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侵蝕

  三 侵蝕

  水道橋一戰的兩個星期後。

  卡戎本部最高樓層,東的寢室裡,他正在講電話。

  他難得眼神那麼嚴肅,蹺腳坐在辦公桌椅子上。桌上擺著咖啡,但是早就涼了,他的注意力都在電話對象上。

  「對──沒錯,我要說的是關於筱原技術中尉的職務,她是在一個月前調過來的。」

  輝夜調來一個月──也就是從水道橋與麗奈那一戰後的這兩個星期。

  由於水道橋一戰,卡戎內部運用起活用輝夜力量的作戰計畫。

  當初反對的龍膽與小雪也接受這樣的安排,後來輝夜在兩個星期內共七次應戰卡戎的攻擊無效的《勇者》,成功救了《勇者》以及人類。

  儘管是個人表現,依然是相當亮眼的成果。然而,東為這樣的結果感到了苦惱。

  「筱原技術中尉在這幾個星期以來,健康狀態明顯惡化。」

  因為在這幾個星期,輝夜愈來愈衰弱。

  進入《勇者》內在世界時感受到的劇烈頭痛、承受當事人的絕望、親自下手的精神負擔。她救了包括《勇者》在內的許多人──而她成了犧牲品。

  當他提到危害健康,對方沉默了幾秒。

  「把她放在不合適的環境太沒有效率,這裡不是她該待的地方。」

  對方顯得十分為難。

  戰鬥兵科──尤其『卡戎』為特殊部隊,為其他部隊的典範,不得隨意離隊。

  「她是第二技研的人。」

  可是她現在在戰鬥兵科,東聽到對方這話時差點沒咂舌。

  「胃藥一顆、頭痛藥兩顆、止痛藥兩顆──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不知道。聽對方回答得這麼輕鬆,他大嘆一口氣。

  「這些是筱原中尉每一次出征時服用的藥物數量與種類。她偷偷躲起來吃藥,現在只許她吃止痛藥,但是根本不夠。」

  她必須吃這麼多藥實在很不合理。她沒有外傷,卻傷得比誰都重。

  為什麼她會有這麼重的負擔──對方提出正中核心的質疑。

  東回答不出來。除了「卡戎」與未來少佐,沒有人知道輝夜的能力。

  『請不要把我的能力說出去。』東想起輝夜的交代。

  『萬一讓人知道我可以和《勇者》對話,不曉得會遭受什麼對待……影像勢必會流出去,萬一有人問起,就說是我個人判斷。』

  東有些遲疑,不過還是同意了她的要求。畢竟這個要求也有道理。

  殲滅軍這組織不受大人承認──也就是沒有法律約束,的確是受到什麼對待都不奇怪。

  「因為是技研出身,單純只是不適合吧。」

  東敷衍了過去。

  「我並沒有要強人所難,只是身為特別小組隊長,我判斷她需要調職或是休養。」

  東是以卡戎隊長的身分提出建議。

  對方沉默了幾秒鐘。詭異的沉默過後,對方還是相當堅持。

  不許她調離戰鬥兵科。

  「可是她的健康狀態──至少同意讓她休養。」

  休養也不行,東聽著忍不住蹙眉。

  這麼做未免管得太嚴了。

  「你在擔心什麼……就算她調走了,也不過是恢復一個月前的狀態,不會影響到任務。」

  對方又沉默了幾秒鐘,接著向東道出某個見解。

  那人道出以見解為名的事實,東聽著驚訝地睜大了眼。

  「……中尉嗎?」

  這個見解與輝夜相關。

  然而東聽了實在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不……是,這……」

  那人滔滔不絕地說,東只能做出模稜兩可的回答。

  對方說完時,東沒有說出自己的感想,只回了一句話。

  「──再連絡。」

  他掛斷電話,大大吐了口氣,按住額頭。

  輝夜的精神狀態正急速惡化。

  她出身自技研,戰鬥訓練只有培訓中心程度。就算戰鬥可以習慣,她實際上做的事沒那麼快能適應。

  她每一次都必須試圖從精神層面上,與不是人類的那些勇者進行接觸,不可能沒有造成負擔。再加上她總是在忙,大概是在重聽錄音檔和抄寫筆記。

  卡戎成員都注意到了。

  把她躲起來吃藥這件事洩漏出來的是小雪,冷冷放話說盡量別派她上戰場的則是龍膽。

  「……沒人願意採取這種犧牲他人的作戰方式。」

  東並不中意這種像在摧殘輝夜的做法。

  作戰方式是輝夜自己提出來的,一開始他也許可了,只是沒想到會逼得她一次得吃那麼多藥。

  「……這下麻煩了。」

  東沉吟著,想起電話裡最後告知的那件事。儘管他早就知道了,可突然讓人說出口,他實在無法不心煩。

  不過,他只許自己沉溺在思緒裡短短數秒的時間。身為卡戎的隊長,他必須釐清自己行動的目的。

  決定後,他站了起來。

  「……這麼說來,今天也有出戰。」

  他走向房間門口,想去見輝夜一面。輝夜今天也是從戰場回來後,就沒離開過房間──

  「嗚,頭好痛……」

  同一時間,輝夜正躺在床上哀號。

  今天的《勇者》很強。緊急對應小組完全應付不來,卡戎也陷入苦戰。

  「輪不到妳上場。」龍膽怒喊說,不過減少傷亡並非輝夜行動的主要目的,為了與變成《勇者》的人類交流,她最後還是選擇親自上陣。

  即使明知道這麼做伴隨著痛苦。

  「……而且也得到了豐富的研究資料。」

  她勉強笑了下,看著平板裡整理好的資料。

  她的行動並非完全出自良心,也有藉此觀察《勇者》與人類關係的動機。

  叩叩,敲門聲響起。輝夜的注意力轉向那裡。

  她應門後,來者原來是東。

  「妳還好嗎?中尉。」

  「……我看起來好嗎……?」

  「這……也是。」

  東顯得很尷尬。難得看見他這個樣子,輝夜覺得有點好玩。

  「我帶了吃的過來,要吃嗎?」

  「謝謝你的好意,只是……我這種狀態吃不下餅乾。」

  嚴重腹痛加上頭痛,而且也沒有吃零食的體力。東在這方面顯然不夠細心。

  「……對不起,我太沒用了。」

  「沒關係,餅乾不容易壞,等我好了就吃。」

  「不,我不是指這件事……」

  不是這件事,輝夜注意到東話裡的意思。

  由於作戰行動,害自己落得這樣的下場,這才是他的意思。

  「……你不用放在心上,是我自願這麼做。」

  「不過我們還是太依靠妳了,這本來是該由我們完成的任務……」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工作,這就叫做人盡其才,東隊長。」

  輝夜笑著坐起上半身。

  「再說──我這麼做也不只是出於良心還是同情。我相信一定能對研究有幫助,也得到了研究資料。」

  東露出了像是錯愕,五味雜陳的表情。「看來阻止也沒用。」他嘀咕著。

  「原本我該堅決下令,可是──我們不能失去妳,所以我什麼也沒辦法說,我真的……」

  「等一下……你不會想太多了嗎?壓力太大對身體不好喔。」

  說完後,她有點覺得以自己現在這樣子,沒資格說這種話。

  東還是一副過意不去的樣子。輝夜判斷很難要他別耿耿於懷,於是決定改變話題。

  「……那個耳環。」

  聽她這麼說,東眨了眨眼,摸起自己的耳環。

  那是個銀製的十字耳環,小小的耳環上面有綴飾,非常漂亮。

  「妳在意嗎?」

  「對,因為不像是東隊長的喜好。」

  「噢──」

  他像是覺得這個理由很合理,左耳的耳環微微晃動,反射著房間裡的燈光。

  「這是我以前收到的。的確不是我的喜好,不過有人說是護身符給我後,我就一直戴著。」

  「誰給你的?」

  「……我妹妹。」

  東忽然露出從沒見過的哀戚神情。

  「她很久以前在我面前變成《勇者》,不在這世上了。」

  輝夜倒抽一口氣。

  她想起櫻的話。原來櫻聽過類似的情形指的就是東。他和輝夜一樣,親眼看見家人在眼前變成《勇者》。

  「對、對不起……」

  「沒關係,事情都過去了。」

  輝夜忍不住道歉,東朝她露出了惆悵的笑容。

  藏在他眼眸深處的哀傷觸動了輝夜,尤其是她有過相同的經驗。

  雖然說冷靜想想不可能沒人有過這種經驗,只是她從來沒遇過。

  「我也一樣。」

  她因此不自覺說了起來,道出自己的過去。

  「我以前也看到哥哥變成《勇者》,那是很久以前,還沒有進入殲滅軍的時候……」

  這次換東感到驚訝了。輝夜注意到他的上半身稍微往前傾,於是她盯著雙層床的上層床板,滔滔不絕說了起來。

  「那時候我還是個不滿十歲的小孩子……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在秋天的晚上──剛好是天色就要轉亮,最美麗的時刻。」

  輝夜對當時的記憶有些模糊。

  雖然說要正確記住十歲時發生的事還比較困難,只是如此強烈的回憶,事情發生前後竟並未留下清晰的印象。

  然而,她清楚記得晨光非常刺眼。

  「天色剛要轉亮的話,是凌晨五點左右吧?小孩子居然會在這種時間醒著。」

  「那一天剛好比較早起,哥哥看我起床了,約我去散步。」

  ──輝夜,妳既然醒了,要跟我一起去散步嗎?

  哥哥難得說這種話,她記得自己很困惑。

  「很溫柔的哥哥呢。」

  「……不,一點也不溫柔。」

  輝夜苦笑著說。

  「哥哥平常不是個值得稱讚的人,只是對我稍微溫柔了一點。現在回想起來,可能是因為我很弱小吧。」

  由這番犀利的評論看來,輝夜的哥哥並非善類。

  儘管如此,輝夜還是喜歡哥哥。因為父母雙亡,只有兄妹倆相依為命。

  她還記得很清楚,哥哥約自己出去散步時有多高興。

  「我們出去散步,走了一陣子後──我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麼事。我清醒過來時躺在地上,起來後就發現哥哥已經變成《勇者》。」

  「……」

  「我想是在我昏迷的時候,《女神》出現了吧──如果我沒昏倒,說不定結果又不一樣。」

  後來輝夜才知道,那種存在被稱為《勇者》。

  如果自己當時在場──正因為這樣的後悔,她開始進行使《勇者》變回人類的研究。

  「妳為什麼會昏倒?」東問,輝夜顯得很詫異。

  「一般人不會在散步的時候昏倒吧?」

  「噢……我記不太清楚,可能因為平常不會在那時間起床,散步到一半想睡覺了吧。我有哥哥揹著我的印象。」

  「……原來是這樣。」

  一大早出門散步的輝夜因為想睡了,在哥哥背上睡覺,醒來後發現眼前出現怪物,自己則是躺在稍遠的地方看著那副景象。

  「我以為只有我經歷過這種事,原來東隊長也一樣。這麼說很冒昧,不過有種親切感。」

  「……」

  東什麼話也沒說,像是在沉思。

  「因為這樣的親切感。」輝夜又接著說。

  「可以趁這個機會請問你嗎?為什麼只有你有那種能力,你是怎麼察覺到『卵』──心臟的位置的?」

  輝夜在幽暗的下鋪裡睜亮了雙眼,東則是顯得納悶不解。

  「我是不在意,只是妳問這個做什麼?」

  「我很想知道只有東隊長可以使用這個能力的理由。」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開始的時期我記得很清楚,是六年前的那個時候。」

  「……六年前。」

  六年前,強大的《勇者》引起大爆炸,炸毀千葉縣一帶,也是促使卡戎組成的主因。

  「我想過說不定和那個《勇者》有關係,可是不明白這樣的話為什麼其他人做不到。」

  「的確……」輝夜低下了頭。六年前,輝夜十一歲。當時她已在隸屬於殲滅軍的孤兒院,千葉縣滿目瘡痍的災情在她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這麼說來,倖存原因還不清楚嗎?」

  「對──不論是出身地還是過往經歷,完全找不到疑似的共通點。每個人都有可能變成《勇者》,一般認定我們的可能性又更高……我們自己也這麼認為。」

  他們不知何時會變成《勇者》──為以防萬一這種情形發生,卡戎受到監視。

  這時,輝夜忽然想起龍膽的話。

  ──『怎麼會強成這個樣子……!!難道是反應出了本人的實力嗎!?』

  (因為是卡戎的人,《勇者》也跟著變強……?這種情形有可能嗎?)

  說不定是碰巧。

  目前沒有用來測量《勇者》強度的基準,也沒有找出嚴密的特定條件。

  同一種型態為什麼會出現強弱差距,輝夜的前輩想找出原因,結果徒勞無功──

  「──跳動。」東說。

  「跳動?」

  「對,『卵』和生物的心臟一樣會跳動,只是跳動聲不在人類聽覺的音域,是只有海豚或蝙蝠那類的生物能聽見的聲音。」

  「……也就是說東隊長聽得見那樣的聲音嗎?」

  「也許是我的聽力範圍比普通人廣吧,所以像是海豚聊天也聽得一清二楚。」

  聽見這不像他會開的玩笑,輝夜呵呵笑著。她沒想到東會說出海豚聊天這麼可愛的話來。

  「這樣的話的確是不可能複製在別人身上,畢竟是個人特質。」

  東大尉有些困擾地笑著。

  「特質──的確是這樣。我的能力不過是特質,中尉介入《勇者》精神的能力就完全找不出原因了吧?」

  「……」

  輝夜沉默著,轉身背對東。

  為什麼自己可以溝通,只有自己做得到嗎?

  確切原因不明。輝夜的個性不喜歡讓事情不清不楚,只是在這件事上她總覺得不想弄清楚原因。

  東見輝夜轉過身去,似乎以為找錯話題了。他有些無所適從,對了,他說了起來,像是突然想到這件事。

  「對了,妳和技研有聯絡嗎?像是那時候和妳在一起的雙馬尾少尉。」

  「麻里……江櫻少尉嗎?」

  她整個身體都轉了過去。因為躺在床上,動作顯得很粗魯。

  「我們是有保持聯絡,只是對方也忙,很難聯絡得上。我想過要約出來一起吃飯──為什麼問到這件事?」

  「這……」

  東鬆開盤起的手臂,站起來,走到輝夜床邊。他在房裡的椅子坐下,這麼問她。

  「中尉,妳想回技研嗎?」

  「什麼?」

  「妳以前在技研,而且我記得妳說過在技研有事要做──就這麼放著不管,待在這裡好嗎?」

  「這──」

  突如其來的話題讓輝夜摸不著頭緒。

  這話的確是沒錯,只是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她以為早就過了討論要不要回去的時機。

  反魂研究是很重要,但是戰場上的經驗也不是沒有幫助,輝夜如今有這樣的感覺。

  「為什麼這麼問?」

  東的視線有些遲疑。

  接著──他沒有直視輝夜的雙眼,這麼說著:

  「其實是我認為妳需要休養一段時間。」

  「休養?」

  「也就是回去技研。」

  輝夜驚訝地睜大了雙眼,這話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為──為什麼!?我還沒──」

  「妳看看自己的狀態,還需要問嗎?」

  輝夜回答不出來。

  「新的作戰計畫進行得相當順利,戰績不錯,但是這樣下去不行。」

  東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考量隊員的精神狀態也是我的工作,不能犧牲妳一個人來完成任務。」

  「可是……」輝夜莫名不肯退讓。

  「可是,這樣的話卡戎怎麼辦?萬一遇上超強的《勇者》呢?」

  「用不著妳煩惱,這是我們的問題。」

  我們。輝夜注意到自己不包含在內,感到了些許落寞。

  她很驚訝自己居然會覺得寂寞。

  (話說回來……回到技研後就能正式研究這段時間收集到的資料,身體狀況也不會再惡化,還是回去比較好嗎……?)

  對《勇者》進行精神干涉一旦過度,就會有反作用發生。

  像是被牽扯得太深,或是反過來遭到干涉。不論是哪種狀況,總是對精神狀態有害。輝夜完全沒有自覺,而且就算有自覺也不在意,只是她的狀態已經糟到引起周圍人們明顯的擔心。東甚至對她那樣的狀態有些憤怒。

  「……況且如果妳不在,我們就什麼事也做不到,那是很不合理的狀態。雖然需要妳來減少一般人的傷亡,我們只要努力也做得到。」

  東看起來像是在生氣,但他生氣的對象不是阻止輝夜回去技研的傢伙,或是逞強的輝夜本人,而是對自己生氣,輝夜這麼認為。

  東從椅子上站起來,大概是要離開了。

  「再說,中尉,妳自己也有感覺吧,妳骨子裡就是技研的人,這裡不是妳該在的地方。」

  「……」

  「妳到這裡來也是為了研究吧?妳應該已經收集到足夠的資料,繼續和我們在一起不才是沒有意義的行為嗎?」

  「這麼說是沒錯……」

  「等回到技研後,妳肯定會改變想法。」

  他突然這麼放話,輝夜覺得不明所以,無法否定他的說詞。

  「而且我──上面──的人──」

  「……咦?你說什麼?」

  東的聲音忽然變小。

  不對,是變遠了。他就在身邊,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身體不舒服,猛然一陣頭暈目眩,好像要睡著了。

  也許是因為吃了藥吧。

  「啊……不好意思,東隊長,我要睡了……」

  她呢喃著,看見東慌張的表情。

  他急忙朝這裡伸出手。他那麼不想看到我睡著嗎?輝夜暗自嗤笑著。接著,她像是步入了夢鄉。

  輝夜當場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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