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話 贖罪

  十三話 贖罪

  「怎、怎麼會……」

  在樹的帶領下,我們抵達早已被鎖定的樹之住處。

  這棟住宅位在塞魯托布爾境內,較為清幽的地段。

  據說調查內部時,發現這是一棟連通往地下水道的密道都一應俱全的建築。

  然後啊──

  當我們踏入屋內時,賤貨可能早已逃走,整棟房子早就人去樓空,只留下一地彷彿每晚都在飲酒作樂的大量垃圾。

  髒死了……還充斥著一股酒臭味。

  「她、她們只是剛好出門而已啦。不然就是察覺到尚文你們即將前來,所以先逃走了。」

  「你還打算繼續扭曲事實嗎?咦?桌上好像有什麼東西。」

  等等,那是和先前鍊那次一模一樣的筆跡……我有非常討厭的預感。

  底下還有特別厚的一疊紙,我實在連看都不想看。

  「樹,你看得懂這個世界的文字嗎?」

  字條是用梅洛馬格官方語言寫成的。

  每次都覺得賤貨的筆跡簡直醜到爆,字體太過潦草。

  女王和梅蒂寫的字明明都很好看,為什麼那個傢伙的字跡卻如此沒有品味?

  「不懂,就是因為你不肯教我理解異世界的語言,我當然不會啊!」

  「開什麼玩笑!喂,鍊,你唸給他聽,不然莉希雅來唸也行。還有樹,日後自己找莉希雅教你。這傢伙在學問方面的造詣,可是比勇者還要誇張的怪物。」

  「呼咿咿咿咿咿咿咿!?」

  被形容為怪物的莉希雅發出了不爭氣的聲音。

  完全無法想像她剛才是個活像英雄一樣大顯身手的傢伙。

  「尚文大人,我倒覺得您其實可以用更溫柔一點的方法說明……」

  聽拉芙塔莉雅這樣提醒,我也覺得自己的確有點過頭。

  但要是認錯的話,我的面子又該往哪擺啊。

  「呃……『能從你身上榨取到的好處已差不多快要見底,所以我們先告辭囉。你每天拿回來的那些比賽賞金,已由可憐的我們享用完畢。是的,由衷感謝你肯捐款幫助我們這群被盾牌迫害,只得像奴隸般貧困生活的可憐人。』」

  代讀信件的鍊唸著唸著,臉色也變得愈來愈難看。

  不意外啦,鍊被騙的那次,賤貨也同樣留下了一封內容相似的信件啊。

  話說那個賤女人,難道罹患了不寫信道別就會死的絕症不成?

  鍊拿起第二張信紙開始朗讀:

  「『瑪爾德他們也覺得你這人很煩啊,難道你不曉得大家都對總愛裝模作樣、發號施令的你心生厭倦了嗎?看著你明明成天把正義掛在嘴邊,卻三兩下就輕易被我們騙得團團轉的嘴臉,要憋住笑意實在是很辛苦的一件事呢。』……我說尚文,我應該沒唸錯吧?」

  鍊露出恨不得立刻把信紙撕成碎片的火大神色,遞出信紙詢問我。

  「大略瞄了一眼的感覺是沒錯啦。用字遣詞雖然小有差異,但是意思都相同。」

  我接過第三張信紙代讀,鍊早已氣得繃緊雙肩。

  儘管我也不曉得自己何時會發火,不過這封信似乎就到此為止了。

  「『附註,弱小的你無論是長相、身高及性格,通通都不合我的胃口。如果喜歡我的話,就設法擊敗盾牌那傢伙給我瞧瞧吧?等你辦到時再相見吧,呵呵呵呵呵呵。還有,剩下的東西是留給你的臨別贈禮,記得努力還債唷──』……煩死人啦啊啊啊啊啊啊!」

  我把信紙揉成一團,使勁砸向牆壁。

  接著將桌上那疊紙交給樹。

  就算是樹,也應該明白這疊紙是什麼東西才對。

  他即便沒學過語言,最起碼應該看得懂數字吧。

  「樹,你曉得這是什麼東西嗎?」

  「是、是什麼!?」

  「看了就知道吧?是借據啦,好像全都蓋上了你的印章喔。」

  待會再找奴隸商人詢問一下,看看究竟有多少商人衝著這份借據借錢給他們花用好了。

  這實在是一筆相當龐大的負債啊。簡直紅透了,我是說樹資產的紅字。

  具體來說……單靠樹一己之力肯定無法還清,就算把鬥技場的收入全算進去也一樣。

  「怎麼會……我……是因為瑪爾德、其他同伴和麥蒂公主他們說想要幫助民眾,才這麼拚命參賽賺錢……」

  「呃──……部下們前往附近酒館打聽消息的結果是,他們好像天天都揮金如土、玩得不亦樂乎。是的。另外也砸了不少錢參加地下公會主辦的鬥技場賭盤喔。是的。」

  奴隸商人在最糟糕的時機現身補了一刀。

  另外還有好幾名商人跟在奴隸商人背後。

  樹絕望地雙膝癱軟,跪倒在地。

  「你信任他們的下場也太慘了吧。所以我就說嘛,相信那個賤貨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總之先補個刀再說……接著我轉眼望向奴隸商人問:

  「欠下這一屁股債的那群傢伙跑哪去了?要是他們逃走的話,應該立刻派人緝捕才對吧?」

  「我們推測他們很有可能逃進了塞魯托布爾的地下水道,是的。現在,塞魯托布爾的商會已進入戒嚴狀態,並派遣傭兵及冒險者展開追捕。只不過……」

  找不找得到還有待商榷吧。

  畢竟她們事先就已做好逃亡的準備,成功逃走的機率頗高啊。

  我深深地嘆了口大氣,走到心生絕望的樹身邊。

  這時要是又有新的詛咒裝備覺醒,那可就麻煩了。

  「樹大人……請您站起來。我……我相信樹大人。所謂正義,就是無論經歷多少次挫敗,也必定會振作起來實現的理念對吧?」

  「莉希雅……我……」

  莉希雅對沮喪的樹伸出了手。

  「只要再次重新開始就好了。那筆負債……我也會幫忙償還,一起努力還清債務好嗎?」

  「但是……不僅如此……我還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過錯……」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但是,天底下沒有無法挽回的事情。要是您在此時選擇放棄的話,將會讓更多人陷於不幸啊。」

  「更多……人……?」

  「是的。我之前去過異世界,然後和那個世界組成同盟,也跟原本是敵人……我們曾認定是壞蛋的那些人握手言和了。您還記得嗎?就是從浪潮裡出現,手持一把扇子,實力相當高強的那位女性。」

  莉希雅和我們一同見識過異世界的模樣。

  她不僅跟被關進無限迷宮的絆一起行動,也曉得我最終與交手過數次的葛拉絲握手言和的事實。

  「居然有這種事……」

  「但是,我也和無法饒恕的敵人交過手。」

  「莉希雅也無法饒恕的敵人……嗎?」

  「是的。現在,尚文先生正為了與那樣的強敵戰鬥而進行準備。這場戰役需要樹大人的……需要這個世界的希望之光,也就是勇者大人們的幫助。請您重新振作起來好嗎?」

  嗯,樹是弓之勇者這點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鍊也好元康也罷,只要願意執行正確的強化方法,就能成為值得信賴的隊友。

  很好,再加把勁,就像艾格蕾那樣去說服他吧!

  「嗚……嗚嗚……」

  樹發出哽咽聲。

  彷彿給予最後一擊一般,殘留在樹那把弓上的駭人零件應聲碎散──

  樹也同時頹然倒地。

  「樹大人!」

  我檢查了樹的脈搏。

  幸好沒死,只希望不必付出什麼代價就好……

  被奴隸商人擋下的那些商人,不約而同地開始討論起樹的後續處置。

  唉,真是夠了……賤貨那傢伙居然給我留下一個這麼麻煩的臨別贈禮。

  下次我非殺死她不可。

  不對,到時該逼她用身體清償賴給樹的這堆債。

  根據她的說詞,樹的夥伴們好像也是共犯。

  拉爾說過那幫傢伙遲早會惹事,果真是一群非比尋常的敗類啊。

  「我、我……」

  為了袒護倒地不起的樹,莉希雅挺身而出,展現她要代替樹背起這筆債務的決心。

  「奴隸商人,樹那堆欠款,就先用我的名義代墊吧。」

  手邊有透過經商賺進的收入,另外只要把伊格德拉希爾藥劑湊一湊賣掉的話……勉強還應付得過去。

  不夠的部分,只能麻煩債主們先讓我欠著了。

  金額再怎麼樣,也不會比購買價格飆漲的奴隸們那時的開銷還高吧?

  「尚文大人……」

  我一邊看著鬆了口大氣的拉芙塔莉雅,一邊指示奴隸商人們加派人手搜索賤貨的下落。

  莉希雅面帶泫然欲泣的表情,向我深深一鞠躬。

  「莉希雅,妳可得像教育鍊的艾格蕾那樣,徹底重新教育樹喔?以免他再度發生失控的情形。」

  「呃、是!」

  「哎呀……小尚文果然還是這麼迷人呢。」

  「不愧是尚文大人!答應代替愚蠢的弓之勇者承擔責任時的身影,實在充滿男子漢氣概啊!」

  愚蠢的……亞朵拉,慎選形容詞好不好!就算如此落魄,他好歹也是個勇者啊。

  結果,還是沒能掌握到賤貨跟樹那群隊友的行蹤。

  不過,我們總算成功逮到了樹。

  儘管付了一大筆錢,但這下子樹也會變得老實一點才對。

  在前往據點之前,就已先送出組隊邀請給樹,現在就用傳送技能把他帶回村莊安置。

  只希望他能像鍊那樣改邪歸正就好了。

  到了隔天中午。

  當我因搜索賤貨未果,感到有點煩躁的時候,樹總算清醒過來了。

  他在營地植株建成的屋子裡休息。

  心想他也差不多該醒來,而前往探望的我,正巧聽見莉希雅放聲大喊:

  「樹大人!」

  從床上起身的樹,轉眼環視周遭一圈。

  我交抱雙臂,靜觀一臉擔心地湊近樹身旁的莉希雅。為了預防樹再度陷入失控狀態,我已事先吩咐菲洛、亞朵拉及鍊在外面待命。

  「樹,你還記得昨天發生的事吧?我好歹已經先幫你代墊了所有債款,你可得好好工作還錢給我喔。」

  「……」

  樹面無表情,只是帶著一雙惺忪的眼神,不發一語地看著我。

  「……」

  現場的沉默持續了片刻。

  莉希雅也在等待樹開口說些什麼,他卻始終沒有打算發言的跡象。

  「喂,你倒是說幾句話來聽聽啊你!」

  「……幾句話。」

  唔……!?

  這傢伙!居然一開口就挑釁我,簡直大膽!

  「抱歉,莉希雅。看樣子我非得打破與妳之間的約定不可了。」

  這個毫無反省之意的傢伙,根本不配繼續活下去!

  還是把他賣給塞魯托布爾的商人們發落算了。

  「呼咿咿咿!請稍等一下……樹大人,喏,這個時候請您坦率一點表達歉意吧!」

  「……對不起。」

  面無表情的樹相當老實地對我低頭。

  怎麼搞的?樹是這樣的人嗎?

  「樹,你到底是怎麼了?」

  「……我不知道。昨天的事……?我為什麼會感到傷心呢?」

  「呃……樹,你該不會罹患了忘記自己是誰的失憶症了吧?」

  難不成使用那把叫什麼正義之弓的搞笑武器,必須付出的代價就是喪失記憶?

  就過往的案例來看,縱使變成那種狀態的確不足為奇。

  只是如此一來,情況會變得相當麻煩。

  「不,我叫川澄樹,是弓之勇者。本來立志伸張正義,卻不幸落敗,還被人騙得團團轉。」

  「……你沒有喪失記憶吧?」

  「我不清楚。」

  為什麼不清楚啊?

  「不准隱瞞!說,你究竟在打什麼如意算盤?」

  「我有在打什麼如意算盤嗎?」

  「我哪知道!問問題的人是我!不准用問題回答問題!」

  這是怎樣?樹這傢伙,毫無生氣可言。

  他似乎成了一個廢人……好像也不太像。

  ……剛剛,我對他說『你倒是說幾句話來聽聽』。

  於是樹便回了一句『幾句話』……?

  「樹,給我倒立著脫掉衣服。」

  「是……」

  樹按照我的吩咐,擺出頭下腳上的倒立姿勢,接著為了脫掉衣服而用單手開始解起鈕釦。

  「樹大人!您快停下來。」

  聽莉希雅這麼一說,樹隨即停止倒立,整個人杵在原地不動。

  等等等等……難道別人吩咐要幹嘛,他都會乖乖聽話照做嗎?

  「樹,去自殺。」

  「是……」

  只見樹從他的弓裡取出繩子……不是弓弦,而是可以任意取用的繩索道具,開始尋找適合上吊自殺的地方。

  「呼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樹大人快住手啊──!」

  「是……」

  「樹,你想做什麼?」

  「我想做什麼呢?我也不知道。」

  ……喂喂,難不成樹這傢伙──

  天生愛隱藏祕密的樹竟變得如此坦率,反倒令我覺得毛骨悚然。

  「樹,一旦使用詛咒武器的戰技,就必須付出各種的代價。你在這方面有沒有頭緒?」

  我隱約覺得樹全身上下,纏繞著一股跟我與鍊相當酷似的不祥氛圍。

  「在塞魯托布爾的地下鬥技場……我曾在陷入絕境時,動用過好幾次特殊技能……」

  嗚哇……這豈不代表由於掙脫詛咒武器的箝制,反而導致先前累積的代價一鼓作氣落到樹頭上了嗎!?

  這狀況真要命耶。

  「總之莉希雅會負責照顧你,就給我乖乖留在這裡。」

  「明白了。」

  樹如此說完之後,先是凝視莉希雅片刻……又轉眼望向我開口:

  「沒有什麼該做的事嗎?」

  「你想做什麼嗎?」

  「呃,我該做些什麼,或是靜靜待在床上就好呢?若要行動的話……」

  他的判斷力果然變差了。

  詛咒的代價,八成是喪失意志力或其他類似的影響吧。

  真是夠了,為什麼淪落到被我收留的勇者,個個都會遭受詛咒污染啊?

  元康雖不在場,但那傢伙也變得有點古怪。

  「樹,你就再次好好思考『自己究竟想做什麼?』的這個問題吧,還有記得要還錢。」

  「知道了……我會努力工作還債。」

  「樹大人,我會陪您一同為了彌補過錯而戰。」

  莉希雅這樣對樹說道,只見樹率直地點了點頭。

  妳也得給我賣力工作償還樹的負債!

  「請多多指教,莉希雅……小姐。」

  接著,只見樹任由一滴淚珠滑過臉頰,握住了莉希雅的手。

  「樹大人?」

  「……咦?我為什麼會掉淚呢?莉希雅、小姐,過去的事……真的很對不起……」

  他如此嘀咕一聲之後,彷彿傾吐完所有感情一般,再度換上面無表情的撲克臉。

  「嗯……嗯……嗯……樹大人……」

  莉希雅哭了出來。

  也是啦,他分明就像是變裝成樹的陌生人。

  而且還會率直地聽從他人的指示。

  唉……要從樹口中打聽情報雖非難事,但問題依舊堆積如山啊。

  我該如何是好呢?總覺得最近傷腦筋的事情愈來愈多了。

  總之在傳授強化方法給樹之後,還是找個時間安排他前往喀爾米拉島泡一下有解咒效果的溫泉……比較妥當吧。

  至此……四聖勇者總算通通學習到完整的強化方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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