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凪對賽西兒的小小請求」

　　第4話　「凪對賽西兒的小小請求」

　　伊莉絲向我們深深鞠躬。

　　看樣子，她不是在開玩笑。

　　「由我們來領導其他冒險者？」

　　「是的，伊莉絲希望您們能成為保護伊莉絲的最後堡壘。」

　　「……可是我們隊伍的魔法師現在身體出狀況，整個隊伍的戰鬥力變得很低哦？」

　　賽西兒沒辦法使用魔法，愛妮正在照顧她。

　　假如不能使用古代語魔法，整個隊伍的戰鬥力會不到平常的一半吧。

　　「再說，既然已經有超過三十名的冒險者保護妳了，有沒有我們加入，應該都沒什麼差別吧。」

　　「就算是那樣，伊莉絲還是希望能委託您們。」

　　但是伊莉絲不肯放棄。

　　「為什麼非找我們不可呢？」

　　「因為伊莉絲『無法理解』您們。」

　　「『無法理解』？」

　　「『想救溺水的人，就要做好扔掉某件貨物的覺悟』──這是港都伊爾卡法的諺語。意思是：假如沒有那個價值，就不要隨便救人。」

　　「還真是徹底功利主義的想法呢……」

　　「可是，對於救了伊莉絲的事，相馬大人要求的報酬卻微乎其微。伊莉絲無法理解您的想法。」

　　就算妳這麼說，我也不能怎麼樣啊。

　　莉妲之所以想救伊莉絲，是因為她喜歡小孩子，無法坐視身陷危機的伊莉絲不管。我之所以同意救伊莉絲，是因為對逼迫死人黑心勞動的傢伙不爽，再加上把失去意識的伊莉絲身影和發燒的賽西兒重疊在一起的關係。

　　當然，綁架小女孩的犯罪行為也不能無視就是了。

　　可是……就算我解釋給伊莉絲聽，她應該也無法理解吧。

　　「因為我們住的世界差太多了，所以妳才無法理解吧。」

　　「這點伊莉絲也同意。但是，伊莉絲認為，必須是相馬大人這樣的人，才有辦法對抗伊莉絲無法理解的『敵人』。可以拜託您們嗎？」

　　伊莉絲說完，再次微微一鞠躬。

　　「我是有優先順序的。」

　　我說道：

　　「那時候，是因為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人能救妳，所以我們才會出手的。但是今後會有許多人保護妳，所以我會以保護自己同伴為優先。」

　　「既然如此，可以請您們當客人嗎？」

　　「客人？」

　　「不需要訂立『契約』。以對等朋友的身分，在伊莉絲有什麼萬一時，讓伊莉絲躲到您們那兒。就算您們把伊莉絲提供給您們的別墅作為避難所使用也無妨。」

　　「伊莉絲小姐……您不需要做到……」

　　「不可以在旅行時結交朋友。父親大人可沒這麼說過哦，瑪蒂達。」

　　伊莉絲打斷女僕小姐的話。

　　「但是領主大人說過要『慎選朋友』哦，伊莉絲小姐。」

　　「伊莉絲知道。『要考慮清楚，浪費在那朋友身上的時間可以賺多少艾爾夏』對吧？」

　　一秒幾十萬上下啊？

　　「但是父親大人也說過『平時要準備好祕密資產，那將會成為妳的救命繩』。有萬一時，能讓伊莉絲避難的場所，是伊莉絲的救命繩。您意下如何呢？相馬大人。」

　　「如果是這樣……是可以啦。」

　　超過三十名的冒險者、即將抵達的軍團。再加上港都伊爾卡法的資產、人脈，以及其他。

　　被這麼多人保護的伊莉絲，應該沒有什麼非倚仗我們不可的事吧。

　　「非常感謝您，相馬大人。」

　　伊莉絲拎著裙襬，對我們行了一個屈膝禮。

　　「這樣一來，伊莉絲和凪大人就是朋友了呢。難得能成為朋友，要不要與伊莉絲訂立『成為朋友』的正式『契約』呢？」

　　「您不認為『黑色鎧甲』的事可能是他們自導自演的嗎？」

　　相馬•凪和莉妲•梅爾菲思離開後的會客室。

　　女僕瑪蒂達重新沖泡冷掉的紅茶，向伊莉絲問道。

　　「藉著搭救小姐來與您攀交情，是常有的懷柔手段。」

　　「沒錯。但是他們應該也明白自己被懷疑了，所以才會答應來這裡一趟吧。」

　　伊莉絲坐在高背椅上，晃動著雙腿道。

　　「如果整件事是他們策劃的，應該會把一部分的同伴留在旅館裡才對。這樣一來才方便與外界聯絡，也能確保逃脫的路線。所有人全搬進別墅，是為了表示他們願意接受我們的監視。」

　　「假如同伴不只那五個人呢？」

　　「『即使是走船人，也無法判讀所有的風浪』。妳也知道這句諺語吧？如果真是那樣，就只好怪自己有眼無珠了。」

　　「但也不需要和那種來路不明的人成為朋友吧！」

　　「不准說伊莉絲的朋友的壞話！」

　　伊莉絲反射性地叫道。

　　「相馬大人」是伊莉絲結交的第一個朋友。

　　伊莉絲從來沒有交過朋友，甚至沒有機會認識陌生人。

　　好不容易得到了寶貴的交友機會，而且相馬大人也答應了伊莉絲的要求。雖然他不肯訂立「契約」，但是親口承諾，他會成為伊莉絲的朋友。

　　「如果他們真的是敵人，就該接受伊莉絲的聘僱不是嗎？但是他們卻拒絕了伊莉絲的委託，而且理由是因為同伴的身體出狀況。不只如此，相馬大人甚至說自己『實力很差』。世界上有那麼沒條理的敵人嗎？」

　　嗚！瑪蒂達找不到話反駁。

　　總算出了一口悶氣。

　　瑪蒂達是伊爾卡法領主派來照顧自己的貼身侍女。伊莉絲不討厭她，但是她什麼都要管，讓伊莉絲很不高興。就連這次也是，伊莉絲花了好幾個小時拚命說服，才總算讓瑪蒂達點頭同意掃墓的事。必須這麼大費周章才能掃親生母親的墓，本身就已經很不合理了，被敵人襲擊後，瑪蒂達那「哼，我就說吧」的表情更是讓人光火。

　　伊莉絲很清楚自己的立場，一直認真完成巫女的任務，而且她也不討厭父親交給她的，關於海運方面的工作。但是，只要一想到自己今後的人生必須全部奉獻給伊爾卡法，就會產生一種厭煩的感覺。

　　「伊莉絲想去探望受傷的正規士兵。瑪蒂達，妳幫伊莉絲安排一下。」

　　「沒有那麼多時間。」

　　女僕面無表情地拒絕道。

　　「現在是祭典前的重要時期，請您專心準備祭典的事。」

　　「但他們是為了保護伊莉絲才受傷的啊！」

　　「雖然小姐有『受士兵保護的義務』，但是沒有『慰勞士兵的權力』。」

　　「既然如此，就把人事權交給伊莉絲啊！」

　　伊莉絲忍不住拍桌喊道。

　　「計算他們的薪水，還有分配父親大人提撥給他們的武器裝備的，都是伊莉絲吧？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讓伊莉絲有選擇誰來保護伊莉絲，以及決定行程的權力呢？」

　　「領主大人說過，小姐只要完成他交代的任務就行。」

　　「至少要讓努力保護伊莉絲的正規士兵休假……」

　　「編排正規士兵的勤務表，是我的工作。」

　　「既然如此，伊莉絲要問問妳，為什麼某些士兵的休假比其他人多呢？」

　　伊莉絲在計算薪水時，常常有這種疑問。

　　同樣的勤務時間，同樣的工作內容，同樣的年齡。

　　為什麼只有某些士兵的薪水和休假特別多？就算伊莉絲更正過來，又會被瑪蒂達改回去。既然薪資單通過身為領主的父親的審核，就表示那不是瑪蒂達的專斷獨行，但是……

　　「啥？您在說什麼啊？」

　　女僕瑪蒂達傻眼地聳肩：

　　「您的意思是，要把代代效忠於伊爾卡法家的士兵的待遇改得和新人一樣？」

　　「但是有特權的士兵裡，也有不是代代效忠伊爾卡法家的士兵吧？」

　　「那些是與領主大人及伊莉絲小姐的兄長有關，或者是透過我的介紹而加入正規軍的士兵吧？那些人能享有特殊待遇不是很正常嗎？而且這也不是小姐的份內工作。您只要完成領主大人交代的工作就好了。」

　　「伊莉絲沒有不做那些工作的意思！」

　　伊莉絲吞不下這口氣。

　　眼前的女僕，就像冰冷的鐵門一樣，把伊莉絲的話一一反彈回去。

　　「伊莉絲只是想要一點點選擇的權力！讓妳介紹來的士兵有特殊待遇是無所謂，但是！至少要讓伊莉絲有權力提升其他士兵的待遇！」

　　「關於這件事，我沒有決定權。」

　　女僕冷冷地拒絕道。

　　「請直接向領主大人爭取這權力。」

　　「父親大人……不會接見伊莉絲的……」

　　「因為您太輕率了。」

　　女僕嘆了口氣。

　　「就算是母親大人的祭日，但是在祭典前夕來這種小鎮掃墓，因此被魔物攻擊……還有，雖然說是救命恩人，也不該隨便和陌生人見面，就算士兵在隔壁待機，我還是非常提心吊膽呢。」

　　「不這麼做的話，伊莉絲就交不到朋友了。」

　　原本，伊莉絲是無法接見相馬大人的。

　　被搭救之後，伊莉絲趁著瑪蒂達還沒來警衛室接自己時，對衛兵們宣布「伊莉絲會以領主家的名義向搭救自己的人道謝」，所以才能接見相馬大人。

　　也因此，瑪蒂達的臉色一直很難看。

　　「我會向領主大人報告這次的事。」

　　就連現在也是，她看也不看伊莉絲一眼，只是一直把文件塞過來。

　　「這些是舉辦祭典的必要經費，以及上個月的貿易收支。請在確認數字正確後簽名。做好所有交代下來的工作，是掃墓的條件，請別忘了這件事。」

　　「沒有伊莉絲能決定的事嗎？」

　　「小姐是『海龍巫女』。維護港都伊爾卡法的安寧是您的份內工作。」

　　女僕冷冷地說道：

　　「其他的事，不需要您操心。」

　　「不能讓伊莉絲挑選保護自己的士兵，或是給他們新裝備嗎？」

　　「我會把小姐的要求轉達給領主大人知道的。」

　　瑪蒂達每次都這麼說。

　　可是根本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把話轉達到父親大人那兒。

　　雖然工作量很大，但只要加油，還是能做完。

　　對伊莉絲來說，最痛苦的，是沒有任何決定權。

　　選擇朋友的權力、挑選工作的權力、決定什麼時候工作的權力，通通沒有。

　　──甚至無法探望那些為了保護自己而受傷的士兵。

　　「海龍巫女」必須被保護得滴水不漏才行。

　　但是，也只有這樣了。

　　「伊莉絲要開始工作了。瑪蒂達，妳退下吧。」

　　女僕向伊莉絲躬身行禮後，離開房間。

　　盡可能地以生氣的口氣要求瑪蒂達離開──這是幼稚的抵抗。伊莉絲自己也知道。

　　「相馬大人是伊莉絲的朋友。是有萬一時，伊莉絲的避難所。」

　　伊莉絲唱誦咒文似地喃喃自語著。

　　心情因此稍微好轉了一點。

　　「該預習祭典的內容了……」

　　她拿出一本書。

　　內容是海龍之女和人類少年的愛情故事。

　　在各種版本的海龍傳說中，人們認為，這是最接近真實情況的版本。

　　儘管伊莉絲早就把內容一字不漏地記住了，但是保險起見，還是再複習一次吧。

　　『締結魂約後，兩人的靈魂開始互相共鳴。少年的傷勢痊癒，得到新的技能。

　　恢復體力的少年，前去完成海龍給予的新考驗。

　　海龍答應讓兩人「結魂」的條件是：殺死海龍的天敵。

　　海龍的天敵是一種遊蕩於各湖泊之間的巨大怪魚。

　　全身被珍珠色的鱗片覆蓋，頭上長著許多觸手。怪魚的名字是──』

　　「勇者當初真應該考慮一下效率問題的。如果能一次解決，就不會變得像現在這麼麻煩了……」

　　伊莉絲讀著書上內容，嘆道。

　　我們借住的別墅和伊莉絲的別墅之間，有一條小河相隔。

　　這別墅似乎是伊爾卡法領主在此地靜養時，招待賓客留宿的場所。

　　也因為如此吧，建築物本身相當氣派。

　　房間多到足以讓我們一人一間，而且有水井、廚房和浴室。

　　但沒有把溫泉引過來就是了。

　　「我們回來了──」

　　「歡、歡迎回來！凪大人！」

　　「歡迎回來，小納。」

　　「歡迎回來。見面的情況還好嗎？」

　　我和莉妲回到別墅，正在吃晚餐的其他三人停下動作，對我們說道。

　　順帶一提，晚餐是愛妮煮的燜菜和黑麵包。而且賽西兒的份還特地煮到入口即化，真不愧是愛妮。

　　「我已經和伊莉絲•賀菲美爾說好了。」

　　我向三人說道：

　　「明晚伊爾卡法家的治療師會過來看看賽西兒的情況，除此之外的預定全都沒變。是說我在考慮，要不要和伊莉絲的軍團一起前往伊爾卡法，這樣一來旅途會比較安全。不過也要兼顧我們休息的狀況就是了。」

　　我做出總結，接著大家分別完成自己的份內工作。

　　莉妲警戒周圍狀況，愛妮和蕾蒂西亞收拾餐具。

　　賽西兒的話，休息是她現在唯一的任務。

　　我回到自己房間，清點伊莉絲給我的東西。

　　五顆以原價賣給我的技能水晶。

　　一本關於「結魂」與「魂約」的書。

　　『結魂與魂約。

　　為了在轉世後能再續前緣，讓靈魂結合在一起的儀式。

　　依種族不同，儀式內容也不同。重點是「透過永遠的誓言，將最深層的部分結合在一起，使二人成為一體」。假如羈絆夠深，也可以同時和好幾人「結魂」。

　　所有的儀式，都是為了讓兩人的呼吸與魔力合而為一而進行的。

　　締結「魂約」後，體力會因靈魂的共鳴而大幅恢復，新的技能也會因此覺醒。』

　　「魂約」的系統很簡單。

　　但是，想讓雙方同步共鳴，卻是非常困難的事。

　　所有的儀式，都是為了讓締結「魂約」的兩人的魔力同步而做的。

　　儀式的程序不但複雜，而且幾乎沒有留下任何詳細的記錄，所以很難成功──是這麼回事啊？

　　「簡單說，就是讓兩人的魔力合而為一吧……」

　　燈光灑落在書頁上。

　　四周萬籟俱寂，只聽得到愛妮和蕾蒂西亞的說話聲。和旅館相比，這裡真的相當安靜。

　　這樣一來，賽西兒也能好好休息吧──

　　………………

　　………………賽西兒，還好嗎？

　　要是有什麼能讓體力一下子提升的魔法就好了。

　　或者是神明的庇佑啊，靠什麼儀式提升體力之類的。

　　……儀式…………

　　『將最深層的部分結合在一起，使二人成為一體』。

　　『大幅恢復體力』。

　　『覺醒新技能』。

　　…………有了。

　　我離開自己房間。

　　我敲了敲賽西兒的房門，等她應聲後，推門走進房間。

　　「賽西兒，妳還沒睡啊？」

　　「……沒問，題……我已經睡飽了。」

　　藉著月光，可以看到賽西兒坐在床上的模樣。

　　她穿著別墅準備的睡衣，款式有點像我原本世界的浴衣。

　　很適合身材苗條的賽西兒穿。

　　「妳覺得怎麼樣？要喝水嗎？」

　　「沒關，係……」

　　她以惺忪的眼神說道。

　　「我覺得，比白天……好很多。明天就能，工作了。」

　　「不行。」

　　「……可、可是，一直躺著……我會平靜不下來。」

　　賽西兒擦了擦溼漉漉的額頭，以朦朧的表情喃喃地道：

　　「凪大人，還有大家，都在工作……只有我，這個樣子……」

　　「既然如此，可以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請求？」

　　「對。」

　　我說道：

　　「我想和妳締結『魂約』。」

　　「哦，好的，我明白了。」

　　賽西兒點了點頭：

　　「好棒哦──這樣一來就能一直和凪大人在一──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賽西兒目瞪口呆地以鮮紅的眸子看著我。

　　用語解說

　　「結魂」•「魂約」

　　使靈魂結合在一起的儀式。

　　透過永遠的誓言，將最深層的部分結合在一起，讓雙方同步共鳴。

　　傳說中，締結「魂約」後，體力會因靈魂的共鳴而大幅恢復，新的技能也會因此覺醒。但是由於儀式太過繁雜，現在已經沒有人舉行了。

　　除此之外，無法確認轉世後是否真的能再續前緣，也是人們不再舉行儀式的原因之一。也因此，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儀式的正確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