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之日
命運之日
──蟬鳴聲傳來。
火辣辣的陽光,投射出窗戶的形狀落在公寓走廊上。走廊的窗戶小小一個,吹進的風也非常微弱,加上又沒有冷氣,熱得讓人受不了。我實在很想早點回屋內,但父母正在說話,又沒辦法插嘴。
是新鄰居來打招呼嗎?我不太清楚到底是為了什麼,但要是不關我們的事,實在希望能讓我們到處走走。
妹妹揪著我的袖子。轉過頭一瞧,只見躲在我背後的她,正用膽怯的眼神不知在看什麼。
我沿著視線望去,結果新搬來的那些大人背後有個女孩,正瞧著我們這頭。她的眼神該怎麼形容呢?就好像是小孩進了玩具店那樣。
女孩踏著小步往我們這裡接近,以奇怪的腔調說:
『──欸!你叫什麼名字?』
我聽得有點心驚。該說她發音的高低?還是腔調起伏?總之跟一般人不太一樣。記得這就叫做口音是嗎?
我藏起心裡的驚訝,向女孩自我介紹。
接著,『她叫做──』我用手指向妹妹打算介紹。四歲的妹妹生來內向,對我以及父母之外的人,幾乎沒辦法好好說話。也因此,幫妹妹代言對我來說,是再平常不過的事──至少在這之前是。
『──……××。』
我訝異地回過頭。
妹妹她,竟然自己,報上姓名了……這可是她生來頭一遭的事情。
女孩『嘿嘿嘿~』開心地笑著,朝妹妹望去。
『妳好啊,小××!我叫做──』
──這是,磨耗不堪的記憶片段。
──消失在惡夢彼端,本應幸福的過往回憶。
◆
「好熱……」
躺在鬆軟的床鋪上,我醒了過來。
棉被落在床鋪底下,大概是睡覺時被我踢掉的吧──雖然對沒有冷氣的生活早就習以為常,但天熱的時候就是會覺得熱。
睡出一身汗的我,皺著眉頭起床。
平常叫我起床的女僕好像還沒來,窗簾依舊是拉上的,但外頭殺氣騰騰的火辣光線,還是穿過窗簾直達屋內。
熟悉的夏日陽光。
但,獨缺蟬鳴聲。
「……夢……」
依然零星殘留在腦海一隅──時至今日已成遙遠而眩目的溫暖記憶。
就連她的名字,我現在都想不起來了。
一切都被掏空了……在那宛如惡夢的五年裡。
「……別再想了。」
事情早已經做出了斷。而那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
我下了床,拉開窗簾。
窗外,是一望無際的利柏伯爵領土•戴姆格爾德郡綠意盎然的風景。
我──傑克•利柏,已經滿七歲了。
「嗯……嗯、嗯、嗯、嗯……!」
我將意識集中於身體表面。透過觸覺微微傳來空氣的流動。一捕捉到連微風都稱不上的那股流動,我便腳下一蹬,試圖踩上它,瞬間,那周遭──
「嗚哇!?」
令全身飄浮的力量忽然中斷。
我手忙腳亂地墜落,隨後「噗通」一聲,被柔軟的沙地接住。
這一摔雖然不疼,可是弄得我全身上下都是沙子,連嘴裡都是沙沙的感覺。
「噁~……呸。可惡~」
我一邊罵,一邊檢討失敗的原因。看來問題還是在於,該怎麼在體內區分個別範圍的能力切換吧。
利柏邸的後院,有個我專屬的陽春訓練場。
那說是訓練場,其實也就只是設置了沙坑、岩山、水池的一大片空地罷了。在這裡進行精靈術的訓練,是我每天的例行公事。
另外,我現在在練的是空中跳躍──講白點,就是所謂「二段跳」的練習。
【離巢透翼】造成的飄浮有種特性,就是發動時會讓對象靜止。我在空中飄浮時,會下意識地利用這特性,讓接觸到身體的風一起靜止。要是不這麼做,就會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因此我就想到:要是能夠把這力量侷限於腳底,把風打造成立足點,那我不就能在空中跳躍了嗎?
【離巢透翼】的力量不能把事物變成鳥,而是變成氣球。我雖然能夠飄浮,但並不能飛翔。要是練習到能夠在天空自由自在地奔馳,術的應用範圍應該就能一口氣擴大不少──然而,現狀卻是我只能連續成功兩次。
「不過要是連這點程度都辦不到,那就無法活用了……」
小時了了,大未必佳──這是前個世界的俗語,不過看來在這個世界也一樣適用。
與生俱來的一點天資,帶來的只是一時的讚美。要是不系統化地學習技術,在理想的環境裡精益求精,到了專業領域可是不管用的。
靠著先天資質,自以為高人一等而疏於練習,最後只活出平凡人生,那豈不是糟蹋了神讓我轉生的一番苦心嗎?
因此,我當前的目標,是前往王都雷納底的王立精靈術學院就讀。那是聚集了全王國未來的精靈術師(專精精靈術的職業統稱),追求出人頭地者必經的教育機構。
我將來得從父親那兒繼承領地,但是在這個國家──萊耶絲王國的貴族社會裡,要是成為精靈術師,就能更進一步提高身價。
特別是精靈術學院畢業生的頭銜,以日本來說,就像是東大畢業那般顯赫,憑這點就能讓大家刮目相看。
實不相瞞,我的父親也是那所學院的畢業生。他曾說:「要不是有畢業生的資格,否則像我這樣的浪子大概別想繼承家業吧!哈哈哈!」
……看來在我誕生前,這人真的荒唐過好一段時間。
學院並不會公開舉辦入學測驗,要不是由校方主動延攬,就是得有精靈術師公會正式會員的推薦函,否則是踏不進校門的。我打算透過父親的人脈,憑實力爭取推薦函。
要是能在十歲前入學,要在學院裡出頭天也不是夢想──因此我現在才像這樣,以自學的方式精進技術。
……否則一般的做法,都是先找間精靈術道場拜師,再由師父寫推薦函。
「一大早就這麼勤快啊,傑克。」
依然一身沙的我唸唸有詞,想著該如何讓空中跳躍更加穩固,就在這時,從宅邸那兒傳來這樣的聲音。
「父親。早安。」
「嗯,早安。」
我的父親,克拉姆•利柏。
我出生至今也已經七年了。本來就面容精悍的他,最近某種身為貴族當家的威嚴更是油然而生……嗯,不曉得我將來會不會也像他一樣。
看著滿是沙子的我,父親嘴角微揚。
「陷入苦戰了嗎?」
「嗯,是啊……因為沒有能夠指導我的人,每天都只能獨自摸索。」
「哈哈哈!想不到我的孩子也懂得消遣我了。」
當初精靈術顯現時,父親說過要全力培養我的天分,也真的透過門路為我尋找優秀的教師,並一個又一個塞給我。
但,不知該不該說遺憾──我從那些教師身上,只學到唯一一件事。
也就是──我這〈安德雷斐斯〉棲木的才能,似乎遠比我所想的還要更了不起。
那些教師們都一樣,時而不知所措,時而嫉妒不已,到最後都只能放棄指導我。
因此到頭來,我還是只能像這樣自學訓練。
若我真的是個天才,想必這樣練練就已經足夠,但……
「抱歉啊,沒能幫你找到適合的好老師……」
「不會啦。說穿了,像精靈術這種每個人都不一樣的東西,想指導其他人本來就不容易。這不是父親或那些老師的錯。」
「哈哈哈!你這小子還真懂事!一點都不可愛啊!」
父親快活地笑了。
我剛剛說的話,感覺算非常囂張吧,結果把他逗笑了嗎?
我的父親雖然是個溺愛孩子的人,但另一方面,也願意對等地把我視為一個獨立的人,而不只是孩子。
父親這不因人而差別待遇的個性,讓我無論作為他的孩子或站在一個人的立場,都由衷感到尊敬。
「父親,你有事找我嗎?」
「喔喔,差點都忘了。」
父親於是收起笑。
「不好意思,你把沙子清乾淨後馬上到會客室來,我想跟客人介紹你。」
「有客人……嗎?」
「是啊。一個從前就跟我有交情的商人,得讓他記得你的模樣啊。」
我可是利柏家的接班人,與人套交情也是重要的職責之一。
「如果只是這點小事,應該派個傭人來通知就行了吧?」
「哎呀,就當作是偷偷賺點好感吧。以防將來我老了,被自己的孩子嫌棄。」
這大概只是玩笑話,但若他是當真的,那也未免太悲哀了……要是我以後為人父母,也會有相同的煩惱嗎……?
「知道了,我馬上就過去。」
「嗯。等你來。」
我為了將滿身是沙的身體清乾淨,而朝宅邸走去。
一回到宅邸,女僕們吱吱喳喳地簇擁了上來,把我帶進浴場。
接著,我就這麼被大家折騰了一番,從頭頂到腳尖全都變得一乾二淨,感覺自己像是進了洗車場。
不知怎地,我似乎深得宅邸內的年輕女僕們的喜愛。
上輩子的我要是碰到這種莫名老成的小孩,一定只會把他當成臭屁的小鬼頭,但根據女僕們的說法,這樣的我似乎很『可愛』。不管哪個世界,女孩們的『可愛』標準都教人摸不透。
我換完衣服來到會客室,父親和另一名體格魁梧的男性,就坐在沙發上。
「波斯福先生,讓我向您介紹,這是我的兒子傑克……傑克,這位是波斯福商會的會長伽魯諾•波斯福先生。向客人打個招呼吧。」
「幸會,波斯福先生。我是戴姆格爾德伯爵利柏一家的嫡子傑克•利柏,今後還請您多多關照了。」
我循規蹈矩地問候完,波斯福先生發出「喔~」的感嘆,摸了摸圓厚的下巴。
「真是懂禮貌的好孩子啊,看得出父母把他教育得相當好。」
「哪裡,沒這回事。這孩子平常就不太需要人照顧,甚至我們受他的照顧還比較多呢。」
「呵呵呵!那你真是有福了。我也有個跟傑克一樣大的女兒,她可就是個教人招架不住的野丫頭了……本來我今天也帶她過來,想介紹給兩位認識,只是才一個不留意,她就不曉得溜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們家裡的人都在看著,她應該不至於跑到宅邸外。」
「不好意思啊,我們家女兒竟然這麼神出鬼沒……」
「那麼,就讓我去陪您的女兒吧?」
聽見大人們的對話,我如此插了一句。
我倒不是討厭聽家長之間的談話。只是與其留在這裡當個花瓶,倒不如跟其他小孩打成一片,給人的印象應該會好上許多。
波斯福先生晃著豐厚的下顎,「呵呵!」地笑了兩聲。
「這主意好!要是能受到傑克你的薰陶,菲里妮應該會變得穩重些吧。」
「既然波斯福先生您這麼說──傑克,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了。」
「這沒有什麼好道歉的哦,父親。只需要陪女孩一起玩,世上還有什麼比這更光榮的工作?」
我語帶俏皮地說完,波斯福先生愉快地呵呵笑了幾聲。
成功成功。根據父親所言,貴族之間的社交,幽默是不可或缺的。
我行了個禮,才離開會客室。
我一邊在走廊上走著,一邊思量。
說到小孩會感興趣的地方,會是在哪裡?
在小孩眼裡,陌生的房子大概就跟迷宮沒兩樣吧。何況還是這麼大一間宅邸,可以探險的場所數都數不清。在跟客人的女兒見面之前,大概得先玩場捉迷藏吧。
總之,我先向傭人打聽情報。
「啊!您指的該不會是躲在待洗衣物裡的女孩?」
「要找小女孩的話,我剛剛有看到!她在前輩的後面扮鬼臉,害我明明是去挨罵的,途中卻不小心笑場……」
「喔喔,您是指客人家的那位千金嗎?剛剛準備伙食的時候,被她偷吃了些食材……喔,這倒是不勞您費心,反正本來就是些剩下的東西。」
……看樣子,這丫頭遠比想像中還要更野。
我根據這些目擊者證詞試著搜索,不過最後還是沒在宅邸裡找到她。
難道她溜出去了嗎?──我一邊想著,一邊打開了正門。
結果,門外已經有人站在那兒。
站在那的是雙人組,可以確定其中一個是年輕男子。
由小孩的視點,比自己年長的人每個看起來都特別巨大。因此那名男子在我看來,既像是十來歲,也像是二十多歲。但應該不至於超過三十歲。
至於另一位,容貌則是被深藏在兜帽底下。
在這世界裡,有些人可能是因為受了傷,或可能有宗教上的理由,基於各種原因不願露出容顏。因此要是見到這類人,出於禮貌也不該貿然詢問──我想起第二個家庭教師教過我的禮儀。
門突然開啟似乎把兩人嚇了一跳,往我這裡直直盯著看。雖然根本看不到其中一個人的眼睛就是了。
這兩人真古怪啊。不過衛兵既然放行了,應該不至於是可疑分子。
「請問……你們是客人嗎?」
「是、是的……我們跟您的家長有約。」
「要找父親的話,他現在正在陪其他客人……請問您是──」
但在我詢問對方姓名前,身後輕柔的聲音打斷了對話。
「──啊,沒關係的,傑克。他們是我的客人。」
我的母親──瑪德琳•利柏。
她生下我到現在已經過七年了,放下的一頭黑髮卻依然烏溜,甚至還保有少女的青春氣質。
不過仔細想想這是當然的,她生我時才十七歲,那麼現在就是二十四歲。她並不是看起來年輕,而是真的還很年輕。
母親帶著柔和的微笑,走向玄關處的雙人組。
「歡迎光臨。太太也請進來吧。」
「……好的。」
戴著兜帽的另一人首次出聲。
這聲音真年輕,是十多歲女孩的聲音。
剛聽到母親稱對方為太太,看來這世界在她這年紀結婚,是很正常的事嗎?畢竟我的母親也是。也許等長大以後,我也會討個十來歲的女孩當老婆也說不定?
話說回來,有客人上門找母親,還真是難得啊?母親雖然是伯爵夫人,但並不是貴族出身,也很少有與貴族的社交活動。
這讓我對雙人組的身分更加好奇,但母親先開口了:
「傑克,我剛剛聽傭人說了,你正在找波斯福家的大小姐是嗎?」
「啊、是。我在宅邸裡找不到她,才想說到外頭找找看。」
「那麼路上小心點,可別走得太遠了。」
「是。」
我在六年前──一歲那時害父親和母親為我操碎了心。因此每當這種時候,我總是會乖乖聽他們的話。
於是,我跟自稱母親訪客的雙人組錯身而過,向兩人點頭致意並來到屋外。
不曉得那些人是母親什麼方面的朋友?──我雖然感到納悶,但隨後便切換思考。目前最要緊的,是先找到波斯福家的千金小姐。
總之我沿著玄關筆直前往正門,向門衛打聽了一番,但得到的回應是沒有看到。
看來她果然還在宅邸的地域裡,沒有離開嗎?
說到宅邸的周邊,有什麼會讓孩子會感興趣的地方……好比說,我的訓練場?
我決定先過去看看,才剛踏出腳步,一隻野兔就在這時從我面前穿越。還真難得啊。野兔在森林裡並不罕見,但照理說應該進不了四周圍有柵欄的宅邸地域才對……
「你怎麼了?是從哪裡跑進來的?」
我逮到兔子並這麼問,但野兔當然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牠究竟是哪裡來的啊……我納悶地望著發現野兔的方向──
「啊……」
面向森林的柵欄竟然開了個洞,只是藏在樹叢後面,並看不清楚。
……這只是我的猜想。
波斯福先生的千金,該不會從那裡溜出去了吧?
既然連訓練場也找不到人,這下我也只好從那個洞到柵欄外一探究竟了。
在柵欄外的,是繁茂的一大片闊葉林。
六年前,被安涅莉──那個妹妹放火,又被我連根掘起的森林。
當時留下的遺痕,雖然有些依舊歷歷在目,但現在已經是個行人雜沓的恬靜森林。這樣的森林裡雖然沒什麼野狗之類的危險動物,但事情總是會有什麼萬一……我非得把她找出來不可。
「喂~!呃……菲里妮小姐?」
記得波斯福先生是這樣喊她的。
菲里妮。菲里妮•波斯福。
我對著四周喊了又喊,得到的就只有樹葉的簌簌聲。
我想她就算進了森林,應該也不至於走得太深吧……還是稍微找一下,再返回宅邸看看?
正當我這麼想──
附近的樹木忽然發出沙沙聲,並搖晃了起來。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緊接著從枝葉之中,有一個女孩從天而降。
有個女孩,從天而降。
…………啥啊啊啊!?
我反射性地行動,腳蹬向地面!墜落的女孩逐漸接近地面,接近、更接近。我也將手臂伸出,伸長、再伸長。這下來得及嗎!?再伸出一點!
──指尖。
肩膀。
碰到她了!
【離巢透翼】!
精靈序列第六十五位〈崇高別離的安德雷斐斯〉的力量,將女孩從重力的枷鎖解放開來。於是女孩原地輕飄飄浮了起來,而沒有重摔至地面。
「……喔?喔?喔~?」
女孩眼睛眨了又眨,一頭霧水地對著自己的身體環視一輪,身子在空中翻來滾去,開心得咯咯笑了起來。
另一方面,我則是大大嘆了口氣。
「……真、真是好險啊……」
剛剛可不是鬧著玩的。幸虧我剛好在場,否則她現在可能……
「啊~!」女孩喊出聲來,似乎直到現在才終於發現到我的存在。依然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的她接著問──
「這是你做的嗎!?好厲害喔!好好玩喔!你看你看,輕飄飄的~!」
「喂,妳要是動得太激烈──」
「──啊哇?啊哇哇哇哇哇哇!」
女孩不意外地失去平衡,以頭下腳上的姿勢縱向翻轉──
──鏗!
然後狠狠撞到了腦袋。
……哎~所以我就說嘛。還不習慣的時候都是這樣的,我以前也常常撞到。
「呶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女孩摀著腦袋,發出粗啞的哀嚎,身上不帶一丁點端莊要素。
總之,我怕她這樣下去又會再撞一次,於是解除了精靈術,將她放回地面。
「……妳還好吧?」
「我、我沒事……」
她眼角噙著淚水……不過,至少她沒號啕大哭,這就已經很不得了了。
女孩有一頭棕色的剪齊短髮,毫無疑問是跟我是同個年齡層吧,也就是六到七歲之間。像她這年紀的孩子一旦撞到腦袋,一般應該都會哭得死去活來。
她可能是對這種皮肉痛習以為常的野丫頭吧,也就是說……
「……妳就是菲里妮嗎?」
「嗯?是啊?你怎麼會知道我名字?」
……果然沒錯。
「我是利柏家的小孩。因為妳不在屋子裡,所以我才過來找妳。」
「咦~?來找我?為什麼?」
「為什麼……妳知道妳一個人闖進森林裡很危險嗎?」
「會嗎~?為什麼?」
菲里妮似乎由衷地感到不解,稍稍歪了歪腦袋。
看來這女孩的字典裡不存在『危險性』這三個字。原來如此……也難怪波斯福先生會拿她沒轍了……
「嗯~怎樣都好啦!」
菲里妮滿不在乎地說完,倏地站了起來。
「欸,陪我一起玩吧!剛剛啊,我發現對面有一片大草地呢!」
「啊?不,我想我們還是先回屋子──」
「走嘛走嘛!」
菲里妮不由分說地牽起我的手,並把我拽向前方。
這下我只能莫可奈何被她拖著走,卻對這一切感到有些懷念。
「喔,對了。」
褐色的髮絲飛揚而起。
轉過頭的女孩,面向我的那張臉──
跟過去童年玩伴的容顏──彼此重疊。

「欸!你叫做什麼名字啊?」
在聽不見蟬鳴聲,七歲的夏日。
我認識了菲里妮•波斯福。
「傑?」
「妳漏掉克了。」
「克傑?」
「傑克啦!傑克•利柏!」
「傑克……?」
「對對對。」
「我懂了!呃嗯……你好,阿傑!」
不要只記住第一個字!
我聽得搖頭嘆氣。
「隨便了啦,叫阿傑也行……」
「耶嘿嘿嘿~阿傑♪阿傑♪」
也不曉得是什麼部分讓菲里妮這麼開心,她一邊唸個沒停,一邊小跳步前進。
我則是被這樣的她像囚犯遊街示眾般沿路拖行。
……感覺還是該先回屋子一趟比較好啊。
因為看這女孩的性格,一副就是隨時可能被捲入什麼麻煩事裡的樣子。
「那個……菲里妮。」
「喔,叫我菲兒就好喔?大家都是這樣叫我的。」
「喔~……那,菲兒。」
這樣喊還真有點難為情啊。畢竟我不曾用小名稱呼過女生。
「我是覺得,我們還是先回屋子一趟比較好吧。妳看,妳的父親也正在擔心妳呢。」
「好哇~等吃午餐的時候就回去吧!」
「呃,不是那樣……」
我是說我現在就想回家啦!
但話還沒說出來,我們已經穿越森林了。
「哇啊~!」菲兒發出驚嘆。
而就如她剛剛說的,眼前的確有一大片草原。
抬頭一望,有如屋簷遮蓋在頭上的枝葉到此中斷,蔚藍的無垠天空映入眼簾。我都不曉得,原來還有這樣的地方……
「哇~!哇~!好大片喔~!」
被風一吹過,草原化為一片綠浪。
而菲兒彷彿不願被風拋下,放開我的手追了過去。
「啊、喂!」
這女孩也太過動了吧──我追向菲兒。
菲兒沿途時而蹦蹦跳跳,時而轉過頭向我招手大喊「這裡這裡!」用相當快的腳程奔跑。哎~真是的,妳要是那樣跑步不看路──
「──啊嗚哇!?」
看吧,跌倒了。
我追上去,「哎唷唷唷……」菲兒扶著額頭並起身。看來她剛剛直接以顏面著地。妳好歹用手撐一下吧。
「不要緊吧?」
「嗯。我剛剛跑到一半,腳被什麼東西絆到──」
腳?
我低頭一瞧菲兒腳邊,頓時大吃一驚。
我看到了人的腳。
不是菲兒的,而是其他人的腳,從樹墩的後頭悄悄外露。
咦……?那是屍體嗎?
這也不無可能。畢竟這裡可是森林,搞不好有誰被野狗或是熊攻擊而命喪荒野,這種情形也很能想像。
也或者……那只是一隻腳,後面已經沒有軀幹了也說不定。
我提心弔膽地探頭往樹墩裡頭一瞧。
值得慶幸的是,那隻腳還連在身體上。
一名身披長袍(?)的人類,就趴倒在那裡。
對方看起來應該是女性,充分受到陽光照射的藍色長髮披散,綻放出藍寶石般的光彩,到了看起來不像頭髮的程度。
「這人沒事吧……?」
菲兒看來也嚇了一跳,憂心忡忡地嘀咕。
若要問有沒有事……要是沒事的話就不會倒在這裡了吧。目前問題在於,這人是生是死?
「請問~……」
我小心翼翼地碰了下死屍(?)的肩膀……摸起來是溫的。這人還活著嗎?不對,也有可能是剛死不久,總之得確認脈搏才曉得。
我用手指輕輕撥開盤散於地面的長髮。於是見到了藏在底下的東西──而那再次讓我嚇了一跳。
她的耳朵──很長。
妖……妖精……!?
我的確曾聽說這世上有妖精存在。據說那是比人類更接近精靈,遠比人類更加長壽,宛如神明降世的種族。
但是,為什麼妖精會路倒在這種安祥的森林裡啊?
總之先幫她量脈搏要緊,我的手碰上白皙的頸子,下一秒──
妖精身子一顫,竟然動了起來。
訝異的我才要抽手──結果卻先被妖精的手逮住了。
「放、放開我……!」
我反射性地試著甩開,但那股力量大到根本不為所動。
妖精慢慢抬起臉。
長長垂下的頭髮就像是兩道門簾,分開的髮簾底下露出的,是深邃似海的藍色眼瞳。
那樣一對眼瞳,半埋在髮絲底下,筆直地瞪著我。
咦?……該不會,我惹到不該惹的東西?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喂,菲兒!不要拋下我一個人逃走啦!」
哪有人這麼沒義氣的!而且她的叫聲為什麼聽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我也像菲兒那樣準備落跑,但──
「────嗡。」
像是從無底深淵裡迴盪而來的沉響。
隨著那駭人聲響,我被抓住的手又進一步被扯了過去。
這……這下逃不掉了──
「嗡、嗡、嗡、我、嗡、我────」
喪失理智的藍色眼瞳綻出猙獰之光。
隨後,呈現女妖精外觀的東西覆到我身上,將我壓制得不能動彈。
等等,喂,我動不了了──啊,對了,我還有精靈術!
我試著以【離巢透翼】將女妖精推開,但為時已晚。
在那之前,女妖精的嘴已經在我眼前張開──
「────我餓、了…………」
……啥?
我才剛愣住,緊接著,女妖精再次無力地癱軟下去。

而原本就動彈不得的我,當然成了她的墊被。
壓在我整張臉上,柔軟又富有彈性的那東西莫非是──
在聽不見蟬鳴聲,七歲的夏日。
不只菲兒,我還認識了個餓倒在路旁的巨乳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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