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選擇

　　五　選擇

　　「……好像突然變冷了呢前輩。」

　　「就是說啊，麻里。早上還那麼溫暖……」

　　都內某處。在實驗設施與工廠林立的工業區內，有棟建築物。

　　那是棟單調而且寬敞的建築物，上面只印了「殲滅軍技術研究所」幾個字。儘管在室內還是很冷的一般食堂裡，兩位少女圍著一張小小的餐桌。

　　「輝夜前輩，快點決定好嗎？午休都要結束了。」

　　「等一下啦，麻里！！再一下、再一下就好……！」

　　輝夜與麻里在技研的建築物裡，用著稍晚的午餐。

　　正確來說還在選擇餐點的階段，輝夜的眼神卻很嚴肅。

　　「A餐還是B餐……B餐的熱量高，但是我實在捨不得放棄這個炸豬排，可是A餐又是期間限定的的義大利麵醬……特別餐的蛋包飯附沙拉也很有魅力……」

　　「好了嗎？我要點囉？」

　　「麻里等一下！午餐可是左右一天動力的重大決定，而且只能選一個……不能那麼輕易決定……！」

　　「明天和後天都可以吃，再說假日也得待在隊舍，之後也吃得到。」

　　「別說那麼讓人傷心的事嘛麻里！！」

　　「是是是，我要點餐了。不好意思──」

　　啊啊！？輝夜輕叫了一聲，連忙凝視菜單。

　　冷清的食堂裡，兩人用著稍微遲來的午餐。雖然是一般食堂，採用的是服務生來幫忙點餐的形式，空曠的食堂裡只有麻里點餐的聲音。

　　「我要這個……前輩呢？」

　　「……好，我要A餐。」

　　「咦？今天沒有全選嗎？」

　　麻里不知為何顯得很失望。

　　「妳說過猶豫的時候全選再說吧？」

　　「哦……我是說過那種話呢。」

　　那對輝夜來說已經是一段懷念的回憶。

　　「不過呢，人類的容量終究只有一個，很難全選──必定得選出一個來。」

　　「這樣啊……」

　　麻里看來有些遺憾。

　　「不過，這麼一來前輩減肥成功就有希望了，也算是好事一件。」

　　「我說妳啊……」

　　她正傻眼時，電視緊急插播了一條新聞。

　　體育賽事直播切換畫面，映出主播讀稿的身影。

　　『新聞速報。秋葉原突然出現強烈風暴，另以部分地區為主，有極度低溫現象發生，政府視為異常氣候──』

　　「前輩這是……」

　　「對，是《勇者》。」

　　新聞畫面遠遠照出風暴發生的地點，中央的確是能看見有什麼東西，某個不是人類的黑影。

　　「難怪這麼冷。居然能影響周圍氣溫，真是棘手的能力。」

　　輝夜哆嗦了一下。雖然已經是春天，雖然早上還很溫暖，此時冷得就像秋天的尾聲。急速低溫現象──麻里似乎也有感覺，整個人顯得很冷。

　　「如果這是因為秋葉原的《勇者》……看來是個很強的《勇者》……」

　　「是、是啊。」

　　技研位於東京西側，從秋葉原到技研等於幾乎橫跨了整個東京。影響力既然可以擴及這麼遠的距離，可見與六年前的強度不相上下。

　　（卡戎沒問題吧──他們應該在現場，只是這種強度的《勇者》要怎麼……我看還是由我去──）

　　「前輩，妳該不會在考慮回去吧？」

　　麻里有些嚴厲的語氣聽得輝夜嚇了一跳。

　　麻里直盯著她。

　　「他們可是對前輩說了那麼過分的話。戰鬥兵科有什麼了不起，我看還是別管他們了。」

　　「可是……」

　　「……真不像前輩的風格呢。戰鬥兵科把前輩當成怪物趕出來，勸妳不要再跟他們來往了。」

　　麻里也聽了那段錄音。

　　她聽了之後，比所長還要生氣，氣到連輝夜也難掩驚訝。

　　「再說前輩，妳明白吧？上面可是在監視妳喔。」

　　「……我知道。」

　　輝夜從所長那裡聽說了，聽說後覺得很沮喪。

　　重點監視對象──如同卡戎遭到的對待。一旦這身分落到自己身上，她只覺得驚恐。不過，她感覺自己不只是因為這個原因沮喪，雖然不知道還有什麼原因。

　　「久等了。」

　　這時剛好餐點送來了，於是她的視線也跟著移過去。那是淋上期間限定特製麵醬的義大利麵。

　　「請問您點的是A餐嗎？」

　　點頭。店員放下帳單便離開了。

　　輝夜吃著A餐的義大利麵，沉溺在思緒裡。

　　遭卡戎逐出大約過了三天。

　　輝夜即使離開了，狀況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從所長那裡聽說，卡戎沒有人喪命。不過，他們就像在走鋼索，其實只是勉強能夠應付，輝夜很清楚。

　　「大家還好嗎──」

　　她咕噥著，說著心裡嚇了一跳。

　　「……不，跟我沒關係，嗯。」

　　《勇者》出現原因的「卵」在自己體內，發現這件事已經過了三天。

　　輝夜體內有「卵」，這是只有輝夜、麻里與所長三個人知道的祕密。

　　因為「萬一上面的人知道，事情會很麻煩」。只要她在所裡進行研究的一天，事情就沒有曝光的危險，但如果她與《勇者》對話的場面讓人看見，說不定會把她抓起來。

　　（萬一東窗事發……）

　　屆時將無法繼續在技研進行研究，再加上她本來就受到注意。

　　她從電視畫面移開雙眼。她的本分是研究，就算大家陷入苦戰，她也不可能過去。

　　（況且有東隊長在，不會有事的……）

　　電視裡早就播起另一條新聞，正在介紹推薦的甜點。

　　輝夜喜歡甜點，不過現在完全沒有興趣，只是背對著電視，埋頭在餐點裡，以致於沒注意到接著插播的速報，切換的影像，以及主播神情僵硬的播報內容。

　　『本台收到速報，風暴突然巨大化，周圍的年輕男女全被捲入暴風圈裡。此外，現場飄散出不自然的香甜味──』

　　「東！！欸！回答我，你這個笨蛋！！」

　　「東！？拜託你清醒過來！」

　　同一時間，秋葉原──戰況惡劣到了極點。

　　秋葉原忽然出現《勇者》，而且那個《勇者》比過去的都還要強。卡戎沒有一個人可以造成傷害。

　　（不是突然出現……《女神》的確在場！！）

　　幾乎沒人看見轉變的瞬間──勇者「前身」的人類進入某棟大樓救人時，捲入崩塌意外瀕臨死亡，發現時已經變成「那個東西」。

　　龍膽親眼看見事情經過。在頭破血流，動彈不得的那個人旁邊，出現一名少女。

　　少女傳來死亡的香氣，他馬上就知道那是《女神》，於是果斷發動攻擊──深紫色的瞳孔與緋紅色的髮絲一時間減緩了他的攻勢。這一秒的遲疑成了致命傷──那名少年，東•悠里變成了《勇者》。

　　（是我的錯，都怪我在那時候退縮。）

　　《女神》是筱原•輝夜中尉的模樣。

　　雖然不想這麼做。

　　「沒辦法──未來少佐聽得到我說話嗎？麻煩聯絡技研，要筱原中尉到現場來。」

　　龍膽赤手空拳應付著，朝無線電說。

　　「她能殺了東。」

　　『龍膽……！』

　　「死心吧，小雪，東回不來了。」

　　他們的眼裡映出一位《勇者》。

　　身體如闇夜漆黑，軀幹上面不知道為什麼長出了眼睛，只有那裡像血一樣鮮紅，一把刀貫穿過去，呈現出富有宗教色彩的強悍外觀。

　　那就是東•悠里變成的樣子。

　　「再說，小雪，妳心裡也明白吧，那可不是普通的對手。」

　　龍膽這麼說著，態度裡不見平時的輕佻。

　　《勇者》的東一動也不動，但外表與氣勢就足以威震八方。

　　《勇者》幾乎是人類外型，那副模樣與異狀，完全不同於龍膽接觸過的任何《勇者》。

　　「……這樣看起來，甚至會讓人覺得櫻可愛多了。妳覺得正面應戰那種東西有勝算嗎？」

　　『可是筱原中尉她……』

　　「她的確是技研的人，不該到這種地方來！」

　　龍膽激動不已，像是把內心的掙扎直接喊了出來。

　　「現在不是計較的時候吧！難道妳要讓東殺人嗎！」

　　接著，龍膽再次向無線電喊話。無線電另一頭是以未來少佐為首的戰鬥支援兵科。

　　「未來少佐，聽得到嗎？快回答！」

　　『──是……──少尉──』

　　然而，傳回來的幾乎都是雜音與雜訊，不知道是斷訊還是通訊遭到妨礙，總之就是無法接通。

　　「不會吧，通訊──別鬧了……！」

　　無法聯絡未來少佐的話，也就沒辦法叫輝夜過來這裡，解決不了這個壓倒性不利的狀況。

　　《勇者》叫著。

　　【啊──嘎啊啊啊啊啊！！】

　　照樣是聽不出來在說什麼話，不過《勇者》只是這一瞬間的咆哮，就轟飛了附近一帶，而且還不是在活動狀態。

　　駭人的光景再加上絕望的狀況，即使是龍膽也不由自主往後退一步。

　　殲滅軍裡的實戰部隊不只有他們，還有其他人能打倒勇者，至少──希望可以撐到那些人抵達。

　　「撐……得下去嗎……這種狀況……」

　　沒有援軍，孤立無援，連號稱最強的這支部隊也束手無策。

　　這支部隊是最後的堡壘，敗下陣來代表什麼意義。那就是這個國家的滅亡。在表面上視為異常氣候的《勇者》摧殘下，都內今後變成無法居住的土地──

　　「不要放棄！！」

　　龍膽驚醒了過來，大喊的人是小雪。

　　「就算沒有筱原中尉……我們得想辦法擋下來！一定要！」

　　小雪哭得稀哩嘩啦。

　　「我們不知道『卵』的位置，而且能行動的只剩下我們兩個！可是我絕對不會放棄東！」

　　「……妳說得對，抱歉。」

　　他看著小雪的眼淚，鎮定了下來。沒錯……最後的堡壘只剩下兩個人，怎麼可以放棄。

　　「小雪，還剩幾發砲彈？」

　　「……五發。」

　　「那夠了。」

　　他狠瞪著發出咆哮聲後，正要進入活化狀態的《勇者》。

　　「我會強行壓制那個傢伙，到時候把我也一起轟出去。」

　　「什麼！？」小雪大叫。「說什麼蠢話！你會死的！」

　　「難道還有別的辦法嗎？」

　　聽見那沉重的語氣，小雪也說不出話來。這是唯一有效的攻擊方法。

　　「如果櫻或是中尉在這裡，肯定能有其他方法。不過櫻、東和中尉都不在，就只剩下這個方法了！」

　　如果櫻在場，想必能和龍膽一起壓制東。

　　如果中尉在場，說不定能讓東稍微恢復正常。

　　然而，就算指望她們，兩人都不在現場。

　　這是再確切不過的事實了。

　　五－二

　　『緊急應對小組通知所有人員──』

　　突如其來的，冰冷的機械聲撼動了食堂空氣。

　　播放大眾新聞的畫面切換，改為直播模式，照出一條小巷子。

　　『秋葉原出現《勇者》，戰鬥兵科中隊正在現場應對──』

　　畫面裡是秋葉原現在的情況，映出了小小的黑影──也就是應戰人員。

　　「……！」

　　輝夜不自覺站了起來。畫面很不穩定，但還是可以看出各自的特徵。在現場的是卡戎的隊員，有小雪和龍膽。

　　戰況相當惡劣，一眼就看得出來。現場似乎只剩小雪和龍膽可以行動，東照樣不見人影。

　　（怎麼回事？大尉居然不在……只是不在攝影範圍內嗎？）

　　輝夜的思緒快速轉動。麻里安撫著說了起來。

　　「……我懂妳的心情，可是我們什麼忙也幫不上，前輩。」

　　「是──是啊，我知道。」

　　她坐回椅子上，只有眼睛看向螢幕。

　　如同重現六年前的強度與棘手程度。氣溫比剛才更低，冷得像是在冷氣開太強的室內。

　　但輝夜依然沒有行動。

　　（而且我要是過去，這次真的會遭到處分。）

　　現場就交給現場人員處理，東一定也會這麼說。

　　再說，假設自己真的到場，一想到龍膽和小雪不知道會露出什麼樣的眼神，她就不敢行動。

　　「雖然說戰況好像很艱困，是很可憐……」

　　輝夜聽著麻里的話，盯著眼前的A餐。面對喜歡的食物，她卻不覺得美味，悄悄垂下了眼簾。

　　叩，皮鞋聲響起。

　　麻里一臉驚訝，輝夜發現她看著自己背後，轉過身去後嚇了一跳。

　　「所長……」

　　出現的人居然是所長。

　　美麗的黑曜色秀髮飛揚，她擅自在輝夜與麻里那一桌坐了下來。

　　「緊急對應小組直接──看來戰況很危急。」

　　「所、所長，您怎麼會在這裡。」

　　「我也是要吃飯的。」

　　所長說著，連菜單也沒拿起來，只是看向輝夜說了這麼一句話。

　　「妳可別做傻事，輝夜。」

　　她是為警告自己來的嗎？

　　「卡戎那些專業人員都苦戰成那樣了，妳去了也沒用。」

　　「我……我知道，我也知道自己只會扯後腿……」

　　「沒錯。而且妳還有另一個不能去的理由吧。」

　　另一個理由──也就是體內的卵。所長的語氣甚至像在擔心她，她完全無言以對。

　　另一個理由，存在輝夜體內的「卵」。

　　萬一讓人發現，輝夜將不再被視為人類，遑論進行反魂研究。

　　反魂研究是起因於輝夜的過去、人生以及中心思想。

　　將《勇者（死人）》變回人類（活人）。

　　那是在很久以前，看見哥哥變成《勇者》以來的宿願。她一開始產生這樣的想法，是早在進入殲滅軍前──無法輕言放棄。

　　「妳去了可是一點好處也沒有，輝夜。」

　　所長叮囑著。她說的對，輝夜也認同。

　　去了完全沒有好處，自己一個人無力顛覆戰況，況且不去也不會遭到指責。

　　然而，輝夜的思緒依然在轉動。

　　（有時候受到氣候或是天候影響，看不見攝影畫面。）

　　秋葉原此時因為氣溫陡降，出現雨雲，畫面理應很不清晰。

　　（再說之前都沒被發現，這次一定也──）

　　「輝夜。」

　　所長再次警告了起來，嚇了她一跳。

　　「別忘記，高層正盯著妳。」

　　「我知道！可是──……您說得是。」

　　輝夜垂下了眼眸，所長平靜地繼續說下去。

　　「過去的舉動都當成是研究員的怪異行動，應付了過去，不過要是連續出現七次，會被盯上也不奇怪，尤其是每次都能獲得異常豐碩的戰果。」

　　「……是。」

　　重點監視對象這說法雖然溫和，其實就是需要嚴加注意的人物。今後如果有什麼不自然的行動，幸運的話懲戒解雇，更嚴厲的處分也有可能。

　　（萬一受到嚴懲……就休想再進行研究了。）

　　不管發生什麼事，輝夜都不會放棄研究，也不想放棄。

　　可是為此必須拋棄卡戎。有得就有失──猶豫時全選這種事她已經做不到了。

　　她看向自己的手邊。

　　那東西忽然映入她的眼簾，她平常戴在左手的手錶型裝置。

　　同時，少年困惑又生氣的臉孔忽而掠過腦海。

　　「……等一下。」

　　她不自覺把話說了出口。所長朝她轉過頭。

　　「那……那個，唔──那個。」

　　她還沒有想到該怎麼說，一句話說得支支吾吾，而所長只是安靜等她說下去。輝夜深呼吸，把自己的想法化成語言，緩緩說了起來。

　　「……如果說。」

　　她像是冀望著一絲機會。

　　「如果我現在過去──和我個人的情況無關，會有什麼改變嗎？有人能得救嗎？」

　　「不可能。」

　　這個可能性遭到無情否定。

　　「或許可以救到一個人，不過那樣完全沒有解決根本問題，一個人的力量畢竟有限。」

　　白白去送死的可能性甚至還比較高，過去一點意義也沒有。

　　「不過呢，輝夜，那是指戰鬥員的情形。我們研究員──尤其像妳這麼優秀的，又另當別論。妳的反魂研究在將來可以救很多人，妳得知道，妳的性命比在那裡戰鬥的人還要重要。」

　　「生命沒有重要性之分。」

　　「有。人類一生能製造出多少價值，決定了生命的重要性。反魂研究如果成功，有可能打破目前的狀況，是非常有價值的研究。這話說來難聽，妳不該為了幾名戰鬥員犧牲自己的性命──所以說別過去，輝夜。」

　　所長的話一點也沒錯。相較於這次的死亡人數，反魂研究能救的人肯定更多。

　　但是這麼一來，卡戎勢必會全員陣亡。在場奮戰的人要不是死亡，就是變成《勇者》。小雪、龍膽，恐怕連東也難逃這樣的下場。掙扎與焦躁圍困著輝夜。

　　「……」

　　「懂了嗎？對了，我想到自己有準備便當，先走了。」

　　所長說著走了出去，輝夜始終什麼話也沒說出口。

　　（我……該怎麼辦，應該要行動嗎……？）

　　其實這一點也不像是輝夜會有的掙扎。

　　其中一個選項只有危險，幾乎沒有好處，而另一個選擇沒有好處但也沒有危險，要選擇哪個一目瞭然。

　　「前輩妳怎麼了？妳的樣子很奇怪喔。」

　　「哦……沒事。有那麼奇怪嗎？」

　　「對啊，妳平常都會緊盯著《勇者》的畫面。妳是怎麼了？」

　　「……畢竟都看習慣了。」

　　她說著藉口，悄悄把頭轉過去。

　　螢幕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大了攝影畫面，可以清楚而且仔細看見《勇者》的模樣。畫面沒有變得模糊──只要出現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麻里看著螢幕畫面說。

　　「好時髦的《勇者》，居然還戴著耳環。」

　　「……耳環？」

　　她看著螢幕。

　　畫面中央是整體漆黑，胸膛上面有如血般鮮紅瞳孔的《勇者》。看見軀幹上──正好穿過瞳孔部位的那個東西，輝夜感覺到心臟劇烈跳動。

　　──那不是東的刀嗎？

　　刀既然在那裡的話，持有者到哪裡去了？

　　「妳看，那個不是耳環嗎？銀製的十字耳環。」

　　耳朵上面的確有東西在發亮。

　　「那個耳環好像在哪裡看過。」

　　麻里漫不經心地說。

　　「……沒有很久以前……在哪裡呢？唔……」

　　然而，麻里的話完全沒有進入輝夜耳裡。

　　──『這是我以前收到的。』

　　腦中閃過有些難為情的聲音。

　　──『的確不是我的喜好，不過有人說是護身符給我後，我就一直戴著。』

　　那個《勇者》左耳戴著銀製的十字耳環。可說是東個人特色的耳環在《勇者》左耳發光，像在彰顯自己的存在。

　　他說過那是與妹妹的回憶，因為記得，所以珍惜，《勇者》不可能持有保存他回憶的物品──

　　──那個是東。

　　「……為什麼。」

　　她下意識認為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在東•悠里大尉身上。不可能。儘管少年少女都有可能發生。

　　過去的回憶重上心頭。櫻色少女。救不回的人。

　　當時的情形又發生了。隊友在眼前變成《勇者》，失去的瞬間。

　　她看著螢幕時，那「聲音」掠過她的腦海。

　　──『輝夜──大家就拜託妳了……』

　　大家拜託妳了，那聲音說。

　　「……啊。」

　　在這一瞬間，輝夜終於明白櫻那句話的意思。

　　在每個人都有可能變成《勇者》的這個組織，輝夜是唯一可以把他們留在現世，保護他們的人。當卡戎有人異變時救回他們，櫻肯定是這個意思。

　　因為這是只有輝夜能做到的事。

　　──因為她是『人類的希望』。

　　理解到這一點時，輝夜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內心彷彿撥雲見日，清楚明白自己該做的事。

　　「麻里。」

　　輝夜凝重但是豁然開朗的聲音，聽得麻里提心吊膽了起來。

　　「麻里妳說得對，我最近不太像自己。」

　　「前輩，妳該不會……」

　　「我竟然會擔心監視、遭人拒絕還是講什麼壞話，到底是有什麼好煩惱的呢。」

　　她站起來，整理身上的白抱。

　　「我不會再放在心上，根本沒有時間心煩那些事。」

　　現在能救東大尉的人只有自己，自己怎麼可以滿腦子只想著放棄。

　　承認自己沒用，畏縮不前，這個樣子一點也不像自己的作風。要是有人說自己壞話，之後回揍一拳出氣就行了。

　　「對不起麻里，我要走了。」

　　「！？前輩！？！？」

　　她背對大喊的麻里，跑了起來。

　　大腦還沒思考，雙腳就自行動了起來。怎麼過去，去了有什麼幫助，她什麼都沒想。

　　去了會有什麼下場根本不在她的意識裡。只是有很強烈的念頭，覺得自己不去不行。

　　只要自己到了現場，一定能把東救回來。雖然還沒辦法讓他變回人類，至少可以進入他的精神世界，拯救他的內心。她認為這麼做有很重大的意義。

　　「看、看來只能偷技研的軍車……」

　　正當她想做壞事時，傳來叮鈴鈴的輕快聲響，電話響了起來。

　　她連來電者是誰也沒確認，急忙接起電話。

　　「未、未來少佐！？為什麼……」

　　『我把車停在技研前面，動作快一點。』

　　未來只簡單說了這麼一句，聽得輝夜目瞪口呆。

　　「妳怎麼知道我要過去──」

　　『只能說有能力的女人就是不一樣。快點，在可怕的上司發現前趕快過來。』

　　未來少佐的開車方式是油門踩到底，無視時速限制，橫衝直撞。如果是由她來開車……

　　她轉身走向技研前面的停車場。她在建築物裡稍微跑了起來，眼角瞥見未來的車。她把車開到了技研門口。

　　「未來少佐！」輝夜往駕駛座跑過去。「謝謝妳，地點在哪裡！？」

　　「秋葉原。我接到了龍膽的無線電，知道他們最後的所在位置。」

　　未來打開車門，輝夜趕緊往車裡坐進去。現在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慢著！」凌厲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回頭一看，有著一頭亮麗漆黑長髮的白袍少女就站在那裡。

　　「所長……！？唔，我──」

　　「把這個帶去。」

　　所長把什麼東西丟給了輝夜。

　　輝夜接下後，忍不住感到驚愕。那是將櫻的長棍劈成兩半的克洛諾斯。克洛諾斯凶猛鼓動著，像在發洩怒氣。不會很重，拿起來也很順手。

　　「這是……櫻的……」

　　「難道妳不帶武器就想上陣嗎？」

　　所長甚至好像稍微笑了出來。

　　「我把淺治少尉的武器減輕了一點重量，妳應該也能使用。」

　　「為什麼──」

　　武器的輕量化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有像是得事先對半拆解這類的工作，如果不是早料到輝夜的行動，不可能做得到。

　　「我知道妳遲早會行動。」

　　「所長……！」

　　「去了就要全力以赴，千萬別死了。」

　　輝夜難以置信，抬頭看向所長，她難得露出了微笑。

　　「既然都到了現場，記得盡自己最大的努力。」

　　輝夜收下武器，深深一鞠躬，正要跑開時。

　　「等一下！！」

　　麻里從背後叫住她。

　　「妳真的有搞清楚狀況嗎？妳這一去，以後就沒辦法再回到技研了！反魂研究也……！」

　　「……其他地方也可以進行研究，我絕對會完成。」

　　「可是前輩！研究就算可以完成，前輩只有一個人！！這麼做等於是去送死啊！」

　　「不會有事的。」

　　輝夜回頭笑著。

　　「戰鬥兵科（大家）都在那，他們一定會保護我。」

　　她從像是大受打擊的麻里身上移開視線，轉身正要進入車裡時。

　　她轉念一想，又回過頭去，笑著允諾麻里。

　　「等我回來再聊！！還有剛才的餐點我絕對會吃完，幫我留下來！」

　　我絕對會回來。

　　五－三

　　「東！！欸！！」

　　「到底是怎樣──搞什麼鬼！！為什麼老發生這種事！！」

　　小雪為了救人，沒有清楚看見事發的瞬間。

　　不過，依親眼目睹的龍膽所說，東因為建築物坍塌，被壓在瓦礫堆裡，《女神》隨即現身。

　　金木犀飄香，龍膽立刻知道是《女神》出現了。可惜他慢了一步──東•悠里在他眼前變成異形。

　　那異形全身漆黑，只有眼睛如鮮血赤紅，軀幹插入東自己的刀。

　　耳朵上面閃爍的那個銀十字耳環，表示出他原本的身分。

　　「又是在眼前──！！」

　　小雪的武器朝東發射砲彈──準確命中目標，但是完全沒有傷及他的身體。

　　他周圍設下了一層看不見的結界。

　　證據是龍膽一再上前攻擊，就是無法傷到對方一根寒毛，簡直像是──對，就像在卵的護罩裡面成長。

　　小雪沒有停下手來，繼續裝填彈藥，一邊半放棄地問著站在旁邊的龍膽。

　　「筱原中尉那邊──有消息嗎？」

　　「……不知道，聯絡不上少佐。」

　　龍膽的語氣也愈來愈消沉。

　　「你覺得她會回應呼叫嗎？」

　　「天曉得……我要是她就不會來。」

　　「哈哈，我也是，畢竟一點好處也沒有。」

　　在受限於劣勢的最前線，她是領域完全不同的後勤職員。再加上要是來了，健康狀況將嚴重受損，甚至有喪命的危險。

　　輝夜是個理智的人，不可能來這種地方。

　　「況且這傢伙──根本是六年前的強度。看來得做好有數百人犧牲的心理準備。小雪，妳要是有什麼遺言，我可以聽妳說。」

　　「我才不要把遺言留給快死的傢伙……不過，如果我要死的話就拜託你了，絕對要在我變成《勇者》前殺了我。」

　　「用不著特地吩咐，我也會這麼做。我可不想看到妳變成的《勇者》。」

　　不想看見隊友變成《勇者》的模樣，小雪也是同樣的心情。

　　所以他們必須在這裡殺了東。這個《勇者》疑似還在非活性狀態，沒有殺害任何人，得趁他還沒傷人前動手。

　　小雪再次瞄準沒有行動的他。不管再怎麼堅固，只要持續攻擊同一個地方，遲早能造成破壞。所以。

　　「再一發──哇啊！？」

　　「小雪！」

　　東身上揮出尖銳的觸手。無數的觸手有小孩子的身體那麼粗，像是蟲翅又像是孔雀羽毛覆在他背上，呈現出駭人景象。

　　龍膽察覺到殺氣，趕緊護住遭其中一根觸手襲擊的小雪。

　　「啊──呃……！」

　　「龍膽！你在做什麼……！」

　　他本來就傷痕累累了，觸手又直直貫穿過他的腹部。他撞到頭，失去意識。小雪試著幫他止血，同時絕望看向眼前的《勇者》。

　　「東……求求你……快住手……！」

　　在東周圍保護的結界慢慢從內側崩解，像是不再有特地保護的必要。

　　取而代之的是觸手集中在東的周圍，在他眼前呈現出繭的形狀。雖然大小還不足以遮蔽他的身體，但繭正逐漸變得巨大。

　　小雪的直覺告訴她，當這個繭破裂時，就是末日的開始。

　　砲彈能擊中，但是無法攻擊到裡面的東。只有一個人能把話傳進他的心裡。

　　如果輝夜在場的話。

　　如果筱原•輝夜技術中尉在場，以她的能力，說不定能把聲音傳給東。

　　「……她幹嘛離開。」

　　小雪幾乎是萬念俱灰。

　　繭上面有幾根觸手張開來，最可怕的東西就要誕生了。

　　東所在的地方，不是東的東西正準備展開行動。如同櫻那個時候，雖然不是巨型人偶，而是更凶悍且令人恐懼的東西。

　　「──啊啊啊啊！！」

　　彈藥剩沒幾發，小雪擊出了兩發。她盡可能攻擊抵抗，只是所有攻擊都讓繭代替防護罩擋了下來。砲彈只剩下一發，已經沒有攻擊手段了。

　　她絕望得差點直接癱坐在地上，想不出辦法來。

　　（沒望了──援軍沒有來，東也……）

　　眼前的《勇者》異常強大，小雪光是對峙也知道。

　　六年前的絕望再次湧上心頭。雖然不知道會發動什麼樣的攻擊，恐怕會像六年前那樣整個都內遭受大規模破壞，完全無力阻止。

　　自己能做的只有落入絕望與無助之中，親眼見證世界的終結。

　　「……糟透了。」

　　她緊咬雙唇，咬到都滲出血來了，垂下了頭。

　　沒救了，只能放棄抵抗了，就在她心灰意冷時──

　　她想起了過去的對話。沒想到真的會有超出自己這些人能力範圍的《勇者》出現，當時應該要那麼做才對──現在的她連後悔也沒有心情。這個國家將籠罩在冰冷的空氣裡，東會變成怪物，沒有人可以倖存。她正要癱坐下來時──

　　「……咦。」

　　耳邊好像聽見什麼聲音，她吃驚地睜大了眼。那是重低音。小雪驚詫地抬起頭。

　　傳入小雪耳中的是──

　　「引擎聲……？」

　　小雪和原本是東的怪物都注意到了那個聲音。某處響起的引擎聲正逐漸往這裡接近，同時還可以聽見車聲。

　　「該不會……！」

　　她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去。

　　「不可能吧……？」

　　她的臉不由自主抽搐，有輛車以超高速往這裡衝過來，奔馳在和上一個《勇者》戰鬥過後的殘破戰場。

　　車子裡，有著淡紫色瞳孔與緋紅秀髮的少女正在大喊大叫。

　　「未來少佐！少佐！！輪胎要掉了！！」

　　「什麼！？我聽不到！！」

　　「少佐！！車子！！車子要壞掉了！！還有，《勇者》在那裡！！」

　　「抱歉我看不見《勇者》。」

　　「原來妳是開車會性格大變的那種人！！」

　　小雪啞口無言，甚至連先前的絕望也拋到了腦後。

　　「筱原中尉……！？」

　　輝夜恐嚇著說服了未來少佐，好不容易讓她把車停下來。緊接著，她舉槍──普通的手槍，開了兩、三槍。

　　觸手馬上自動保護東，不過那是陷阱。觸手一被擊中，動作隨即變得遲緩，有一瞬間停了下來。小雪直覺那裡面大概放了什麼藥劑。

　　輝夜趁這時候站到用盡力氣，跪倒在地上的小雪身邊。她身上依然穿著白袍，眼裡散發出堅定的意志。

　　「為、為什麼……」

　　老實說，小雪簡直是不敢相信。

　　「妳怎麼會來這裡……」

　　「狀況我從未來少佐那裡聽說了！」

　　輝夜喊著，連看也沒有癱在地上的小雪。

　　「不用擔心，我不會讓東隊長殺人！」

　　「……」

　　她為什麼會到這裡來？怎麼來的？腦裡千頭萬緒、百感交集，小雪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最後她說出口的只有無關緊要的疑問。

　　「妳、妳是怎麼……知道這地方的？」

　　輝夜稍微調整呼吸，好像笑了出來。

　　在屏住氣息的小雪身旁，觸手開始行動。看見輝夜從腰間抽出的武器，小雪忍不住詫異。

　　「那是──」

　　「櫻的武器，只是短了一點。」

　　輝夜揮著和球棒差不多長度的棍子，動作很不熟練。她似乎是直接穿著白袍就過來了，很不適合耍弄武器，好像稍微受到一點攻擊就會倒下。

　　事實上，她的雙腳也在發抖。

　　那不只是因為冷，而是害怕。

　　害怕死亡，尤其是害怕變成《勇者》。

　　「……筱原中尉。」

　　原本以為不害怕前線的她，其實心裡承受著很大的負擔。就拿現在這時候來說，她的臉色很差，內心肯定是天人交戰。

　　她專程到自己不需要來的地方，小雪對她這麼做有個想法。

　　技研的傢伙就是這樣。

　　「……真蠢。」

　　她站起來。既然有只有輝夜能做到的事，現在自己該做的只有一件事。站起來後，她確認剩下的彈藥數量，接著擺出戰士的表情。

　　「我來掩護妳。」

　　砲口對準《勇者》。

　　「砲彈只有一發，別失誤了，輝夜。」

　　輝夜準確理解了小雪的用意。

　　藉由小雪的攻擊誘開觸手，輝夜再趁這時候往東衝過去。

　　這個作戰計畫必須雙方合作無間才能成功，而且只有一次機會。

　　「忽然叫我名字？嚇到我了。」

　　輝夜笑了出來，接著說。

　　「妳也要小心，小雪。」

　　接著，小雪將砲口轉向《勇者》。她瞄準目標，等待時機。機會只有一次──不許失誤。

　　這次絕不會落空。

　　她瞄準輝夜剛才擊中的地方，輕輕吸一口氣。她找出目標觸手的弱點，等待那裡顯露出來的機會。手指扣在扳機上，小雪凶猛獰笑著。

　　（我們這就把你救出來──東！）

　　在一秒好像有數小時那麼長的異常寂靜裡，扳機發出低鳴聲。

　　砲彈精準擊中，在繭上面鑽出一個洞來，那裡正是剛才輝夜射中的地方。

　　繭自動做出反應，有一部分張開來攻擊小雪。她及時避開，同時觀察自己攻擊的地方。繭上面開了個洞。

　　「輝夜！！」在她大喊前，輝夜已經往那裡跑了過去。

　　她往打開的繭裡面衝過去，衝向東沉睡的深處。

　　「輝夜！！」喊聲響起前，輝夜早就跑了起來。

　　她已經知道方法。透過攻擊，她可以對《勇者》的內心進行勸說。為達到這目的，她在《勇者》前面高舉起櫻。

　　「啊啊啊啊啊！！」

　　朝漆黑的身體揮出全力的一擊。

　　櫻的武器在東體內迴響。由於攻擊，東的注意力轉向她這裡，她藉此進入東的內心。

　　「──！！」

　　這段時間以來最劇烈的疼痛襲向她。面對幾乎要壓垮她的痛楚，她險些失去意識但仍奮力伸長了手。

　　她看見了少年的笑容。

　　儘管明知說了沒有意義，她還是忍不住大喊。

　　「──東隊長，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