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勇者
一 勇者
『後勤小組報告──本日凌晨一點,池袋出現《勇者》,受害者七名,悉數為通勤乘客。影像記錄已完成安全檢查──開始共享。』
都內某處。在實驗設施與工廠林立的工業區內,有棟建築物。
那是棟單調而且寬敞的建築物,上面只印了「殲滅軍技術研究所」幾個字。建築物內部一般食堂設置的液晶螢幕裡,播映出冰冷的機械聲與影像。
影像裡映出池袋車站月台,瓦礫與燒毀的地方冒出黑煙,幾名工作人員正在進行善後處理。
『展開共享。如需申請詳細情報的存取權限,請向將官以上──』
「哦,昨天的《勇者》戰在池袋啊。」
食堂角落有兩名少女圍著一張小餐桌,正在觀看影像。
她們都穿著白袍,面前擺著食堂菜單。其中一位有著翡翠色瞳孔的少女,懶洋洋地說著。
「輝夜前輩,快點決定好嗎?午休都要結束了。」
「等一下啦,麻里!再一下、再一下就好……!」
在她的視線前方,有個少女正緊蹙著眉頭,唸唸有詞。
那是個留著一頭亮麗的緋紅色長髮,有著淡紫色瞳孔,氣質高雅的少女。食堂料理不符合她的氣質,但是她的神情十分嚴肅,簡直像在決定世界的命運。
「A餐還是B餐……B餐的熱量高,但是我實在捨不得放棄這個炸豬排,可是A餐又是期間限定的的義大利麵醬……特別餐的蛋包飯附沙拉也很有魅力……」
「好了嗎?我要點囉?」
「麻里等一下!午餐可是左右一天動力的重大決定,而且只能選一個……不能那麼輕易決定……!」
「明天和後天都可以吃,再說假日也得待在隊舍,之後也吃得到。」
「別說那麼讓人傷心的事嘛麻里!!」
「是是是,我要點餐了。不好意思──」
啊啊!?少女輕叫了一聲,連忙凝視菜單。
她的名字是筱原•輝夜,是隸屬於這棟建築物裡「第二技術研究所」的中尉。
她的同伴江櫻麻里是隸屬於同一研究所的准尉,為輝夜的後輩。
冷清的食堂裡,兩人用著稍微遲來的午餐。雖然是一般食堂,採用的卻是服務生來幫忙點餐的形式,空曠的食堂裡只有麻里點餐的聲音。
「我要這個……前輩呢?」
「……………………A餐B餐加特別餐。」
「結果全部都點了……」
後輩傻眼地說。輝夜呵呵笑著,有些自豪。
「我這個人的原則是猶豫的時候全選再說,全選就不會後悔了。」
「前輩妳還是這麼欲望無窮呢。」
此外輝夜沒有點半份而是實實在在的三人份,這對她來說是再正常不過了。
「反正那是前輩的問題,我管不著。妳之前說要減肥,進行得怎麼樣了?我記得是半年後要瘦十公斤吧。」
「麻里,身為第二技研的研究員,我有話要說。」
輝夜的雙眼發亮,嘖嘖揮著手指。
「我們生物進行不必要的減重簡直是荒謬,動物攝取營養本來是為了生存,會想瘦下來的只有人類!我要恢復原本的──」
「是是,妳每一次都這麼說。」
麻里應道,連看都懶得看她了。
「可是這個解釋不符合前輩的狀況吧?動物有肌肉,但是前輩完全沒有肌肉,不運動的話就只會繼續增加。」
「嗯?等一下這話是什麼──」
話還沒說完,隨著嗶的通知聲響起,影像也跟著切換。
食堂裡液晶螢幕播放的是屬於殲滅軍的路口監視器影像,內容大多是《勇者》戰的記錄。
話說到一半的輝夜看過去時,播出了另一個角度的畫面。
偽裝成各種外型的監視器當中,有個裝設在車站的電子布告欄──疑似是從上方攝影,畫質粗糙的影像裡,映出了幾名少年少女。
「那些人是──」
「戰鬥兵科的人,他們還是那麼強。」
所有人穿著藍綠色的隊服,儘管畫質不佳,還是精準捕捉到了少年少女的身影。
他們在螢幕裡有著驍勇善戰的表現,尤其最前面的少年更是以壓倒性的速度,與三公尺高的怪物周旋,看得出萬夫莫敵的堅強實力。
「這個人……」麻里注意到了什麼。
「這不是戰鬥兵科的名人嗎?我看過他一次。」
「是嗎?畫質這麼差,真虧妳看得出來。」
輝夜看不清楚那些人的長相,況且她本身就對人類不同長相沒什麼興趣──不過,少年左耳的銀十字耳環吸引了她的注意。
看著看著,螢幕裡的怪物噴出龍型的火焰。
「體型幾乎和人類相同……空氣中噴出火來?到底是什麼構造……」
輝夜仔細觀察著《勇者》的動作,漆黑的臉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像是蒙上一層黑影,無法辨識。
《勇者》從手上擲出水球,轟炸對向的鐵軌與月台。光從聲音與影像,就能感受到戰況的激烈。
然而,輝夜有興趣的只有《勇者》。
「火焰的接下來是水?什麼都有可能呢……」
螢幕裡的少年揮刀,攝影機完全跟不上他的動作。刀尖刺向《勇者》的心臟附近,接著《勇者》的身體倒了下去。
「啊……」
「啊什麼啊,前輩妳在看哪裡啊?」
「當然是《勇者》啊。」
輝夜像是全身無力,癱坐在食堂椅子上。
「那是戰士型──攻擊威力格外強大的《勇者》。從剛才那短短幾秒鐘,只看得出這一點……」
「戰鬥兵科的人很厲害吧?一擊就打倒了那麼巨大的《勇者》。」
「我根本沒有注意戰鬥兵科。」
輝夜說到這裡坐了起來。
「我有興趣的只有《勇者》……像剛才的部隊那種實力格外堅強的人,我是會多看兩眼,但那也只不過是人類而已。」
「……前輩還是老樣子。」
麻里調侃著。
「比起人類,妳更在意《勇者》嗎?」
「那當然。」輝夜嚴肅點頭。「只要調查《勇者》,就能早點為這個局面找到解決的辦法,結束戰爭,殲滅只是維持現狀的行為罷了。」
這個局面指的當然是稱為《勇者》的異形突然出現,威脅日常生活,如今這個國家的現狀。
《勇者》──那是出現在距今三十年前,蹂躪人們的怪物總稱。
從何而來,目的為何都不清楚,唯一只知道會突如其來出現,展開大規模破壞,臉部蒙上一層異常的黑影。
其他值得一提的還有兩個特徵。
「《勇者》是破壞周圍環境,殺害大量人類的怪物,有很多人因此失去家人,麻里妳也是吧?」
麻里點頭。她看似開朗,但其實也是讓《勇者》奪走家人的孤兒。
「從以前到現在發生過那麼多悲劇,有那麼多人變成孤兒,可是都沒有人發現異狀──」
沒有人發現異狀,輝夜沉聲道出這個事實。
不管破壞再嚴重,大多數人因為看不見也就不會察覺有異。認知受到扭曲,當成是異常氣象之類的其他現象。
輝夜徐徐看著自己的手機。
『池袋車站月台在深夜毀損,疑似發生電車相撞意外』手機裡面出現這類與事實不符的新聞標題,而且剛才影片裡的怪物連一張照片都沒有。
在大眾新聞媒體上,昨天深夜池袋車站發生的狀況,成了電車的相撞意外。
單純的電車相撞不會連對向月台也遭到破壞,然而就算再不自然,也不會有人聯想到是怪物攻擊。
「破壞再嚴重,大人也看不見,不會發現有哪裡奇怪,這就是《勇者》。」
根據報告,過了青春期的大人看不見《勇者》,這是《勇者》的其中一個特徵。
每個人的情況不同,不過一旦到了二十歲,就無法再經由電視之類的媒體辨識出勇者。因為看不見,不管看得見的小孩子再怎麼堅稱,也不會相信。
「不過,以前是看得見的吧?現在的那些大人。」
麻里顯得很納悶。
「本來看得見,一看不見就再也不相信,這種事有可能嗎?」
「畢竟很少人目擊過《勇者》出現的時候……在場的人也大多都死了──在殲滅軍裡的人應該還記得,不過因為大多數人都看不見,可能很多人以為是自己搞錯了。」
三十年前應戰《勇者》的那些人,也無法再看見《勇者》,《勇者》只存在他們的記憶裡。
「前輩們也是一樣,慢慢看不見《勇者》──看不見也就沒辦法研究,所以一個一個都辭職了。」
「……真哀傷。」
麻里垂下了頭。
「不管再怎麼努力再怎麼盡力,有一天還是會完全看不見。我和前輩總有一天也都會看不見吧……」
「……對。」
這時,輝夜忽然屏住呼吸,像是在強忍情緒。
「……對,沒錯,麻里……!」
麻里抬頭看向口氣一下子變得強硬的輝夜,輝夜深紫色的瞳孔正閃耀著。
「看不見是無法抵抗的過程,再過三年,我也會……所以在那之前,我一定要完成那個研究……!」
「那個研究是……」
「之前我不是稍微提過嗎?就是『反魂研究』啊。」
「啊啊,『反魂』是那個吧,我記得是把《勇者》──」
『──後勤小組通知。』
這時,機械聲響起,打斷了麻里的話。
『補充說明──已知《勇者》真實身分,立即顯示個人情報。』
螢幕上映出一張少年純真的臉。那明顯不是軍人,只是個與戰鬥無緣,一名再平常不過,穿著制服的少年。
『寺島颯太,十六歲,就讀附近高中的學生,在池袋車站跳下月台後,成為《勇──』
「……成為《勇者》。」
輝夜沉吟著,接過機械的聲音。
《勇者》──那個醜陋又強悍的怪物,在這個國家攻擊人類的怪物。
隨處可見的高中生成了《勇者》──儼然已逐漸成為這個國家的「日常景象」。
輝夜明白這個事實,露出了堅決的眼神,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要研究讓他們變回人類。」
輝夜說著,目光十分堅定。她誇口說要讓《勇者》變回人類,坐在對面的麻里並不怎麼驚訝。
《勇者》原本是人類,和輝夜還有麻里一樣是人類──對知道《勇者》的人來說,這算是常識。
異常的怪物,《勇者》最後一個也是最大的特徵,那就是──
──《勇者》本來是人類。
就算成了那副模樣,就算殺了那麼多人,就算大人看不見,他們原本都是人類。有監視器的影像與大量證詞可供佐證,至少在未成年人──尤其在殲滅軍之間,是眾所皆知的事實。
只不過證詞都是來自未成年人,再加上佐證不多,警察也就沒有採信。殲滅軍幾乎都是暗藏著怒氣,倖存下來的未成年人。
出現在池袋的《勇者》真實身分,是就讀附近高中的學生。
跳下池袋車站月台後,成了《勇者》。
「那種怪物本來和我們一樣都是人類──也就是說,我們或是自己重視的人說不定有一天也會變成那個樣子,所以就算希望渺茫,我也要賭讓他們恢復原狀的可能性(返魂)。」
「前輩……」
「可惜這種想法是少數派就是了。」
輝夜笑著,專心吃起剩下的餐點。三人份的餐已經清空兩人份,剩下一個是她最想吃的B餐。炸豬排堆成一座小山,簡直是棒球社社員結束社團活動後大吃特吃的量。
輝夜輕鬆掃光三人份的餐點,完全沒有露出痛苦的表情。
「……在軍隊裡面,前輩的想法的確是少數派。」
麻里看著飽餐一頓的輝夜,平靜地說了起來。
「不過,我喜歡這個想法。對變成《勇者》的人類來說,這將會是得救的希望。」
「麻里……!」
「雖然不願意這麼想,畢竟我也有可能變成勇者。」
麻里露出了哀傷的微笑。
「所以說,前輩,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
麻里說著忽然停了下來。
輝夜從炸豬排抬起頭來,看見她啞然失色的模樣。
「麻里?怎麼了?」
「呃……」
麻里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表情,輝夜發現她正注視自己背後,於是慢條斯理轉過頭去。她有些好奇,究竟是什麼東西讓麻里如此驚訝──
「……咦?」
眼前是一位陌生的少女。
那是個有著櫻粉色秀髮,淺綠色瞳孔,個子高又男孩子氣的美少女。她不只是五官端正,身材修長又苗條,說是舞台劇的男角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輝夜面對這麼一位美女,不自覺喃喃說著。
「妳、妳……是誰……?」
少女對著驚訝的輝夜微微一笑,把手抵在胸前,介紹起自己的身分。
「我是荒川•櫻少尉,隸屬戰鬥兵科。請問筱原•輝夜技術中尉是哪一位?」
麻里與輝夜愣了一下,同時指向輝夜。
名為櫻的少女當場蹲下來,對上輝夜的視線。讓翠綠色的清澈瞳孔這麼盯著,輝夜感到莫名坐立不安。
「抱歉突然來訪,技術中尉。」
「咦?啊,不會……」
平靜而且充滿自信,足以讓對方忐忑不安的聲音。
「請問可以打擾您用餐嗎?」
「可、可以,沒關係……妳說話不用這麼恭敬,反正……反正我們的部門也不一樣。」
「……是嗎?妳不在意就好,其實我很不會表現出那種畢恭畢敬的態度。」
少尉爽朗說著,站了起來。
只是這麼一個小動作也顯得落落大方,輝夜不禁愕然。她從來沒有遇過這種人。
「戰鬥兵科的少尉為什麼……」
她這麼一問,少尉露出了納悶的神情。
「奇怪?妳沒聽說嗎?下個月的人事異動。」
「人事異動?」
這話出乎輝夜的意料,她稍微瞇起眼來。
「我沒聽說。請問是什麼事?」
「妳果然沒聽說……」這麼笑著的她,看起來不像是人事局的員工。愈來愈顯得可疑的少女苦笑著說:
「人事命令沒有收到回覆,我就覺得奇怪,畢竟實在不可能兩個星期的時間都無聲無息。」
「兩個星期……?」
「對,人事命令在兩星期前就下達了。下個月,也就是從明天起──」
就在這個時候,原本安靜的食堂變得有些吵鬧。人不知為何多了起來,輝夜、麻里和櫻都往那裡看了過去。
「怎麼回事?忽然吵成這個樣子。」
「哦,另一間食堂客滿,大家就到這裡來了。」
這陣吵鬧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相較於馬上失去興趣的輝夜與麻里,只有櫻不知道為什麼顯得很詫異。
「真難得,那傢伙怎麼會在這裡。」
那傢伙指的是誰?輝夜與麻里的疑問很快就獲得解答。
人群中出現一位少年,特徵是戴著銀十字的耳環。
無光暗夜般的灰色瞳孔裡閃爍著赤紅色的火焰,髮色是光亮的冰銀色,左耳戴著十字造型的暗銀色耳環,唯有這一點讓人感到異樣。
那是在影像裡看過的臉──輝夜愣愣想著。藏在低畫質底下的那張臉,在對人類沒興趣的輝夜看來也相當俊俏。
櫻盛氣凌人地笑了起來。
「東,結果你也來啦。反正遲早要來,你跟我一起來就好啦。」
「東……!?」
麻里難掩驚詫。東。
這麼說來,麻里好像說過那個人很有名,輝夜心想。她這個人對於不重要的事情馬上就會忘記,所以不記得這件事。
「咦?前輩,難不成妳要調到那裡嗎?」
「那裡?」
「前輩,妳要對人類多一點興趣啦!說到東,就是那個──」
這時少年──名為東的那個人,走到了輝夜她們這一桌來。
就近一瞧,可以清楚看見他的表情。他整體呈現出靜謐的氣氛,只是在那樣的氣氛背後,好像有什麼燃起了烈焰,他給人這樣的印象。他是個整體散出發成熟氛圍的少年,不悅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
當事人東完全無視輝夜,朝櫻說了起來。
「櫻,妳在這裡做什麼?」
「我是為了職務調動的通知來的。你才稀奇吧,居然會來技研。」
「我也是為了人事異動的通知來的。」
他說著揚起嘴角,露出明顯是瞧不起人的惡毒表情。
「不好意思,我要撤銷人事命令。」
不同於臉上表情,他的語氣相當冷漠。
「我們隊上已經有足夠人力,研究所現在調人來也沒有用處,只會扯後腿而已。」
「欸……」
聽見這令人不快的說詞,輝夜不由自主沉下了臉。
東強悍地看著輝夜,有一瞬間──東的眼裡似乎露出了無比厭惡的目光,就像在花圃發現結網的蜘蛛。
面對嫌棄的粗魯視線,輝夜再也按捺不住脾氣。
「不好意思──」
「為什麼?」
東突如其來的厲聲質問,問得輝夜不知所措。
「什麼為什麼……」
「妳這傢伙為什麼在這裡。」
「啥?」
第一次見面就這麼失禮,怪不得輝夜的額頭冒出青筋。
「跑到技研來的是你吧!而且第一次見面就叫人這傢伙──」
「好啦好啦,中尉,別生氣。」
櫻的語氣就像在安撫小孩子。
「東,中尉說得沒錯,對要到我們這裡來的人這麼沒禮貌……」
「沒關係反正我不會過去。」輝夜鬧起了脾氣,東斜眼看著她,沒有出聲。
「東,我知道你討厭技研,可是為什麼要把話說得這麼狠?一點也不像你。」
「……對不起。」
東只是咕噥了一聲,櫻對著他刻意嘆了口氣。
「對不起喔,中尉,他這個人根底不壞。」
「……根底再怎麼好,要是葉子和花都腐爛了,那等於根也是壞的。」
輝夜站起來與東對峙。她瞪著高自己一顆頭的東,一點也不膽怯。
「第一次見面就叫人『這傢伙』,質疑『為什麼在這裡』,你不覺得很沒禮貌嗎?」
「……」
目光交會。輝夜高貴的紫色瞳孔,對上東大尉燃燒的灰色瞳孔。

兩人互瞪了數秒,就在東的眼裡流露出五味雜陳的情緒時──
「等!等一下。」
麻里猛地站了起來。
「你、你們隊上要補充人力……而且還是從技研調過去,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們可是《勇者》的──」
「妳先別說話,麻里。」
輝夜不知道麻里有什麼話想說,但是她也有自己的主張。
「你們說得好像已經確定了,可是我什麼都沒聽說,甚至是第一次知道有職務調動這件事……」
她無法接受擅自決定的人事異動,因為她有需要完成的工作。
「而且我才要拒絕調職,我在技研有事要做。」
「有事要做?什麼事?」
東回應的眼神十分嚴厲。
「比命令還要重要嗎?」
「……對,非常重要。」
輝夜沒有時間磨蹭,再過不了幾年,她就看不見《勇者》了。
現在不是為了非自願調職煩心的時候。
「我懂了。不過,聽說這件事已經經過技研所長的同意。」
輝夜聽著東有些高傲的發言,蹙起了眉頭。
「同意……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人事命令下來的時候,『中尉可以過去。』我是這麼聽說的。」
輝夜與麻里面面相覷,當然她們都沒聽說過這件事。
所長是論證《勇者》本來是人類,研究出能有效對抗武器的天才,但是除了自己的興趣,對其他事默不關心。所長居然忘記部下要調職,而且一忘就是兩個星期之久。
輝夜尷尬地把頭轉開。
「那個──所長給各位添麻煩了……那個人很自我中心……」
輝夜上司的第二技研所長相當有名,只是是惡名昭彰。
「不、不過,從結論來說我也反對。」
輝夜轉過身來,話鋒一轉提出抗議。
「也不是說當作沒這回事,畢竟我本來就不知道。況且你們那裡的隊長也不贊成,這次就──」
「等一下!」
麻里打斷了她的話。
「前輩過來一下!」她把輝夜強拉到角落,急躁地低聲說了起來。
「前輩,妳不記得和所長之前說過的話了嗎?戰鬥兵科的特別小組!」
「什麼?戰鬥兵科?」
「前輩不是也說很有興趣──就六年前那件事啊!」
「六年前……?」
輝夜思考了一下,終於想了起來。
對輝夜,不,對殲滅軍來說,提到六年前就只有一件事。
六年前──千葉出現一位《勇者》,瞬間摧毀了整個縣。那個《勇者》出現隨後發生大爆炸,暴風與衝擊威力幾乎滅絕千葉縣北部及周圍居民。
看不見的大人們把這場悲劇當成是「隕石墜落」。
「難不成是六年前那次破壞的……?」
「就是!將在那場大破壞中倖存下來的少年少女召集起來組成的特別小組,通稱『卡戎』……!」
然而在那場大破壞中,有些人儘管身處在爆炸威力的影響範圍內,卻例外毫髮無傷存活了下來。
以保護的名義進行監視,並且訓練他們組成部隊,就是「《勇者》殲滅軍戰鬥兵科特別小組」,通稱卡戎。卡戎在古希臘語是「美」的意思,是為諷刺他們這些從《勇者》的破壞僥倖逃過一劫的人而取的隊名。
為什麼只有他們從《勇者》的破壞中倖存──原因至今尚未釐清。無知煽動了不安與恐懼,他們現在是『重點監視對象』。
所謂的重點監視對象,在組織內部等同於實質意義的最後通牒。一旦有什麼狀況可以立即處死,處在隨時有生命危險的狀態。
「……他們為什麼需要補充人力……」
「不知道!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是相當特殊的情況。尤其偏偏是從技研──」
「欸。」東的人影冒了出來。「我不知道妳們在嚼什麼舌根,不管妳有什麼想法,這是上層的命令,妳得馬上來報到。」
「……好。我是無所謂。」
輝夜為保護麻里,擋在東的面前。
「可是為什麼要從技研調人過去?技研是研究拯救《勇者》的地方,和你們的理念應該是互相排斥。」
「不知道。」
這是上層的決定,東說得像是根本不在乎。
「況且──我也不想和一天到晚分解《勇者》進行研究的瘋子扯上關係。」
輝夜的眉頭猛顫了一下,這種說法明顯帶有惡意。
「再說妳們也是軍人吧,如果有閒工夫因為興趣或是好奇做這種事,不如拿起武器來戰鬥。《勇者》那種東西打倒就好了,妳們不這麼覺得嗎?」
「……那麼做是一條沒有保障的險路。」
她有不能退讓的底線。
「如果出現你們打倒不了的《勇者》呢?萬一出現像六年前那樣應付不來的《勇者》怎麼辦?況且你們再過幾年就看不見了,在那之前得思考出除了打倒以外,根本的解決方法。」
這次換東沉默了下來。他大概也想到了這樣的風險。
「而且……他們本來的確是人類,最後卻要以怪物的模樣死去,那樣不是太哀傷了嗎?」
因為對方一樣是人類。
「我們的研究不是出於興趣或是好奇,理念和你們一樣。」
「……《勇者》不過是是殺人的怪物罷了。」
「看來我們的意見相左。《勇者》本來是人類是鐵打的事實,所以──」
「慢著慢著。」櫻出面緩頰,一臉傷腦筋的樣子。「大家以後就是隊友了,不要吵架。東你說得太過分了,筱原中尉也別那麼嗆。」
嘖,東用力啐了一聲。輝夜也氣呼呼地甩開了頭。
在這簡短的交談裡,他們明白了對方根本沒辦法溝通。輝夜無法理解東他們的偏激思想,東也無法理解輝夜的想法。
「說的也是,現在跟妳吵也沒用,完全是浪費時間──」
冷酷的少年在內心的怒火爆發前,決定離開現場。
「不過妳聽清楚了,下次再見面時我們就是上司與屬下的關係,我會讓妳後悔今天說過的話。」
「哦,大白天的光明正大進行職權騷擾嗎?你才是好好期待人事局通知吧。」
「沒有人事局這個靠山的話,妳就不敢說話了嗎?妳要是有什麼意見,可以直接來找我。」
「你們兩個,」櫻顯得很苦惱,「又不是小孩子了。」
「這話妳跟那個技研的講。」
東正要離開時,「等一下。」輝夜叫住了他。
「我還沒問你的名字。」
「戰鬥兵科特別小組『卡戎』隊長東•悠里,階級是大尉。」
東像是打從內心感到厭煩,這麼告知之後,嘴角揚起了譏諷笑意。
「反正期間不會太長,還請多指教,筱原•輝夜技術中尉。」
一-二
『──哎呀,真是抱歉啊輝夜,我完全疏忽了。』
「拜託別忘記屬下的人事異動……」
『我不是忘記,是不記得。剛好我這裡的研究進入最後階段,沒有多餘的心力。』
接到人事命令的隔天早上,輝夜站在技術兵科的軍營前。
她在等人。她站著和自己的上司講電話,上司──也就是所長,年僅十六歲就晉升上位的天才。
「所長的研究是開發對付勇者的生物武器吧?那不是終止了嗎?」
『不是終止,是冷藏。冷藏的實驗只要換個名稱和名義,隨時可以重啟研究。』
「所長一點也沒變……」
畢竟這個人可是擅自挖出了二十五年前冷藏的非人道研究。
「……不過也就因為那種慘無人道的行為,現在殲滅軍才有對抗的手段,得感謝才是。」
『我無法贊成把那說成是慘無人道──』
所長清亮的嗓音嗤笑著。
『從神話命名的「克洛諾斯」,是為能更有效率消滅《勇者》的生物武器。從《勇者》採集細胞製作而成的活武器,不只一次阻止了人類的敗北。』
克洛諾斯是由《勇者》屍體製造出來的武器。研究遭到冷藏,但是研究成果製成的武器至今仍在使用。這些武器有刀或槍械等不同的外型,為殺死《勇者》提供巨大貢獻。
『那畢竟是二十五年前的研究,在當時是相當優秀的技術與創意,可惜只是初期研究,沒有解決反動的問題。』
又來了。輝夜閉起雙眼,像是不想再聽下去。
克洛諾斯是活武器,也是特殊的武器。據說因為是由《勇者》製成,每一個武器都有意志存在。
至於為什麼會有這種推論,那是因為克洛諾斯會選擇使用者。普通人使用的話,不時會出現反動──比如說一揮刀就斷指,一開槍就因為反動轟斷整條手臂。研究因此遭到冷藏,不過克洛諾斯為現今使用的武器,也就是有使用者。
『所以我為了解決反動這個問題──』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所長。」
她硬是打斷對方的話。
「重點是人事異動,您怎麼會答應?所長也知道我的研究吧。」
『研究經費不足,抱歉。』
「經費。」
『上面的人對我說──要我努力推廣技研的知識與技術。』
所長可愛的聲音發出了格格不入的毒辣語氣。
技研不該獨佔知識,上層似乎是這樣的想法。
雖然有道理,實在是給人找麻煩。
『我也不想這麼做,不過還是把妳推薦出去了。而且對方答應會多編一些預算給我們,算是一石二鳥吧?』
「……所長,您賣了我嗎?」
『別說賣這麼難聽,我只是做為增加預算的代價,同意人事調動而已。』
「那跟賣有什麼不一樣?」
所長一句話也沒說。
「還有──您的目的不只是研究經費吧?畢竟『卡戎』是唯一使用克洛諾斯不會出現反動的部隊,那才是您真正的目的吧?」
卡戎其中一個廣為人知的特徵,那就是可以使用特殊生物武器克洛諾斯而不會出現反動,因此輕鬆得到了最強的封號。
研究克洛諾斯的所長自然是極感興趣,大概是要她去深入打探吧。
「就因為自己不想去……」
『總而言之。』
所長露骨地轉移話題。
『妳就當成是實地考察,好好鑽研。能就近觀察《勇者》,對妳的研究也有幫助──輝夜,加油。』
「等一下所長──!」
電話掛斷了。
對方擅自掛斷電話,輝夜嘆了口氣。
「受不了……所長就會自作主張。」
她瞪著手機說。
「再說高層頂多也只有二十歲吧,年紀根本沒差多少。」
殲滅軍實戰部隊下至十二歲上至二十歲,是超年輕的組織。
由於過去隸屬的那些大人的努力,儘管不為世人所知,組織的存續與資金依然能受到保障,只是非常不穩定。雖然姑且算是軍隊,階級卻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
(而且這裡的人大多是家人遭《勇者》殺害的孤兒──)
世人以為殲滅軍是大型的孤兒院,再加上附設學校,他們乍看之下就是「普通」的小孩子。
不過,他們說到底就是小孩子的集團。
而且對象是社會支柱的「大人」看不見的敵人,經營狀況十分吃緊。
「……再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必須要想個辦法。大人們不知道的怪物在大開殺戒,不能每次都是見機行事。
戰鬥兵科不理解這一點。輝夜想到自己接下來要去那個地方,不禁大嘆一口氣。
「是說等這麼久也沒看到人來,真的在這裡就行了嗎?都過三十分鐘了。」
所長表示派了人到技術兵科的宿舍來接她,會合時間是早上九點,這時都九點半了。
「早就過了約好的時間,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
「──啊,抱歉抱歉,我來晚了。」
手機另一頭傳來女性凜然的聲音,嚇得輝夜抬起頭來。
她急忙收起手機。髮梢染成淺綠色,男孩子氣的美女正活潑笑著等她。
「我從第二技研所長那裡聽說了。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三十分鐘,妳還真早到。」
「……三十分鐘?」
「約定的時間是十點對吧?以所長的屬下來說算很準時──難道因為是那個人的屬下才這麼準時的嗎?」
所長似乎搞錯了會合時間。幸好自己不是晚到的那一個,輝夜暗自慶幸。
「唔,妳是技術研究所的筱原•輝夜中尉吧?我是『卡戎』的後方支援部隊長未來•由美,階級是少佐,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那個──」
她的個性就是直話直說。
「恕我失禮……妳成年了吧?」
「對,我今年二十一歲。」
她直言不諱,輝夜感到了疑惑。二十一歲照理來說早就看不見《勇者》了。為什麼妳還在這裡──這句話她說不出口,這時未來少佐像是誤會了什麼,忽然露出促狹的眼神來。
「哈哈,難不成妳覺得我的年紀應該更大嗎?」
「咦!?我沒有那麼想……」
「哈哈,開玩笑的啦。」
未來少佐笑得十分坦率。
「不過,我沒有覺得反感喔。外表年紀大,表示經歷過各種悲歡離合。」
未來少佐回答得相當平靜,輝夜不禁愕然。
「不……我只是在想,妳看不見《勇者》了吧……」
「啊啊──大家都是這種反應。不過我沒什麼特別的,我也看不見。」
「看不見……」
「我因為看不見,沒有直接參與戰鬥,不過還是有做得到的事吧?」
成年的她看不見《勇者》的身影,看著《勇者》出現的影像也什麼都看不到,但因為她還留有記憶,於是改為實戰部隊卡戎提供後方支援。
「我們也有人深入政府或是議會,像我這種人有很多喔。」
「是──原來是這樣啊。」
少佐爽朗笑著,露出保護者的表情。輝夜的表情也跟著放鬆了下來。
由於人事異動,未來少佐負責帶領輝夜到戰鬥兵科的軍營。她坐上車身不高的自用車駕駛座,快活地說了起來。
「必要的行政手續都完成了,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會有妳需要的文件與情報。」
「謝謝。還有,抱歉所長給各位添麻煩了……」
「啊啊,沒關係。我們認識很久,我已經習慣那傢伙的無法無天了。」
未來擺了擺手,手上有幾道疤痕。她服役時或許也是身經百戰,輝夜暗自想著。
「對了,中尉。說到所長。」
未來的語氣沒變,敲著方向盤說。
「這次的人事異動沒經過妳的同意,妳能接受嗎?」
她稍微蹙起眉頭,悄悄往旁邊一瞧,發現未來少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妳的職務……算是提供技術。」
「提供技術──的確是這樣。」
「妳調去的是軍方重點監視對象所在的地方,他們的戰鬥天分比一般人高,只是對《勇者》的憤怒與憎恨也很強烈。妳不會被他們的恨意吞沒嗎?」
未來少佐的語氣裡聽不出譴責,只是在進行確認。
「第二技研所長跟我算是孽緣,我很清楚那傢伙有多亂來。所以我也知道中尉這次的調動,其實是為了爭取經費。」
「是……」
「老實說,我不認同這種行為,好像把妳賣掉一樣。妳要是不願意的話,我可以去找那傢伙理論,需要嗎?」
未來少佐的語氣輕柔,也沒有要逼她辭退的不良居心。
「那裡是前線基地,妳這個研究者沒有必要逼自己過去。妳在做什麼研究對吧?」
「對──」
輝夜沉吟著,在副駕駛座盤起了手。
這提議很有道理。輝夜在進行讓《勇者》變回人類的研究,時間有限,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到不相關的部門,再加上隊長又是那種個性。
不過,這在某種意義上或許也是個機會,輝夜轉念想著。
「少佐,這次的調職對我也有好處。」
她說著,視線轉到了別的地方,表情像是談起往日的回憶。
「《勇者》還有許多不明朗的地方,可是能直接面對《勇者》的機會實在很少。聽說『卡戎』和其他部隊不一樣,這讓我可以就近進行實──進行觀察,對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理想環境。」
「這樣啊──嗯?妳剛才是不是說了實驗?」
「好像有說又好像沒說。」
其實是說了。
「總之,我沒有不想過去,雖然那個隊長討人──我們意見不合,但我也想親眼見識《勇者》。」
未來少佐聽見她這麼說,顯得很納悶。
「……唔,聽說妳的家人也遭到《勇者》殺害……」
「?是啊?」
父母的確是在她小時候遭到《勇者》殺害,她不懂為什麼現在提到這個話題。
面對愣住的輝夜,未來少佐有些錯愕地笑了。
「真是奇妙的孩子,妳不恨《勇者》嗎?」
「恨──我還好……沒什麼感覺。」
腦中忽然出浮現當時的光景。
絕望與沉痛的聲音,以及──他的背影。那個成為醜陋怪物的他。
輝夜搖搖頭,甩開腦中的畫面。
「不過,現在這套殺死《勇者》的方法遲早會遇上瓶頸,因為萬一出現超過能力範圍的個體,這套方法就會顯得漏洞百出。在那種情況發生前找出其他方法,對應付《勇者》也有幫助。」
「……我懂了。」
未來少佐不知何故輕輕笑著,雙手重新握住方向盤。
「沒想到所長(那傢伙)這麼深藏不露。筱原中尉,妳這次的調職也許是正確的決定。」
「嗄?什麼意思?」
「事情好像會很有趣的意思!」
少佐雙手拍了下方向盤,像是要趕走沉悶的氣氛。
「──那麼時間不多,差不多可以出發了吧?」
「是。」
在苦笑的輝夜身旁,未來踩下油門,接著將全身重量──
「……為什麼要把油門踩到底──啊啊啊啊啊啊!」
輝夜的慘叫聲就這麼響了一整路。
•••
千葉縣某處。戰鬥兵科隊舍大多建在因為《勇者》肆虐而荒廢的地方,戰鬥兵科特別小組──「卡戎」的隊舍就位於過去的船橋市。
那是遭到燃燒、融解、沉沒並且毀滅、寸草不生的街道。由於強大的《勇者》大肆破壞,導致數萬人死亡的六年前那起事件過後,至今尚無重建計畫。
車子就在這地方停了下來。
輝夜得到下車的指示,但是下車的只有她一個人,未來留在車上。
她一手放在方向盤上,從駕駛座窗戶伸出手來,往隊舍的方向指去。
「那棟建築物最前面的那扇門。以後就用通訊的方式聯繫,再聯絡囉。」
「啊──是,請多關照。」
輝夜背對轟隆離去的車子引擎聲,抬頭看向眼前的隊舍。
卡戎的隊舍有三層樓高,注重便於行動與居住環境,是棟近代風格的磚瓦建築物。
這棟建築物本來似乎是公寓,門口只有一個,裝設高級玻璃門,以十來歲的少年少女來說算是破格待遇。
千葉縣北部已成人類無法居住的荒地,不過這裡好像還過得去。這裡有人類生存所需的水與空氣,不成問題的通訊環境,而且還有可供十幾個人生活的充足電力。
輝夜推開沉甸甸的門扉把手,心裡這麼想著。隊舍外觀雖然體面,有十幾個人生活在這裡,周邊設施實在太煞風景了。
「……『卡戎』都是些什麼樣的人呢。」
卡戎。擊殺《勇者》的精銳部隊,六年前那場大破壞的倖存者。
全體隊員都是特別訓練來獵殺《勇者》的戰士,而且也是唯一有正確使用『武器』權利的部隊。
「昨天見到了兩個,一個是那個叫櫻的女生,還有那個蠻橫的傢伙……」
一想到昨天見到的那位高傲的隊長,她心裡就有氣。
「受不了,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隊員聚集的集會室在三樓,輝夜在車裡是這麼聽說的。
三樓只有一間大房間。門口沒有門鈴,既然沒人出來迎接,就只能自己進去了。
需要聯絡對方嗎?輝夜閃過這個念頭。
她事先問到了櫻這位少女的電話號碼。
「算了……不用聯絡吧,他們應該知道我要過來。」
她直接在門上敲了兩下,一會兒過後,傳來了往這裡走來的腳步聲。
輝夜不由自主挺直身體,這是最緊張的一刻。
喀嚓,門開了──站在那裡的人既不是東也不是櫻。
那是個留著及腰的美麗黑髮,有著像貓一樣的紅色瞳孔,給人華麗印象的少女。她看見輝夜,臉上顯得很吃驚。
「……難不成妳是筱原•輝夜技術中尉嗎?」
「對,我是從今天起調來這裡的筱原•輝夜,請多指──」
「原來是今天啊?」
對方懶洋洋的聲音像是覺得很麻煩。
「我都忘了,抱歉抱歉。」
「忘了……」
她的說話方式實在沒有軍人的樣子,更像個態度差的太妹。
輝夜稍微蹙起眉來,單純覺得對方很失禮。
「這裡是『卡戎』的主要基地沒錯嗎?人事命令是正式下達的,而且也有告知調職日期是今天。」
「我沒聽說。妳怎麼不和東一起來麻煩死了。」
「嗄……?」
繼東之後,又出現一個討人厭的傢伙。
「我說──」
「──筱原•輝夜中尉嗎?」
平靜的聲音從背後襲來,打斷她的話。
她轉過頭去,那是昨天見過的臉,東•悠里大尉。
冰銀色的頭髮,彷彿黑暗凝聚的黯淡瞳孔,不健康的蒼白膚色,好像隨時都會死去。
東看向杵在原地的輝夜,不耐煩地瞇起眼來。
「技研居然特地跑到這裡來,真是怪人……」
「……感謝你的稱讚,大尉。」
「這不是稱讚。我從第二技研那裡聽說妳的研究了。」
東大尉瞇起眼睛。
「技研除了正在進行的開發計畫,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研究。反魂研究──是叫這名字嗎?」
輝夜睜大了雙眼。
他只花一個晚上就查到了嗎?輝夜不禁欽佩。
「妳聽清楚了,《勇者》本來的確是人類,不過那是『本來』,我無法接受讓他們恢復的想法。」
他的神情凝重。
「《勇者》與人類不可能互相理解,就像生者與死者也不可能。」
「……所以是『反魂』啊,大尉。讓死者復活為生者──這是我的使命。再說,我無意干涉各位的做法,也不會強制你們改變思想,不需要那麼提防。」
輝夜最討厭在無謂的事情上浪費時間。
「我們最好是保持適當距離,大尉。」
「好吧……那就算了。」
東像是不知道要看向哪裡,視線無意義地忽左忽右飄移。輝夜從他的反應注意到,自己似乎破壞了他的企圖。
「不好意思,大尉,難道你本來想羞辱我嗎?大家從以前就老說我不懂看臉色。」
「妳是故意這麼說的吧……」
東大尉狠狠瞪著她。氣氛十分緊繃。
技術中尉──後方傳來呼喚聲。
她回過頭去,看見櫻色短髮的少女,櫻正尷尬笑著。
「對不起,東就是這副德行,不用放在心上。」
「……噢。」
自己得成熟點──輝夜心想。
對方畢竟是戰鬥兵科,今天這種場面以後只會有增無減,每一次都這麼頂撞的話簡直沒完沒了。
輝夜嫣然一笑,伸出右手,擺出要與對方握手的姿勢。
「雖然我們立場不同,志向是一樣的。我希望可以盡量減少爭執,今後還請多指教,東大──」
「哼。」
對方用鼻子嗤笑著。
面對那鄙視的表情,輝夜的笑容頓時僵硬。他斜著眼,侮辱與厭惡直接寫在臉上。
東似乎沒有注意到輝夜的反應,盛氣凌人地說。
「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好吧。請多指教啊,中尉。」
東沒有握住她伸出的手,連看也不看她一眼,就兀自走開了。
現場只留下掛著禮貌性笑容,暗自發怒的輝夜。

「…………」
「……呃,技術中尉?妳還好嗎?」
「告訴我……!」
那魄力十足的語氣,嚇得櫻色少女全身哆嗦。
「東大尉──不對,那個惡魔大尉最討厭什麼……拜託全部告訴我……!」
在場的人聽見惡魔大尉這稱號,議論紛紛了起來。
過沒多久,櫻笑了出來。
爽朗的笑聲響遍室內。
「惡魔大尉真是有趣的稱呼。」
室內氣氛稍微緩和了下來,櫻帶著笑容又繼續說下去。
「他對機械沒轍,妳可以記住這一點。」
對機械沒轍,這下得到了一個有利資訊──輝夜邪笑著。
櫻也不知道有沒有發現她的表情,這麼說著。
「歡迎來到『卡戎』,中尉。」
一-三
卡戎是一支戰隊,但實際人數並不多。
包括東在內約有十來個人,儘管是小隊等級,待遇卻與戰隊無異。因為不論是戰力還是處理能力,都相當於其他數十個人以上的戰隊。
(從六年前的事件倖存下來的人才──)
而且,他們能使用「克洛諾斯」,精彩的戰鬥場面在她腦中依然留有鮮明的記憶。
(他們為什麼能存活下來,沒有人知道原因,如果能解開這一點──)
「輝夜,妳有沒有在聽啊?」
她赫然轉過頭去,看見櫻困擾的表情,這才回過神來。
「不、不好意思,講到哪裡了?」
「真是的。我說卡戎因為成員少,妳可能不會一直待在基地。」
「啊──對了,剛才講到我的工作內容。」
在卡戎會找她說話的只有這位少女,她似乎本來就很會照顧人。
「我也要到前線的意思嗎?」
「有這個可能。偶爾出現真的很不妙的傢伙時,需要全體出動。雖然說那種事應該不會發生,妳可以放心。」
輝夜與兩名少女同住一室。
其中一位是櫻,另一位是一開始見到的懶散太妹,也就是淺治•小雪少尉。
『嗄?我絕對不要跟這種老古板住在一起。』她劈頭就這麼說,輝夜也不太喜歡她。
「輝夜,那一大疊是什麼?」
「嗯?哦,妳說這個啊,這是放在二樓資料室的卡戎戰鬥記錄。」
「分析結果?」
「對。以往的戰鬥時間、《勇者》的特徵還有心臟位置,我打算整理這些資料,進行傾向分析。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都是紙本,之後我會再轉成電子檔。」
「……為什麼要這麼做?」
櫻顯得很納悶。
「事情都結束了,調查有什麼意義,反正又沒幫助……」
「不不,沒有這回事。」
輝夜驚訝地轉頭看向櫻,她不敢相信櫻會這麼說。
「《勇者》還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共通點也只有本來是人類,還有臉上蒙著黑影,不過只要調查,應該能有更多的瞭解。尤其這裡是前線,可以得到各種最新資料,不用可惜。」
「什麼……?」
櫻像是聽不懂她的意思,眼神轉到了別的地方去。
「我們不怎麼在意過去的事。那些傢伙要是臉上沒有那團黑影,根本就沒有共通點,而且能力和體型也沒有規則可循,我不覺得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嗯……不過還是可以知道是什麼類型吧,說不定能找出其他弱點。」
是嗎?櫻似乎還是無法接受她的說法。
原來他們是這樣的想法,輝夜差點沒昏倒。她總算明白這些資料如此貴重,卻沒有按照時間順序歸檔,只是隨便亂放的理由。
(是說負責管理的未來少佐在做什麼!?戰鬥記錄不用提交的嗎!?)
技研至少有每天提出報告的義務。
(對了,少佐看不見,提出記錄也沒有意義。)
所以這個責任該算在東身上,輝夜暗忖。
(遺失的資料恐怕不少,照這樣子看來也不知道有沒有正確紀錄……我以為可以從《勇者》過去的記錄得到稍微深入的瞭解,可是這些……)
喀嚓,房門在這時打開了。看過去發現站在門前的是小雪,也就是淺治•小雪少尉。
她不知道為什麼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櫻和她說起了話來。
「小雪,歡迎回──哇噗!」
「櫻!累死我了!」
「小雪……好重……!」
撲上前去的小雪發牢騷說哪有重,從櫻身上退開。美麗的黑髮輕撫過櫻的臉頰。
輝夜不知道該怎麼和與櫻同寢室的小雪相處。她的外表是清秀的黑髮美少女,言行卻有些咄咄逼人,和輝夜處不來。她的好惡分明,而輝夜在她心中大概是歸類為「討厭」的那一邊。
「哦對,筱原也在,辛苦啦。」
她的語氣冷漠,顯然並不真的有心慰勞輝夜,只是隨口敷衍。
「雖然說妳看來也沒有做什麼辛苦的事就是了。」
輝夜決定假裝沒聽見她這句話。
「妳去哪裡了?小雪。」
「和龍膽還有東打撲克牌。」
撲克牌大概不是指抽鬼牌之類的玩樂,輝夜心想。
「筱原,那是在做什麼?」
小雪注意到輝夜那疊紙。
「唔,這是過去的戰鬥記錄。這些比較接近隨手寫下來的筆記,我會在轉成電子檔後進行分析。」
「……為什麼?」
小雪果然也是無法理解。
「這麼做一點意義也沒有,把過去翻出來有什麼用處?妳都在搞這些事嗎?」
「嗯……其實幫助還滿多的。」
這就是價值觀的不同,輝夜覺得重要的事物,看在前線的人眼裡只是微不足道的問題。
(算了……多說無益。)
輝夜不再多做解釋。卡戎裡有像櫻這樣好相處的人,不過也就只是相處得好而已,不會成為自己人生中重要的人,對方想必也是這麼認為。
自己不可能永遠待在卡戎,最好別惹事生非。
這時,有道人影隨小雪溜進室內,那是留著一頭明亮銀髮的少年。
「啊,東隊長。」
「啊什麼啊,中尉,妳今天早上把我房間的鬧鐘調早了一個小時吧。」
輝夜像西方電影裡的人物般聳了聳肩。
「受不了,這次你是跑來冤枉我嗎?我怎麼可能進出東隊長的房間呢?毀謗我到這種程度──」
「我的手機有操作過的痕跡。」
「……」
這裡說的手機指的是軍方發給每人一台的專用手機,可以錄音、設定鬧鐘以及通話,還有其他各種功能,也能上網,相當方便。
「你怎麼確定是我?」
「淺治少尉可以證實。」
輝夜猛然轉頭看向她,她把臉轉到了另一邊去。
「妳是怎麼破解密碼的……別搞這種沒有意義的小動作,別亂惹事。」
「……別惹事啊。」
剛才的想法讓人說了出口,輝夜忿忿不平地甩過頭去。
「的確就像你說的,不過我認為這麼做不是沒有意義。」
東瞪著回嘴的輝夜,但又馬上嘆了口氣。
「……不跟妳辯了。倒是妳從小雪那裡聽說了吧?」
「聽說什麼?」
「妳還不知道嗎?」
輝夜搖頭。
沉默瞬間在現場瀰漫開來,東看向小雪,小雪尷尬地別開臉。
東再次嘆息。
「……妳知道卡戎的人員比其他部隊少吧。」
「知道。」
「所以就算本來是技研的人,到了這裡也得成為戰力,也就是要上前線──我就是要小雪轉告妳這件事。」
小雪依然沒有把頭轉回來,真的是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的人。
櫻問起了東。
「前線……輝夜要上前線嗎?就算她不能使用克洛諾斯?」
「不是不能用吧,櫻,只是用的時候會出現反動而已。」
「『只是』是什麼意思,那可是會死人的,東,不必要的犧牲應該要避免才是。」
「可是其他部隊戰鬥時也都知道會有這樣的風險,不能只有她例外。」
櫻無話可說。
不過,櫻的話也有道理,死亡的可能性的確是大幅提升。
「當然妳一上戰場就沒命的可能性很高,畢竟妳不像我們使用克洛諾斯那麼順手。妳要是不願意,可以回技研──」
「沒問題,我可以上前線。」
儘管死亡的風險高──輝夜臉上浮現張狂的笑容,眼裡閃現陰森的光芒。
「老實說,我也正在考慮這麼做。既然特地到了這裡,如果只是待在後方進行研究,對我來說就只是維持現狀罷了。可是我又不敢妨礙前線作戰,本來以為只能忍耐,現在得到隊長的同意,我就不需要顧慮了。」
「……什麼?」
東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妳……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妳有可能會死,那樣就沒辦法再進行妳所說的研究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兩者不能相提並論。」
輝夜的意志堅決,直視著東。
「反正我再過幾年就看不見了,而且也為以防萬一做好了準備。反倒是如果怕得不敢上前線,才真的是錯失良機。」
沉默的房間裡,首先做出反應的是小雪。
「哼就是這樣我才討厭技研的傢伙,妳耳朵聾了嗎?」
站起來向輝夜抗議的是那個懶散太妹。
「妳和我們不一樣,妳會第一個死,而且我們也沒有餘力在作戰時保護扯後腿的傢伙。雖然說沒有人會管妳,所以也不會有人覺得麻煩。妳就算死了,技研也不會負責!」
「不用妳費心。我們那裡的所長就算我死了,只要能帶回成果就會樂得要命。」
就算只是帶回一個與《勇者》相關的事實,那就是有得到結果的成果。而且即使死了──雖然不想死,也不會是白白喪命。
小雪沉默了下來。
「……妳是說死了也無所謂嗎?」
「當然不是無所謂,不過大家也都是這麼上戰場的吧?」
小雪哼了一聲,無趣地說:
「隨便妳。那地方──誰死了都不奇怪,妳既然特地要去,我不會阻止妳。」
儘管不會阻止,她還是提出了忠告。
難不成她其實心地很善良嗎?輝夜忍不住這麼想。
「如果妳堅持要上戰場!就算妳在我眼前有生命危險,我也不會去救妳!」
「沒關係,不用保護我,保護好錄音機就行了。」
愚蠢的傢伙──小雪的眼神清楚明白地說。
「真要說起來!筱原中尉是技研的人,就算是東提出要妳到前線去的命令,上面也不可能答應。」
小雪的話似乎驚醒了東。
「……的確是。」
「東隊長,這是你個人的想法嗎……」
輝夜錯愕地說,眼裡不再有先前的駭人光芒。
「我想也是不可能下這種命令,反正我終究只是個研究員。」
沒錯──上面不可能允許這麼亂來的命令,所以東的命令其實也沒有效力──
──命令真的下來了。
溫暖的春日午後,在陰暗蕭瑟的運兵車裡,即使讓人白眼對待,輝夜依然緊張又興奮地隨車身搖動。
目的地是東都西部七區,收到《勇者》出現首報已經過了十五分鐘。
「沒想到會真的下令──上頭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
櫻錯愕地說。
「妳真的沒問題嗎?我們的任務是打倒敵人,不是保護妳,萬一出了什麼事,我們可不負責。」
「不用擔心,這我都知道。我在初級訓練使用過武器,雖然是一般的武器。」
「這、這樣啊……」
輝夜配給的「武器」是手槍型克洛諾斯,這是因為輝夜只使用過手槍,不過就算雙手持槍也是有相當的重量。
「可是這個……雖然本來就知道,外型還真是驚人。」
「對吧?只要是使用《勇者》打造出來的武器,都會變成這種樣子。」
手槍的外觀一點也不尋常。
不同於常見的黑光手槍,這把手槍是活的。顏色混濁,槍身在脈動,這就是由《勇者》製成的武器。輝夜有一段時間只是看著武器,然後咕噥著說。
「不能拆開來看嗎?」
「可以是可以,妳要是現在拆開就死定了。」
輝夜聽著櫻這麼說,確認起彈匣,裡面有六發子彈。
六發,這不是能讓輝夜放心的數字。
她拿出錄音機,擺在櫻的面前。
「櫻,萬一我出事──到時候請回收這個錄音機。如果收到最前線的錄音資料,我們所長會高興到哭出來。」
「……我盡量。」
緊繃的氣氛持續了一陣子,接著不到十分鐘,就打破了這樣的氣氛。
「前方十三公尺處出現反應!」
她不由自主提高警覺,身邊那些老練的士兵也是一樣。
「敵人已在視線範圍!發現敵人!」
四周成員的氣氛全變了,所有人眼裡閃現出毛骨悚然的光芒。
方向盤急轉,整輛車大幅往右轉時,輪胎離地,車身翻覆──
有人咂舌的聲音傳來。東大喊了起來。
「前方──呃!」
他喊到一半,運兵車彈了起來。
車子不只是彈起,而是飛在半空中。當然因為車身沒有裝設機翼,接下來就是等著墜落。
沒有人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所有人只能任憑重力與離心力擺布,像在洗衣機裡面翻滾著往下落。
「──!!」
她以為自己要失去意識了。
意識勉強維持住時,聽見東大尉在一旁下達指示──壓低身體。小雪,注意槍砲。櫻,啟動避難裝置。
避難裝置啟動,車子底盤掉落。
她一時間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所有人被拋上了空中。
「什──」
「輝夜!」
要是櫻沒有抱住她,她不知道會落得什麼下場。櫻的下半身相當穩健,抱著一個人的重量平安落地。
「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那是避難裝置。萬一車子出什麼狀況,車底會脫落分解。」
「那不是我知道的避難裝置……!」
車子在他們身後爆炸,疑似遭到攻擊。
地點在府中本町──民間研究所所在地,佔地寬敞。研究所人員的家族住在附近住宅區,已以未爆彈的名義疏導全員前往避難,目前這裡空無一人。
那傢伙就在住宅區。雖然距離太遠,只看得到一小點,但莫名就是能理解那不是人類。
所有人進入備戰狀態,各自往遮蔽處散開,伺機而動。對方看似沒有動作──
「──!」
忽然間,驚恐感往全身襲來。
視線前方不見任何變化,對方也沒有行動。在春日和煦的大白天裡,乍看之下和平的這個空間充滿緊張氣氛,卻沒有明確的根據可以解釋。
隊員像是察覺到什麼異狀,個個屏氣凝神。同一時間,響起了有如閃電劃破空氣的聲音。有事要發生了──所有人都有這種感覺。
「趴下!」耳邊聽見大喊聲,在反應過來前,身體已經趴了下去。頭上有什麼東西轟地飛過去。
風的餘勁,餘熱,閃爍的視野。
「什麼東西──光,不對,是衝擊波……?」
分不清是衝擊波是風還是光,如果要形容的話,大概是具有質量、熱能與破壞力的光線。
輝夜沒有親眼見過,不過她知道這是什麼狀況。這就像是必殺技的破壞光波。
輝夜和其他隊員同時把身體往那裡轉過去。其實沒有必要特地確認,那東西明顯就是引起緊張的原因。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東西發出《勇者》特有的,有如昆蟲振翅的怪聲,只是模樣完全與聲音不符。
英雄現身了。
宛如在假日早上的電視劇裡出現的英雄,身穿超級英雄服裝,臉上籠罩著黑影,站在前方約五公尺處,雙手往這裡擺出迎戰姿勢。錯不了,那就是《勇者》。
「那個就是──」
不同於在池袋的影像裡看見的《勇者》,那東西有著人類的外型,只是身高高達三公尺,明顯不是人類。
那道光線是從哪裡來的,還有熱能。
仔細觀察後可以發現,光線集中在右手。用不著解釋,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來了。
『散開!!』
隨著通訊網上的呼喊,所有人包括輝夜在內立即離開現場。同樣的光波衝過空中。
『是戰士型,而且比池袋那傢伙更快!』
有人大喊。戰士型,輝夜當然知道。這指的是比起耍小花招,更重視以力量對抗的《勇者》。光波從旁邊穿了過去,輝夜暗自倒抽一口氣。
她不自覺轉頭看過去,光波在十公尺遠的地方觸地引爆,威力與速度都相當驚人。輝夜仔細檢視爆炸地點,忍不住驚訝。
(地面──幾乎沒有燒焦痕跡?)
儘管有這麼強大的能量,地面卻沒有什麼嚴重損傷。質量與熱能如此巨大,就算是遍地焦土、灰飛煙滅也不足為奇。
(難不成這是……!?)
這波攻勢只是虛晃一招。
不只是這樣,輝夜在爆炸地點發現了什麼東西。
那是人類的外型──但明顯不是人類。那和《勇者》不同,是個小小的東西。
輝夜聯想到某個可能性,朝通訊機大喊了起來。
「不──不可以散開!」
分散開來對我方不利。
然而,輝夜的聲音沒有傳入任何人耳裡。東像是什麼也沒聽見,發出了號令。
『七區北北西發現《勇者》,立即展開殲滅行動。小雪,砲擊牽制!!』
遠處射來砲彈,在《勇者》周圍爆炸,那是待命中的小雪發動的砲擊。
小雪使用的武器是長程步槍,槍身隨時散發猶如鮮血的紅光,如黑曜石般漆黑。威力不是一般武器可以相比,一擊就能把周圍道路炸得粉碎。
《勇者》不以為意,衝上前來。十來道身影隨之撲上前去,大概是以東大尉為主的成員。
「東隊長!」輝夜急忙朝通訊機大喊。「不要行動!剛才的攻擊是幌子,別上當了!聽我說──」
『中尉妳是什麼意思!妳答應過不會干涉我們的攻擊方式──』
「現在不是計較的時候!」
通訊機此時傳來刺耳的聲音,通訊隨即中斷。東啐了聲,接著指示龍膽。
『龍膽,掩護就交給你了,我繞過去背後。』
『收到。』
伴隨著輕笑聲,兩人試圖夾擊《勇者》。
東的武器是刀,龍膽則是套在手上的指虎。看似骨頭的粗獷武器,確實地給予著《勇者》傷害。
『哈!這傢伙虛有其表!東,說不定沒有你出場的機會了!』
一拳、兩拳、三拳,拳頭的威力完全不像是赤手空拳。威力並非來自武器,而是龍膽自身的力量。
單純論打擊威力的話,他的拳擊可謂全隊第一。就在他的拳頭要擊碎《勇者》臉部時──
【──啊啊啊啊!】
《勇者》出現新動作,雙腳用力張開,單手支住地面,嘴裡喊叫著什麼。
『什──!?』
地面膨脹隆起,不到幾秒就召喚出數隻異形。異形同時朝東、龍膽和其他隊員發動攻擊。
『這──!?這些是什麼東西!?』
隊員們無不驚慌失措。異形有著人類的輪廓,但是比人類大上一倍,而且每一個都像是穿上黑色緊身衣。
『戰隊的超級英雄居然有手下,真是開眼界了!』
那些生物雖然長得都不一樣,但每一個都有堅強實力,再加上攻擊來得出其不意,卡戎成員陷入苦戰。
由於在強大的對手前面散開,個別攻擊就顯得疲於應付。
「果然是幌──糟糕……!」
臉上蒙著黑影的其中一名手下跑向輝夜,速度相當快,一下子就到了她面前。
輝夜趕緊拿起脈動的手槍,瞄準攻擊目標。她絲毫沒有自信能擊中,但在這個距離這個大小,不可能射偏。她扣下扳機,相信只要扳機扣下就能擊中目標。
「……咦?」
完全沒有東西出來。
「……咦!?奇怪!?」
喀嚓喀嚓,她一再扣下扳機,但是一顆子彈也沒擊發,可她早就確認過彈匣裡面有子彈。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沒有子彈……呀啊!」
手下攻擊壓制住她──體重不是人類可以比擬的重,雖然只是壓住腳,輝夜已經倒在地上慘叫。
壓力大得似乎能折斷她的腿,而且那些手下的手長著尖銳的爪子──這下死定了。
「──!!」
她伸手擋住臉,不自覺閉上雙眼。就在她的手也要被扯斷時,碰的一聲。
聲音響起後,壓在她身上的手下不見了。
她戰戰兢兢睜開眼,見到眼前的身影嚇了一跳。
「櫻……」
那是拿著武器的櫻。
櫻的武器是長棍,她使著有身高兩倍長的棒狀武器,擊飛手下。
她的手腳修長,所以才能使用這種武器。她操棍的模樣輕鬆得像伸展自己的手腳,架式有模有樣。
「謝謝──可是,為什麼?」
「那傢伙剛好在我的前進方向上,我只是把他打跑而已。」
櫻絲毫不敢鬆懈,執起長棍,壓低身體重心。
「倒是妳剛才說的──」
櫻瞥向輝夜。
「幌子是什麼意思?對方攻勢那麼猛烈。」
「那只是虛張聲勢,讓自己看起來很強來嚇跑外敵──是很常見的情形。」
輝夜站起來,撢去身上的塵土。
「卡戎過去因為東隊長和卡戎的力量比對方強大,才有辦法應戰,不過這次好像是《勇者》略勝一籌。」
《勇者》接著使出了下一招。
攻擊火力集中在卡戎主要戰力的東身上。
東遭三名手下追擊。他瞬間斬殺那些手下後,在輝夜附近落地。
「東隊長。」
東整個人喘不過氣來,右肩滲血,有像是被用力咬過的痕跡。
「你、你受傷了……」
「幌子是嗎?」
東低沉而又懊悔的嗓音說著。
「別誤會,妳會得救不是因為妳是隊員,之後還有很多事得向妳問清楚。」
輝夜聽見東這麼說,愕然張大了嘴。
他說完往《勇者》衝了出去,輝夜急忙警告。
「小心點!對方可能還藏了什麼招式!」
『我知道!我會盡快解決!』
東接著揮了下左手的刀,揮去濺在刀身上的鮮血後,收刀入鞘衝了出去。
東的專用武器是刀,有如生物脈動的妖刀,只服從他的指示。
【嗄!嘎啊啊啊啊!嘎啊!】
『聽不懂在說什麼。』
藉由衝刺力道拔刀──利用衝勁從下方唰地快刀斬去。動作出神入化,看得人目眩神迷。
「好強……」輝夜不由自主低聲驚呼。
近身格鬥是東的拿手領域。東靠著過人的肌力與柔軟度,幾乎是立即往《勇者》斬了過去。斬下後拔出刀來,在接續攻擊前的數秒踢出軍靴,不讓對方有機會接近。緊接著在《勇者》打算繼續喚出手下前,再次使出斬擊阻止。
東利用自身的身體能力,彌補攻擊範圍小及破壞力不足的弱點。他在近搏戰簡直是所向無敵,表現無比神勇。
「這就是『卡戎』……」
《勇者》有大幅超越人類的戰鬥力與持久力,而他們能與之抗衡。
「他的肌肉也沒有特別強壯,為什麼……」
「東那個人與眾不同。」櫻笑說。「速度最快,實力最強的都是他,可以力戰《勇者》的也只有他。」
「居然……」
輝夜啞然說不出話來。那不是靠努力與技術能達到的境界。
《勇者》原本是人類,但是成分與構造都和人類完全不同,那就像普通人挑戰熊或是更強大的生物。
「……難道他們不是人類嗎?」
她瞬間閃過這個念頭,但又馬上打消。就算有超乎常人的戰鬥力,他們怎麼看都是人類。
【嗄啊!嘎啊啊啊啊!嘎呀啊!】
《勇者》的手臂發出強光,東同時往後跳,以為對手要轟出強大的能量,東在小雪的砲擊掩護下逃開,只是身體依然在半空中。
「東隊長!?該不會──」
他雙手握刀,刀刃朝下,打算直接落地。咻地撕裂空氣聲響起,轟聲在眼前炸開,東大尉著地。
重心放在刀身,將身體受到的傷害降到最低──由於身體多處同時觸地,緩和了衝擊力道。
「好厲害……活下來了……」
「廢話。」
廢話是什麼意思,輝夜心想。
「對方受到嚴重傷害,也知道『卵』的位置了。」
「……『卵』?」
突然冒出這個詞來,輝夜不禁納悶。
「『卵』是什麼意思?」
東往輝夜看了一眼。
「對了,妳還不知道。我們這裡是這麼叫《勇者》的心臟。」
「……咦?為什麼?我沒聽過這種說法。」
東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我能分辨出『卵』的大致位置,要擊中心臟不難。」
「什麼?」
輝夜正想追問時,龍膽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別聊了!卵在哪裡!?』
「腹部,相當於胃的位置。」
好!龍膽喊著,一鼓作氣接近《勇者》。他和東相反,大動作揮著手臂,抓住《勇者》。他不是赤手空拳,手上裝有異形的手指虎。
「死怪物,動作太慢啦!」
龍膽一拳往胃打了下去。咕啾的可怕聲音響起,白色球狀物體從胃部掉了出來。那就是「卵」,形狀的確是會讓人產生這種聯想。
《勇者》儘管自身有生命危險,還是以振翅聲喃喃說著。
【媽媽──唔,呃──嗄啊──】
「媽媽……?」
貌似卵的物體讓龍膽完全扯了出來。驚悚的是,卵的周圍纏繞著肉塊,從原本的肉體拔出來的瞬間便化為粉塵消散。然而,《勇者》沒有放任這種事發生。
發光──
「龍膽!快逃!」
爆炸。
「──!?」
簡直像怪物倒下的瞬間,為毀滅奪卵的人而引發轟然巨響的爆炸。
龍膽及時放開《勇者》,免於遭受致命傷。不過他還是受傷了,不能說是平安無事。傷勢不重,只是腳受了傷。爆炸把所有東西都轟飛出去,人在前線的東與櫻馬上趴下,只有輝夜慢了一步。
「咦……」
這時,那東西碰巧落在輝夜面前。周圍的肉塊聚結,正要重新形成《勇者》,輝夜見狀不禁發抖。《勇者》就在眼前,必須要馬上打倒。
然而,落在眼前的那一瞬間,在連一秒也不到的時間裡,輝夜腦中閃過某個念頭。
──如果可以在技研復原這東西,《勇者》的研究說不定能有進展。
「中尉!交給妳了!!」
「!!」
輝夜赫然回過神來,舉起了槍,可惜無法發射子彈的手槍不過就是個鈍器。
「東、東隊長!可是我!」
手槍發射不出子彈,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東的要求。
但要是不採取行動,生命會有危險,可是發射不了的手槍就只是鈍器──
(鈍器……?對了。)
手中的武器還有一個唯一的用途。
「既然無法射擊……!」
輝夜放開扳機,握住槍把,把用來開槍的槍口朝對方狠狠揍了下去。
槍把一打下去,輝夜腦部忽然竄過劇烈疼痛。難道剛才的攻擊傷到頭部了嗎?她一時間感到不安。還是趕緊打倒,趕快回去──
【大姊姊,妳在那裡做什麼?】
卵說話了。
她詫異地盯著卵,同時頭痛欲裂,像是有什麼東西闖入腦中,不停暴動。
「──!?啊──啊啊啊啊!?」
遭到痛毆般的疼痛感襲來,意識漸遠,瞬間閉上了眼──
•••
「──咦?」
一回過神來,人在陌生的地方。
事發突然,輝夜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街上,人來人往,但不是輝夜認識的城鎮。
(怎麼回事……《勇者》呢?卡戎的人呢?)
她本來在空無一人的住宅區,這麼多人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尤其是這裡的氣氛不一樣,聲音也不一樣。
她急忙看向四周。東、櫻,沒有人在,《勇者》也不在。
輝夜身上的野戰服在街上顯得突兀,然而沒有一個人看向她。他們注視著路中央,像是在送上聲援。
輝夜茫然跟著望去,不禁倒抽一口氣。
那是個小孩子。
五歲左右的小孩子穿著和《勇者》相同造型的超級英雄服裝,在輝夜面前與她對峙。
「你是誰……」
【怪人的手下,你終於出現了!看我的,英雄光波!!】
輝夜目瞪口呆,忍不住感到詫異。和《勇者》實際發射出的完全相同的光波,射向毫無防備的輝夜──
•••
「……!?妳怎麼了,筱原中尉!」
東因為眼前所見的景象,不由自主大喊了起來。
他看見筱原•輝夜中尉拿槍往卵打了下去。卵很脆弱,以女性的力道也可以輕易擊破,尤其她還使用了武器,於是他判斷就快解決了。
但就在打下去之後,卵和輝夜都停止了動作。她維持在攻擊姿勢,一動也不動。
「中尉!回答我!中尉!」
不祥的預感佔據腦海,他立刻往輝夜衝過去。
他聽見聲音,那個討厭的聲音。
『欸──她失去意識了吧?』
小雪的語氣十分著急。東對著輝夜說話。但她的目光望向遠方,身體靜止不動。
「中尉──」東抓住她的肩膀,感到莫名驚恐。
「筱原•輝夜中尉!!」
「啊!?咦。」
輝夜似乎因為讓人抓住肩膀轉身的力道清醒了過來。
「咦……怎麼這麼突然,到底是──」
「沒事吧!?已確定沒事!」
她整個人迷迷糊糊的,像是剛睡醒。她疑似無法理解現場狀況,『卵』此時就在她眼前,她卻始終沒有行動。
「……借用一下!」
他用力握緊輝夜無力的手及手槍,瞄準目標。甚至連把槍搶過來握好的時間也沒有,直接從輝夜的手指上面扣下扳機。
伴隨著爆炸聲響,子彈射出擊中了卵。兩發、三發,卵旁邊的肉塊消失了。
「……好痛!這是在做什麼!不能先說一聲嗎?」
「看來妳沒問題。龍膽,接著就交給你了。」
他交代後衝上前去,《勇者》的身體稍微復原,但他一概不理,只是俐落揮下手中的刀,往卵砍了下去。
卵像是出現恐懼的顫動。那是所有生物在生命走到盡頭時所展現出的,迎來結束的瞬間。那條生命終結前,響起了輕細的聲音。
【啊──嗄啊──】
「卵」再也無力抵抗,漸漸消失。
那東西像在說什麼話,但是東不以為意。他轉頭看向輝夜,這一看啞口說不出話來。
「中尉……妳怎麼哭了。」
輝夜詫異地睜大了雙眼,似乎這時才注意到自己流下了眼淚。
「有哪裡痛嗎?」
「沒……沒有。不是的。」
輝夜抹去淚水。她看起來既不難受也不像是疼痛,東不懂她哭泣的理由。
「可能有東西跑進眼睛裡了吧,這麼說來我頭很痛……」
東看向其他隊員,沒有嚴重傷亡。
「狀況排除,所有人準備回營。」
這短短的一句話,結束了這場戰鬥。
《勇者》的遺體化為塵埃消失了。
輝夜默默看著這一幕。東不明所以,稍微緊蹙起眉頭。
一-四
輝夜奇蹟似地平安生還後,回到隊舍房間躺在床上,凝視著天花板。戰鬥結束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但一個小時前的情形依然在她腦中打轉。
「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輝夜有一瞬間進入了陌生的世界。那裡有有如電影觀眾的人群,以及英雄。
那是個小孩子。根據後來聽到的,今天的《勇者》本來是個五歲的小孩子。
關於那個世界,輝夜只剩下一半的記憶。就像夢裡發生的事,醒來後便慢慢遺忘。不過,她清楚記得那個小孩子。
(《勇者》是由人類變異而來,但我們對《勇者》所知不多,像是他們在想什麼──)
她打開安裝在通訊機裡的錄音機,啟動播放模式。簡易的戰鬥記錄──或者可以說是與《勇者》有關的記錄。
她翻閱過無數次《勇者》相關文件,不過還是第一次不透過影像,實際聽現場的聲音。
她播放出將近三十分鐘的音檔,跳過一開始的對話等不重要的地方,從與《勇者》接觸開始播放。
在『「趴下!!」』的大喊聲後,出現像是有什麼東西通過的巨大轟隆聲。
她想聽的地方在這之後。《勇者》一如往常,只發出昆蟲振翅聲。可是──
『【出現了!怪人死亡金屬!今天一定要分出個高下!】』
「……什麼?」
記錄裡的聲音明顯出乎輝夜的意料,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是個小孩子的高亢嗓音,聽見這與現場格格不入的「聲音」,輝夜只有納悶。
音檔沒有理會輝夜的疑惑,繼續播放下去。
『「散開!!」』
『「七區北北西發現《勇者》,立即展開殲滅行動。小雪,砲擊牽制!!」』
砲擊開始。輝夜叫喚東的聲音。
之後,先是龍膽衝上前去。單純論打擊威力是全隊第一的他就要擊碎《勇者》臉部時──
『【不可原諒!──召喚!】』
小孩子的聲音又出現了。
輝夜難以置信,但也逐漸理解,這個高亢的小孩子聲音就是《勇者》的聲音。
那原本的確是昆蟲振翅聲,但在錄音裡面轉變成了小孩子的聲音。
「小孩子……?」
輝夜播著音檔,手抵住下顎。
忽然間,她想起龍膽的話。她對動畫和特攝不熟,不過戰隊英雄叫出手下的確是很不尋常。
她正思考時,音檔裡的東朝《勇者》發動攻擊。
『【好痛!痛死了!啊啊啊啊!】』
『「聽不懂在說什麼。」』
東冷漠說著,揮刀斬了下去。
接著是落下,著地。經過一段簡短的對話,輝夜聽見了。
卵從《勇者》體內脫落後,喚著「媽媽」的聲音。
『【媽媽──妳看──我很厲害吧──】』
「……」
輝夜沉默著。那聲音比她記憶裡的還要寂寞而且空虛,好像要哭了出來,彷彿隨時都會消失。
音檔裡,爆炸發生在這之後。輝夜記得很清楚。這時龍膽差點逃不過攻擊──卵掉到自己面前。
幾乎在同一時間出現毆打的聲音,接著聲音安靜下來。
輝夜這時是第一次知道「外面」的狀況。
從東和小雪的反應也聽得出來,這屬於異常狀況。
她帶著難以言喻的厭惡感繼續聽下去,接下來是《勇者》的遺言。
她把臉湊上去,以免漏聽任何一個聲音,這時──
──喀嚓。
她隨著機械聲抬起頭,剛好是錄音停止鍵按下的時候。
那是同寢室的少女,櫻。
「輝夜……妳在做什麼?」
櫻色少女從上方看著她,不知為何露出擔憂的表情。
「哦,我在聽錄音。還沒歸檔,我只是先聽一下。」
櫻不以為然地應了一聲。
「妳要聽是沒關係,不過那種東西還是別聽比較好。」
「為什麼?這是貴重資料,而且今天……」
「對了──妳真是幫了大忙,真虧妳看得出來那傢伙是在虛張聲勢。」
「只要觀察和戰士型對戰過的人類遺體……那是技研的專長。」
換句話說,他們解剖調查過了。
氣氛有些尷尬。為打破這樣的氣氛,輝夜開朗地說了起來。
「對了,淺治少尉呢?結束後就沒看到她了,她今天也在打撲克牌嗎?」
「龍膽和東都受傷了,我想不是──畢竟她是那種個性。」
櫻更衣準備就寢,背過身去,沒有讓輝夜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
她佔有房間裡唯一一張單人床,四周擺滿夢幻又可愛風格的玩偶以及海報。
櫻的個子高,身材好,美得足以扮演音樂劇裡的男性角色,但其實喜歡可愛的東西。送給總是說著「自己不適合可愛的東西」的櫻那套睡衣的人就是小雪。
「……櫻妳和淺治少尉認識很久了嗎?」
「這個嘛,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千葉縣的兒童安置機構……之後就沒分開過。卡戎有很多成員都是本來就認識了。」
「這麼說來也是,六年前……」
她正要說出口的時候趕緊打住,畢竟那不是一段開心的回憶。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讓妳想起──」
「沒關係,不用放在心上,我記得不是很清楚。」
看到櫻像是一掃陰霾的開朗神情,輝夜莫名覺得感同身受。輝夜也失去了家人,但是並沒有過於耿耿於懷,況且身邊人們也都是相同狀況。
「小雪雖然那種態度──」
櫻的語氣變了,有些低沉而且沉穩。
「她本性不壞,只是需要一點時間適應。」
「……我以為她是對反魂研究有意見。」
「哈哈,她不會那麼想的。」
櫻笑著,像是真心覺得好笑。
「妳的研究真的很厲害,不會是這個原因。」
「是嗎……可是卡戎的人都很不滿吧?畢竟我宣稱要讓《勇者》變回人類。」
「沒有這回事。如果這個研究能完成,那會是人類的希望。」
輝夜聽見希望這個詞抬起頭來,她沒想到對方會這麼說。
「如果《勇者》變回人類的那一天能到來……說不定有一天大家再也不需要害怕《勇者》,想到就暢快。」
輝夜稍微挺直了身體。
原來還有這種想法。有人把自己的研究稱為希望,她簡直再開心不過了。
不過呢──櫻又接著說下去。
「妳為什麼會開始這種研究?」
見輝夜疑惑地蹙起眉頭,櫻連忙擺手,辯解了起來。
「不是的,我沒有質疑的意思,只是除了妳,我不認識其他想調查《勇者》的人。」
「這麼說也是,畢竟現在的主流是與其花時間調查,先打倒再說。」
這就是所謂的殲滅派。他們屬於究極的現實主義者,把時間拿來調查勇者不如多打倒一隻是一隻,為他們的行動宗旨。
這種理念當然沒有錯,儘管輝夜認為是極為野蠻的想法,也不是完全無法理解。
但是她回想了起來,他的背影。
「──以前我看過自己的哥哥變成《勇者》。」
輝夜娓娓道來的事實,嚇到了櫻。
「《勇者》嗎?妳的哥哥?」
「對。我家人是遭《勇者》攻擊殺害,我勉強得救,有好一陣子陷入昏迷,不過哥哥就沒這麼幸運了……等我清醒過來後,家人只剩下哥哥,是哥哥保護了我。」
「哦……是個好哥哥呢。」
「……是啊。」
輝夜的笑容裡隱隱含著苦澀。
「不過在那之後,哥哥在我眼前變成了《勇者》。」
就在年幼的她面前,變成了背影有如惡魔的怪物。
「正確來說,感覺上像是《勇者》發出了哥哥的聲音……總之,我是親眼看見他變成《勇者》。」
櫻一臉不敢相信的樣子,輝夜繼續說下去。
輝夜只記得背影,沒有看見臉,但清楚知道那不是人類。
「之後我昏了過去,不知道哥哥去了哪裡,不過我想他大概……」
哥哥下落不明。變成《勇者》的哥哥恐怕是遭人擊斃,遺體直接消失,輝夜這麼推測。
「……怎麼會。」櫻伸手抵著下顎,像是打從內心感到驚訝。
「我聽過相同的狀況……」
她難得這麼欲言又止,輝夜納悶地看著她。
櫻像是正想開口時,又打消念頭決定還是不說了。輝夜愣愣看著她時,櫻注意到視線苦笑了出來。
「……不好意思,沒什麼事,我只是想到而已。」
她的模樣與語氣都很快活,不像在聊身為仇敵的《勇者》。
輝夜想起未來少佐的話,她說過他們都『對《勇者》充滿憎恨』。
「櫻……妳不恨《勇者》嗎?」
「其他人我不知道,其實我沒什麼感覺,況且那個《勇者》也不在了。」
櫻說著,準備換上睡衣。她解開皮帶,露出白皙肌膚,因為不舒服連胸罩也脫了下來。
「我父母都沒了,在機構裡因為是倖存者,也無法融入大家。現在也很難說是多受歡迎,不過和大家在一起很開心。」
儘管是看似悲劇的人生,櫻顯得相當灑脫。她認為過去只存在回憶裡。
「所以我投入戰鬥的理由與其說是《勇者》,其實是有其他原因。」
「其他原因……?」
「對。我是為了明天,為了未來奮戰。」
櫻把頭轉向輝夜,她笑著,櫻色瞳孔閃閃發亮。
「……櫻妳有什麼目標嗎?」
「真要說起來沒有到目標那麼遠大。等看不見《勇者》的時候……我只是希望那之後可以為《勇者》的受害者提供幫助,不是有那種志工嗎?」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就是了,櫻笑說。
「所以說,輝夜,如果妳想繼續待在卡戎(這裡),能找到個理由是最好的,一個讓妳奮戰下去的理由。」
輝夜困惑地垂下視線。
她的戰場在反魂研究,理由十分明確。所以事到如今她沒問過自己,也沒人對她這麼說過。不過,她沒想過在戰鬥兵科(卡戎)戰鬥的理由。
然而,她無來由地感到內心一陣刺痛。
後來又過了幾天。
入隊已半個月,經過這半個月,輝夜也愈來愈適應「卡戎」的生活。他們的任務是接受緊急應對小組的要求,擊倒《勇者》。
首先是東大尉,他是隊長也是負責人,與輝夜不合,個性惡劣而且頑固。
和輝夜最要好的是櫻。她不拘小節,人緣佳,身邊總有人在。
龍膽像在迴避輝夜,兩人沒有什麼接觸。小雪也和龍膽一樣不喜歡輝夜,但和他不同的是,她們住在同一個寢室。
「──妳老是這麼忙,都在搞什麼?」
第一次出擊的三天後,小雪找上了輝夜的麻煩。
為前往迎擊《勇者》,他們人在運兵車裡。輝夜正在確認數位化的戰鬥分析資料。她待在運兵車角落,以免打擾到其他人,但還是讓小雪盯上了。
「這是戰鬥記錄。」
「上次那場戰鬥嗎?」
她點頭後,小雪誇張地嘆了口氣。
「妳真是個怪人,居然還在搞過去的事。」
輝夜沒有回答,只是聳聳肩,她不期待小雪可以理解。
倒是她這個記錄的習慣在上次戰鬥派上了用場,這話未免太不客氣。
「我反而想知道為什麼卡戎不紀錄戰鬥過程?」
車裡氣氛頓時緊繃了起來,十個人裡面有幾個人射來尖銳的視線。
「不需要那種東西,沒看還不是應付過來了。」
小雪說得很爽快。
「我們每一戰都順利打贏了,把過去翻出來只是浪費力氣。現在這種方式就行了。」
「我不太能理解那種想法。」
「反正我也不期待妳可以理解。」
輝夜內心的想法讓她拿來回嘴。
「何況再過幾年就看不見了。」
「這麼說……是沒錯。」
「我們跟妳不一樣,從六年前就被當成《勇者》的一份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遭受處分。就算沒有處分,這裡的生活總有一天也會消失在記憶深處。既然這樣的話,留下記錄一點意義也沒有。」
真要說起來,殲滅軍本身就是命懸一線,隨時面臨生命危險的一群人。
「而且說不定連有留下記錄都會忘記……」
「……就是因為有一天會不在,留下記錄才那麼重要。畢竟就算我們所有人都不在了,《勇者》還是會繼續存在。」
輝夜打算如果可以從這場戰鬥平安歸來,再與麻里這些後進分享自己的研究計畫。
剩下的時間不多。研究的進行沒那麼容易,而且她也不認為可以在自己這一代完成,但她希望自己的理念能傳承下去。
「……我倒是很喜歡輝夜的想法。」
安靜的運兵車裡,響起櫻輕快的聲音。
「這種想法也不錯啊。卡戎沒有承襲任何傳統,如果能留下什麼記錄,一旦完全看不見也不算做了白工。」
「櫻……」
卡戎說起來是由六年前那起事件的倖存者集結的部隊,沒有後進也沒有前人──所以與《勇者》相關的戰鬥與知識留了也沒人繼承,況且東他們的能力更是高得不可能培養出後進人才。
小雪賭氣轉過頭去,像是不滿櫻的話。
「櫻又在說這種天真的夢話……!」
「好啦好啦,小雪,別介意,用不著那麼氣呼呼的。」
櫻像個姊姊安撫著小雪,再加上身高差距,兩人就像一對真正的姊妹。
「偶爾換個想法也好──」
「快到了。」
東低沉的聲音提醒著,運兵車裡的氣氛一變。
輝夜與卡戎正準備前往與《勇者》的戰役。
今天的《勇者》是擅長大範圍攻擊的魔導師型。
出現地點在淺草寺,外貌宛如神祇。那是個穿著陰陽師狩衣的男性,臉部蒙上一團黑影,從特殊的氣氛可以觀察出是《勇者》。
『寺內都在有效攻擊範圍內,小心點。』在東的警告下,由小雪從攻擊範圍外發動砲擊,龍膽與其他人展開佯攻,東與櫻攻擊卵,將卵擊破──擬定了這樣的戰略。
輝夜分在「其他人」這一類,負責引開《勇者》的注意力。他們盡可能及時閃避《勇者》的攻擊,往東與櫻所在的方向進行誘導。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果然是蟲子的聲音──吧……?)
輝夜想起前幾天《勇者》的錄音,難道那個小孩子的聲音是幻聽嗎?
她正出神時,櫻展開了快攻,在賽錢箱旁一鼓作氣重擊《勇者》的頭部,透過通訊器傳來噗滋擊潰的聲音。那個可怕的聲音正顯示出《勇者》的敗亡。
小雪解除備戰狀態,朗聲說著。
『厲害,櫻,一擊就打倒了。』
『都是因為有大家幫忙。』
櫻背對先前戰鬥的地方──也就是背對《勇者》,往這裡走過來。
勇者已奄奄一息,輝夜也放心別開視線──
──就在這時。碰,衝擊來自下方。
『──!?』
《勇者》臨死前的攻擊發揮遲來的威力,詛咒般的黑色手臂撞破寺院地板,引發波及四周的大爆炸。
「──!!」
所有人往那裡看了過去。
遭到攻擊的是有著一頭櫻色秀髮的──
「櫻!?」
『……』
櫻被輕易炸飛了將近十公尺遠。她的身體直接承受衝擊,不可能沒有受傷。
轉頭望去,視線遠方可以看見櫻模糊的身影。她仰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櫻──!?」
輝夜正想衝上前去時,不自覺停住了腳步。
(等一下……那是什麼?有人在那裡。)
有道人影正在觀察倒地的櫻。那人沒有穿著隊服,似乎是一位身穿洋裝的女性。從背後看不見她的臉,看來像是來不及逃走的居民。
也許是那個居民噴的香水吧,傳來一股金木犀的甜香。
「平民……?不是都去避難了嗎……」
──砲擊。
從小雪的通訊裡聽見了砲擊聲,她朝平民發動攻擊。「淺治少尉!?」輝夜大喊,小雪回應的語氣相當危急。
『妳不懂嗎!?』
接著是第二波攻勢,砲彈齊發。
『剛才的攻擊把櫻轟了出去──沒有平民可以在這樣的戰場上存活下來!』
她的聲音像是要哭了出來。
『還有這個香味──這個香味。』
這個香味,是指這股金木犀的香味吧。香味很濃,瀰漫在四周。
『──除了《女神》,沒有其他可能!』
「《女神》……?」
輝夜聽著蹙起眉頭,她從來沒聽說過。
「《女神》究竟是……!?」
『那是把人變成《勇者》的異形。』
回答她的是東。
『把卵植入人體,讓人類變成《勇者》,這一切的元凶。就是她孕育了《勇者》,所以稱為《女神》──那東西現在正要讓櫻變成《勇者》……!』
輝夜凝視著《女神》。
《女神》。在砲擊的煙霧另一頭,貌似一般人的身影只是晃動著,沒有動靜。
小雪大喊。
『趕上了嗎!?東!』
『……來不及了。』
東凝重的聲音從無線電裡傳出來。
『已經飄出死亡的氣味,太遲了……』
從來沒聽過他那樣的語氣。那語氣像是放棄了希望,但是又抗拒著絕不肯放棄。
太遲了──輝夜無法理解這話是什麼意思,只是她還沒開口,東就喊了起來。
『緊急事態發生──誰都可以!快去殺了櫻!!』
「什麼!?」輝夜難以置信。
「殺了她是什麼意思!?為什麼……」
『為什麼?要我說出來嗎?』
他的語氣又是痛苦又是憤怒。
『別假裝無知,逃避責任。既然妳在調查《勇者》,應該很清楚原因吧!』
「……」
輝夜並不蠢,她隱約能理解現在是什麼狀況。
《女神》的存在,東的發言,人類變成《勇者》的樣貌。
還有,死亡的香氣──金木犀的甜香。雖然是第一次聽說死亡的香氣,但強烈的香味有種莫名的說服力。
倒地的櫻四周捲起一陣風,隨著啪嚓、啪嚓,像是有什麼東西毀損的聲音,櫻的身體浮上半空中。她簡直像被吊了起來──那一瞬間,她四周颳起了狂風。
時間上連一秒都不到。櫻讓強風吞沒,輝夜看見好像有什麼黑色物體,爬到失去意識的她臉上。那就像小小的昆蟲聚集在一起,變成一團黑影。
眨眼後再睜開眼時,風勢平息,中心出現一個巨大物體。那不再是人類的樣貌,而是像人造物,也像是介於人造物與人類之間的物體。
「那是──」
那就是《勇者》。
她變了,櫻變成了《勇者》,變成那個殺人的怪物。
「東隊長,可、可是櫻還活著!再說也不能肯定她會變成那種東西。」
『……我很肯定。』
現場情勢告急,東的聲音不中聽地響了起來。
『這股香味就是證據。我說過自己知道「卵」的位置吧──現在這裡出現了新的卵,就在櫻體內。』
「這話的意思是……」
『小雪,妳能上吧?』
嘖,無線電另一頭傳來咂舌聲。
『知道啦──』
瞬間的沉默過後。
『──我上就是了!!』
小雪氣沖沖地放話後,無線電傳來裝填彈藥的聲音。
「啊……」
聽見那聲音時,輝夜終於明白了。
他們打算攻擊櫻。
就像在卵孵化出小雞前擊斃,只要這時殺了她,她就不會變成《勇者》。
《女神》已經不在現場,小雪準備攻擊倒地的櫻。她扼殺自己的情感,在她眼前是下半身不知為何鼓脹了起來的櫻色少女。
輝夜這是第二次目睹有人在自己眼前變成《勇者》。
「櫻!!」
她不自覺地大叫出聲,在櫻變成《勇者》前。
一-五
──耳邊好像傳來有人大叫的聲音,荒川櫻醒了過來。
「……?這裡是……?」
醒來時,四周是一片美麗的花田。
清涼的小河流過,宛如來到了天堂。花卉種類繁多,向日葵旁綻放著三色堇,一點統一感都沒有。櫻不以為意,欣賞著這片花海。
五彩繽紛的景色。紅、黃、綠、桃紅、紫色。抬頭望去是蔚藍的天空,可以獨佔這片風景,她感到異常欣喜。
然而過了幾分鐘後,她不由得察覺到異狀。
──唔,我怎麼會在這裡?
「我記得───呃,我上了戰場──然後……?」
記憶很模糊。她覺得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想不起來。記憶斷斷續續,連是不是現實也無法確定。
「為什麼我會一個人在這種地方……?」
意識也像是走入了迷霧。她忽然想到了什麼,看向自己的身體,發現身上不是平常的野戰服──是自己的衣服,而且非常令人懷念。
荒川櫻失去全部的武器,不再是軍人,只是一名徘徊在花海的少女。沒有其他人在嗎?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儘管有那麼多謎團,奇怪的是完全沒有湧現出警覺心。這是個溫暖而且寧靜的空間。
她四處找尋有沒有其他人在時,發現兩道人影。人影離得很遠,看不清楚,於是她快步走了過去。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加快腳步,只是──也許是出於直覺吧。那兩道人影是櫻熟悉的人。
「……不可能。」
那是她的父母。
那是她過世的雙親。他們維持那一天死去的模樣,一看見櫻就朝她笑了起來。
「櫻!妳怎麼那麼慢,大家都在等妳喔。」
櫻看著那笑容不禁全身僵硬,母親早就離世了。
「櫻,妳怎麼了?妳的表情好像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啊……沒什麼,沒事……這裡是什麼地方?」
「妳不需要思考這種事……妳終於來了,櫻,以後我們就能在一起了。」
「在一起……這話是什麼意思?那是不可能的。」
「哎呀,為什麼不可能?妳不是也想和我們在一起嗎?」
「我是很想,可是……爸爸和媽媽都……」
櫻想把話說出口,雙親都已經過世,他們早在六年前就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奇怪?那他們兩個人怎麼會……)
眼前的父母怎麼看都是健在的模樣。
「難不成是做惡夢了嗎?」自稱爸爸的男人把手放在櫻的額頭上。
那暖和的感覺足以讓櫻完全託付自己,失去後一直得不到的溫暖就在觸手可及之處。
(為什麼……唔……我剛才在想什麼?)
自己為什麼會感到疑惑,櫻想不起來。
自己不是本來就在這裡嗎?
今天爸爸難得放假,三個人到這裡來野餐。沒錯──終於想起來了。荒川櫻正在與家人共度幸福的時光。頭腦一角覺得情況不太對勁,但眼前的幸福消除了所有疑惑。
「爸爸──」
她不由自主朝眼前溫柔微笑的父母伸出手。
「媽媽──我好想你們。」
她渴求得不到的愛,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心懷著這渺小的夢想。
這就是她的悲劇。
•••
【媽媽嗄──啊啊啊啊啊啊。】
大喊著櫻的聲音沒有傳到對方耳裡,強風狂吹,簡直像發生爆炸。
誕生的瞬間。有個東西──明顯不是櫻的東西正打算站起來。
「糟透了──可惡!!」
出現的東西是一個巨大人偶,全長約兩公尺,穿著小孩子的洋裝,臉上蒙著黑影。
看不見臉部是《勇者》的特徵,那正是《勇者》化。輝夜想否認也做不到──櫻已經成了非人的東西。

東倒抽一口氣後,做出冷酷的宣言。
『全員──進入備戰狀態。從現在起將荒川•櫻視為《勇者》,立即殲滅。』
通訊網上瞬間颳過一陣沉默。
這一瞬間裡,所有人強忍著「某種感受」,壓抑自己,硬是逼自己接受現狀。率先開口的是龍膽。
『收到。一切遵從指示,隊長。』
『──』
只有小雪沒有立即回應。
『小雪。』
『……是,收到,我知道該怎麼做。』
該做出的回應只有一個。
隊友變成怪物時的處置相當清楚。除了殺死對方,沒有其他選項,不能感情用事。
「……東隊長。」
然而輝夜不由自主擠出聲音來。
「東隊長,真的──」
真的要放棄櫻嗎?真的要打倒她嗎?
這話她想說但是說不出口。過去沒有《勇者》變回人類的前例,她無法把沒有根據的話說出口。
眼前是臉上蒙著黑影的人偶。
人偶腹部逐漸鼓脹,好像有什麼東西裝在身體裡,看了就讓人害怕。
「那是櫻……嗎?」她強忍住作嘔的感覺,盯著那個人偶。
那副模樣說是怪物也不會有人質疑,壓根不同於過去那些雖然噁心還是反映出內心理想的《勇者》。臉上蒙著黑影,身體完全是人偶的質感。
『卵在額頭的地方。』
東像是習慣這種事,態度十分平靜──平靜到了令人不滿的程度。
『集中攻擊腿部,從背後打倒。小心腹部,另外恐怕有保護頭部的機關。』
人偶的腹部還在繼續膨脹,像是灌入太多空氣,就要爆開來的氣球。
『櫻還沒有殺人──我們要在她成為真正的怪物前,擊斃她。』
卡戎的成員各自做出回應,語氣裡心意堅決。
他們的嗓音裡透露出堅毅的意志,讓人不敢把真的要殺了她嗎這種傻氣的話說出口。
一會兒過後,開戰了。小雪的砲擊威力震撼空氣。
小雪對《勇者》使用的是反器材步槍型武器,一旦鎖定目標就不會失誤,不管再怎麼遠,再怎麼小都能擊中。她本身也從遠距離解決過「卵」。
尤其這次的「標的物」相當巨大,不可能射偏。為按照指示從背後擊倒,她由正面鎖定臉部,射擊──
──本來應該要擊中臉部。
『──!?白痴,妳射到哪裡去了!!』
龍膽慌張的語氣,同時響起的是小雪倒抽一口氣的聲音。輝夜也訝異地睜大了眼睛。
小雪擊出的子彈稍微偏離目標,命中《勇者》人偶隨時可能爆開來的腹部。
『全員注意!!』
東大喊。
『要爆炸了,做好準備!絕對不能讓攻擊波及到四周!』
回應前,先拉開距離,提高警覺。
由於小雪的攻擊,《勇者》往背後倒了下去。也許是力量集中在腹部,即使東飛奔上前去,也沒有動靜。
輝夜費力追了上去。她從腰間拔出無法發射子彈的槍做做樣子,然而那怪異的模樣震懾著她,使她奔跑時不自覺放慢速度。
「到底是怎麼了──櫻。」
妳到底想做什麼?
──爆炸將至。
一-六
「中尉!!」
東回頭,朝慢一步跑上來的輝夜大喊。
「別過來礙事!!」
她一時畏縮,因為這話說得沒錯。她幾乎沒有戰鬥力可言,去了也幫不上忙。
「……」
她無力地停下腳步。那個人是櫻,必須盡快殺死她,自己卻什麼事也做不到。
在淺草寺內倒下,那個原本是櫻的物體沒有動作。從那個樣子和詭異的外表看來,屬於魔導師型──輝夜討厭這麼想的自己。
東趁這時快刀揮向《勇者》額頭,然而攻擊對象過於堅硬,刀砍不下去。
緊接著,《勇者》動了。兩條手臂以靈敏的動作朝東發動攻擊,那個想取東性命的無疑正是櫻。櫻在不知情的狀態下試圖殺害東,輝夜無法允許這種事發生。
(──我的確是幫不上忙。)
她不自覺跑了起來。
(但是這不能成為我袖手旁觀的理由。)
自己不是無能為力,她覺得自己必須要行動。
她很驚訝自己會有這種心情。自己在戰場上毫無用處──這是白白浪費生命的行為,她最訝異的是自己居然會主動選擇這麼做。
東往櫻斬了好幾刀,速度非比尋常,別說是攻擊軌跡,連本人的殘影也看不見。小雪與龍膽負責掩護,這才勉強能應付。
『欸,這傢伙才剛成形吧!』
龍膽大喊。
『怎麼會強成這個樣子……!!難道是反應出了本人的實力嗎?』
本人──也就是櫻。
不想面對又不得不面對的事實呈現在眼前,所有成員的注意力一時間出現動搖。
輝夜也不例外。她差點停下來──對了,那個是櫻。
『東!』小雪的慘叫聲喊得輝夜回過神來。
「東隊長!?」
他有危險了。人偶的手不知何時抓住東的腳,正要殺了他。小雪的砲擊、龍膽的援擊──都沒有辦法阻止人偶的動作。
「櫻!!」
奔跑,像是有股動力在推動。
櫻說過──她想要保護大家。有這種心願的她,居然要殺了同隊的隊友。
她在位置上可以比龍膽更快採取行動。她逮住抓著東的手,用力往東腳上那隻手打下去,這麼做不是為了造成傷害,主要是吸引對方的注意力。
再一次只能被當成鈍器使用的鐵(?)塊因為衝擊力道,發出啪嘰聲響。同時,《勇者》的肌膚破損,露出裡面像是肉塊的東西。
然而──不只是這樣。
「……!?啊啊啊啊!?」
從來沒有感受到過的,讓人忍不住想尖叫的劇烈頭痛襲向輝夜。
「怎麼──回事。」
她感覺有個不是自己的東西正要進入體內,也像是自己正在滲入那個東西。這種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感覺究竟是從何而──
•••
「!?」
輝夜驚醒了過來,望向四周。
「又來了……」
她又再次到了陌生場所。
身上依然穿著野戰服,手握形狀扭曲的槍枝,杵在沒有看過的地方。
「這、這裡是……」
那地方很漂亮,和煦的微風吹拂,放眼望去是五彩繽紛的花海。空氣清新而溫暖,宛如置身天堂。
頭不痛了,甚至感覺到舒適,茫然的輝夜邁開腳步。
《勇者》不在,卡戎也不在,和那個時候一模一樣。
也就是以前與《勇者》對戰時進入的那個世界──五歲兒童扮演英雄的世界。景色與當時不同,但她知道是同一種世界。
她觀察起周圍環境,一大片花海與耀眼的晴空,反而讓她感到了恐懼。現實世界裡不可能有這麼美麗的地方。
輝夜感到不安,環抱住自己的手臂,視線裡忽然冒出一道嬌小的人影。
「那……那個是。」
那是個有著桃紅色秀髮,翠綠色瞳孔的少女。她一個人站在那裡。
雖然沒有穿著隊服,可是輝夜一眼就認出是櫻。
「櫻……櫻!!」
她大喊著,往櫻衝了過去。
花海遼闊得彷彿沒有盡頭,就像一場永不結束的夢。輝夜像個唯一的局外人,這種感覺也和那時候一樣──直覺告訴她,這不是她該待的地方。
她沒有理會,直接衝上前去,看見了少女的臉。
雖然氣氛不太一樣,就是能理解那是櫻沒錯。
「櫻!我是輝夜!!我們一起回去──」
【妳是誰?】
櫻以困惑的表情與語氣說著。
「誰是什麼意思──」
【媽媽,有奇怪的人在。】
櫻朝空無一人的地方轉過頭去告狀。那種像是小孩子依賴父母,不像她的語氣,聽得輝夜毛骨悚然。
不過,更讓她毛骨悚然的事還在後面。
【哎呀哎呀,妳要對朋友好一點啊,櫻。】
一位女性出現了。從口氣聽來似乎是櫻的母親,長相也的確是和櫻很像,只是──她的瞳孔,她的瞳孔深處是像昆蟲一樣的複眼。
「走──」
輝夜無法從那位母親身上移開視線,抓住了櫻的手。
「我們回去!不可以待在這裡!」
【咦?不要拉我。】
輝夜的手被甩開了。
【回去是要回去哪裡?我要跟媽媽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櫻!!」
輝夜再次握住揮開自己的手,這次稍微用力了一點,不讓對方有機會掙脫。
【……】
櫻看著那隻手,稍微蹙起眉間,像是有些不開心。
花海裡,氣氛出現變化。輝夜感覺到氣氛的轉變,語氣更加強硬,又繼續喊了起來。
「櫻──妳不是說過嗎?妳要幫助因為《勇者》受害的人!不可以到那裡去!」
櫻緩緩抬起頭來。長相比記憶中還要稚嫩的她,表情變得就像──看見在花圃裡結網的蜘蛛。
【我沒說過那種話。】
她的語氣表示出拒絕的態度,離開輝夜身邊。她離開的舉動與抗拒的視線,刺痛了輝夜的內心。
「櫻……」
【櫻?這個人真的是妳的朋友嗎?】長相恐怖的女人說。
【今天我們全家人一起來野餐,不可以接近奇怪的人喔。】
「櫻!!」輝夜大叫。「不要聽那個女人的話!」
輝夜強行把櫻拉了過來,就像以前緊急逃脫時讓她抱住那樣。
櫻訝異地睜大了眼睛,一度感受過的氣味與感覺比言語更快拉回她的記憶──
【輝夜?】
「!!」
儘管是驚愕的語氣,她的確叫出了輝夜的名字。
輝夜猛然轉過頭去,櫻的表情和她的語氣一樣納悶。
「櫻,妳認得我嗎?」
【當然知道,我們可是隊友。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櫻看向輝夜,顯得大惑不解。
【還有輝夜,為什麼──】
【櫻。】
手從櫻的背後伸了過來,那個可怕的女人從背後抱住櫻。
【別理那種人。來,到這裡來玩。】
【啊──嗯,媽媽對不起,我現在過去──】
「櫻!」
伸出的手再也碰不到對方。櫻像是受到吸引,跟著女人走了。
萬一讓她逃走就救不回來了,輝夜的直覺這麼告訴她。
「櫻,快想起我們!回到我們身邊來!」
──想起來。
聲音好像從什麼地方響起,輝夜瞠目結舌。然而幻聽一閃即逝,再回過神時,櫻已經不再朝向這裡。
「櫻──」
【太遲了。】
女人緊緊抱住櫻,櫻的眼裡再也沒有輝夜的身影。
「《女神》……!!」
女人笑了。那是輝夜見過最毒辣而且陰森的笑容──女人笑著說了一句話:
【叛徒。】
「……什麼?」
叛徒。最後那句難以理解的話像在暗示雙方過去是同夥,她一時間愣住了。
•••
「東!!」
龍膽將險些喪命的東救了出來。人偶停止了動作,雖然移動不容易,但要破壞很簡單。
龍膽朝一出手攻擊就全身僵直的輝夜大喊。
「欸!妳──動不了了嗎……!?」
「龍膽!卵在額頭!」
東喊道,硬是撐起身子站了起來。
「動作快──在一分鐘之內解決!」
卵在額頭部位。東與龍膽同時攻擊額頭,打出一個大洞。
從那裡扯出一個白色的卵,卵在跳動,沒有任何保護──
龍膽稍微別開視線,因為擊破卵也就等於殺死隊友。
東舉起刀來,準備攻擊卵,屏住了氣息。
他想到那個櫻色的少女。
他們在卡戎裡面認識的時間最久,她有夢想,總是放眼在未來。
他不想以這種方式道別。
「……再見。」
噗滋一聲,東一刀破壞了卵。
•••
「啊……」
在輝夜面前,櫻的身影正輕輕散去。
那個可怕的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花海與櫻也消失無蹤。
輝夜不知不覺清醒了過來,回到原本的地方,茫然面對瓦解的她──《勇者》。
「這裡是本來的地方……」
在原本的地方,《勇者》只是《勇者》,完全沒有櫻的影子。
視線一角有東、龍膽以及破碎的卵。
所有人都對不用再攻擊也會自然消失的《勇者》喪失了興趣──或許是沒有人願意直視。
現場沒有一個人說話,輝夜也說不出話來──
【輝夜。】
正在崩解的《勇者》說話了,輝夜嚇得倒抽一口氣。
遮住臉部表情的那團黑影散去,露出櫻的臉來,那個男孩子氣的美少女。
「櫻……」
【謝謝妳的幫忙。】
櫻的意識與聲音依附在《勇者》的殘骸上,她微微笑著,回應著輝夜。

【妳從我手上救了東。】
輝夜驚覺到她提的是哪件事。
「妳記得……多少……」
櫻沒有回答,只是露出輕柔的笑容。
【我也不知道,妳覺得呢?】
那個笑容和過去的櫻一模一樣。
輝夜不自覺把手伸出去,卻碰觸不到對方。即使想觸摸,那副軀體也已迅速瓦解。
救不了她。
絕望與無力感讓輝夜忍不住想癱倒,櫻對這樣的她說著。
【謝謝妳,讓我能以自己的樣子死去。】
櫻直到最後都是櫻。她沒有傷害,也沒有殺死任何人。她放下心來,這次真的消失了。
「別走櫻!我……!」
【輝夜──大家就拜託妳了……】
最後留下這一句話後,彷彿櫻花散落,她的身影輕飄飄地消逝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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