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作戰
二 作戰
她那個慵懶風格的空間還是保持原狀。
東西沒有收拾,只是顯得空空蕩蕩。
確定哭累睡著的小雪熟睡後,輝夜想起那場戰鬥,記錄還沒有確認。
(真不想聽……)
乾脆直接交給技研算了。
技研的人員就算看見櫻臨死前的模樣,心情也不會受影響吧。
(我懂了……所以才不留下記錄嗎……)
因為事情都結束了,留下記錄也沒有意義。
也有可能是不想回顧過去。輝夜現在非常能體會那樣的心情。
然而,輝夜沒有不聽的選項。
她有身為研究者的尊嚴,有即使心如刀割也會接受事實的決心。
再者,有件事讓她耿耿於懷。
「……《女神》。」
讓人類變成《勇者》的人物。
她從來沒聽說過這件事。東這些第一線人員都知道嗎?他們沒有讓她知道,是因為她是「技研的人」嗎?
「還有──那個世界……」
她進去了兩次,這絕不是巧合,其中肯定存在什麼理由或用意。
只有自己進去那個世界的理由,以及那個世界的存在意義。
「……」
這時,輝夜心裡產生一種直覺。
她不相信直覺,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忍不住這麼想。在那個世界裡的,是成為《勇者》前的人類。
還有,那個世界的「媽媽」。
櫻的父母雙亡,她渴求媽媽的陪伴。
她甚至聽不進輝夜的話,那個世界的景象像是將櫻的理想具體呈現了出來。
換句話說,《勇者》眼中看見的是──
「……《勇者》本尊的理想世界嗎?」
《勇者》保有人類的意志,活在理想中的世界,他們恐怕連自己實際處在什麼狀況也不知道。
如果這是事實,過去出現的《勇者》都是在不知道自己正在殺人的情況下濫殺無辜,活在自己打造出的理想世界而變成怪物,甚至沒有一絲惡意。
「……太惡劣了。」
此時的輝夜除了抱怨無能為力,這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不幸而且令人作嘔的事實。
另外,還有一個疑問。
「叛徒……這是什麼意思?」
所謂的叛徒,照理來說指的是同伴的背叛。難道因為對方不是人類,搞錯這詞的意思了嗎──她躺在床上,漫不經心思考著。
她接著把手伸向記錄的播放鍵,就在要按下去時──叩叩,傳來敲門的聲音。
(誰?都這麼晚了。)
她訝異地打開門後,對方是東大尉。
「啊──辛苦了。這麼晚了,找我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只是想說妳還好嗎?」
「還好嗎是……」
他難得說起話來這麼含糊。
東一臉遲疑地看著輝夜。輝夜顧慮房裡的小雪,悄悄到走廊上,關上了門。
「真要說起來是不好。你這麼晚跑過來,就為了這種事嗎?」
「不是。」東說。「只是有些話得現在說。」
「得現在說……?」
「在白天的那場戰鬥,妳為什麼衝出去。」
輝夜知道他指的是對櫻的那一戰。
「別誤會……我不是在生氣。妳這麼理智的人不顧一切那麼做,一定有什麼理由吧?」
理由,那當然是為了幫助櫻。
「……對不起。」
輝夜低頭致歉,畢竟她無視命令。
「結果我什麼忙也沒幫上,造成大家的麻煩。」
「不,那不是什麼大問題……只是我注意到一件事。」
東的樣子和平常不一樣,輝夜這時才發現。
他在深夜來訪本身就夠奇怪了,而且他好像很猶豫──散發出「不知道該不該說」的氣氛。
「中尉妳……」
一會兒過後,東像是拿定了主意,直視著輝夜說。
「……中尉妳和《勇者》有什麼關係嗎?」
「咦?」輝夜蹙起眉頭。
「什麼意思?」
「呃,像是──」
輝夜等著東的解釋,東露出了煩惱的表情。
「──像是可以與《勇者》溝通之類的。」
輝夜感到不解。
「溝通??你是認真的嗎?」
「妳以為我在開玩笑還是瘋了嗎?」
他的神情十分嚴肅,的確不像是開玩笑還是腦袋不正常。
「我直接說結論,做不到……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我那時候離妳最近。」
東倚在走廊牆壁,散發出哀傷的氣氛,回想起當時的情形。
「所以我看得很清楚。妳和《勇者》──和櫻說了什麼話吧?」
「這……」
輝夜說不出話來,當時兩人的確是有過一段對話。
不過,她說話的對象不是《勇者》,而是櫻,她不記得和怪物說過什麼話。
「……對……可是我不是對著《勇者》說話,我是對櫻說話。」
雖然只有卵遭到破壞後短短數秒鐘的時間,櫻那時候的確是櫻。她面對的是黑影從臉上散去,身體逐漸瓦解的櫻。
「再說,《勇者》怎麼可能有辦法溝通,他們使用的根本不是人類的語言……」
說到這裡,輝夜的記憶閃現過微弱的聲音。
媽媽,妳看,我很厲害吧。
(……那個錄音究竟是……)
東見到輝夜沉默不語,忽然從懷裡掏出什麼東西來。那東西白白小小的,形狀像是耳機。
「……這是櫻的錄音機。」東說。「內容是白天的戰鬥,從運兵車裡面開始紀錄,檔案奇蹟地保留了下來。」
「運兵車裡……」
小雪與她爆發爭執,櫻出面緩頰,那是與櫻最後的對話。
「為了確認,我希望妳能聽看看內容。如果是我誤會,我不會再提起這件事。」
輝夜有些疑惑,最後還是點頭同意了。
畢竟站著不好說話,於是他們離開房間前面,移動到走廊盡頭的休息區。輝夜跟上走在前面的東背後,不得不認識到兩人的「差距」。
他是男性,隸屬於戰鬥兵科,可以發揮武器最大用處的戰士。
相較之下,自己是女性,技研出身,只是沒有戰鬥經驗的一介研究員。
她現在會終於意識到這點,是因為發生了櫻那件事。如果當時在場的是東,說不定可以用蠻力把櫻拖回來。
(想什麼呢……事情都結束了。)
輝夜甩開這個想法,忍不住自嘲。我對過去的事沒興趣──小雪的聲音在腦中迴響著。
「那叫什麼來著……總之我把有關係的地方剪了出來。」
「你是要說擷取吧。那麼做對我也比較方便。」
她說著在東對面坐了下來。
她做好了聆聽的心理準備。東瞥了她一眼,按下播放鍵。
剪接時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先是聽到沙的雜音,然後突如其來冒出聲音。
『【輝夜。】』錄音檔從寂寞的聲音開始播放。
『【謝謝妳的幫忙。】』
那是她溫柔而且堅強的聲音,透過錄音檔也能感受得到。
『【妳從我手上救了東。】』
輝夜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也錄了進去。
『「妳記得……多少……」』
『【我也不知道,妳覺得呢?】』
調皮的語氣充滿了悲傷,不過那只出現在一瞬間,她像是輕柔地對某人笑了起來。
『【謝謝妳,讓我能以自己的樣子死去。】』
她死時沒有殺害任何人。
『「別走櫻!我……!」』
『【輝夜──大家就拜託妳了……】』
錄音檔就結束在這裡。
錄音機裡只剩下雜音,她按停後,妳怎麼想?東向輝夜露出詢問的眼神。
在他的注視下,輝夜說出內心的想法。
「……櫻到最後一刻都沒變。」
她到最後仍是那個高尚,輝夜所熟知的她。
「她是最大的受害者,但是堅持不傷害任何人。我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東聽著她的話,只是瞇起了眼睛。
尖銳的視線流露著懷疑。他簡短地問了一句。
「妳為什麼會這麼想?」
「為什麼,從這段錄音就聽得出來吧。」
東這麼問到底是什麼意思,她納悶地看了過去。東因為光線與位置的關係,氣氛十分沉著。
「櫻說謝謝我從她手上救了東隊長,這不正表現出她不想傷害任何人的個性嗎?」
「……我懂了。」
東聽見她的解釋,不知道為什麼大嘆一口氣。
他像是釋懷,也像是死心。
輝夜蹙起眉來,覺得他的反應很不對勁。
「東隊長……?」
「果然在妳聽來,這是櫻的聲音。」
「……什麼意思。」
「中尉,我聽見的只有昆蟲的振翅聲。」
輝夜說不出話來,比起衝擊更主要是困惑。
只聽見昆蟲振翅聲?這話究竟是──
「我沒有聽見櫻的聲音。我聽見的只有《勇者》的叫聲──而妳在跟那東西說話。」
輝夜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東一語道破,說出連輝夜也意想不到的真相。
「妳可以做到──和《勇者》對話。」
•••
難不成她可以和《勇者》對話──
東第一次冒出這個念頭,是她第一次出戰,與戰士型對峙的時候。
他不明白她那時流淚的理由,也實在不覺得她只是累了,後來就時時警戒著她。
在東心中,筱原•輝夜不只是一名隊員。這不是因為她來自技研或她的性格,而是有其他原因。
(尤其她有那個東西,更需要提高警覺。)
然後他清楚聽見了──她和卵遭到破壞,原本是櫻的《勇者(東西)》對話的聲音。她和《勇者》嘈雜的聲音說起了話來。然而東並沒有因此受到太強烈的震撼──他本來就覺得她可能做得到。
讓人指出可以和勇者對話,輝夜沉默了下來。
她默不吭聲應該不是因為想轉移話題或是尷尬,而是她自己也很混亂。這表示她建立起來的理論遭到徹底的推翻。
「……不可能。」
他想到這裡,輝夜抬起頭來,雙眼直視著他。
「《勇者》原本是人類,但本身已不再是人類,對話這種事怎麼可能……」
「可是妳聽見了櫻的聲音吧。」
東堅持說。
「櫻說了些話。妳也聽到了之前那個《勇者》的聲音嗎?」
輝夜的神情異常鐵青。東覺得詫異,自己並沒有責怪她,輝夜卻顯得驚慌失措。
「聽──聽到了,可是我沒想到那是《勇者》的聲音。」
輝夜顯然是混亂不已,她緊抿著唇,一看就知道想逃離這裡。
「中尉。」東說,讓輝夜面向自己。
「事實是我們聽不懂《勇者》說的話,可是妳聽得懂。如果妳知道些什麼,請提供協助。」
「……我什麼都不知道。」
輝夜平靜地拒絕了東。
「到頭來……不管我再怎麼自大,到頭來也只是普通人,連一個朋友也救不回來的普通人。」
「中尉……」
「如果我知道些什麼事,我一定會說出來。況且,他們也沒說什麼對戰鬥有用的情報──就算現在知道了,在戰場上也沒有用處。」
「櫻是我們的夥伴。」
「是沒錯,不過其他《勇者》跟我們沒關係吧,反正連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崎谷•祐二。」
那是前幾天得知的名字和情報,輝夜第一個遇上的,本來是人類的《勇者》。
「因為父母離婚與再婚,住進那個住宅區,遭受過虐待,得年五歲,喜歡超級英雄。」
「……」
「《勇者》本來是人類,我們每個人都知道,但是從來沒有真實感。」
無法溝通再加上異形的外貌,會感覺像在擊倒瘋狂的怪物也很正常。
「不過妳今天也看到了吧。妳看到了《女神》,看到那個比《勇者》還要來路不明的怪物,把人類變成《勇者》的過程。」
「《女神》……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輝夜的聲音像是要哭了出來。
「我根本沒聽說過……居然有把人類變成《勇者》的元凶……第一線的人都知道嗎?那麼為什麼……」
「很少有機會能親眼目睹《女神》,所以知道的人不多,而且就算說了,沒有看見也不會相信,而那又不是到了現場就會看見。要讓大多數不相信的人相信,這是非常難的一件事。」
這妳也很能體會吧,東補充說。
「但是我們比誰都清楚,《勇者》其實也是受害者。」
「……《勇者》不是需要擊斃的存在嗎?」
「說的沒錯。再者,我沒有把《勇者》當成人類看待,也沒有可憐他們。」
「既然你這麼想,為什麼──對戰鬥又沒用,只會妨礙你們而已!」
輝夜克制地喊著。
「一旦抱持《勇者》本來是人類的心態,對戰時只會更難受,那麼為什麼──」
「妳只會從有沒有用的角度來思考事情嗎?在妳心中,什麼事才是有意義的?」
東不自覺地變得能言善道了起來,也許因為對方是立場不同的研究員。
或是也有可能,他是從下意識替他們設想的輝夜身上感覺到了什麼。
「我認為最有意義的是不再有人死亡……包括今後可能會變成《勇者》的人類在內,中尉。」
•••
輝夜聽見他這麼說,緊緊抿住了唇。
在輝夜心中,最有意義的是「讓《勇者》變回人類」。她相信對自己的研究有幫助,才會不惜上到前線來。
如果帶回能與《勇者》溝通的收穫,的確會是相當重要的成就。
然而對他們這些第一線人員來說,這只是在妨礙他們行動。輝夜以為如果他們體會到對方原本是人類,有更進一步的認識,只會造成他們內心的重擔。
(我以為就是這樣才不留下記錄。)
輝夜對東他們的印象逐漸有了變化。他們不是一心只想擊斃《勇者》,而是正面應戰《勇者》的人。
所以她產生出了可以相信他們的念頭。
「……你可能不相信──」
輝夜說了起來,道出自己看見的世界。
第一次見到的《勇者》的世界,以及櫻所在的世界。
她也說了自己的假設。他們活在理想中的世界。
他們完全遺忘現實世界,以為自己本來就是住在那個世界。
「他們沒有注意到自己變成怪物,忘記生前的事,活在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世界……轉生,或許可以這麼形容。」
轉生,也就是死後出生在另一個世界。
《勇者》是以人類為母體而誕生出來的,內在沒有人知道。
「這話的意思是,他們有意志,以為自己轉生結果其實是在殺人?不對……殺人不可能是理想,也就是說他們沒有理解到自己的行為?」
「對。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進得去,不過我進入的就是那樣的地方。」
《勇者》本來是人類,在死後──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死了,變成怪物,在大肆虐殺與破壞──只要他們人在那個世界。
「你不覺得這實在太殘忍了嗎?」
輝夜氣憤地說,聲音像是要哭了出來。
「他們只是想要救贖,卻讓他們變成怪物,在人們的憎恨中死去。他們連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也忘了……也不知道自己做出什麼樣的行為。」
「……」
東沉默著沒有說話。
輝夜看見他這樣的反應,赫然驚覺這話不該對搏命奮戰《勇者》的他們說。
「對……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真難得,妳居然會主動道歉。」
受到東的嘲笑,輝夜顯得不太高興。
「妳毆打《勇者》之後,《勇者》的動作就停了下來。」
輝夜不知道當時情形,只是安靜聽著東解釋。
「大概是因為干涉到《勇者》裡面的人類,停止了對方的動作。如果能趁妳停下《勇者》動作時破壞卵,就能在形成重大災害前結束戰鬥。」
輝夜點頭,她正好也有相同的想法。
這麼做的話就能在沒有人喪命的情況下拯救《勇者》。
「我們……可能在思考同一件事。我再說一次──」
東朝輝夜伸出手。
「妳願意提供協助嗎?中尉。」
輝夜這次用力點頭,握住了他的手。
二-二
「──今後將採取剛才解釋的特殊作戰計畫,所有人都理解了嗎?」
隔天,隊舍一樓會議廳,包括東與輝夜在內的全體人員在這裡集合。
東、輝夜、小雪、龍膽。所有人聽著輝夜錄下的聲音,現場氣氛陷入慌亂。
「……你們有沒有聽到我的話?」
「重點不在這裡,東,這個錄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龍膽猛地站起來,差點踢倒椅子。
「這東西──《勇者》和平常一樣,倒是那個中尉就像在和《勇者》對話。她真的是人類──」
「別說了,龍膽。」
東制止了他,顯得很不耐煩。他瞇起眼來,看向在場所有人。
「我知道這件事很難相信,不過我和中尉說這種謊也得不到任何好處。」
沒有人有異議。
「……不然是怎樣,筱原中尉真的能跟《勇者》說話嗎?」
「就現狀來說,沒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釋。」
東的語氣無比沉著而且冷靜。
「龍膽,你還是不肯相信嗎?」
嘖,龍膽啐了聲,坐回椅子上。
「就像你說的,中尉說謊確實也得不到好處,可是我也不會因為這樣就無條件信任她。再說──」
龍膽的視線轉向東,像是在瞪著他。
「你要我們做什麼?如果我沒聽錯,聽起來像是要跟《勇者》說話。」
「你沒聽錯,就像你聽到的那樣。我們要在筱原•輝夜中尉可以與《勇者》溝通的前提下,透過對話解決問題。」
「太扯了……難不成是要大家坐下來聊天嗎?」
龍膽將身體往後躺,椅子發出了岌岌可危的嘰嘰聲。
他們認為《勇者》是敵人,是語言不通的仇敵,溝通這個想法簡直荒謬至極。
「假設那個女人真的能對話好了,那又怎樣!?話能通,意思也不通吧!《勇者》早就死了!」
「龍膽說得對。」
小雪附和。
「筱原中尉可以透過『卵』接觸《勇者》這件事先不討論,只是這到底能幫上什麼忙。讓死掉的傢伙發現自己死了,更會造成對方混亂吧。」
告知對方一切都完了,這麼做一點意義也沒有。
「《勇者》只能殺死,聽不進人話,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吧。」
「不,不一定。」
輝夜一開口,除了東,在場所有人的視線全往她看了過去。
「他們的內在和普通人一樣,話是聽得進去的。」
「所以說那又怎樣!」
龍膽站起來大喊。
「現在不是上倫理道德課的時間!我們知道《勇者》本來是人類,有意志,難道要勸說『去死吧別給大家惹麻煩』嗎?他們聽得進去嗎!?根本沒有意義!」
「不……夢占少尉。《勇者》就算變不回人類,還是可以阻止他們傷害其他人,絕對不是沒有意義。」
「謝謝妳『從我手上』救了東。」櫻這麼說過。即使攻擊時沒有意識,在最後──消散的瞬間,也會明白自己的所做所為吧。
櫻和其他《勇者》死去時,都注意到自己傷了人。
他們沒有留下過往人生中幸福的回憶,只帶著殺人的回憶離世。
「……再說,可以阻止攻擊這點我想是很有幫助的。」
「中尉說得沒錯。龍膽,如果有辦法直接訴諸對方的內心,喊話就有意義。」
「如果喊話就有用,現在哪用得著這麼麻煩。」
這話相當正確。沒有人可以反駁的暴力言論。
「而且──我不贊成這個作戰計畫。」
「我也是,東。」小雪附和。
「居然要為了那種不確定的效果,在與《勇者》的戰鬥中保護筱原中尉。我們可是拿命在奮戰,我沒辦法接受。」
「我懂妳的心情,小雪。」
東真摯地注視她的雙眼。
「可是──我是說萬一,萬一出現連我們也應付不來的《勇者》呢?到時候這就是我們的最後手段。這也是我個人的請求。」
「……」
「況且,我們有一天也有可能會變成《勇者》。」
由於東的勸解,小雪儘管面有難色也沒有再出聲抗議。
但是龍膽似乎還是很不滿,他惡狠狠地質疑著東。
「……東,你為什麼能那麼平靜。」
他緊咬著牙。
「《勇者》聽不進人話,這你是最清楚的了。你明知道現在說這些都太遲……!」
東沒有回應。
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二-三
輝夜正式的第一次出征就在隔天。
在大多數的情況下,對《勇者》的戰鬥都沒有規則可循。
如同災禍、意外與犯罪,不會有固定的時程表。雖然說不是沒有預防對策,但基本上都是等事情發生再處理。
地點在水道橋,過去有大學與遊樂園等設施的地方。
『《勇者》出現首報收到後,已經過了十五分鐘。』
指揮官未來少佐透過通訊,解釋目前狀況。
『位置在水道橋車站前大學的研究大樓,學生不多,不過還是有幾個人受傷。』
東露出煩悶的神情,沉重地說。
「大學生啊……剛好介在看得見和看不見的年紀。」
『對,而且學生有很多個性莽撞,希望那些學生別只是因為看得見就做出蠢事來……』
──敵人是女神雕像。
大學二樓穿堂有一座臉上蒙著黑影,身高與人類相近的女神石膏像,造型類似自由女神。笨重的石膏身體活動自如,對周圍展開大規模的破壞。
人類也無法悻免於猛烈攻擊,四周有不少人倒在地上。這些人的年齡與性別各不相同,全部人的頭部都被壓碎。
『先行部隊……緊急應對小組全數陣亡。』
其中也有許多人穿著軍方指定的野戰服,他們隸屬於據說數量與消防局一樣多的緊急應對小組,擔任先鋒部隊。
照理來說由精銳組成的緊急應對小組成員與普通人一樣成了無頭屍,失去了性命。雖然有戰鬥痕跡,從現場情況看來,用單方面虐殺來形容更為正確。
『各位,還記得昨天的作戰計畫嗎?』
東出聲後,通訊網上的氣氛明顯凍結。
『記得是記得。』一會兒過後,小雪應道。
『可是我們在戰鬥中時必須保護這位筱原中尉對吧?真是找麻煩。』
『小雪……』
『《勇者》就已經夠難應付了,哪有餘力保護一個礙手礙腳的傢伙。』
這算是正常判斷──輝夜也這麼認為。
搏命的戰場上,每一分一秒都是生死關頭。尤其在應戰《勇者》這種不明所以的存在時,根本不會有餘力保護弱小的人類。
『小雪,我很明白妳的意思,不過昨天所有人都同意了,就按照原定計畫──』
「請等一下,東隊長。」
輝夜躲在大學教室裡,朝無線電說話。
「淺治少尉,由我來配合各位的行動,就算我在彈道上也不用管我。」
『什麼?別小看我了。』
能感覺到小雪隱約冒出青筋來,嗤笑著輝夜的話。
『上次雖然失手了,我可沒有遜到需要妳的關心!』
「是、是喔……」
面對小雪的怒氣,輝夜只能苦笑。
『卵以人體來說在心臟部位,盡可能減少傷亡。』
因為東的一句話,輝夜感覺到現場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所有人各自散開,擺出不讓《勇者》的攻擊波及到外面的隊形。
槍械從隊形四周展開射擊,爆炸聲與建築物倒塌聲隨處響起,等到能睜開眼時,女神雕像已是殘破不堪。
右手斷了,左腳不知去向,完全無法站立。
不過,這種情形只維持了幾秒鐘。
女神雕像倒下了幾秒,接著伴隨低沉的轟聲,隨即站了起來。
小雪看見這情形啐了一聲,因為右手和左腳都復原了。
『治癒師型啊,最難搞的來了。』
治癒師型為主要強化恢復力的《勇者》。除了一擊斃命都只能造成小傷,所有傷勢都能在數秒內痊癒。
『中尉。』東確認道。『妳怎麼想?』
「是治癒師型沒錯。攻擊力低,動作也不靈敏,而且斷裂的部位沒有消失,和魔導師型不一樣。」
治癒師型是可以無限再生的《勇者》,受損部位不會消失也是一種攻擊手段。萬一戰事拖太長,這地方會到處都是斷肢。
「因為是特別強化耐力的《勇者》,持續瑣碎的攻擊也沒有意義。如果要阻止對方行動得靠小雪的砲擊,之後我再──」
『好,由我來。』
「是,收到──咦?」
輝夜的身體一下子飄到了半空中。
視線變高許多,手腳懸在空中,有隻手放在腰上,重心移動到身體上的一點。
「這……這是在做什麼!」
她知道東像是扛著米袋,把自己扛在肩上。東儘管扛著一個人,始終面不改色。
「我只是把妳扛起來而已。」
「什麼只是不只是的!就算在戰場上,性騷擾還是不能──!」
「我也是迫不得已。」
東左手抱著輝夜,右手靈巧地拔出刀來。脈動的刀身實在稱不上美觀,他使得駕輕就熟。

「這麼做比較有效率。妳不可能避開小雪的砲擊,我在旁邊也比較安全。」
「這……這麼說是沒錯,可是抱著我要怎麼戰鬥……」
「別小看我了,中尉。」
他碰巧和小雪說出同一句話,自信的語氣透露出堅強的實力。
「就算扛著包袱也沒問題,我沒有弱到這麼點干擾就不能揮刀。」
「包袱……」
自己的確是包袱沒錯,輝夜錯愕地想,只是沒想到對方真的會把自己當成包袱扛起來。
「問、問題不在這裡!萬一拖累你的話怎麼辦!!在重心不穩的狀態下揮刀──」
「稍微信任我好嗎?」
傻眼的聲音掠過耳邊。
她嚇得按住右耳。隨著嘆息發出的聲音也許東不以為意,對輝夜來說刺激太強了一點。
「對了,還是妳想要公主抱?」
「……給我記住。」
我絕對要向人事局告狀──處在有生命危險的戰場上,她想著這種無關緊要的瑣事時──
《勇者》注意到了他們。從藏起表情的黑影後方,傳出痛苦的哀號聲。
【嗄──嘎嘎嘎嘎嘎──】
「對方動作一停下來就攻擊,知道了嗎?」
點頭。等東阻止《勇者》的動作後,輝夜立刻去侵入《勇者》內在。對方的行動不快──照理來說不難。
「停止後,我們就──!?」
「東隊長!」
東的重心大幅往右傾斜。
《勇者》掉在地上的手臂朝他發動攻擊。
手臂自行動了起來,揮動的樣子像是連接著本體。動作不怎麼靈活,然而每一記都是重擊。
面對只是掠過都會造成重傷的攻擊,東驚險閃了過去。接著又是一擊,東還是閃過了,並在下一秒斬斷手臂。
【啊啊啊啊啊──!!】
《勇者》的叫喊聲傳來,斬斷的手臂又長了出來。
斷裂的手臂再次發動攻勢,其他斬斷的部位也跟著動了起來。
「嘖……真麻煩。」
斬斷的部位愈多,狀況對敵人愈有利,的確是不好應付的對手。
東反手握住武器,把手臂揍出去。這時連散落的碎片也開始行動,和手腳一起攻擊兩人。
《勇者》的本體正在應付龍膽的猛攻,那邊也是以視力追不上的速度展開了近身戰。她啞然看著眼前的戰況。
「……!」
這時,其中一片碎片忽然往她接近。
她閉上眼,準備接受從左邊襲來的手臂重量與疼痛──
砲擊聲。
『要去就快去!』
那是小雪。她準確擊落攻擊東的手臂,為兩人開出一條路來。
東抓住機會衝了出去,眼前是在與龍膽對戰的《勇者》。雕像多出了好幾條手臂,簡直像千手觀音與自由女神合體,與龍膽展開了亂鬥。
不過因為龍膽本身的體能再加上小雪等人的支援,沒有形成單方面蹂躪──東等人因此有機會從背後接近。
「上吧。」東號令一下,跑了起來。
輝夜也做好了心理準備。只要擊中一擊,應該就能成功侵入。就在她舉起槍,擺出隨時可以攻擊的架式時──
現場響起快門聲。
「哇噢酷斃了!!這絕對會爆紅!!」
「?」
在場所有人──包括《勇者》在內,都往那裡看了過去。
那是個時髦的年輕人。沒有防備,沒有警覺心──還是能看見《勇者》年紀的青年。他拿著手機對這裡拍照,臉上充滿低級的好奇心與對認同的渴望。
那人吵鬧成這個樣子,《勇者》不可能沒有反應。
「可惡!」
龍膽的距離最近。他趕緊衝進超高速攻擊年輕人的《勇者》與年輕人之間,然而無數條手臂發動猛攻,他一個人應付不來。
只要擊中一處,身體重心便馬上瓦解,他的身體被抓住,並且用力擠壓。過不了幾秒,恐怕連手腳都會廢了──輝夜不自覺大喊了起來。
「東隊長!!請把我丟出去!!」
「什麼!?」
東喊著,像是難掩驚訝。
「丟出去是──」
「那樣最快!」
「什……萬一讓那傢伙發現怎麼辦!」
輝夜飛在空中,不可能避開攻擊。
「不用擔心,龍膽不會那麼輕易喪命──」
「不是的。」
輝夜瞇起眼來,平靜地說。
「我不希望她再殺人了。」
東聽見她這話顯得很詫異。接著,他笑了出來。
「看來──妳這個研究員滿有膽量的嘛!」
咻,輝夜的身體忽然失去支撐。緊接著,讓她忍不住後悔的飄浮感襲來,她飛在空中。
力道不會太強也不會太弱,以最短距離準確飛向《勇者》背部。
輝夜注意到攻擊沒有太大意義。她握著槍,張開了手臂。
龍膽對上她的視線,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後來連龍膽啞然的模樣也從視野消失,輝夜往《勇者》背部緊緊抱了下去。
「啊啊啊啊!!」
頭痛得像是腦髓遭到狠狠絞壓。隨著頭痛,輝夜自行滲透入眼前的《勇者》。剎那間,她看見少女泫然欲泣的臉龐──
二-四
『──那名《勇者》還是人類時,名字是朝倉麗奈,本來是國中二年級的女生,家人有父母與一名妹妹,記錄顯示她今天早上從學校屋頂跳樓。』
移動到現場的途中,輝夜從未來少佐那裡得到《勇者》的情報。
『因為在學校有人際關係方面的問題──不太能融入班上環境,坦白說就是遭到霸凌。她和妹妹都遭受虐待,很難說過著幸福的人生。』
朝倉麗奈,這就是她的名字。
那個臉部模糊,大殺特殺的《勇者》還是人類時的名字。
『妳真的做得到嗎?中尉。』
她接著想起未來少佐的話,少佐的語氣顯得憂心忡忡。
『朝倉麗奈她──她現在在夢裡的世界,一個不會有人虐待她,大家都喜歡、認同她的世界。妳有辦法把她從這樣的世界帶出來嗎?她會理解並且接受現狀,甘心死去嗎?』
「……」
最殘酷的是,把她帶離那個世界時,等著她的只有死亡這條路。
把現實擺在眼前,說服對方放棄好不容易得到的第二人生,帶領對方走向死亡。向以往的人生中只有不幸的少女勸說這是妄想,造成了大家麻煩,要求她停下來。
這絕不是輕鬆的任務,甚至可能精神嚴重受創──可是。
「……妳說朝倉麗奈有個妹妹。」
我想盡可能拯救她,輝夜娓娓道來。
「妹妹也看得見麗奈,她肯定無法接受姊姊變成異形到處殺人,畢竟朝倉•優奈最喜歡姊姊了。」
臉部蒙著黑影,看不出女神雕像的表情,不知道是哭還是笑。
輝夜對朝倉麗奈這個人一無所知,不知道她珍惜的事物,無法忍受的事情,她的喜惡,還有她認為的幸福。她在人生中有感到幸福的時光嗎?
輝夜承認自己的無知,做出這樣的回答。
「她可能會恨我,不過我還是想救她。」
抱住的瞬間,衝擊襲來,她聽著麗奈的聲音。
(我聽見了,那是朝倉麗奈的聲音。)
她在笑,笑得很開心,那是她的前世不可能發出的幸福聲音。也許是有什麼好事,有人盈盈笑著。
那想必是幸福而且充滿了希望,對未來滿懷期待──
(對不起,麗奈。)
──那正是自己將要摧毀的事物。
•••
那是個很美麗的地方。
某王國城內,她正在幫民眾治療。她擁有聖女的能力,只要把手放在頭上就能治病療傷。她──麗奈因此以「聖女」的身分,受到人們的喜愛。
「聖女大人萬歲!」「謝謝聖女大人!」
受到眾人歌頌與感謝,麗奈的心情十分愉快。不久前,她不知道為什麼覺得自己是另一種人,現在那已成了笑話。
為仰賴聖女的治療能力,麗奈面前甚至排起了長長的人龍。隊伍裡有一位抱著小孩的母親,淚眼汪汪向她拜託。
「聖女大人,我小孩受傷了,什麼藥都沒用!拜託妳救救他!」
「好,不用擔心。」
麗奈說著把手放在小孩子頭上。光芒照射在貌似村民的小孩頭部,傷勢瞬間復原。
「感謝妳,聖女大人……!我該怎麼道謝才好!」
「妳太客氣了,我只是做自己該做的。」
母親與小孩離開後。
麗奈感覺到關注的視線,回過頭去,在她眼前的是一位少女。
「……咦?」
她的出現讓麗奈感到無比心慌。
「妳是誰……?」
那人全身髒兮兮的,與這座城格格不入,正努力著想傳達什麼訊息。少女像是要用力抓住麗奈,對著她說。
「妳……」
麗奈看見少女眼泛淚光,倒抽了一口氣。儘管她早已習慣看見淚水。
「對、對不起,妳很難受吧,不過還是請妳排隊──」
【妳很痛苦吧。】
少女的聲音彷彿來自遙遠的地方,麗奈不自覺倒退一步。
【可是──我不希望妳更痛苦。】
全身泥濘的少女簡直是奮不顧身,麗奈也感受到了。那種異樣感讓麗奈不安。
【妳的名字是朝倉麗奈。這個世界──】
朝倉麗奈──聽見這照理來說沒聽過卻熟悉的名字,麗奈驚詫地睜大了雙眼。
這個世界──
【這個溫暖又美麗的世界,只是妳的幻想。】
「……什麼?」
她遲疑了一秒才理解這話的意思,說不出話來。
是她聽錯了嗎?幻想?不可能。
【而我是來破壞妳的幻想。】
「……妳說什麼?」
幸福甜蜜的美夢裡,麗奈體內響起了有什麼東西晃動的聲音。
那是不許任何人介入的理想世界崩壞的聲音。
【妳看清楚,看清楚自己的行為。妳做著幸福的美夢,可是其實妳──根本沒救任何人。再這樣下去,妳的情況只會更慘!】
啪,裂痕出現的聲音,就像玻璃杯摔破的聲音,只是出現裂痕的不是玻璃──而是更美麗且脆弱的,她的世界。
視野忽而扭曲,像是淚水模糊了周圍的世界,瞬間混入別的色彩。
那是紅色,血一般的紅色,她不知為何注意到那是口紅的顏色。
那個女人醜陋的笑容,以及塗抹在上面的豔紅。一想起那個畫面,就像原本壓抑的情感衝破桎梏,她覺得噁心想吐。
「不、不……妳、妳在說什麼?妳要是再亂說話,我會把妳趕出去!」
她的語氣像是要哭了出來。鮮紅色口紅是嘲笑與暴力的前兆。
「我是這個國家的聖女!我不知道誰是朝倉麗奈!」
我不知道朝倉麗奈這個人。
「況且妳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什麼事也沒做!」
情緒不由自主激動了起來。
她反射性地試圖控制情緒。聖女的情緒激動,會帶給周圍不良的影響。
她遵守這個規定,為靜下心來闔上眼時──聽見了聲音。
噗滋一聲,有什麼被穿刺的聲音,以及少女的叫喊聲。
她不自覺睜開眼睛。少女按住腹側,蹲了下去。麗奈驚愕發現,那裡流出血來了。
【呃……】
「妳、妳還好──」
麗奈正要衝上去時發現了,傷了少女腹部的正是自己的手臂。
「咦──」
正確來說,是與自己手臂相似的某個東西。在自己的手臂之外,另外長出了一條不知道什麼東西,刺穿眼前的少女。
【妳記得吧?這種感覺,這種抓住什麼的感覺。】
「……!」
她──的確記得。
治療村民時,她的確是有讓什麼東西碰觸的感覺。
【我對妳不熟,不過我知道有人愛妳,也知道妳有心愛的人。】
少女按住腹部,站了起來。
【妳只要想起來就行了。我不希望妳在不知情──在什麼也沒有想起來的情況下喪命。】
「想起來……」
想起來。鮮紅色口紅是嘲笑的前兆,不幸的象徵。
香菸與酒的氣味,怒罵聲。都是些不好的回憶。
然而,少女又繼續說下去。
【我希望妳能想起來,有人愛著妳。】
藏在這句話背後的少女身影成形,輕聲呼喚姊姊的聲音在腦中迴響。那個少女──那個少女的名字是。
「優奈……」
麗奈低喃出這名字時,四周吹起了風。
捲入風中的她想了起來。她那一點也不美麗的回憶。悲慘的家庭,無法融入的學校,沒有幸福的回憶──
「……」
──真的嗎?真的完全沒有幸福的回憶嗎?
風勢平息時,她四周空無一人。
不對──那裡本來就沒有人在。安靜的空間裡,麗奈低聲說著。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這只是幻象。」
麗奈朝唯一留在現場的少女自嘲地說。
「因為少了什麼,雖然一直都很幸福,一直都少了什麼。」
她理應沒有不滿,只是心情上無法滿足。
她問起臉上神情百感交集的少女。雖然理解這地方只是理想,只是妄想。
「我現在怎麼了?」
【……妳只有身體在動。】
她對這話沒有什麼真實感。自己的身體在這裡──因為她這麼以為。
「我該怎麼做?」
【這──】少女沉默了下來。麗奈從她的反應注意到了。
「……我什麼事也做不到嗎……?」
少女沒有說話,點了下頭。麗奈見狀只是露出寂寥的笑容。
自己也隱隱約約感覺到了。儘管幸福而且快樂,卻好像把什麼重要的事物遺忘在不是這裡的某個地方。
那也許是回憶,也許是自己這條人命。
【可、可是妳一點錯也沒有!妳只是受到慫恿……!】
「不用說了。」
麗奈哀愁地笑著。
「我不可能做出這麼美麗的夢。」
有些低沉的聲音在毀壞的世界響起。
她對這個世界的終結一點也不驚訝,因為是總有一天會結束的夢。
【……】
「開玩笑的。不過,我不想傷害別人來得到幸福。」
麗奈過往的人生受到了許多人的傷害。
那樣的回憶實在太多,多得數都數不清。
所以她下定決心不傷害任何人,振奮自己,結果反而成了受害的開端。
「我不想在最後傷害別人結束這一生。雖然遇過很多壞事……可是我從來沒有傷害過別人,這是我唯一的驕傲。」
即使遭到他人惡意對待,她也沒有還以顏色,或是對其他弱小做出惡意行為,那是被逼到絕境的她僅存的尊嚴。
「我居然在死了之後傷害別人……真是太可笑了。」
【麗奈……】
「謝謝妳讓我清醒過來──讓我能拒絕接受這種虛假的理想。」
不要再讓我殺人了──
這麼想的瞬間,她體內傳出有什麼東西崩壞的聲音。
那是她生命告終的聲音,同時也是救贖的象徵,也是她切斷束縛自身枷鎖的聲音。
朝倉麗奈有這種感覺,開朗地笑了。
視野變得明亮。剎那間,她看見和少女穿著相同服裝的一群少年。她硬是別開視線,注意到少女正緊緊抱住自己。
有多久沒人像這樣抱住自己了。那股暖意讓她驚訝地睜大眼,然後她瞇起眼來,在最後這麼說道。
「謝謝,再──」

•••
「中尉!!」
輝夜抱住女神雕像後,雙方便停止了動作。
險些被打倒的龍膽勉強站起來,把年輕人踢去避難,正要攻擊《勇者》時遭到制止。
「慢著,不需要了。」
「什麼!?不許阻止我,東!!」
「……都結束了。」
《勇者》不再發動攻勢。
《勇者》停止動作,臉上的黑影飄散開來,像是解開了詛咒。黑影裡,露出一張流著眼淚,少女安詳的臉龐。
那算不上是美少女,只是個普通的少女。
龍膽完全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卵』還沒破壞吧。」
「……已經自滅了。」
東震驚不已,這種事還是第一次發生。《勇者》居然會自我毀滅。
「嗄?什麼意思。中尉破壞的嗎?」
「引起的大概是她──但更重要的是。」
他凝視著《勇者》空洞毀滅的身體,那副碎裂、當場崩壞倒塌的身體。
「原本的人類戰勝了《女神》,不再是對《女神》言聽計從的傀儡。」
「……這是好事嗎?」
「也許吧。」
東始終以為必須殺死《勇者》,格殺勿論。
那樣的認知至今也沒有改變。尤其看見四周堆積成山的無頭屍,他心想──《勇者》果然還是得擊斃。
不需要同情,不需要產生同感,只需要仇視。
不過,說不定並不需要憎恨──他稍微冒出這樣的念頭。有這樣的想法,他比誰都驚訝。
他原本以為自己對《勇者》的憎恨與厭惡永遠不會改變。
「嗯……」
輝夜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過來。
中尉,他喚著。然而他呼喚的輝夜沒有注意他,而是聽著《勇者》最後的遺言。
【嗄──嘎啊──】
雖然聽起來照樣是又像蟲子振翅聲又像沉吟聲,可是輝夜笑著點了下頭。
緊接著,在大量屍體上方,沒有自覺的殺人魔融入空氣裡消失了。
東看著對方消失的身影,問起了輝夜。
「她說了什麼?」
「……」
「黑影散開──她清醒過來後,最後說了什麼吧。」
「祕密。」
輝夜落寞笑著。
「這是我和麗奈的祕密。」
輝夜說著,看向朝倉麗奈消失的地方,露出寂寞的微笑。
(這麼做好不好,沒有人知道。)
東看著輝夜的模樣,暗忖了起來。
拯救《勇者》──這麼做是對的嗎?
(不過,本來那個人算是得救了吧,到頭來──)
他試著思考如果自己落到相同的立場,相較於在不知情的狀況下遭人痛恨死去,究竟哪種情形比較好?自己有辦法做出和這個《勇者》相同的決定嗎?在成為《勇者》的危險性如影隨形的戰役中,還能保有自我嗎──
就在這時,輝夜在眼前身體一晃,昏了過去。
「中尉!」
她險些往後倒下去,東及時從背後扶住她。
「又昏倒了……沒事吧?」
臉色蒼白,頭髮凌亂的少女。高雅的外表看起來實在不像能適應戰鬥,只像個不知戰場殘酷的大小姐。
這也不能怪她,畢竟她只是個研究員。
「東。」龍膽拖著受傷的身體說。他看了眼輝夜,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那個,幫我跟她說聲──謝謝妳的幫忙。」
「你自己說。」
「我說不如你說。」
「唉……好吧。」
他蹙著眉頭,答應了龍膽。
「我來說是沒問題,可是你真的要這麼說嗎?你不是不能接受她?」
「噢……反正她救了我也是事實。」
龍膽說著,露出一如往常的磊落笑容。
「再說,感覺也沒那麼糟。」
卡戎有幾名輕傷者,無人死亡。以輝夜為中心的特殊作戰計畫,取得了超乎預期的優異戰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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