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艾爾菲涅的遺志

　　第四章　艾爾菲涅的遺志

　　就在黎榭莉亞和維拉一起出門特訓之後──

　　雷歐尼斯也回房間簡單沖了個澡，這才再次來到了一樓的起居室。

　　此時的太陽已經即將落下山去。

　　「──雷歐尼斯，這玩意兒可真有意思呢。」

　　他還沒來得及走下樓梯，起居室就已經傳來了搭話的聲音。

　　定睛一看，只見躺臥在沙發上的〈海王〉，正一臉興致盎然地盯著手裡的平板型裝置。

　　由於平板的背面貼有阿爾緹莉雅王女的照片，因此顯然是從蕾吉娜那裡借過來的東西。

　　「人類是直接將精靈之力封入了魔導裝置嗎？」

　　「嗯，是啊。」

　　雷歐尼斯一邊回答，一邊點亮了起居室的燈光。

　　「聽說人類掌握了用魔導之力創造出虛擬精靈的技術。」

　　「嗯哼，雖然古代的魔導師也做得到類似的事情，但這具魔導裝置最令人驚訝的地方，是連不具備魔術素養的普通人也能夠輕易使用呢。」

　　利維茲用手指點了點平板裝置，螢幕上頓時播放出了電影畫面。

　　那是一部巨大鯊魚襲擊都市的驚悚電影。

　　「那個蝦子女孩的品味可真不錯呢。」

　　「……蝦子女孩？」

　　雷歐尼斯納悶地蹙起眉頭──

　　（噢，她是在說蕾吉娜啊……）

　　不過他很快就意會了過來。

　　蕾吉娜的雙馬尾，確實有點像是蝦子的鬍鬚。

　　就在這個時候，一股挑逗鼻腔的迷人香氣，從位於另一頭的廚房飄了過來。

　　雷歐尼斯的肚子不由自主地咕咕叫了起來。

　　（……～受不了，人類的身體真是無可救藥。）

　　他不再理會沉迷於鯊魚電影的〈海王〉，逕自朝著廚房走了過去。

　　只見換上女僕裝的蕾吉娜，正在廚房裡做著晚餐的準備工作。

　　配合著嘴裡的輕快小曲，一對金色的雙馬尾也在跟著左右甩動。

　　「蕾吉娜小姐。」

　　「喲，少年啊──」

　　聽到雷歐尼斯的招呼聲，手裡拿著番茄的蕾吉娜就這麼轉過了頭來。

　　「妳在做什麼料理啊？」

　　「西班牙海鮮燉飯和法式焗烤洋蔥湯。」

　　「怪不得這麼香……」

　　連起居室都能聞到的這股迷人香味，似乎是魚貝類烹製後所散發出來的香氣。

　　「你來得正好，幫我試一下味道。」

　　「可以嗎？」

　　「少年你肚子餓了對吧？大姊姊我可是一眼就看穿了喔。」

　　「……嗯，那我就不客氣了。」

　　既然已經被蕾吉娜給看穿了，雷歐尼斯也就老實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蕾吉娜的身旁，將自己的腦袋探到了流理台上。

　　只見盛裝在大缽裡的，是切成大塊的白肉魚和帶殼的貝類。

　　這些魚貝類都是相當高級的食材，只能購自〈第零七戰術都市〉的養殖園。

　　「蕾吉娜小姐，妳這次可真是不惜血本耶。」

　　「那是當然的囉。畢竟是用來招待少年你姊姊的料理啊。」

　　「……」

　　雷歐尼斯聞言，表情不由得有些五味雜陳起來。

　　蕾吉娜拿了個小碟子，給雷歐尼斯盛了一份法式焗烤洋蔥湯。

　　「請用♪」

　　「我開動了。」

　　雷歐尼斯先是吹了幾下熱湯，才把小碟子湊到了自己的嘴邊。

　　濃湯入口之後，他不禁發出由衷的讚嘆。

　　洋蔥的甜味和絕妙的鹽量，形成了恰到好處的味蕾平衡。

　　若是再搭配上熱騰騰的現烤麵包，肯定能讓這道濃湯的美味程度更上一層樓。

　　「好吃。」

　　「太好了，看來很合你的口味呢。」

　　蕾吉娜微笑著說道，同時伸手摸了摸雷歐尼斯的腦袋。

　　「……蕾吉娜小姐？」

　　雷歐尼斯有些不解地抬頭看向蕾吉娜。

　　「幸好你剛好有朋友來找你玩，不然這些食材就要浪費掉了。」

　　只見蕾吉娜凝望著遠方，語氣寂寥地咕噥了這麼一句。

　　「……」

　　她肯定是想起了應該一起回到這棟宿舍的那個人吧。

　　「這道法式焗烤洋蔥濃湯，是艾爾菲涅學姊最喜歡的料理之一。」

　　蕾吉娜有些喃喃自語似地繼續說道。

　　在一片寂靜的廚房裡，只剩下鍋子咕嘟咕嘟的煮沸聲。

　　「菲涅學姊剛被大小姐挖角到我們隊上的時候，對於吃飯這件事情毫無興趣，一天三餐都是拿軍用口糧來裹腹，說是只要有攝取到營養就好了。」

　　「……」

　　當時的艾爾菲涅剛經歷了第七小隊的覆滅，心神大受打擊之下甚至失去了〈聖劍〉的力量。

　　據說那時候的她就像是機器人一樣，喪失了喜怒哀樂之類的正常感情。

　　「於是，我和大小姐做了各式各樣的嘗試，但菲涅學姊的身體似乎本能地抗拒著進食，搞到最後反而害得菲涅學姊也很過意不去的樣子。」

　　蕾吉娜說著說著，又拿了個小碟子盛起濃湯自己試了試味道。

　　「就在我和大小姐感到一籌莫展的時候，我們這個萬年吊車尾的第十八小隊，居然第一次在訓練比試中贏得了勝利。當時甚至連咲耶都尚未加入隊伍，現在回想起來只能說是僥倖到了極點。總而言之，我和大小姐決定煮些好料的來慶祝勝利。而菲涅學姊在這場難得的慶功宴上，也很配合氣氛地喝了幾口法式焗烤洋蔥濃湯……」

　　蕾吉娜舉起手來，用衣服的袖子輕輕地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結果，菲涅學姊第一次笑著說出了『好吃』兩個字。」

　　在那之後，艾爾菲涅的身體就不再抗拒黎榭莉亞和蕾吉娜的料理了。

　　在第十八小隊度過的這些日子裡，她一點一點地修復了自己破碎的心靈。

　　「……咦，我也真是的。都怪我剛才切洋蔥時沒做好防護……」

　　蕾吉娜用手指抹去從眼角滲出的淚水。

　　「……請用。」

　　雷歐尼斯見狀，從制服口袋掏出手帕遞給了蕾吉娜。

　　「呵呵，少年真是紳士呢♪」

　　蕾吉娜接過手帕，用它抹去了奪眶而出的淚水。

　　然後，她用力地捏著那條手帕說道：

　　「……少年，菲涅學姊會回來吧？」

　　「嗯，肯定會回來的。」

　　雷歐尼斯用力地點了點頭。

　　「等到菲涅學姊回來，我們再來在宿舍舉辦盛大的派對吧。」

　　◆

　　……等到太陽完全下山之後。

　　維拉和黎榭莉亞才終於回到了〈赫拉斯瓦爾格舍〉。

　　「哎呀，好香的味道呢。」

　　剛一走進玄關，維拉的一雙金色眼眸便兩眼放光起來。

　　與之相對地，黎榭莉亞則是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一頭就栽倒在了起居室的沙發上。

　　「歡迎回來，榭莉亞小姐……話說妳不要緊吧！？」

　　雷歐尼斯急忙跑上前去查看。

　　「嗯，雷歐……」

　　「唔哇！榭莉亞小姐！？」

　　只見黎榭莉亞一臉迷茫地坐起身來，旋即毫不客氣地嚙咬起了雷歐尼斯的耳垂。

　　「榭、榭莉亞小姐！這樣很痛耶……」

　　「啊，對、對不起！」

　　黎榭莉亞連忙鬆開了自己的嘴唇。

　　「妳這是怎麼了啊？真不像平時的妳耶。這樣太不知檢點了喔。」

　　「……～對、對不起，人家就是個不知檢點的女孩。」

　　雷歐尼斯捂著隱隱作痛的耳垂，責備著眷屬少女的逾矩行為；黎榭莉亞則像是感到很羞恥似地垂下了肩膀。

　　「她是急性的魔力不足啦。你就給她吸幾口血吧。」

　　維拉在這時候插嘴說道。

　　「……維拉，妳這都對她做了什麼啊？」

　　雷歐尼斯一邊抱起黎榭莉亞，一邊向維拉發出嚴正的抗議。

　　「我只是陪著她做修行喲。這丫頭還挺有前途的呢。」

　　「多、多謝誇獎！Dragon！」

　　黎榭莉亞猛地站起身來，用力地挺直了自己的背脊。

　　「D、Dragon？」

　　雷歐尼斯納悶不解地皺起了眉頭。

　　「這丫頭真不愧是你的眷屬，潛在的魔力簡直是不可限量。只不過，她的精神力還不足以徹底掌握〈龍王之血〉。如果她連這點程度的訓練都挺不過去，那麼她的魔力只會被我的鮮血給盡數吸乾，最後落得一個化為灰燼的下場而已。」

　　「Dragon！」

　　黎榭莉亞正經八百地向維拉敬了個禮。

　　「呃，榭莉亞小姐，妳的那個『Dragon』是怎麼回事……？」

　　「師父說，為了讓太古巨龍的靈魂寄宿在自己身上，從而習得作為奧義的Final Dragon Attack，平常說話的時候都要在語尾加上Dragon才行……Dragon！」

　　「……維～拉～！妳不要教我的眷屬一些奇怪的東西啦！」

　　雷歐尼斯不由得扯高嗓門抗議道；維拉則是露出一抹惡作劇的微笑說道：

　　「因為這丫頭實在太正經了，教人忍不住就想捉弄她嘛。」

　　說完還不忘淘氣地吐了吐舌頭。

　　「咦？原來這是在開玩笑嗎……？欸？」

　　黎榭莉亞不禁困惑地睜大了冰藍色的眼眸。

　　「……榭莉亞小姐，妳就算做人正經也該有個限度啊。」

　　雷歐尼斯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名眷屬少女是個溫柔認真的女孩，只是有時候真的是天兵到了極點。

　　……不過，這也算是黎榭莉亞的一種美德吧。

　　「──雷歐尼斯。」

　　就在這個時候，另一道招呼聲從通頂設計的二樓傳了過來。

　　雷歐尼斯仰頭一看，發現似乎剛洗好澡的〈海王〉正站在扶手前俯瞰著這裡。

　　「怎麼了嗎？」

　　「吾和水之精靈玩了一會兒，結果房間的蓮蓬頭就壞掉了。」

　　「……～！」

　　雷歐尼斯還沒來得及開口罵人──

　　「各位，可以吃晚餐了喔～♪」

　　蕾吉娜的歡快吆喝聲，就已經從廚房那裡傳了過來。

　　◆

　　起居室的餐桌上，擺滿了蕾吉娜的拿手好菜。

　　大量使用養殖園魚貝類的西班牙海鮮燉飯、溫熱的蔬菜沙拉、香煎迷你雞腿排、甜味的烤奶油馬鈴薯，以及法式焗烤洋蔥濃湯。放在麵包上的半融起司炙烤得恰到好處，飄散出一股令人食指大動的迷人焦香。

　　「哎呀，果然蕾吉娜的手作料理是最棒的。」

　　黎榭莉亞一臉心花怒放地讚嘆了起來。畢竟之前在虛無世界裡只能拿軍用口糧裹腹，就算經過了蕾吉娜的妙手調理也還是味同嚼蠟。

　　現在不僅回到了久違的宿舍，而且還是在激烈的特訓過後，黎榭莉亞的這頓飯吃起來肯定是格外地香甜。

　　「這道濃湯是菲涅學姊最喜歡的一道菜呢……」

　　黎榭莉亞端起法式焗烤洋蔥湯，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了這麼一句。

　　「對啊。我希望菲涅學姊能循著這股香氣回到宿舍來。」

　　「……嗯，希望如此。」

　　黎榭莉亞閉上眼睛，靜靜地啜了一口濃湯。

　　「這個肉超級好吃的耶！」

　　「這個叫『西班牙海鮮燉飯』的料理，吾還是第一次吃到。真的非常美味呢。」

　　至於維拉和利維茲，似乎也非常中意蕾吉娜的料理的樣子。

　　〈海王〉開心地吃著海產，乍看之下好像有點突兀，但這其實一點也不奇怪。畢竟作為利維茲半身的最強生物〈大海獸〉，本來就會大量捕食巨大的魚類。而且據說一千年前居住在深海的半魚人族，都會將魚貝類作為獻給〈海王〉的固定貢品。

　　（……就像〈獸王〉也不會忌諱吃獸肉嘛。）

　　雷歐尼斯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吃著自己的西班牙海鮮燉飯。

　　香氣撲鼻的番紅花飯，吸滿了魚貝類的湯汁，嚐起來實在是美味到了極點。

　　「蝦子女孩啊，吾非常中意汝。汝有什麼想要的賞賜嗎？」

　　「真的嗎？那麼，請妳把少年嫁給我吧。」

　　「嗯，准了。」

　　利維茲隨意地點了點頭。

　　「蕾吉娜小姐，妳在說什麼傻話啊！」

　　「就是說啊，雷歐可是人家的東西耶。妳不要擅作主張好不好！」

　　「咦，是這樣嗎？」

　　「因、因為我是雷歐的監護人啊！」

　　黎榭莉亞不高興地嘟起臉頰。

　　（……受不了。）

　　就在雷歐尼斯搖頭嘆氣，伸手要去夾香煎雞腿排的時候──

　　突然有人從餐桌底下拉了拉他的褲角。

　　他低頭一看，才發現是夏莉的手從影子裡伸了出來。

　　『魔王大人，屬下也想吃一點。』

　　『……我知道了。妳在那裡等著就好。』

　　雷歐尼斯用〈念話〉回覆夏莉，隨即將盛著西班牙海鮮燉飯的小碟子沉進了影子裡。

　　『魔王大人，恕屬下僭越，能不能順便來點雞腿排呢？』

　　『……妳還真是不跟我客氣啊。這要不被發現地拿給妳有點困難耶。』

　　儘管雷歐尼斯有些不悅地皺起眉頭，但考慮到夏莉這次單獨應對〈獸王〉的卓著功績，他還是把盛著雞腿排和沙拉的碟子也沉進了影子裡。

　　『啊，小扁豆就不用了，魔王大人！』

　　『不行。只吃愛吃的東西會營養失衡的。』

　　『……嗚～屬下知道了。』

　　夏莉不情不願地接過小碟子，整個人再次沉進了影子之中。

　　「雷歐，你吃得好快喔。」

　　「咦？哎，因為蕾吉娜小姐的料理很好吃嘛。」

　　「蔬菜也要多吃才能營養均衡喔。喏，我再幫你的盤子盛一點。」

　　「呃，蔬菜就不用了啦……」

　　──就在這個時候，玄關的門鈴響了起來。

　　「……誰啊？居然在這種時間上門。」

　　蕾吉娜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妳坐著繼續吃，我去應門就好。」

　　黎榭莉亞說完站起身來，逕自朝著玄關走了過去。

　　雷歐尼斯連忙逮住這個機會，一個反手就把盛著蔬菜的碟子沉進了影子裡。

　　片刻過後，黎榭莉亞從玄關走了回來，懷裡還抱著兩個勉強能抱住的大紙箱。

　　「……嘿咻。」

　　在將大紙箱擱到起居室地上之後，她忍不住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大小姐，這兩箱是什麼東西啊？」

　　「……不知道耶。學院的送貨員說是寄給我們的貨物。」

　　「我沒有訂這麼大件的貨物啊……啊，該不會是咲耶的東西吧？她之前在購物網站上找了好一陣子的石臼。」

　　「她找石臼是要幹嘛啊……？」

　　「說是突然很想要吃真正的年糕。總之我們先打開箱子瞧瞧吧。」

　　「說、說的是呢……」

　　黎榭莉亞用美工刀割開大紙箱。

　　結果出現在大紙箱裡的東西──

　　「──您好，〈御主〉。」

　　「唔哇啊啊！小萊德！？」

　　居然是環抱雙膝坐著的〈機神〉。

　　「……嚇、嚇我一大跳。」

　　嚇得杏眼圓睜的黎榭莉亞，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心臟。

　　平常已經停止運轉的心臟，在驚嚇之下似乎又跳動了起來。

　　「是克洛薇雅小姐寄過來的呢。」

　　「她也犯不著特地用宅配寄過來吧……」

　　蕾吉娜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從紙箱裡取出了一張寫著「說明書」的紙。

　　「大小姐，這可是最新的義肢喲，而且還附上了各種應用配件。欸，右手可以換裝成高熱切割刀、對〈虛獸〉用小型機關鎗、外掛導彈艙、火焰燃燒器、攪拌器、清潔刷……居然連吸塵器都有耶！」

　　另一個紙箱裡裝著的東西，就是這些換裝用的應用配件。

　　「這下子感覺超方便的呢～」

　　「會、會嗎……？」

　　黎榭莉亞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

　　「什麼什麼？好像很有趣的樣子呢。」

　　就在這個時候，維拉湊熱鬧地從後面把頭探了過來。

　　「……這女孩是什麼東西啊？人偶？」

　　「──嗯，就是這個時代的魔導人偶。」

　　〈機神〉的身分一旦暴露肯定會橫生枝節，因此雷歐尼斯索性順水推舟地裝傻到底。

　　幸好〈八魔王〉之中，都沒有人見過史維特萊德的這副樣貌。

　　「嗯哼，魔導人偶也跟著進化了不少呢。」

　　維拉馬上就沒了興趣，再次大快朵頤起了餐桌上的料理。

　　利維茲則是仍在專心享受蕾吉娜的西班牙海鮮燉飯。

　　「小萊德，妳的肚子會不會餓？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吃飯？」

　　黎榭莉亞將〈機神〉從紙箱裡抱出來，一邊這麼問著一邊替她取下身上的緩衝泡棉。

　　「那麼，請幫我補給魔力。」

　　史維特萊德指著設置於牆上的魔力補給口（插座）說道。

　　◆

　　……滴答。

　　從天花板落下的水滴，在雷歐尼斯的額頭上彈跳了一下。

　　「……受不了，這下子變得鬧哄哄的了。」

　　在結束和兩位〈魔王〉的喧鬧晚餐之後──

　　雷歐尼斯泡在放滿熱水的浴缸裡，忍不住長長地嘆了口氣。

　　距離上次好好泡個熱水澡，不知都是多少天前的事情了。

　　他把臉埋進加了入浴劑的熱水，噗嚕噗嚕地在水裡吹起了泡泡。

　　──眼下有許多亟需解決的棘手問題。

　　復活過來的另一位〈不死者的魔王〉──

　　以及消失在虛無裂隙中的艾爾菲涅──

　　……不同於黎榭莉亞，艾爾菲涅並不是雷歐尼斯的眷屬。

　　照理說來，他沒有義務去拯救一介普通的人類少女。

　　「……」

　　雷歐尼斯仰頭望向天花板，就這麼閉上眼睛沉思了起來。

　　在經過幾十秒的思索之後──

　　（……對了。她的〈聖劍〉能力肯定能給〈魔王軍〉帶來莫大助益。）

　　他終於想出了這麼一個理由。

　　〈天眼寶珠〉的探查能力，應該能在尋找蘿潔莉亞轉生體一事上發揮作用。

　　只要在救出艾爾菲涅之後，將她吸收進〈魔王軍〉就可以了。

　　（……嗯，沒錯。艾爾菲涅是遲早會成為我部下的優秀人才。那些傢伙竟敢在我這個太歲頭上動土，我如果不把他們碎屍萬段還有資格自稱〈魔王〉嗎？）

　　在找到這麼一個理由之後，雷歐尼斯姑且是說服了自己。

　　（更何況──）

　　主導〈魔劍計畫（D.project）〉的〈費雷特公司〉，和企圖復活〈六英雄〉及〈魔王〉的舊〈魔王軍〉幹部，這兩股勢力之間有所勾結已是毫無疑問的事實。

　　在追查艾爾菲涅下落的過程中，肯定也能順帶揪出那些傢伙的狐狸尾巴。

　　除此之外──

　　（奪走我〈魔劍〉的另一位〈不死者的魔王〉，恐怕也和那些傢伙攪和在一塊兒……）

　　雷歐尼斯不禁在浴缸裡握緊拳頭，同時不經意地看向了浴室的小窗。

　　在夜空中閃爍的璀燦繁星，和一千年前相比簡直是變了個模樣。

　　七百年前，從原本世界的時空分裂出去的另一個世界。

　　那顆閃耀著不祥紅光的星星──〈凶星〉，已經從高懸的天際中消失不見。

　　它是宛如影子一般的存在，只有在兩個世界的相位接近時才會現出蹤跡。

　　這是維拉先前對〈凶星〉運行機制的解釋。

　　（……怪不得它會時而消失時而出現。）

　　就在這個時候，雷歐尼斯突然想起蘿潔莉亞所留下的一段預言。

　　──千年之後，天上星辰墜落之時，寄宿吾之力量者將於人子容器中現身。

　　預言裡所說的「天上星辰」，難道就是在指那顆〈凶星〉嗎？

　　假如真是如此的話，那所謂的「天上星辰墜落之時」──

　　難道是指虛無世界將再次和這個世界重合在一起……？

　　「……」

　　雷歐尼斯將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左手。

　　自從接觸到〈女神〉祭壇的瘴氣，寄宿在他左手的〈聖劍〉就被封印了起來。

　　先前在〈魔王城〉分享情報的時候，雷歐尼斯到最後也沒能把這件事情說出口。

　　……不，應該說是他下意識地迴避著這件事情。

　　他在虛無的世界裡，聽到了「她」的聲音。

　　──我等你等得好苦啊。你終於來兌現你的承諾了呢，雷歐尼斯。

　　就在雷歐尼斯打倒〈虛獸化〉精靈王的那一瞬間，他確實聽見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那道聲音。

　　（假如她的靈魂轉生到了虛無世界的話……）

　　蘿潔莉亞•伊什塔莉絲，很可能已經遭到了虛無的侵蝕──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我們約好了喔。在遙遠的未來，我如果變成了什麼錯誤的存在……

　　──我希望你用這把〈魔劍〉殺了我。

　　這是雷歐尼斯封印在記憶深處的過去約定。

　　難道蘿潔莉亞早就知道，這個世界會遭到虛無侵蝕，從而分裂出另一個虛無的世界？

　　（就連〈不死者的魔王〉靈魂會一分為二的事情，蘿潔莉亞恐怕也早已預料到了……）

　　〈機神〉之所以守護〈羅格納斯王國〉的遺跡，正是因為蘿潔莉亞對她下達了這樣的命令。

　　作為超古代魔導兵器的〈機神〉及其眷屬〈機骸兵〉，即便身處虛無世界也不會遭到虛無侵蝕導致〈虛獸化〉。

　　恐怕只有原本就是生命體的存在，才會在瘴氣的侵蝕之下化為〈虛獸〉。

　　正因如此，〈機神〉才能一直守護著沉眠於遺跡地下的〈不死者的魔王〉的封印。

　　然而諷刺的是，最後攻破這道防線的不是〈虛獸〉，而是人類打造出來的〈人造精靈〉。〈熾天使〉不僅成功支配了〈機神〉，甚至進一步解除了〈不死者的魔王〉的封印。

　　（只要修復〈機神〉的破損記憶，應該就能多少掌握蘿潔莉亞的下落線索。）

　　……啪唦。

　　雷歐尼斯往自己臉上潑了一捧熱水。

　　（……好像有點泡過頭了。）

　　這具有著諸多限制的少年肉體，實在令雷歐尼斯感到不勝其擾。

　　換做是〈不死者〉的身體，哪怕是思索個幾天幾夜都不會有任何問題。

　　就在雷歐尼斯站起身來，正打算離開浴缸的時候──

　　半透明的浴室門的另一側，突然出現了影影綽綽的人形輪廓。

　　「……！？」

　　這一驚之下，害他差點就在浴缸裡摔了一跤。

　　緊接著──

　　「──雷歐，我進來囉。」

　　只裹著一條浴巾的黎榭莉亞，大剌剌地打開浴室門走了進來。

　　「榭、榭莉亞小姐！？」

　　雷歐尼斯不禁失聲大叫，同時慌亂地把眼睛轉到一旁。

　　黎榭莉亞則是若無其事地坐到椅子上，自顧自地轉開了蓮蓬頭的熱水開關。

　　氤氳的蒸汽登時升起，模糊了整間浴室的視野。

　　「上次像這樣好好洗個澡，都不知是多少天前的事情了呢……」

　　黎榭莉亞一邊向雷歐尼斯搭話，一邊給打濕的頭髮抹上洗髮精的泡沫。

　　明明對方已是步入青春期的十歲少年，可她卻絲毫沒把雷歐尼斯當成異性看待。

　　……不過黎榭莉亞向來如此就是了。

　　「好久沒和雷歐你一起洗澡了呢。」

　　只見她忽然轉頭笑著向雷歐尼斯這麼說道。

　　「呃，那個，我差不多泡完要出去了……」

　　「……咦？這、這樣啊。」

　　聽到雷歐尼斯的回答，黎榭莉亞有些黯然地咕噥了這麼一句。

　　……雷歐尼斯這才陡然意識到。

　　（啊，她是想要吸血吧……）

　　因為維拉的特訓，黎榭莉亞消耗了相當大量的魔力。

　　雖然自己平常都會在睡前給她吸血，但她今天顯然是想要早一點補充到血液。

　　（……無法滿足眷屬的需求，可是會有失〈魔王〉身分的啊。）

　　原本已經站起身來的雷歐尼斯，再次緩緩地坐回到了浴缸的熱水裡。

　　「我看我還是再稍微泡一會兒吧……」

　　「是、是嗎？」

　　正在搓洗頭髮的黎榭莉亞，聲音裡不由得多了幾分雀躍的味道。

　　「話說回來，維拉她們呢？」

　　「正在和蕾吉娜一起玩桌遊呢。上次〈聖燈祭〉的時候，我們有清出一個房間作為倉庫，她們兩位晚上可以睡在那個空房間裡。」

　　「她、她們要在這裡過夜啊……？」

　　雷歐尼斯的臉頰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是啊，因為〈中央花園〉的飯店都被徵調為負傷者的收容設施，所以現在已經不開放給一般旅客住宿了……」

　　「……這樣啊。」

　　雷歐尼斯也只能嘆了口氣。

　　轉生為十歲孩子的雷歐尼斯，只要一到晚上九點就會想要睡覺，但維拉和利維茲都沒有這種問題，因此她們其實根本不需要特別補充睡眠。

　　（她們單純只是覺得學人類睡覺挺好玩的吧……）

　　……在這棟老舊的宿舍裡，居然擠了四位給世界帶來破滅的〈魔王〉，簡直就是老天在和自己開玩笑。

　　要是這兩個傢伙從此賴著不走也很讓人傷腦筋，看來自己還是開放〈魔王城〉的客房給她們住好了。

　　「我進來囉。」

　　就在這個時候，洗好身體的黎榭莉亞也擠進了浴缸裡。

　　銀白的長髮貼在赤裸的身軀上，讓她整個人顯得美艷不可方物。

　　她慢慢地在雷歐尼斯身後坐了下來，從浴缸裡溢出的熱水隨之流到了浴室的地板上。

　　「……」

　　「……可以嗎？雷歐。」

　　黎榭莉亞環抱住雷歐尼斯，從後面把整個身體貼到他的背上。

　　「請用。」

　　雷歐尼斯強作鎮靜地點了點頭，以免眷屬少女察覺到自己內心的動搖──

　　為了方便黎榭莉亞吸血，他主動把脖子微微歪向了一旁。

　　「嗯……啊呣……」

　　黎榭莉亞用力摟住雷歐尼斯的身體，直接一口朝著他的後頸咬了下去。

　　「……唔！」

　　些許的疼痛和緊隨而來的酥麻感，讓他不由自主地叫出了聲音來。

　　「啊呣、啊呣……」

　　「榭莉亞小姐，妳、妳這樣耳朵很癢啊……」

　　雷歐尼斯在浴缸裡扭動掙扎起來。

　　只見水面晃動不定，發出一陣啪唦啪唦的水聲。

　　自己最近的被吸血量有與日俱增的跡象。

　　顯然是眷屬少女的吸血鬼之力有了卓著的提升。

　　儘管眷屬的成長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情，但照這個速度發展下去──

　　（我這個做主君的搞不好會先挺不住啊……）

　　雖然雷歐尼斯擁有幾近無限的魔力容量，但他的血量說到底就只有十歲孩子的水準。

　　若是黎榭莉亞繼續這麼成長下去，雷歐尼斯很可能會被她給活活吸成木乃伊。

　　「呵呵，雷歐。人家可是知道你喜歡被咬耳朵的喔！」

　　「……！？」

　　黎榭莉亞先是在雷歐尼斯耳邊噗嗤一笑，接著又調皮地朝著他的耳朵吹了一口氣。

　　（……我、我居然被眷屬給調戲了！）

　　……這可是關乎〈魔王〉的威嚴問題。

　　「我、我才一點都不喜歡好不好！」

　　雷歐尼斯拚命克制著自己，以免發出像是小女孩一樣的尖叫聲。

　　……──等到浴缸的熱水稍微涼下來之後。

　　「……妳冷靜下來了嗎？榭莉亞小姐。」

　　「呃、嗯……謝謝你，雷歐。」

　　黎榭莉亞的吸血衝動也終於消退了下去的樣子。

　　只見她的臉頰微微紅了起來，大概是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行為有多麼不得體。

　　「對、對不起，我有咬痛你嗎？」

　　「嗯，我沒事，只是有一點貧血的感覺。」

　　「還、還好嗎？」

　　黎榭莉亞連忙緊緊抱住搖搖欲墜的雷歐尼斯。

　　「……」

　　後腦勺傳來的溫香軟玉之感，頓時讓雷歐尼斯的心跳一陣加速──

　　就在這個時候，他和倒映在水面上的冰藍色眼睛對上了眼。

　　在那雙晶瑩的眼眸裡，隱隱閃動著不安的色彩。

　　他馬上就反應過來黎榭莉亞正在想些什麼。

　　「……妳在想菲涅學姊的事情？」

　　「嗯。」

　　黎榭莉亞輕輕地點了點頭。

　　「其實剛才晚餐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想學姊的事情。學姊她會不會正在挨餓受凍？甚至是連個覺都沒辦法好好睡？……她一個人會不會感到非常寂寞呢？」

　　黎榭莉亞一邊傾訴著自己的心聲，一邊用力地握緊了雷歐尼斯的手。

　　「榭莉亞小姐……」

　　未能救出艾爾菲涅一事，讓黎榭莉亞感到無比地懊悔。

　　而此刻什麼也做不了的無力感，更是深深地折磨著這名正直少女的內心。

　　那是雷歐尼斯在一千年前也品嚐過的相同滋味。

　　和未能拯救蘿潔莉亞時的悔恨心情如出一轍──

　　雷歐尼斯本想要說些什麼，但馬上又把話給嚥了回去。

　　……就算說些安慰人的話，也沒有任何實質的幫助。

　　於是，他也用力握緊了黎榭莉亞的手。

　　「如果有什麼關於菲涅學姊下落的線索就好了……」

　　「克洛薇雅小姐打算在〈星界花園〉裡追查她留下的痕跡，說是要以此來鎖定菲涅學姊目前的可能所在位置……」

　　「……」

　　克洛薇雅的這番嘗試，恐怕只會以無功而返收場。

　　畢竟在〈魔劍計畫（D.project）〉的背後，可是有著以涅法肯斯•雷札德為首的〈虛獸化〉舊〈魔王軍〉核心幹部。

　　（雖然艾爾菲涅的姊姊好像非常優秀，但一介人類的調查能力終究有其極限存在……）

　　就在這個時候，雷歐尼斯的腦海裡突然靈光一閃。

　　「妳剛才是說〈星界花園〉嗎？」

　　「嗯，菲涅學姊曾經入侵〈星界花園〉打探〈魔劍計畫（D.project）〉的相關細節。因此或許有遺留下什麼線索也說不定──」

　　「菲涅學姊潛入〈星界花園〉的時候，總是會帶著一隻貓型的〈人造精靈〉沒錯吧？」

　　「……欸，好像是叫做〈凱特西〉？」

　　「沒錯，就是牠。」

　　〈凱特西〉是艾爾菲涅親手打造出來的原創〈人造精靈〉。上次雷歐尼斯潛入〈費雷特公司〉旗下賭場的時候，就是帶著那隻黑貓一起進去。

　　「〈凱特西〉現在上哪裡去了？」

　　「咦？」

　　「假如學姊被人抓走的時候，〈凱特西〉還在她的個人裝置裡的話──」

　　「學姊有可能將某些線索託付給〈凱特西〉，讓牠獨自一個人逃跑？」

　　黎榭莉亞恍然大悟地睜大眼睛，雷歐尼斯則是回以肯定的點頭。

　　◆

　　「小萊德！小萊德！快起來！」

　　兩人連忙下樓來到起居室，喚醒了正倚著牆壁休眠的史維特萊德。

　　只見她頭上的犄角狀部件一陣明滅不定，隨即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媽媽……？」

　　「媽媽？」

　　雷歐尼斯不禁納悶地蹙起眉頭。

　　黎榭莉亞則是逕自在史維特萊德面前蹲下──

　　「小萊德，我有一件事情要拜託妳。」

　　用極為嚴肅的表情這麼說道。

　　「……？」

　　「妳能不能再次連接上那座研究所的中央管制系統？」

　　史維特萊德的犄角狀部件，彷彿在回應似地閃爍起來──

　　「──該座設施的系統業已完成突破。只要連接上網際網路，即可於四十二秒內完全掌控該座設施。」

　　隨即面無表情地給出了這麼一個回答。

　　「看來是能夠經由〈星界花園〉連接上去的樣子。」

　　「能用學院的裝置來進行連線嗎？」

　　「學院的裝置需要申請才能使用，而且這樣子會留下使用的證據。我記得在菲涅學姊的房間裡，應該有一台專門用來連接〈星界花園〉的終端裝置。我們就用那台終端裝置來進行連線吧。」

　　──艾爾菲涅的房間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自從虛無裂隙出現在〈帝都〉周圍以來，艾爾菲涅便成天都待在軍方的〈情報部〉，中間似乎完全沒有回到這棟宿舍的樣子。

　　雷歐尼斯上次踏入這個房間也是許久以前的事情。他在編入〈聖劍學院〉的頭一天，曾經來到這個房間進行各種相關資訊的登錄。

　　房裡各種連接著纜線的終端裝置，全是艾爾菲涅的私人收藏品。

　　「真不愧是電子裝置狂熱愛好者。」

　　「實在很難想像這只是個人的收藏規模呢。」

　　一行人走進房間之後，立刻注意到了一張設有多面螢幕的大桌子。

　　這是艾爾菲涅自行打造的大型分析裝置。

　　「……妳能連接上這台裝置嗎？」

　　「可以的。」

　　史維特萊德的蒼藍長髮散發出了一陣微光。

　　看來她正在嘗試和這台終端裝置進行連線。

　　「榭莉亞小姐，〈凱特西〉逃到了網路之中，充其量只是我的推測而已。

　　……說到底就只是有這種可能性，妳最好不要抱著太大的期待。或許牠已經和菲涅學姊一起被抓住了也說不定。」

　　「嗯，我知道的。但只要有那麼一點可能性……」

　　「──已完成同步。」

　　史維特萊德從終端裝置的揚聲器發出了聲音。

　　「小萊德好厲害……」

　　「畢竟她和〈戰鬥裝甲車〉也是一下子就融合在了一起。」

　　由於先前的自爆特攻，〈機神〉幾乎喪失了所有的戰鬥能力，但身為〈八魔王〉之一的她，仍舊保留了對魔導機器的強大支配力。

　　「該座設施已被納入掌控之中。已完全攻破並癱瘓防火牆系統。」

　　「小萊德，我希望妳幫我從網路裡找出一隻貓咪。」

　　黎榭莉亞說道。

　　「貓咪？」

　　「嗯，一隻貓咪。喵～」

　　「喵～？」

　　「喵～」

　　「……榭莉亞小姐，妳在做什麼啊？」

　　面對可愛地模仿著貓咪的黎榭莉亞，雷歐尼斯不由得翻了翻白眼吐嘈道。

　　黎榭莉亞聞言，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喉嚨。

　　「……欸，就是貓咪型態的〈人造精靈〉啦。」

　　「瞭解。只是網路裡的〈人造精靈〉數量相當龐大，難以鎖定特定的目標對象。」

　　「哎，這麼說也是呢。搞不好〈凱特西〉為了躲避費雷特的〈人造精靈〉的搜捕，早就已經把自己的行蹤給隱藏起來了也說不定……」

　　黎榭莉亞沉吟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向雷歐尼斯說道：

　　「雷歐，我們也一起進入〈星界花園〉尋找那隻貓咪吧。」

　　「這樣做沒問題嗎？」

　　「雖然有被人發現的風險，但如果菲涅學姊真的留下了什麼線索，我想〈凱特西〉也只會願意在我們的面前現身。」

　　「確實有可能是這樣呢……」

　　雷歐尼斯也同意黎榭莉亞的判斷。

　　他們在艾爾菲涅的房間裡找了找之後，很快就翻出了用來連接〈星界花園〉的虛擬實境眼鏡。

　　「因為這不是給小孩子用的型號，所以對雷歐你來說可能有一點重……」

　　黎榭莉亞讓雷歐尼斯坐到床上，幫著他戴上了虛擬實境眼鏡。

　　……戴上之後確實非常沉重，感覺脖子很難長時間維持這樣的姿勢。

　　「你可以把頭躺在我的大腿上喔。」

　　黎榭莉亞一把抓住雷歐尼斯的肩膀，將他的腦袋枕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榭、榭莉亞小姐！？」

　　雷歐尼斯驚慌地叫出聲來，但黎榭莉亞的手牢牢地摁住了他的腦袋。

　　隔著虛擬實境眼鏡傳來的柔軟觸感，讓雷歐尼斯不由得一陣心跳加速了起來。

　　「那麼，我們出發吧，雷歐。」

　　黎榭莉亞說著便按下了虛擬實境眼鏡的啟動開關。

　　◆

　　──視野先是變得一片漆黑。

　　緊接著，被無數柵格包圍的〈星界花園〉空間便映入了眼簾。

　　（這種感覺不管來上多少次都無法習慣吶……）

　　雷歐尼斯一邊蹙著眉頭，一邊低頭打量自己變成毛茸茸浣熊的身體。

　　這是他平常在〈聖劍學院〉課堂上所使用的虛擬化身。

　　蕾吉娜在上課的第一天替他設定了這個頭像，而他後來也懶得更改，索性就一路沿用下來了。

　　「雷歐，好可愛喔♪」

　　他抬頭向上方傳來聲音的地方望去，只見黎榭莉亞正坐在一塊飄浮的方塊上。

　　她的虛擬化身是一隻長著兩對透明翅膀的美麗妖精。

　　「這裡就是〈費雷特公司〉的〈庭園〉啊。」

　　雷歐尼斯站起身來，環顧著四周的環境。

　　在被柵格包圍的虛擬世界裡，飄浮著近乎成千上萬的方塊。

　　這其中的每一個方塊，其實都是經過壓縮的情報體。

　　「要從這裡找出菲涅學姊的貓咪感覺挺有難度的呢。」

　　若是花上太多的時間，很有可能被〈費雷特公司〉的人給發現。

　　〈負責警備的〈人造精靈〉正在四處巡邏。請務必小心行事。〉

　　就在這個時候，史維特萊德的聲音在兩人的腦海中響了起來。

　　「知道了。雷歐，我們走吧。」

　　黎榭莉亞摟住雷歐尼斯的手臂，直接帶著他一起飛上了半空中。

　　……──

　　「小貓咪～？你上哪裡去了啊～？」

　　黎榭莉亞一邊小聲呼喊，一邊穿梭在一個個的方塊之間。

　　……從體感時間來看，差不多已經過了半小時左右。

　　「小貓咪～？」

　　黎榭莉亞輕輕拍了拍手，試圖以此呼喚貓咪出來。

　　「榭莉亞小姐，〈凱特西〉又不是真正的貓咪……」

　　就在雷歐尼斯忍不住這麼吐槽的時候──

　　〈──〈御主〉，有敵對反應。〉

　　史維特萊德發出了警告的提示聲。

　　只見複數的方塊破裂開來，變形為飛鳥型態的〈人造精靈〉。

　　「……唔哇哇啊！？」

　　蜂擁而至的飛鳥大軍，立刻啄食起了黎榭莉亞的透明翅膀。

　　瞬間被啄得千瘡百孔的翅膀，一下子就化為光之粒子消失不見。

　　「──榭莉亞小姐！」

　　雷歐尼斯見狀，馬上飛跳到了另一個方塊上，同時倏地揚起了自己的浣熊手臂。

　　「──給我化為灰燼吧！第三階梯魔術〈獄炎砲〉！」

　　然而，他的魔術並未應聲發動。

　　……因為在虛擬空間裡當然施展不出魔術。

　　吱喳亂叫的飛鳥大軍，立即圍攏過來猛啄他毛茸茸的腦袋和尾巴。

　　（可、可惡……！）

　　雷歐尼斯奮力揮舞雙手，試圖打落群起圍攻自己的飛鳥。

　　「你還愣著做什麼！雷歐！趕緊逃離這裡啊！」

　　黎榭莉亞一把抱起雷歐尼斯的身體，再次帶著這頭浣熊一起飛了起來。

　　（奇、奇恥大辱！我這個堂堂〈魔王〉居然臨陣脫逃……！）

　　……說是這麼說，雷歐尼斯在這個空間裡也確實是施展不開。

　　當然，黎榭莉亞的〈聖劍〉也是無法使用的樣子。

　　雖然虛擬化身於此遭到消滅並不會有實質損害，但遺留在空間裡的虛擬化身殘骸，有可能讓〈費雷特公司〉查出入侵者是〈聖劍學院〉的學生。

　　〈──〈御主〉，我來掩護您。〉

　　只聽史維特萊德的聲音於此時響起。

　　說時遲那時快，一顆耀眼的光球從虛空中冒出，並且噴發出了呈放射狀的閃光。

　　不過眨眼之間，鋪天蓋地的飛鳥型〈人造精靈〉大軍便被閃光給盡數殲滅。

　　「小萊德！太厲害了！」

　　黎榭莉亞不禁讚嘆了這麼一句。

　　但下一瞬間，整座〈庭園〉便響起了震耳欲聾的警報聲。

　　飄浮於半空中的方塊逐一破裂開來，再次湧現出了新的飛鳥型〈人造精靈〉。

　　「剛才那一下好像導致警戒等級提升了呢……」

　　「情況不妙，我們是不是先暫時撤退比較妥當？」

　　「……說的是呢。」

　　雷歐尼斯一邊在方塊上蹦跳，一邊向黎榭莉亞點了點頭。

　　──可就在這個時候。

　　不知從哪裡隱約傳來了「喵」的貓咪叫聲。

　　「……！？」

　　黎榭莉亞和雷歐尼斯不由得面面相覷起來。

　　「小萊德，附近有不是飛鳥型〈人造精靈〉的反應嗎？」

　　〈──已捕捉到目標。現在就為您開路。〉

　　飄浮在半空中的光球，陡然噴射出了一道閃光。

　　在被斜劈而開的柵格障壁上，出現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

　　〈──〈御主〉，這裡就交給我，請您直接飛進那道裂縫。〉

　　「我知道了，雷歐──」

　　「真、真的沒問題嗎？唔哇！」

　　黎榭莉亞一把抱起雷歐尼斯，帶著他一起飛進了那道裂縫。

　　而等在兩人前面的……──

　　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空間。

　　在這一片死寂的無之空間裡，連柵格障壁和方塊都不復存在。

　　「這裡是……？」

　　「似乎是和〈費雷特公司〉的〈庭園〉完全隔離開來的死角呢……」

　　黎榭莉亞拍了拍背上的妖精翅膀，用散落的鱗粉來照亮周圍的空間。

　　──於是乎。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緩緩浮現出了一隻黑貓的輪廓。

　　「……是學姊的〈凱特西〉！」

　　黎榭莉亞的聲音迴盪在無之空間裡。

　　毫無疑問，眼前的黑貓正是作為艾爾菲涅搭檔的〈人造精靈〉。

　　「看來剛才那樣不小心弄響警報，反而誤打誤撞地讓牠現身了呢。」

　　「是啊，小萊德立了大功呢。」

　　黎榭莉亞在黑貓面前蹲下身來，表示友好地撓了撓牠的下巴。

　　「牠身上有什麼艾爾菲涅學姊留下的線索嗎？」

　　「哎，對耶，我看看……啊！」

　　黎榭莉亞立刻像是發現什麼似的叫了起來。

　　只見貓咪的項圈上，繫著一把小巧的密碼鎖。

　　「是有密碼的撥號鎖嗎？」

　　「看來是這樣呢。」

　　這顯然是為了預防〈凱特西〉被〈費雷特公司〉給捕獲時的狀況。

　　「密碼會是多少呢？學姊的生日……不行，果然沒有這麼簡單啊。」

　　不過，這個大方向應該不會有錯，密碼理論上會是同隊夥伴能馬上想到的數字。

　　「……一○二四。」

　　黎榭莉亞喃喃地道出了這麼一組數字。

　　「咦？」

　　「──這是菲涅學姊加入第十八小隊的日期。」

　　她說著便將項圈上的密碼鎖撥成了這組數字。

　　說時遲那時快，〈凱特西〉瞬間化為光之粒子消失不見。

　　「……！？」

　　緊接著，光之粒子再次聚合起來──

　　變化成了兩人所熟知的那名少女的模樣。

　　「菲涅學姊！？」

　　◆

　　出現在雷歐尼斯和黎榭莉亞面前的，正是做著制服打扮的艾爾菲涅。

　　「……榭莉亞，妳找到我了呢。」

　　艾爾菲涅露出一個自然的微笑，同時輕輕地拉起了黎榭莉亞的手。

　　「學姊……」

　　「我純粹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才讓〈凱特西〉逃到研究設施的〈庭園〉裡，沒想到還真的被你們給找著了。或許是姊姊有在暗中幫忙穿針引線吧。」

　　「那個，這個虛擬化身……是學姊妳本人嗎？」

　　聽到黎榭莉亞的問題──

　　有著艾爾菲涅外形的虛擬化身，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說道：

　　「不是。這其實是〈凱特西〉的擬態能力，說到底就只是艾爾菲涅•費雷特的人格複製品。雖然能夠進行簡單的對答，但我並不是艾爾菲涅本人。」

　　「……這、這樣子啊？」

　　「就像是我蹺課時用來代打的骸骨人偶替身吧。」

　　看著滿頭霧水的黎榭莉亞，雷歐尼斯從旁邊幫忙舉例解釋道。

　　「……原來如此。欸，所以說，真正的艾爾菲涅學姊……」

　　「真正的我，恐怕已經被移送到〈第零四戰術都市〉了吧。」

　　「……〈第零四戰術都市〉？」

　　黎榭莉亞不禁蹙起眉頭。

　　「嗯，由迪因夫羅德伯爵所統治的〈費雷特財團〉的根據地──」

　　「為什麼學姊會被移送到〈第零四戰術都市〉……？」

　　聽到黎榭莉亞的問題，艾爾菲涅的指尖冒出了一團耀眼的光芒。

　　「這個是……？」

　　「這團光球是我最後遺留下來的記憶。我相信你們一定能夠找到這裡來，所以在自身意志即將完全消失的前一刻，留下了這段託付給你們的遺志──」

　　艾爾菲涅抬手一揚，將指尖的光芒送入了黎榭莉亞的胸口。

　　「這是我所調查到的〈費雷特公司〉的〈魔劍計畫（D.project）〉的全貌。製造出〈魔劍〉的〈人造精靈〉實驗；運用〈人造人（Homunculus）〉技術打造出來的〈魔劍〉士兵……這背後一切所需的技術，全是〈虛獸〉的〈使徒〉提供給迪因夫羅德伯爵的。」

　　「……〈虛獸〉向人類提供技術！？這、這是怎麼回事？」

　　「〈虛獸〉不單單只是沒有智慧的異形怪物，在〈虛獸君主〉裡，不乏智慧和力量都遠超人類的特殊個體。

　　這些自稱為〈使徒〉的〈虛獸〉，早已混跡於人類社會之中，甚至和迪因夫羅德之流的人類叛徒沆瀣一氣，企圖讓虛無的世界吞噬我們的這個世界──」

　　「人類和〈虛獸〉沆瀣一氣！？」

　　黎榭莉亞震驚地瞪大了冰藍色的眼眸。

　　「──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榭莉亞。」

　　「……」

　　擁有高度智慧和力量的〈虛獸君主〉。

　　雷歐尼斯知道艾爾菲涅所說的這些特殊存在。

　　以涅法肯斯為首，暗中企圖復活〈魔王〉的舊〈魔王軍〉核心幹部。

　　（……原來那些傢伙自稱為〈使徒〉啊。）

　　雷歐尼斯暗自在心中思忖起來。

　　若是從字面意義來理解這個自稱──

　　所謂的〈使徒〉，即是願意供上位存在任意差遣的下屬。

　　（而舊〈魔王軍〉所共同崇拜的對象，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無視雷歐尼斯內心的千迴百轉，艾爾菲涅繼續接著把話說了下去。

　　「──迪因夫羅德伯爵和虛無的〈使徒〉，正在著手展開〈魔劍計畫（D.project）〉的最終階段。我不知道他們打算利用我來實現什麼目的，但毫無疑問的是，那個男人肯定正在〈第零四戰術都市〉策劃著某些可怕的事情。」

　　說到這裡，艾爾菲涅拉起了黎榭莉亞的手微笑道：

　　「榭莉亞，在最後的最後，我有一件事情一定要告訴妳。其實我本來是想要當面親口跟妳說的，不過現在這樣至少也還是我原本的模樣……」

　　「菲涅學姊……？」

　　「我的人生……我一直以為是屬於我自己的這段人生，其實打從出生開始就被我父親給安排好了。但是，榭莉亞，妳為我帶來的這段在第十八小隊的美好日子，讓我這個空空如也的人偶找到了生存下去的意義，這是任誰也無法奪走、只屬於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光。」

　　只見艾爾菲涅的身體從指尖開始，逐漸化為光之粒子在空氣中消散開來。

　　「可是，我已經從這世上消失不見了。你們所認識那個艾爾菲涅已經不在了。我能清楚地感受到，我的精神已經被〈魔劍〉之力給吞噬，正在一點一點地遭到虛無的蠶食鯨吞。因此，我想要拜託妳──」

　　逐漸消散開來的艾爾菲涅，用無比嚴肅的語氣說道：

　　「倘若我淪為〈虛獸〉那樣的怪物，我希望自己至少──能死在妳的手裡。」

　　「……！？」

　　「我不想墮入虛無，更不想成為人類之敵──」

　　「……我不要……學姊、菲涅學姊！」

　　黎榭莉亞淚眼汪汪地一把抱住艾爾菲涅的虛擬化身。

　　然而，艾爾菲涅只是掛著那抹寂寞的微笑──

　　就這麼化為光之粒子，徹底從兩人面前消失不見了。

　　「……學……姊……」

　　黎榭莉亞的腳邊，只剩下恢復為原本黑貓模樣的〈凱特西〉。

　　「榭莉亞小姐……」

　　看著維持擁抱姿勢蹲在地上的黎榭莉亞，雷歐尼斯忍不住出聲慰問道。

　　「迪因夫羅德……虛無的〈使徒〉……──〈第零四戰術都市〉。」

　　黎榭莉亞抱起艾爾菲涅留下的黑貓，在嘴裡反覆叨唸著這幾個詞彙。

　　◆

　　（……真要命，所謂的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指的就是現在這種情形吧。）

　　──深夜時分。一名男子在耶路密納斯宮的辦公室椅子上喟然長嘆。

　　皇弟阿歷克塞•雷•奧提利傑。

　　連日的疲勞讓他憔悴不堪，連帶地也使得端正的臉龐失去了平日的光彩。

　　由複數〈虛獸君主〉所發動的〈虛獸〉大侵攻。

　　即便是未能覺醒強力〈聖劍〉、潛心於情報分析工作的阿歷克塞，也不得不臨危上陣地承擔起指揮戰線的重任。

　　雖然〈大狂騷〉因為〈虛獸君主〉的消滅而平息下來，但慘遭戰火蹂躪的〈帝都〉遭受了無比巨大的損害，接下來還有龐大的善後工作等著他去安排處理。

　　阿歷克塞不禁筋疲力盡地趴倒在了辦公桌上。

　　就在這個時候，擱在桌上的詭異雕像不經意地進入了他的視線。

　　那是一具由骨頭拼接而成的陰森〈魔王〉雕像。

　　這具骨頭雕像的品味之糟糕，讓每個造訪他辦公室的部下都忍不住皺起眉頭。可如果自己把這具雕像給扔了，立刻就會死在那名可怕女僕的手裡，因此阿歷克塞也只能繼續把它擺在桌上。

　　（……〈大狂騷〉之所以會平息下來，也全是那傢伙在背後出力吧。）

　　阿歷克塞握著〈魔王〉雕像，有苦說不出地在心裡喃喃了一句。

　　在〈中央花園〉的戰鬥影像記錄裡，拍攝到了一頭巨龍和超大型〈虛獸君主〉捉對廝殺的畫面。

　　除此之外，從海上攻來的海魔型〈虛獸〉大軍，更是被一個突如其來的大漩渦給直接吞噬消滅掉了。根據報告所言，在此一不可思議現象發生的同時，戰艦〈海柏利昂〉的甲板上出現了一名清麗絕俗的妖精少女。

　　阿歷克塞的姪女阿爾緹莉雅王女，也是當時在戰艦上的目擊者之一。

　　……阿歷克塞在聽到報告的當下，就立刻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

　　這毫無疑問是〈魔王〉佐爾•瓦迪斯的傑作。

　　（……不管怎麼說，我至少都應該感謝他拯救了人類吧。）

　　話雖如此，阿歷克塞的胃痛還是沒有緩解的跡象。

　　在有如此多目擊者的情況下，哪怕是麾下擁有優秀諜報機構的阿歷克塞，也不可能繼續隱蔽〈魔王〉佐爾•瓦迪斯的存在。

　　倘若這位〈魔王〉的存在被公之於眾，自己暗中和他合作的事實也會隨之曝光。即便自己的本意是為了人類的生存，到時候恐怕也只能百口莫辯地迎來身敗名裂的結局。

　　（愛德華公爵啊，你的計畫真的能夠成為拯救人類的希望嗎……？）

　　阿歷克塞不禁怨懟起他的這位友人，亦即整個〈魔王計畫〉的原始提案者。

　　然而，這位友人早在六年前便已經亡故了。

　　──就在這個時候，辦公桌的通訊裝置刺耳地響了起來。

　　是來自軍方的緊急線路。

　　「……怎麼了？」

　　阿歷克塞切換回司令官的臉孔，語氣沉著地接起了通訊裝置。

　　「殿下，〈第零四戰術都市〉發來了救援請求的緊急信號。」

　　「你說〈第零四戰術都市〉……？」

　　◆

　　「──嗯哼，看來還要好一陣子才能完全同化啊。」

　　在一片寂靜的空間裡，只能聽到身穿〈人類教會〉聖服的青年祭司的聲音。

　　〈第零四戰術都市〉──費雷特伯爵家本宅。

　　在安放於大廳深處的椅子上，坐著一名眼神空洞的黑髮少女。

　　她正是君臨於虛無寶座上的〈魔劍〉女王。

　　體內埋有〈虛無根源（偏方三八面體）〉──〈女神〉碎片的費雷特〈人造人（homunculus）〉。

　　「迪因夫羅德幹得非常漂亮。雖說是仿造的冒牌貨，不過作為暫時的容器確實是無可挑剔。」

　　青年祭司伸手碰觸少女的烏潤黑髮，但少女對此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我其實對妳這個人還挺有親切感的。或者該說是一種同類相斥的感覺吧。」

　　青年祭司毫不在意地逕自說了下去。

　　「不瞞妳說，我其實和妳一樣都是誕生於容器的人造人。我的前一位主人──那位被譽為〈六英雄〉的偉大魔導師，一直渴望獲得永恆的生命。為了保存自己的靈魂，他製造出了一大堆像我這樣的容器──」

　　青年祭司的聲音，並沒有傳進眼神空洞的少女耳裡。

　　儘管他非常清楚這一點，可還是繼續著這場沒有聽眾的獨白。

　　就在這個時候──

　　「你對著一具人偶也能說上這麼多啊？涅法肯斯卿。」

　　無聲無息地現出身形的，是一名身穿軍服的矍鑠老者。

　　〈第零四戰術都市〉的總督──迪因夫羅德•費雷特伯爵。

　　他正是一手主導〈魔劍計畫（D.project）〉的人類陣營叛徒。

　　如今的他已經捨棄人類的肉身，徹底進化為了侍奉虛無〈女神〉的〈使徒〉。

　　「熔爐的準備已經一切就緒。」

　　「嗯，剩下的就是焚燒祭品了。」

　　這是迪因夫羅德耗時十餘載打造出來的熔爐。

　　其名為〈第零四戰術都市〉──〈布勞賽良德〉。

　　在投入〈魔劍〉焚燒之後，這具熔爐將會以它的烈焰夷平人類的最後要塞──

　　從而實現〈魔劍計畫（D.project）〉的最終階段──將兩個世界重新合而為一的〈虛無轉界〉。

　　而迪因夫羅德的親生女兒，就是將收集來的〈魔劍〉之力轉換為〈女神〉的那口坩堝。

　　「只差一步，我就能如願以償了。終於……這一天終於來了……」

　　「是啊，你的心願馬上就能實現了，迪因夫羅德伯爵。」

　　涅法肯斯仰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笑了起來。

　　「天上星辰墜落之時，寄宿吾之力量者將於人子容器中現身──」

　　接著，他像是吟詠聖句似地道出了〈女神〉的這句神諭。

　　◆

　　──帝國標準時間二三○五。

　　這場異變是從〈第零四戰術都市〉的〈聖劍士〉培育機構〈大學院〉開始的。

　　覺醒了〈魔劍〉之力的〈聖劍士〉集團，在頃刻之間就占據了整座〈大學院〉。

　　他們利用〈熾天使〉的力量，強行將學生們的〈聖劍〉轉換為了〈魔劍〉。

　　原為人類守護者的〈聖劍士〉搖身一變成了〈虛獸〉，在市區裡上演了一場慘無人道的浩劫。

　　〈第零四戰術都市〉的中央管制局，立即向布署於附近的〈第零五戰術都市〉和〈帝都〉發出救援請求，同時展開了市民的避難工作。

　　──帝國標準時間○一○五。〈魔力爐〉遭到〈魔劍使〉攻陷，維持都市基礎運作的〈人造精靈〉有百分之六十八落入敵手，持續奮勇抵抗〈虛獸〉的這座要塞宣布淪陷。

　　在短暫的停止過後，〈魔力爐〉再次恢復了啟動。整座移動要塞開始朝著暗礁海域的方向駛去。

　　〈第零五戰術都市〉一度試圖追蹤，但很快就因為虛無〈暗礁〉的阻撓而丟失了目標。

　　八小時後，再次出現在世人眼前的〈第零四戰術都市〉──

　　──已經徹底化為一座〈虛獸〉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