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海龍傳說與結魂」

　　第3話　「海龍傳說與結魂」

　　我和莉妲正坐在伊莉絲•賀菲美爾家別墅的會客室裡。

　　溫泉鎮利黑路塔的旅館區內，有被小河分隔的超高級別墅區，伊莉絲的別墅就位在那裡。別墅周圍以欄杆包圍，裡面除了建築物，還有廣大的庭園。

　　賽西兒她們則是搬到離伊莉絲的別墅有段距離，一般人也能使用的別墅區裡。那裡有伊爾卡法家的備用別墅──正確來說是伊爾卡法家的賓客用的別墅。那三人現在應該已經抵達別墅了吧？

　　伊爾卡法的領主千金伊莉絲•賀菲美爾似乎真的把我們當成上賓，不但派馬車過來載我們，而且馬車周圍還有管家與士兵隨行。

　　到頭來，我還是接受了伊莉絲•賀菲美爾的招待。

　　我並非完全相信她，但是就現狀而言，這麼做是最好的。

　　一來，我們的目的地和她一樣，都是港都伊爾卡法。

　　沒辦法徹底避開她。

　　二來，既然她對我們感興趣，那麼還是和她見上一次面比較好。而且可以的話，我想向她打聽關於港都伊爾卡法，以及「黑色鎧甲（活鎧甲）」的事。

　　基於這些理由，我和莉妲來到伊莉絲的別墅。

　　隔著桌子，與伊莉絲•賀菲美爾及女僕瑪蒂達小姐互相對望。

　　會客室相當寬敞，牆上掛著黑板大小的繪畫。內容是海洋、象徵港都伊爾卡法的貨船，以及在波濤中翻滾的龍。這個世界真的有龍嗎？或者只是畫出傳說中的生物呢？晚點再來研究吧。

　　我們坐在雕刻著許多美麗圖案的高背木椅上。雖然是高級家具，但是很硬，害我屁股很痛。就連莉妲也一直扭動不已。

　　年幼的女孩──伊莉絲•賀菲美爾，正以興味盎然的眼神打量著我們。

　　她是伊爾卡法領主的女兒之一，現年十二歲。

　　雖然沒有領地的繼承權，但是因為比兄姊們更優秀，所以已經開始幫領主處理公務了。

　　──這些是蕾蒂西亞告訴我的，與伊莉絲有關的基本情報。

　　「兩位好，小女子是伊莉絲•賀菲美爾。」

　　伊莉絲起身站在椅子旁，優雅地向我們行了一禮。

　　她的個子很小。正以圓溜溜的大眼注視著我們。

　　綠色的頭髮以金色的髮飾固定。淡綠色禮服的胸口部分鑲著寶石，一看就知道是高級服飾。伊爾卡法領主是港都的支配者，靠著海運賺了不少錢，也就是說，她是名副其實的千金小姐。

　　「謝謝妳的招待，我是相馬•凪，她是莉妲•梅爾菲思。雖然是奴隸，但同時也是非常優秀可靠的冒險者，幫了我很多忙。」

　　「……謝、謝謝您的招待。」

　　我們也起身行禮道謝。雖然我不太會講文謅謅的場面話，不過剛才的那些話，應該沒有特別失禮的地方吧。

　　真緊張。我不知道怎麼面對大人物啊。

　　雖然說我在原本的世界裡受過各種面試訓練，而且也實際面試（包含刁難式面試在內）過不知道多少次……要是能把那些經驗活用在這裡就好了。

　　回憶一下那些場面，也許可以作為參考……吧？

　　「面試LV5」

　　「有禮貌地」在「對手的領域」「進行交涉」的技能。

　　──原本打算回憶往事，沒想到卻使技能覺醒。

　　來到這個世界差不多十天了，身心總算適應環境，開始記起在原本世界擁有的技能了嗎？

　　不過也好啦，能用的東西當然要善加利用。

　　「感謝兩位救了伊莉絲。」

　　伊莉絲直視著我們，說道。

　　在這種情況下──面試時的基本應對是：把頭稍微壓低，但是不移開視線，嘴角上揚。

　　外套已經在進入會客室前脫下了，現在正放在椅子旁。肩背要挺直，指尖要筆直地貼在褲子的側縫線上，說話時不能太快或太慢。

　　「我們只是偶然路過那裡而已。」

　　我回道。

　　伊莉絲請我們就坐。我們也從善如流地坐下。

　　我們的座位是背對房門的下位，這部分沒有問題。

　　「我們單純是運氣好，才能從不死系魔物手中救出伊莉絲大人。沒有什麼好自誇的。」

　　「根據衛兵的報告，現場散布著許多黑色鎧甲的殘骸。」

　　個子嬌小的伊莉絲攀爬到椅子上，問道：

　　「是哪位打倒那鎧甲的呢？」

　　「應該是路過的勇者吧？」

　　「是這樣嗎？那位勇者想必一定擁有能夠自由伸縮的劍呢。」

　　伊莉絲試探性地說道。

　　原來如此，被鎧甲抓住時，她沒昏迷啊？

　　「世界上有不少奇人異士呢。」

　　「冒險者相馬大人認識那樣的人嗎？」

　　伊莉絲打探起我的能力。

　　不過，我並不想被伊莉絲錄用。

　　之所以來這裡，是為了收集資訊，以及和伊莉絲打個照面。

　　就讓我以面試時會被扣分的方式回答吧。

　　「我沒見過那種人，所以不清楚呢。」

　　我裝傻道。對方會如何反應呢？

　　「伊莉絲很想見見那位大人，想以伊爾卡法領主之女的身分把應有的報酬奉送給對方。」

　　伊莉絲再次對我做出試探。你真的不要酬勞嗎？

　　「假如那個人想要報酬，應該會直接找上伊莉絲大人吧。之所以不那麼做，可能是因為不想引人注目哦。」

　　「既然如此，我就當成是這樣吧。」

　　我從頭裝傻到尾，伊莉絲也不戳破。

　　意思就是：我願意放棄打倒黑色鎧甲的報酬，但是妳要幫忙隱瞞我們的能力。

　　「但兩位從不死系魔物手中救出伊莉絲，仍然是不可動搖的事實。所以伊莉絲還是必須答謝你們才行。」

　　伊莉絲•賀菲美爾是個很重禮數道義的人。

　　她問我們想要什麼。如果是求職面試，我會說「按照徵才啟事上的條件支付時薪」。

　　但這次，我不是基於委託而救人，是自願幫忙的。

　　假如獅子大開口，讓大人物對自己留下不好的印象也不是好事，所以還是要求最小限度的必要酬勞就好。

　　「既然如此，我有兩個請求。」

　　「請盡管說吧。」

　　「我想借用一下你們的治療師。以伊爾卡法家的規模，應該有專門治療受傷士兵的治療師吧？」

　　「有的。他們正在為被不死系魔物打傷的士兵進行治療。」

　　「可以借一下你們的治療師來治療賽西兒──我們的同伴嗎？」

　　「是那位身體欠佳的同伴嗎？那麼，等治療完士兵後……這樣吧，我會安排治療師於明晚前往各位住處的。另一個要求呢？」

　　「我想向你們收購家事方面的共通技能。」

　　這要求似乎大出伊莉絲的意料。

　　只見她眨巴著眼睛，不解地歪著頭。

　　「這麼大的宅邸，應該有不少常備的家事技能吧。我想收購一些給奴隸們使用。」

　　這話當然只是藉口。其實我是想補充技能水晶。

　　之所以限定在「家事技能」，是因為身為客人，不能跟主人討「戰鬥技能」，否則就和直接要求武器差不多了。我可不想被對方警戒。

　　「當然，我會以行情價收購的。可以嗎？」

　　「相馬大人真是無欲啊。」

　　「因為我目前居無定所嘛，就算得到什麼稀奇寶貝，也沒地方藏啊。」

　　「沒問題。伊莉絲答應相馬大人的所有要求。」

　　伊莉絲掩著嘴，愉快地笑道。

　　這小女孩挺有意思的。

　　不但明白我的言下之意，而且還暗示我她知道我在想什麼。

　　「感謝伊莉絲大人。」

　　「伊莉絲已經很久沒這麼愉快了。甚至想感謝那具『活鎧甲』呢。」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來歷啊？」

　　「您對他有興趣嗎？」

　　「因為我們壞了那傢伙的事嘛，說不定他的同夥會把我們當敵人啊。」

　　我與伊莉絲四目相對，聳了聳肩。

　　「『就算素不相識，只要坐在同一條船上，就該互相幫助』──這是港都伊爾卡法的諺語。」

　　伊莉絲鬆開放在桌上，原本緊握的拳頭。

　　看來她已經不再緊張了。

　　「但是，能夠懷疑的對象太多，反而猜不出來。」

　　「……咦？」

　　「伊莉絲的父親是港都伊爾卡法的領主。而且不論海運或貿易，都會牽扯到各方利益。想以擄走伊莉絲來打擊伊莉絲的父親，或者換取贖金的人實在太多了。」

　　伊莉絲垂下眼簾，長嘆了一口氣。

　　「伊莉絲只不過是來這裡為母親掃墓而已……」

　　「……妳也真辛苦呢。」

　　如果以原本世界的情況來比喻，大概和有錢人家的小孩被綁架差不多吧。

　　可以理解她為什麼想嘆氣。

　　「伊莉絲本身沒有任何價值，頂多只有巫女的身分值得一提吧。」

　　「巫女的身分？」

　　「伊爾卡法每年都會舉行祭拜『海龍科爾卡特』的儀式，伊莉絲是負責主持儀式的巫女。」

　　「海龍科爾卡特」……第一次聽說呢。

　　根據伊莉絲的說法，海龍科爾卡特是住在海中的龍族之一，是伊爾卡法的守護神。

　　外型與牆上那幅畫裡的差不多。

　　頭部嶙峋，身體細長如蛇，手腳生著利爪，沒有翅膀。

　　有點類似我原本世界的東方龍。

　　很久很久以前，海龍科爾卡特與港都伊爾卡法的人民訂立了「契約」。

　　「契約」的內容是：只要巫女持續祭祀海龍，海龍科爾卡特就會一直保護伊爾卡法的船隻。

　　因此，伊爾卡法的船隻很少被魔物攻擊。

　　所以伊爾卡法的貿易才能如此興盛，伊莉絲家也才能如此有權勢。

　　「假如巫女不再祭祀，就會失去海龍科爾卡特的庇佑，是嗎？」

　　「是的。巫女會在儀式中更新伊爾卡法人民與海龍之間的『契約』。

　　這一切，都要從海龍科爾卡特之女與人類少年墜入愛河開始說起……」

　　伊莉絲閉上雙眼，吟誦似地敘述起古老的傳說。

　　「太古時代，身上流有海龍科爾卡特之血的少女，與人類少年相戀了。

　　少年與海龍之女締結了『魂約』，因而覺醒了新的能力與力量。

　　海龍對少年提出考驗，少年成功地殺死了海龍的天敵。

　　海龍承認了少年的力量，與少年訂立保護伊爾卡法的船隻的『契約』。

　　海龍之女也順利與少年『結魂』，為港都的繁榮打下基礎──」

　　「『魂約』和『結魂』啊──真是浪漫──」

　　莉妲聽得陶醉不已。

　　「……這傳說是真的嗎？我覺得很像童話故事耶。」

　　「……儀式是真的存在哦。雖然現在已經沒有人做了。」

　　莉妲在我耳邊說道。

　　「『魂約』和『結魂』，這跟一般的婚約、結婚有什麼不同呢？」

　　我問道。莉妲微微歪著頭：

　　「不太一樣呢。結婚是『一輩子生活在一起』的誓約對吧？『結魂』是結婚的升級版哦。」

　　「比如聖婚或終極婚之類的嗎？」

　　「……我不知道那些是什麼。反正『結魂』是非常強力的誓約，是靈魂的結合，是『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要永遠永遠在一起』的約定。不過，必須通過各種儀式的考驗，才能讓兩人連靈魂都結合在一起。聽說『結魂』之後，靈魂會產生共鳴，讓體力大幅恢復，而且還能覺醒新的技能。」

　　「妳知道『結魂』的方法嗎？」

　　「不知道。因為那是非常古老的儀式了。而且儀式的內容也會依種族而不同。」

　　藉著靈魂的共鳴，使體力大幅恢復的儀式……嗎？

　　……還挺有趣的嘛。

　　「相馬大人對『魂約』的儀式有興趣嗎？」

　　伊莉絲皮笑肉不笑地問道。

　　「因為我出生在東方的島國，不清楚這裡的傳說和知識。不過，可以大幅恢復體力、覺醒新技能的儀式，感覺起來很有趣呢。」

　　「但已經是古老到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儀式了。」

　　「既然不同種族也能訂立『魂約』，那麼主人和奴隸說不定也可以囉？」

　　「您的想法還真有意思。」

　　「是嗎？」

　　「雖然可能訂立『魂約』，但是轉生後不一定能繼續維持主僕『契約』哦？」

　　「這部分我一點也不在意。」

　　「……是嗎？假如相馬大人想知道詳細的內容，伊莉絲可以為您準備資料。」

　　聽了我的回答，伊莉絲呆了一呆，但很快就恢復成原本正經的表情。

　　「那就拜託妳了。還有，我也想知道關於伊爾卡法的事。」

　　我也以面試用的表情說道。

　　「好的，伊莉絲會在相馬大人回去前準備好您想要的資料。是說……」

　　也許是因為正事說完而感到安心吧，伊莉絲原本緊繃的雙肩放鬆了下來。

　　她才十二歲，假如生長在我原本的世界，只是小學六年級的孩子。

　　但是卻被黑色鎧甲和不死系魔物攻擊，又像這樣和陌生人長談──仔細想想，從各方面來說，她都很了不起。

　　我也跟著鬆懈下來。面試結束了，接下來是閒聊時間。

　　「相馬大人很有趣呢。」

　　伊莉絲以孩子般充滿好奇的表情看著我，說道。

　　「是這樣嗎？」

　　「乍看之下沒什麼欲望，對知識卻很貪心。本來以為您是對『主僕』之間的『結魂』感興趣，但是您卻視主僕契約如敝屣。而且您與奴隸之間……似乎有相當深厚，深厚到超乎身分地位的信任關係呢。」

　　「因為我不是『外掛級角色』──不對，因為就冒險者來說，我的實力很差。」

　　被伊莉絲凝視著，我聳了聳肩。

　　「就算訂立了『契約』，很多方面我還是必須仰仗她們的能力才行。所以當然非相信她們不可。」

　　老實說，我根本不在乎誰的身分地位比較高。

　　訂立「主僕契約」後，我一直小心不讓自己成為黑心主人。重視每個人的自由意志，盡可能地讓所有人活用自己的技能，把能交出去的事交給她們做。

　　對於來自異世界的新手主人來說，我現在能做到的，也只有這些了吧。

　　──但是就算說出來，在這個世界出生、長大的伊莉絲應該還是無法理解我的想法。所以我做出這樣的結論：

　　「總之，對我來說，她們雖然是奴隸，但也是我重要的伙伴。」

　　「…………原來如此。」

　　伊莉絲喝著紅茶，看著我和莉妲，點了點頭。

　　「……把奴隸看得很重要──是嗎？正因為有如此深厚的信任關係，所以才能使出那種不可思議的技能吧──相馬大人，真的很有趣呢……但是，對這位而言……似乎無法對此感到滿足？」

　　最後的部分，伊莉絲說得很小聲，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

　　莉妲應該有聽清楚，但是她卻面紅耳赤地全身發直。只有尾巴飛快地搖晃著，甚至聽得到風聲。

　　「伊莉絲小姐，時間到了。」

　　一直站在她身旁的女僕瑪蒂達小姐開口。

　　「非常感謝各位救了伊莉絲小姐。但是之後就不需要仰仗各位的力量了。」

　　女僕小姐的遣詞用字雖然很有禮貌，可是語調卻平坦到嚇人。

　　這個人果然不歡迎我們。不過我也不在意就是。

　　「我們已經快馬加鞭通知伊爾卡法那邊伊莉絲小姐遇襲的事了。最快兩天後，護衛伊莉絲小姐的軍團就會抵達這裡。等軍團一到，我們就會動身前往伊爾卡法。在軍團抵達的這段期間，我們會聘請鎮上的劍士、魔法師……等等，總數超過三十名的冒險者保護宅邸。」

　　「……是絕對無敵，徹徹底底的防禦態勢呢……」

　　伊爾卡法領主家還真有錢啊。

　　中世紀歐洲的海洋貿易的利潤非常巨大。以前上世界史時，好像有學過這回事。

　　照女僕小姐的說法聽來，我們確實沒有出場的機會。

　　「我們應該也會在伊莉絲大人出發的前後幾天之內前往伊爾卡法吧。」

　　我們起身，說道。

　　既然交換完必要的資訊，面試就結束了。

　　「預祝『海龍祭典』能順利成功。」

　　「請等一下！」

　　喀㗳一聲，伊莉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伊莉絲想委託兩位！可以請您們領導其他冒險者保護伊莉絲嗎？」

　　伊莉絲緊揪著自己裙襬，看著我與莉妲，說道。

　　用語解說

　　「海龍科爾卡特」

　　住在海中的龍種之一，是港都伊爾卡法的守護神。

　　傳說中，科爾卡特在數百年前與伊爾卡法的人民訂立「契約」。

　　「海龍祭典」是為了告知科爾卡特，海龍之女的後代仍然存活在世上而舉行的儀式。儀式本身是在不為人知的祕密場所舉行，但是在儀式期間，城裡的人會以唱歌、喝酒作為慶祝。

　　只有被選為海龍巫女的人，才能見到儀式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