流。

  「啊──」

  妹妹大驚失色地試圖離開原地,但我當然不會讓她稱心如意。

  這一次,換我反過來抓住妹妹的手,並且將她的體重消除。

  她僅存的一隻腳飄到空中。人要是離開大地,就會無法自由行動。

  失去立足點的妹妹,連同抓著她手臂的我一併揮舞,試著觸摸飄浮在四周的水球。但水球就只是紛紛彈向他方。

  退路早已經被我阻斷。我搶先一步讓整個瀑布──流向此處的水全數飄浮起來,就是為了防止妳被沖走。否則未達致死量的水,反而有可能讓妳撿回一命。

  不過……坦白講,讓液體飄浮這檔事,遠比固體要來得困難。

  我現在早已瀕臨極限。要讓這麼龐大的水量持續飄浮,即使憑藉棲木的力量也相當吃力。

  我實在無力再分心消除妹妹的體重。要是身體沒有接觸,就無法維持飄浮狀態。

  因此──只要妹妹放開手,她的體重或許就會恢復原狀。

  如此一來,她或許還有機會躲過從天而降的水流。

  也許她,還有機會活下來。

  ──只要她願意放開我。

  面對被無重力枷鎖束縛的妹妹,我豎起三根指頭。

  三秒鐘,這是我打算給她的考慮時間。

  儘管幹下天理不容的事,但她好歹也是我妹妹。

  儘管是我妹妹──但現在她是安涅莉。

  要是她現在抽手……我想我一定會心軟而放走她吧。

  「哥哥……」

  但──

  她完全沒有鬆手的意思。

  妹妹就只是,以迷濛的眼瞳看著我。

  「哥哥、哥哥、哥哥……!」

  我彎下一根手指。

  妹妹依然連看都不看剩下兩根的手指。

  「我愛你……我愛你,哥哥!世上只有我最愛哥哥──只有是真心愛著哥哥!所以──所以、所以、所以──哥哥,請你也和我一起────」

  ……啊啊……好吧。

  該講的事,還是該講個明白。

  這無關我們的兄妹關係,無關什麼倫理道德或者法律。

  而是直接地──告訴她我的感覺。

  我又彎下一根指頭。用另一隻手抓著妹妹的手臂,將她拉了過來。

  妹妹發出類似嬌喘的呼聲,臉湊到很近的距離。

  剩下的最後一根指頭,輕觸她的額頭。

  接著,我就這樣寫起文字。

  用來訴諸心聲,短短的幾個字。

  『免』『談』

  指頭抵住妹妹的額頭,將她推開。

  抱歉──基於基本禮儀,我心中姑且還是道了聲歉。

  ──但是啊。

  對我的親朋好友。

  對我周遭的人們。

  極盡折磨。

  殘虐以對。

  令其生不如死。

  最後甚至殺光他們──

  ──像妳這樣的傢伙,我怎麼可能喜歡得了!!!!!!

  「──呵呵。」

  不知怎地,妹妹笑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到了最後……甚至還這麼說。

  「────太……帥……了……♥」

  …………身為哥哥的我,真的搞不懂妳啊。

  我彎下最後一根手指。

  緊接著,妹妹的身影消失在瀑布裡。

  好不容易,妹妹的手終於放開我的身體。

  轟隆隆的水聲,在瀑布後方岩壁的狹小空間裡,沒完沒了地迴盪……

  稍微休息了一下,我才開始從瀑布往下游移動。

  然後沒花多少工夫,很快就找到那個。

  一絲不掛的少女,宛如漂流木般卡在挺出河面的岩石上頭。

  不管顏面還是手腳,皆布滿令人看了都痛的燒燙傷。從我誕生時就照顧我至今的少女,早已面目全非……

  只消一眼就看得出……那是具屍體。

  但我還是小心翼翼地以精靈術接近,伸手測她手腕與脖子的脈搏。

  ……沒有。不管是手腕還是脖子……都摸不出任何跳動。

  我回到河畔,無力地倒了下去。

  ……我殺了她……

  不,不對──是打倒了她。

  就像是在遊戲裡打倒頭目那樣……我終於打倒了,名為妹妹的怪物。

  …………但是,為什麼?

  …………為什麼,我會流下淚來…………?

  「──啊!有了!找到了!在這裡!!」

  遠方傳來那樣的聲音。

  我用最後的力氣將視線轉往聲音的方向,熟悉的傭人以及父母正賣命地撥開草叢趕往這裡。

  謝天謝地……坦白講,我已經連回家的力氣都不剩了。

  而這樣的安心感,讓意識迅速墜入沉眠。

  總之這下子,我總算討回來了──討回被妹妹奪走的,屬於我的人生。

  因此,這一次,我一定要好好走一遭。

  走完──我專屬的人生。

  在逐漸陷入黑暗的意識深淵裡,我堅定地下了決心。

  ……接著,我久違地做了個安祥的夢。

  跟負責照顧我的少女開心度日,非常非常幸福的好夢。

            〈立志的嬰兒期:兄妹轉生篇──THE END〉

  ──唉,被解決掉了啊。

  即使是嬰兒,但他可是哥哥──我最心愛的,只有我愛的,無與倫比又無人能及,最強大又萬夫莫敵,宇宙第一帥氣的哥哥,明知如此,我卻這麼掉以輕心──因此這樣的結果,好吧,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沒關係。

  因為哥哥他可是終於跟我對話了喔?雖然不是用聲音,而是用手指寫字,但哥哥確實和我交流了!

  我們上次像這樣溝通,不知道是幾年前的事了?隔了二十年有吧?總而言之總而言之,哥哥他和我對話了!跟這樣的事實相比,內容也就不太重要了!

  雖然這次鬧出人命,實在是嚴重的問題,不過這也沒辦法吧。這次只好死心了──我決定想開一些,為下次做好準備。

  這次之所以會失敗,原因出在我太早行動了嗎?

  都是因為嬰兒模樣的哥哥太可愛、太迷人,害我沒完整規劃就貿然行動,或許因此才會落到這步田地吧。

  我應該要規劃得更細膩,更完美,竭盡所能按捺住──

  ──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

  類似這樣嗎?如何?

  ……嗯,不錯!這主意真是好極了!

  只要在演技方面多下點工夫,就算哥哥這人有點遲鈍,也一定能感受到我對他的愛吧!

  雖然接下來恐怕得按捺好~長一段時間……但是過程還是要有些阻礙,才更讓人熱血沸騰嘛!

  總之,今生就到此為止了。

  我們在下個全新的人生再會吧!

  Go To Next Life!

  拜拜~☆

            〈TO BE CONTINUED TO──黃金的少年期:鋒芒漸露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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