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盜賊,平凡的邪惡
我們是盜賊,平凡的邪惡
「出來。」
盜賊『緋紅之貓』的女頭目維姬,沒多久便再次現身。
「頭目本人親迎嗎?還真是VIP級的待遇啊。雖然以套房來說,這鬼地方實在有點窮酸就是了。」
「不錯嘛。你就趁現在好好耍嘴皮子吧,因為你這輩子也只剩這最後一次機會了。」
我試著出言挑釁,但她這次沒再使用術。
……這下可棘手了。要是只有那個小嘍囉,也許還有機會直接撂倒他並逃走。
我、菲兒、班尼被帶出牢房外。
留在鐵欄杆裡頭的小孩,滿臉不安地目送我們離去。我小心不讓盜賊他們發現,對孩子們輕輕地點了個頭。
接著由維姬帶頭、男跟班殿後。我們被夾在中間,沿著石廊被帶往他處。
我跟菲兒要逃是輕而易舉。但,若還要再帶十多個小孩,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因此首先,我們得先掌握對手的戰力、地理資訊,精確瞭解身處的狀況。
我回想萊克兒指導過的一切,同時繼續前進,接著我發現牆上貼了張紙。
……果然跟情報所說的一樣。雖然時間不多,我仍從孩子們的身上──那些離開牢房去過『賭場』的孩子們口中,打聽到某樣東西的存在。
地圖。
大概是太舊了,墨水有些淡去,不過倒也不至於無法判讀。我稍微瞥了眼,盡可能將它記憶下來。
接著,我攤開存進腦海裡的地圖仔細評估。
這裡是……堡壘嗎?看起來應該是個荒廢已久的堡壘。
裡頭就像迷宮,看起來錯綜複雜。看來這裡應該加蓋過好幾次,證據就是到處都有棄置空間,有些完全封死無法進出,但也有許多小型中庭尺寸的場所。哼嗯……
我們就在這錯綜複雜的廢棄堡壘裡,走了大約五分鐘。
不知道是恐懼還是緊張的影響,班尼的臉色隨時間經過益發惡化,手還使勁地掐著左胸,像是要鎮住心臟的跳動。
從地底上到一樓,穿越好幾個地圖上也有看到、宛如中庭的棄置空間,我們才終於抵達看似目的地的地方。
這裡是個開闊的中庭,看來在過去應該是個訓練場,寬敞程度大概能讓人在此打網球。
遍地的雜草上,一群莽漢圍成大圈子席地而坐。他們人人手裡都拿著酒,吵吵嚷嚷地鬧得好不盡興。
這裡就是『賭場』……?這個不要說屋頂,甚至連桌子都沒有的中庭?
「小子們!!『輪盤』到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維姬扯嗓一喊,男子們也以震耳欲聾的咆哮回應。
這非比尋常的熱潮是怎樣……
我們被帶進盜賊圍成的大圈子正中央。
在那兒,有張像是床的東西。帶有木製頂篷的木床──不,不對。
……這東西才不是床。床絕不會帶有那些東西。
那些──專門用來固定人類手足的金屬製輪圈。
這是,拷問台。
「來吧!正式開始前先來場預演!今晚的幸運兒是哪個傢伙!?」
「是我!!」
一名男子從圈子裡起身,來到拷問台的一旁。
而拷問台上,早已經躺著一頭野豬。
牠的四隻腳都被綁住,發出「齁齁」的鼻息聲──就像一塊俎上肉。
「嘿,幸運兒!先報上名來!!」
「我叫艾普!!」
「OK,艾普!讓大家見識你的男子氣概!喂,把眼帶拿來!!」
維姬將拷問台看似頂篷部分的蓋子打開,從裡頭拿出一把柴刀。原來那根本不是頂篷,而是個收納空間。自稱艾普的男子收下柴刀,其他男子則是拿了條手巾蒙住男子的雙眼……看起來就像準備玩劈西瓜遊戲一樣。
「小子們!規則大家都清楚吧!!」
維姬對著盜賊扯嗓:
「這種狀態下劈出柴刀,砍下的究竟會是哪個部位!?誰能猜中,誰就能賺大錢!照賠率贏得彩金!!」
盜賊們發出歡呼。
「賭金扣掉彩金之後,艾普,剩下那些就歸你了!要是沒人猜中,你就能獨占全部!一夜致富!但要是殺死『輪盤』就犯規了!如果把商品弄壞,你就得用身體來還!……好吧,你要是有便秘的煩惱,這樣或許也不錯喔!?」
嘎哈哈哈哈哈哈!!──盜賊們發出低俗的笑聲。
這群傢伙……是認真的嗎……?
他們竟然打算用活生生的人類……玩劈西瓜的遊戲……!?
「來吧,先開始練習。小子們,還不給我唱起來!!」
──咚!咚!咚!咚!
男子們的腳撼動地面。
「♪我們是盜賊!凶起來連哭泣的孩子都閉嘴!♪」
「♪我們是盜賊!搶起來連哭泣的孩子都帶走!♪」
「♪挑手還是挑腳!挑眼珠還是耳朵!?♪」
「──右手!!」
「──是左手!!」
「──砍他的側腹!!」
「♪大家盡興隨意挑!哪個才能中大獎!♪」
彷彿被歌曲煽動──矇眼男子的柴刀朝山豬的右前腳劈落。
笛聲般的尖聲隨後刺進耳裡。
那道聲響彷彿一路穿進腦內,過了好幾秒,我才意識到那是山豬的慘叫。
菲兒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臂。見她從手到肩膀都在顫抖,我便使勁把她揣了過來,摀住她的耳朵。
……菲兒的【完美辭典】是聽取動物之聲的精靈術。
因此她是聽得見的。聽得見山豬悲痛的絕命哀號……
「好啊~~~~!!」「該死~~!!」「竟然是右腳啊啊~!!」
盜賊們看著被斬斷的右前腳鮮血直噴,竟然像看賽馬那樣,發出悲喜參半的吆喝聲。
每個人看起來都樂在其中。
看見滿地的鮮血,一點都不感到可憐或恐怖。
「這……這樣、對嗎……?」
「啊啊?」
我強忍著嘔吐感低語,維姬則是蹙起眉頭。
「你們打算對我們做相同的事情嗎……?我們不是商品嗎……?你們打算弄壞自己的貨物嗎……?」
「喔喔,原來如此。你的意見很有道理呢?」
維姬不知是為了什麼感到可笑,看著我咧開嘴角。
「那麼我告訴你一件事吧,臭小鬼。不管是幹哪一行,客人總是會有自己的偏好。有的客人只對完美無瑕的女孩興奮,也有些非得砍掉一兩隻手腳,否則根本提不起興致──那麼接下來考考你。你覺得會跟我們這種野蠻盜賊買貨的,是前者還是後者?」
「…………!!」
「你覺得呢?像幹我們這行的,怎麼可能讓商品完好無缺!嗯,只要努力點還是能辦到吧?但這不是客人要的,我們也沒辦法嘛。所以我們本著企業的努力累積口碑,為了應客人需求提供適合的商品,才這樣精進自己──只是也順便砍砍人,排解一下壓力而已啦?這就是所謂的『好者能精』吧,哈~哈哈哈……!!」
……這算,哪門子企業的努力……
她想表達的是,自己就跟一般商人沒有兩樣?想表達自己並沒有偏離正道,只是社會裡隨處可見的存在,不必在乎他人眼光?
少胡說八道了。
像你們這些傢伙,再怎樣都別想正當化自己的所作所為。
──你們休想,得到赦免。
「那麼,接下來該正式開始了。」
癱軟的山豬被搬下拷問台。
──這都是為了迎接新的犧牲品。
「首先從誰開始?」
我、菲兒、班尼──維姬以挑選的視線,輪流看著我們三人。
最後,視線落在某人身上。
「……好,決定了。就是你。」
「咦!」
班尼的身體僵直。
維姬的指頭直直伸到他的面前。
「臭屁的小鬼頭得留在最後當主菜。首先就從點綴的小菜開始上吧。」
周遭的盜賊發出歡呼。
那些全都是希望班尼飽受折磨的聲音。
聲浪的壓迫從全方位湧來,堵住了他的退路……
「……我……不要……!」
班尼的腳一步步後退。
「我不要……我不要啊啊啊啊!!」
他之所以沒掉頭逃走,想必是因為他連背向他人都覺得沒安全感。
維姬的視線就彷彿見到漢堡排的孩子,讓班尼害怕得不得了,甚至不敢以背部承受那視線。
而我也跟他一樣。
我的視線甚至不敢離開她。
否則一旦讓她離開視野,接下來不曉得會碰上什麼事──
維姬慢條斯理地步步逼近後退的班尼,看起來猶如攔截排列成行螞蟻的惡作劇孩童。
「(阿傑,你不救他嗎……?)」
「(狀況太不利了。這麼多的對手我們應付不來……)」
周遭集結的盜賊少說有三十人。
若只有我一個人也就罷了,但若還要守護菲兒跟班尼……
「(我剛剛已經透過地圖確認過這個廢棄堡壘的構造。若只是逃跑的話……)」
但,那也一樣需要機會。以我們的年紀而言,能使出的精靈術雖然強大,但也沒有厲害到能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擊退這群壞蛋。
我的視線朝四周一掃。
有沒有什麼,能製造出機會的東西……!
「嗚……別過來……別過來……!」
被逼急的班尼,開始用右手撿起石頭扔人。
但維姬絲毫不以為意,朝班尼伸出手。
「來吧──我來給予你存在價值。」
咚──的一聲,維姬的手輕輕推開班尼。
失去平衡的班尼,隨即消失在他背後的草叢裡。
──喀咚!
接著,不知什麼東西倒下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於是我跟著猛地扭頭看去。
「……什……」
那是,拷問台。
不知何時,班尼已經整個人被扔到了拷問台上。
只見班尼還在痛苦地呻吟,一旁的盜賊已經三兩下將他手腳固定住。
剛剛那招,難不成是……!?
班尼被推開的地點跟拷問台之間,少說也有六~七公尺遠的距離。
竟然在一瞬之間移動了這樣的距離……!!
能夠實現這種現象的精靈術,就我所知,只有唯一一種!
「精靈〈巴欽〉……【絕跡虛穴】……!!」
能讓兩地之間的移動時間化為零,甚至無視居中障礙物的力量。
也就是,瞬間移動的精靈術……!!
「出現了!是大姊頭的【絕跡虛穴】!!」
「我們的頭目!『染血女豹』的最強精靈術!!」
四周的盜賊發出狂熱的叫囂。
我的確聽說過那個女頭目身為精靈術師同樣是一流的。
就算如此,這樣的事實也未免太教人意外。
──【絕跡虛穴】。
就算翻遍聚集了王國精靈術師幼雛的王立精靈術學院,大概也只有一兩人擁有如此罕見的術。
而且,【絕跡虛穴】能夠挪移的物體大小,據說與術者的實力成正比。若是能夠移動一個人,那個人的實力就是專業等級……!而這樣的力量好死不死,竟然由盜賊持有……!
「救……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班尼在拷問台上死命掙扎。
但此舉只是把手腳的拘束器搖得喀喳作響……一點作用也沒有。
「(阿傑!)」
「(我知道!!)」
就是為了這種時候。
就是為了別再看到眼前有人受苦,我才會一路追求實力至今。
就是為了別讓自己,再次嘗到無力感所帶來的悔恨──!!
有什麼方法……
不管什麼都好。有沒有什麼方法,能製造出足夠讓我們脫逃的空檔……!!
「────啊。」
就是那個!!
「那麼這次玩真的了!唱起歌啊,你們這群小子!!」
──咚!咚!咚!咚!
「♪我們是盜賊!凶起來連哭泣的孩子都閉嘴!♪」
「♪我們是盜賊!搶起來連哭泣的孩子都帶走!♪」
「♪挑手還是挑腳!挑眼珠還是耳朵!?♪」
「──大腿!!」
「──眼珠!!」
「──右耳!!」
「♪大家盡興隨意挑!哪個才能中大獎!♪」
矇眼男子的柴刀,往班尼身上揮落──
──的前一剎那。
「噗唧~~~~~~~~~~~~!!」
山豬發出吼叫,一頭撞上男子的腰部。
失去右前腳的山豬,用僅存的三隻腳──且任由鮮血在地面流淌──衝撞上去。
對,牠正是剛才在預演時使用的那頭山豬。
我發現被扔在地上的山豬還有氣息,趕緊要菲兒試著使喚山豬。由於沒有餵食糰子,成功率只有七成,幸好山豬還是擠出僅剩的餘力,為我們動了起來……!
「怎、怎麼搞的!?」「那頭豬還活著嗎!?」
盜賊們如今一陣動搖。
至於拿著柴刀的男子,當然被山豬的衝撞掃倒了。
「菲兒!讓牠繼續衝進四周的人群裡!」
「收到~!不好意思,麻煩你再加油一下下吧……!」
三腳山豬衝進盜賊群裡大鬧。
我跟菲兒則是趁這段期間,趕往綁著班尼的拷問台旁。
「你……你們……!?」
班尼用詫異的表情看著我們。
我試著晃了晃綁住手腳的拘束器,但看這牢固的樣子應該是拆不開。
「沒辦法,只好整個拷問台一起搬走!菲兒,抓穩了!」
「嗯!」
「────你們這群小鬼~~~~~~~~~~~~~!!」
維姬一臉暴怒地衝了上來。
握緊的拳頭高高舉起。這距離怎麼看都不像能打中我們。但唯獨這女人,距離對她而言完全不成問題!
我將菲兒夾在腋下,單手抓著班尼躺著的拷問台,使出全力往正上方一跳。
通過【離巢透翼】,讓我、菲兒、班尼加上拷問台的體重全部歸零,一口氣躍升到幾十公尺的上空。
群星閃爍的夜空全方位擴展開來。盜賊們如今在遙遠的底下──就算用再長的長矛也碰不到我們。
話雖如此,再這樣下去,我們只有飛向宇宙,或是回到地面兩種選擇。
「菲兒!」
「嗯!小鳥過來!」
一隻老鷹回應菲兒的呼喚而來,抓住我的肩膀。
我雖然還沒完全學會空中跳躍──《左翼之形•信天翁》,但透過這種方法,就能暫時模擬飛行。
「阿傑,接下來呢?要回到其他小孩那裡嗎?」
「我本來是這麼打算,不過先往城鎮那裡去吧。先讓他們以為我們只想逃走,之後才降落到屋頂上,把班尼從拷問台上弄下來之後,我們再回牢房去。」
「收到!」
就在我們飛出森林之際,遠方浮現燈火。我們假裝飛往那個方向,而底下的盜賊也一如預料,慌慌張張地奔往那個方向。
確認他們都離去後,我們才轉往他處,找個不起眼的屋頂降落。
並且在墜落的同時利用這股力道,將綁死班尼的拷問台摔爛。
「謝……謝謝你們……」
「不,要道謝等之後再說吧。我們接下來還得去救其他人,你一個人留在這裡可能又會被逮回去,雖然很抱歉,但你也得跟著我們一起來。」
「呃、嗯。好吧……」
班尼揉著手腕並點點頭。
看著屋頂四散的拷問台碎片,「嗯?」我感到有些訝異。
因為拷問台上方──頂篷狀的收納空間,竟然空蕩蕩的。我本來還以為裡面會有其他刑具或者繃帶之類,不過看來就只裝了那把柴刀。
「阿傑,你怎麼了?」
「……喔喔,抱歉。我們走吧。」
我將視線從拷問台的碎片離開,開始在屋頂上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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