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祭典燈火」

  第六章 「祭典燈火」

  『……嗯,謝謝……──那就這樣,小悠拜拜。』

  和姪女聊完,我便掛斷電話。

  背部出汗,我打開冷氣開關。接著坐在沙發上,啜了一口紅茶。

  ……小悠也經歷不少事情呢。

  姪女──姊姊的女兒小悠,最近似乎過得非常辛苦。

  她們一家人去了趟溫泉旅行,結果引發了一連串騷動。

  真沒想到,那個人渣竟敢出現在姊姊面前,雪雪似乎心中有什麼打算。唉……這孩子真是傷腦筋。

  才一個不留神,他就立刻被捲入奇怪的事件裡。

  當我得知時,事件大概也都落幕了。

  真要講的話,其實我有些不滿。這樣感覺像是自己被排除在外。

  小悠好像用各種方式對雪雪示好,但實在難稱得上是有成效,狀況遲遲沒有進展。算了,這本來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事。

  話雖如此,在這之前就連想對他示好都做不到,更別提要去什麼家族旅行了。如今他們逐漸拉近距離,著實是件好事。

  ──從現在起,他們終於要逐步前進。

  事情逐漸好轉,但也只是從無可挽回的負數變成零,並沒有成為正數。

  別太天真了,一切都還沒開始,我得更加疼愛雪雪才行。

  姊姊跟雪雪之間,一定有什麼他們倆才知道的心結。

  這點小悠也一樣,雪雪不會主動跟任何人提及這些事,假使問了他也不會講。不過他們的關係確實有了改善,這是不錯的趨勢。

  至於未來應該如何處理,這點實在難辦。

  到頭來,雪雪還是對別人沒有半點執著。

  他不對任何人抱期望,也不要求。

  雪雪打算什麼事都自行處理,只是附加代價而已。

  所以他無法更進一步。雪雪的日常生活中,不存在與別人攜手前行的未來。

  每當他想前進就會失敗。久而久之,他決定獨自過活,而且沒有因此受挫。

  就連我這個罪魁禍首,也無法料到事情會演變至此。

  雪雪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即使他跟他人之間產生信賴,也與一般所認知的信賴大相逕庭。縱使遭信任的某人背叛,雪雪也不會受傷,甚至沒有任何想法,彷彿是打從一開始就認為演變成這樣非常合情合理。

  他心中產生了某種類似放棄的想法,認為一切都錯在自己。

  不論是面對親人、兄妹──還是戀人,他都這麼想。

  這樣下去,就算有個至死也不會背叛他的人待在身旁,雪雪的認知也不會改變。因為這就是雪雪所處的世界的規則。

  雪雪的「常識」是如此告訴他的。

  而雪雪的世界裡充滿這種「常識」。

  這純粹是他不幸?是他運氣不好?我不清楚。

  可是,雪雪最終成了一名活在不同常識下的異邦人。

  只能說是糟糕透頂又令人作嘔的命運使然。

  即便是如此,只要他發現外人對他的感情不光是只有「敵意」,也會有「好感」存在,那麼他就能向前邁進。這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原來伽利略是抱持著這樣的心情嗎?」

  我苦笑說。這妄想真是愚蠢,想法跳太遠了。

  然而,伽利略繼承了哥白尼的意志闡揚地動說,即使面臨宗教審判,他也堅持地球仍然在轉啊。

  形成人類骨幹的「常識」,就是如此強固。

  即使提出證據,對方也矢口否認。有時候,人類就只會相信對自己有利的事物,最後大家開始跳脫爭論事實,做哲學論戰。

  更何況對雪雪而言,根本沒有任何事物對自己有利,這個毫不講理的命運,已成了理所當然的日常。要顛覆這項「常識」,實在極其困難。

  就如同經歷刀狩令變得無法持有武器,又過慣和平日子的日本人,無法理解槍砲社會的「常識」。

  我們無法理解雪雪至今建立起的「常識」。

  說不定,只有跨越此般命運的人,才能夠與他並肩前進。

  不過,最近雪雪身邊真的是亂成一團。

  彷彿是命運轉捩點即將到來一般──

  和太鼓的音色響徹四方,祭典音樂刻下獨特節奏,有人逛著攤子,有人扛著神轎,也有人開心地跳著盆踊(註16)。就連基格也不會逆襲(註17),保證是名作。不論男女老幼、大人小孩跟大姊姊都樂在其中,臉上泛起笑容。

  沒錯──除了我以外。

  為避免擋到他人,我窩在集合地點發愣等待。

  看向手錶,時間過了晚上六點。煙火是晚上七點開始,而燈凪跟我約好晚上五點半碰面。時間已經過了三十分鐘以上,燈凪還不見人影。我是五點到的,所以將近在這等了一個小時。

  其實只要打通電話就沒事了,偏偏我的手機正拿去修理加上最新機種缺貨,導致我沒電話可打。我的手機漏液,徹底壞掉,只好先將通訊錄之類的資料取出拿去修理,結果賠我手機的女神律師說:「乾脆買最新機種吧?」我只好交由她來處理。然而即使當今手機價格高漲,還每年發售新機種,進貨量卻非常少,說是得等一個禮拜才能拿到。

  反正現在正值暑假,這一個禮拜用電腦寄電子郵件應該就能撐過去。

  我本來是這麼盤算,所以沒準備其他手機代用,現在馬上就出狀況了。

  燈凪邀我參加夏日祭典是沒問題啦,早知道會發生這種問題,就約在她家碰面算了。不過說實話,我不是很想去……我被禁止進入,茜阿姨又那麼可怕。

  攤子飄來一股香味。還沒吃晚餐,肚子快餓癟了。剛才只買了份章魚燒來吃,而且現在也沒辦法去逛攤子,只能虛度光陰。

  再等了一陣子,燈凪還是不見人影。我才終於察覺。

  ……這該不會,只是想找我麻煩吧?

  回想起來,以前曾被幾個班上同學邀去玩,結果他們只告訴我錯誤的集合地點。不管等了多久都沒人來,回到家後他們才打電話通知。

  隔天去學校,他們還笑著說開個小玩笑而已嘛,簡直垃圾。

  從此以後,我到畢業為止都徹底無視對方,當他們不存在,到現在連對方長相跟名字都想不起來了。

  後來也不知為何,他們態度徹底轉變,突然跑來對我道歉,還扯了「我們本來沒打算這麼做,其實是因為──」之類的無聊藉口。但是既然他們不存在,我也不可能聽見他們聲音。一切為時已晚,而正好今天也是祭典(註18)。

  這件事確實是個無聊的插曲,話雖如此,我不認為燈凪會做出這種事。

  沒辦法。即使是燈凪,也是有會想捉弄我的時候。

  我忍不住這麼想,不過被家人罵了一頓後,我才理解。

  ──是我錯了。燈凪對我流出的淚水,綻放的笑容,都並非虛假。

  一定有什麼除了討厭我之外的理由。我現在知道這個世界其實很溫柔,如此天真的想法才是正確答案。大家教導我,說我可以撒嬌,那麼我就相信她吧。

  就算想找公共電話,只要離開現場跟她擦身而過,那估計再也無法碰面。

  加上一般接到公共電話的來電都會特別留心,甚至不會接起來。

  在沒有手機的年代碰上這種場合,大家到底是如何碰面的啊?

  「──九重?」

  有人喊了我的名字,說話的人並不是燈凪,甚至根本不是女性。

  「……誰啊?」

  「別忘了我啊!我們好歹同班耶!」

  「開玩笑的啦,近藤。」

  「誰是近藤啊!?我是高橋!高橋一成。我們都相處四個多月了耶……」

  「別氣啦。高橋一成對吧。我當然記得。」

  「真的嗎……?」

  「你是那個在羽球社大顯身手的高橋一成吧。我記得啦。」

  「我是足球社的……」

  「你是那個在足球社大顯身手的高橋一成吧。我記得啦。」

  「你只是套我的話再重複一遍而已啊……」

  這男人可真配合,而且他竟能看穿我如此高超的套話技巧,不過高橋一成並非獨自逛祭典,他跟一個女生走在一塊,看來是個現充。呃……誰啊?超級尷尬。

  「你是在搞爸爸活嗎?」

  「為什麼會得出這種結論!是的話就恐怖了好嗎?她是我妹橘花。來,打聲招呼。」

  「……你好。」

  少女躲在高橋身後,抓著他的衣襬看向我這。

  雖然她穿浴衣的樣子很好看,但看起來的確不像是在約會,如果他跟如此年幼的少女約會,那肯定會被各界砲轟。是說他們的樣貌也挺相似的。

  「高橋原來是個哥哥啊……」

  「橘花現在讀小二。我媽太忙,所以由我帶她來逛祭典。」

  「這樣啊。來,給妳糖吃。」

  難得認識她,於是我從口袋掏出糖果送給橘花妹妹。

  橘花畏畏縮縮地接下。她看起來有點怕生,不過是個直率的乖孩子。

  「對了,九重你怎麼會在這?」

  「我本來是在等人,但可能是我誤會了。」

  「我們班有不少人來逛喔。剛才我看到釋迦堂被櫻井她們拉著到處晃。」

  「伊莉莎白?希望個性陰沉的釋迦堂不會被她發出的強光融化。」

  「是說我老早就想問了,那個伊莉莎白是指誰啊……」

  「來,橘花妹妹,妳拉一下這邊。是萬國旗喔。」

  「哇──!好厲害──!」

  「這什麼東西!」

  橘花一拉我從口袋掏出的繩子,便把萬國旗抽了出來。

  這是我一時興起在來這中途經過的雜貨店買的,本以為這東西沒半點用處,沒想到會在這派上用場。

  橘花妹妹眼睛發亮。哼哼,我可是很受小孩歡迎呢。

  「高橋Brothers要回去了嗎?」

  「別把我們叫得像是某對紅色的哥哥跟綠色的弟弟。我家住在公寓偏上層,從陽臺就能看到煙火。九重是在跟誰約會嗎?抱歉喔,我們礙到你了吧。」

  「慢著,高橋兄啊。你簡直是救世主。」

  高橋應該知道燈凪的聯絡方式,乾脆拜託他打通電話吧。

  「你突然間說什麼啊?啊,說起來我剛才好像看到硯川同學,她似乎跟男生在一起……不過她怎麼想都不會做這種事,是我看錯了吧。」

  「──看來是我誤會了。」

  「啥?誤會什麼──」

  「反正肚子也餓了,還是早點回去吧。橘花妹妹再見。」

  一直待在這地方也只是浪費時間。即使煙火即將開始,我也不打算一個人看,隨便逛個攤販就回家吧。

  我反覆思考高橋一成的說詞,答案不言而喻。

  哈哈──我懂了。她肯定是傳錯了吧?

  所以燈凪的聯絡訊息打從一開始就不是傳給我?

  去海邊玩的時候,燈凪邀請我去參加夏日祭典,而燈凪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之後她傳訊息邀請其他人,結果卻誤傳到我這。這可能性還挺高的。

  儘管不明白我回訊息時她怎麼沒有糾正,有可能是她沒發現訊息是我回的。不不,哪有這種事啊?

  目前只能想到這個假設,但我實在難以置信。再怎麼想都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才對,不過燈凪沒有出現,還有人看見她跟其他人一起逛夏日祭典,那怕這答案再怎麼不自然,眼前發生的事實才是一切。

  如今回想起來,燈凪過去也發過好幾則意圖不明的訊息──我早該察覺到了。

  那一天,將我的手甩開的燈凪,怎麼可能會邀我去夏日祭典。

  人潮如舒適的旋律一般,熱鬧卻和緩地流動著。

  熙來攘往,我快步前往他的身邊。換上穿不慣的木屐,走起路來步履蹣跚,但也沒辦法。準備花了不少時間,看來只能勉強趕上。

  要是他喜歡這件浴衣就好了……

  我想得也太天真。真要說的話,他就算一臉嫌棄也不足為奇。

  ……可是,如果是雪兔,一定不會露出那種表情,我完全信任他。

  我們好久沒有一起逛夏日祭典了。身上這件浴衣的花紋,跟把他的手甩開那時穿的一樣,或許會讓他記起不好的回憶。

  那天以後,我就再也沒機會穿上浴衣,尺寸也跟以往不同。一開始曾想過既然要買新的,乾脆選擇不同的花紋,結果最後還是選了這件。

  這麼做,是為了用美好的回憶覆蓋慘痛往事。

  「──我也要朝未來邁進。雪兔……」

  我鼓舞自己說。我需要的是勇氣。

  我需要勇氣,再一次穿上這個花紋的浴衣。

  一成不變的我,跟改變後的我。

  即使外觀產生變化,歷經成長,心中思念仍沒有改變。

  自己的戀心從未改變過,或許我只是想要證明這一點。

  成為國中生後,周遭環境、朋友,甚至連自己都不斷產生變化。

  沒辦法再當個單純的小孩,但也無法成為大人,而我在變化當中,尋求恆久不變的事物。這樣的日子,令我產生恐懼。

  正好從那時開始,我跟雪兔就相處得不太順利。我無法整理感情,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也是從那時開始,我變得對他非常冷淡。

  當時我動不動就歇斯底里,還成天將不滿宣洩在他身上。我最討厭那時的自己。

  如果我們能繼續當兒時玩伴,事情肯定不會變成那樣。

  ──然而,我卻期望更進一步的關係。

  在人群之中,他為了避免走散,一如既往地牽住我的手。

  之所以拒絕不是因為討厭他。會甩開他的手純粹是因為介意手汗,我偷偷拿手帕擦乾,等他再次握住我。

  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明明老實說出口就好了。

  當時的我,無法像現在這樣誠實面對他。

  在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牽過我的手了。我的心懸在半空,最後將責任推卸到他身上,還不斷說些違心之論,怪他為什麼沒有牽我的手。結果夏日祭典結束後,我們漸行漸遠。

  明年一定要──我明明如此下定決心。

  但我卻連自己的誓言都忘記,還再次否定了試圖改變的他。

  若是能再稍微耐心等待,我就得以實現自己的願望了。

  雪兔也希望我們的關係有所進展。他也期望產生變化。

  無論何時,我都不會付諸行動,只會以最糟糕的形式去要求,甚至是傷害他人。真是個恬不知恥的臭女人。

  我無法再乾等,不想再當個只會接受他人好意的公主。

  ──無論何時,我總是做出錯誤選擇。所以這次一定要!

  不停說出違心之論的結果,就是踏進找不到出口的黑暗之中,只能說是我咎由自取。

  他卻願意幫助我、保護我,絕不拋下我一個人。不論自己被當成壞蛋,遭眾人厭惡貶低,甚至是與身邊的所有人為敵。

  這次輪到我了。

  從今以後,一直都會是我的回合。

  玻璃鞋早已粉碎。

  沒有會載我去城堡的馬車跟推我一把的魔女。

  甚至還有一大票勁敵,不過那些都無所謂。

  我要靠自己的雙腳前往他身邊。

  我滿心雀躍地前往集合地點。

  只有這一天,車子因道路管制不會開進來。

  祭典使人興高采烈,從遠處就能感受到愉快氛圍。

  馬上就要到了,他已經在那邊等我了嗎?

  聽說他手機故障正在修理,但我沒問理由,反正一定是他又做了什麼好事。不過,沒有辦法立刻聯絡到等待對象的狀態,令人莫名感到浪漫,我無法壓抑逐漸高漲的情緒。

  我確認時間,遲到有點久,晚點得跟他道歉才行。

  我要誠實面對,不論發生任何事情,只要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對方,他一定能夠接收到。我不斷告訴自己,我沒必要偽裝,也不需要掩飾。

  ──再見了,過去的我;初次見面,未來的我。

  「妳是,硯川嗎?」

  身後卻傳來了令人戰慄的聲音,彷彿是要打擊我的決心。

  「……吉川……?」

  「喂喂,直呼名字也太沒禮貌了吧。我好歹也是學長啊。」

  猶如被人潑了一頭冷水,原本高亢的心情直落冰點。我只能呆立原地,碎念這個讓人不願再次想起的可憎名字。

  我只希望是認錯人,雖然體格比國中時還壯,不過那張臉確實是我記憶中的那個吉川。

  「俊也怎麼了,她是你熟人喔?」

  「是我國中時的前女友。」

  吉川俊也,是我國中時交往的對象。實際上我們幾乎等於沒有交往過,但這件事仍會成為事實留下,也不可能抹消掉。

  ──前男友。

  這個噁心的詞彙令我渾身顫抖,噁心作嘔。

  「長得很漂亮嘛。學長,晚點介紹給我們認識一下。」

  吉川不是一個人。身旁還有一個比他魁梧的男生跟嬌小的男生。他們沒有禮貌地上下打量我的身體,彷彿是在打分數。

  「好久不見了,硯川。」

  「──為什麼,為什麼你會在這!」

  「我在哪又不關妳的事。你們說對吧?」

  「幹麼,俊也。你們之間有過節嗎?」

  「以前發生點事。」

  我強忍顫抖,虛張聲勢大吼,不過似乎被他看透,沒有任何效果。我停止思考的腦袋終於重新轉了起來。

  其實我打從一開始就不該理他,當我發現這點時已經太遲。

  這麼大的祭典,當然會有許多學生前來參加,就算碰上熟人也不足為奇。我應該無視他早點走掉,而不是停下來回他話。

  「妳一個人?要不要跟我們一起逛?」

  稱吉川為學長的男生裝熟對我搭話,而吉川是二年級。

  那麼這男生應該跟我一樣是一年級的。

  「也好,硯川,跟我們一起走吧?」

  「別開玩笑了!誰要跟你──」

  「妳也不希望生活再次被人搗亂吧?」

  「唔──!」

  他小聲說出的話,令我再次想起那場惡夢。

  每天難過到只能以淚洗面,不論如何掙扎都無可奈何。正當我以為把腳從無底沼澤中拔出來,終於能夠再次前進時,卻又被拖了進去。

  受人幫助才終於揮別的過去,如今卻再次出現妨礙我。

  「我們會讓妳玩得開心啦。我們走吧?」

  「就是啊。硯川……不,妳是叫燈凪對吧。過去的事就當沒發生過,我們好好相處吧。」

  他們三人一步步逼近。一股惡寒竄過全身。

  吉田他剛才說「再次」。要是我不牽住吉川的手,這個得來不易的日常生活,以及我想再次取回的日子,是不是又會被他破壞呢?

  ──還有,我跟雪兔之間的情誼。

  我無法忍受這種事情發生。彷彿成了隻被蛇盯上的青蛙,完全動彈不得。

  鼓起的勇氣,如此輕易地消散了。

  「……啊……啊……」

  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這個男人植下的心理創傷再次侵蝕我。

  我無力地低頭。結果,一切都沒有改變,不論過了多久,往事仍緊緊抓住我不放。我像是身陷流沙,無法從絕望中脫困。

  弱小的我,永遠都只能如此弱小。

  我分明下定決心,要變得堅強到足以陪伴在他身旁。

  眼眶浮現淚水。

  吉川抓住我的手。

  那一天,我把他的手甩開,而現在,抓住我的手的人並不是他。

  「──這種事情,我怎麼可能接受!」

  我受激動情緒擺布,逃離現場。

  我承認,我很弱小。

  跟他不一樣,動不動就逞強,沒辦法誠實表達情緒。

  ──可是,我並不孤獨。

  我差點又忘了。我明明重複過無數次失敗。

  這麼做或許又會給人添麻煩。我總是依賴他人。

  即使是如此,我一個人無可奈何的事,如果是兩個人就能夠處理。

  只要跟他在一起,我就一定能做到。我們要從頭開始。

  而這一次,我一定要成為一個能夠讓他依賴、需要的人。

  這樣才不是單方面受惠,而是與他對等。

  ──因為,我們是「兒時玩伴」。

  「啊──啊,學長被甩了呢。」

  「她搞什麼啊。俊也,她真的是你前女友喔?」

  「這女人還是那麼讓人火大。」

  吉川等人看著硯川的背影說。他們本來沒有打算在這麼多人的地方鬧事。雖說來這的目的就是為了搭訕,但祭典這種場合容易發生糾紛,警察自然會將此處視為巡邏重點。他們沒有笨到不顧前後就貿然行動。

  「是說,她看起來真美味啊。」

  「已經上過了嗎?」

  「沒有,不過嘛,這樣似乎也不錯。我也不想一直被她小看。」

  「這樣才對嘛!她那樣子應該很容易就能攻陷吧?像那種女生多半很脆弱……是說俊也學長在國中時應該很受歡迎吧?人長得帥可真好。應該愛怎麼玩就怎麼玩吧?」

  「別說蠢話了,我在國中時可是乖乖牌。」

  「俊也你少騙了。」

  「我說真的啦。我底下一個學年有個不妙的傢伙,所以我一點都不起眼。」

  「那傢伙打架很強嗎?」

  「該怎麼說,應該不是那麼一回事……算了算了。我一點都不想提起這件事。」

  俊也皺起眉頭,似乎是想起不愉快的回憶。兩人便知道這事還是別提為妙。

  跟那種事情扯上關係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於是吉川他們結束話題,邁開步伐。

  「總之,今天就先找其他對象吧。主菜等之後再慢慢享用。」

  吉川等人聽了學弟這句話便露出苦笑,隨後繼續物色女人。

  今晚照亮夜空的,不光只有高掛天上的一彎明月。大規模的焰色反應實驗將漆黑的天空當成畫布,在幾秒鐘裡,綻放出鮮豔的花。

  即便是事實,看到煙火也絕對不能說紅色是鋰離子、紫色是鉀離子、黃色是鈉離子造成的,這樣講未免太不識趣。男人的壞習慣就是會得意洋洋地賣弄這類知識,說出口別人只會覺得「討厭啦,這人好白目喔──」。

  看到煙火就說「好美喔」的女生,並不想聽你暢談化學反應。這一類的想法差異,或許就是男女之間最大的分別。

  其實這個知識是以前姊姊告訴我的。偉哉姊姊,受教了。

  當我知道一切只是徒勞,便離開夏日祭典會場,一回到家我就換上運動服,接著出門慢跑這項日課。鍛鍊絕對不可中斷。

  慢跑途中,煙火晚會開始,一個人看實在沒趣。我沒抬頭,也沒停下腳步,只是默默地慢跑。轟聲響徹雲霄。

  所謂的祭典,其實會形成一種獨特的社群,換言之,那就是一個社交場所。

  要是找不到人一同參加就沒有意義,因為那是得跟別人一起享受的東西。

  丟臉如我,誤以為被人邀去參加夏日祭典,如今也不可能獨自去逛。

  電腦也沒收到燈凪寄的郵件,似乎也沒有發生意外。

  果然,除了我會錯意之外找不出其他理由。唉呦──一整個丟臉。

  維持穩定跑步節奏使思路變得清晰。人跟馬之間的歷史似乎能追溯到西元幾千年前,人跟斑馬之間倒是沒啥關係,說不定人際關係也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

  接近卻遙遠,相似卻相異,通曉卻無知,理解卻不解。是說別看斑馬那個樣子,聽說比馬還要火爆。素喔──

  即使到了晚上,天氣仍舊炎熱。氣溫加上運動使得身體燥熱,我放鬆身子,和緩地吐氣,並切換成慢跑。這時,已經再也聽不見響徹夜空的轟聲,看來煙火大會結束。

  我花了不少時間才回到公寓,一進大廳就發現有人蹲坐在一旁。

  這人容貌十分憔悴,而且穿著浴衣,似乎是剛逛完祭典。

  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待在這種地方,莫非是丟了鑰匙?

  我跟鄰居沒什麼交集,但想說起碼打聲招呼,於是從她身旁經過,這時我才察覺到這人是我熟悉的對象。

  「妳在這做什麼啊?」

  為什麼燈凪會在這?

  她原本應該整理好的頭髮非常凌亂,浴衣也穿不整齊。

  這模樣就彷彿是隻被人丟棄的野貓,姑且稱為野生燈凪吧。

  畢竟沒辦法無視,於是我向她搭話,她猛然抬頭一看。

  「……雪兔?雪兔──好痛!」

  似乎想衝上來抱住我的燈凪一個腳步不穩跌倒。我急忙接住她,她用那溼潤的眼珠子看著我,緊抓住我的手哆嗦不止。

  「對不起!我沒有跟你聯絡……!那傢伙他──!可是,這次我──!」

  不得要領的話語如濁流般傾出。既然燈凪會出現在這,就表示她邀請的人的確是我沒錯。真的沒傳錯人?這時我才想到。

  哈哈──原來如此。是不小心重複預約了吧?

  她跟第一個邀請的人逛太久,結果沒辦法準時赴約,這樣想就合情合理了。畢竟即使想聯絡我,也沒有任何方法,我看以後乾脆生狼煙算了……

  ──蠢斃了。我將腦中的無聊妄想通通拋開。

  就算合情合理又怎樣。什麼重複預約,真無聊。

  換是以前的我,或許就會擅自腦補將這一切下定論,但是看到燈凪這個模樣,就知道一定發生什麼事情了。我不相信我自己,因為我所得出的結論是錯誤的。

  我仔細看著她。她的表情、態度、模樣,都告訴我事情並非如此。

  一定是有什麼理由,燈凪才會在這。

  我撫摸她的背部,讓她冷靜下來,浴衣布料較薄,能直接感覺到她的體溫。她的神情一瞬間放鬆下來,接著又看似痛苦扭曲。

  我朝下一看,她穿著木屐,而腳趾整個發紅。

  「妳受傷了。」

  「……啊……呃……」

  「上來。」

  「咦?」

  「有話晚點再說。」

  我背著燈凪,朝家走去。

  雖說這麼做是下下策,但也別無他法。不知為何,我家媽媽跟姊姊似乎不太想讓外人進家門。她們八成是把裡面當成是某種聖域了。

  說實話,我很擔心事後會發生些什麼,不過現在沒空扯那些了。先緊急避難。

  媽媽跟姊姊應該會放我一馬才對……拜託,一定要放過我!

  「歡迎回來。今天好晚啊……咦,小燈凪?」

  「不、不好意思打擾了,櫻花阿姨。」

  「我在附近撿到了野生的兒時玩伴。」

  「蛤?你怎麼了……」

  姊姊也從屋裡探出頭來。一看到燈凪她的臉就瞬間皺成一團,眼神也變得十分凶狠。糟糕,她超氣的!得想個法子讓她息怒,獻上祭品不知道有沒有用。

  「──等等!野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這女人會出現在家裡?」

  「我幫她療傷後就會送她回去啦!」

  「受傷……要是你們敢在家裡做什麼奇怪的事,我可不放過你。你以為現在都幾點──」

  「那在家外面做可以嗎?」

  「當然不行啊!」

  「…………那跟姊姊做呢?」

  「當然可以啊。」

  「妳自打臉喔。」

  「!?」

  牽制完看似隨時會撲上來咬人的看門狗,我便回到房間。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

  雖不清楚理由,但姊姊超級討厭燈凪。

  我記得她們以前感情沒那麼差,是起過什麼爭執嗎?

  是說我總覺得姊姊討厭絕大多數的人,她這樣人際關係不會有問題吧,真是令我擔心。不過實際上,姊姊在學校非常受歡迎,像我這種傢伙去擔心她,也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大天使的魅力可是非比尋常。

  我讓燈凪坐在大到不知所以然的床上,接著急忙拿出急救箱。得加緊腳步才行。

  「燈凪妳聽好了,詳情我們晚點再說。這裡是我房間,但不會有半點隱私可言。豈止門沒得鎖,還隨時會有可怕的人跑進來,所以我們先做治療就好。」

  「嗯、嗯……」

  我取出消毒水跟繃帶。腳的拇趾跟二趾之間之間破皮泛紅。

  「妳穿不慣木屐就不要逞強啊。」

  「……因為我一路走到這。」

  穿木屐走?燈凪是在修行嗎?

  「還有哪裡會痛?」

  「應該……只有腳吧。對不起。」

  我在患部塗上消毒水。即使盡可能留意別弄痛她,但似乎還是會刺痛。燈凪發出了苦悶的叫聲,不過也只能請她忍耐了。

  這麼做令我產生既視感,彷彿是重現過去發生的事,使我在內心苦笑。

  「妳每次都是腳受傷呢。」

  「……這已經是第二次讓你療傷了。」

  「別這麼無精打采的。我當時也說過了,妳的腳一點都不臭,要有自信點。」

  「你到底是怎樣啦!是臭的意思嗎?欸,我的腳真的很臭!?」

  本想開個玩笑讓她打起精神,看來只造成反效果。燈凪氣得滿臉通紅,怒上心頭。

  儘管被掐住脖子,我仍繼續熟練地包紮。

  「聽說玩彈跳桿會胃下垂是騙人的。我從沒聽說過真的有人玩到胃下垂。」

  「別以為這樣就可以扯開話題!欸,到底是怎樣啦!?並不臭對吧?今天我沒穿襪子,出門前還先洗過澡耶!」

  「我個人認為玩呼拉圈會腸扭轉也是瞎掰的。」

  「很香對不對!?我還噴了止汗劑耶。所以是怎樣,只要給你聞就好嗎!?你想聞是嗎!?」

  「我就說沒有味道了嘛!」

  「那就別說些讓人不安的話啊!」

  「知道了知道了。既然妳都這麼講了,我晚點再聞就是。」

  「這樣感覺也好討厭!」

  太不講理了吧?不過若是這麼做能讓燈凪接受,那也未嘗不可。

  在燈凪抗議──更正,找藉口的期間治療已經完成。中間只花了十分鐘。

  「好,結束了。走吧。我送妳回去。」

  「等、等一下,雪兔!」

  我再次背著燈凪。時間過了晚上九點,她家人應該也很擔心。況且她腳受傷了,沒辦法放她在這種時間獨自回家,更不可能讓她借住我家,得盡快把她送回去才行。

  燈凪也不是為了住我家才跑來。雖然不知道她是從幾點就待在我家門口,總之在這沒辦法慢慢聊。到底是怎麼回事啦!

  我說過無數次了,我家並不存在所謂的隱私!

  這值得拿來自誇嗎……?蓋新家時還是把這列為最重要考量吧。

  我砰的一聲打開門,如我所料,兩人貼著門偷聽我們說話。好恐怖!

  「我治療完野生的兒時玩伴了,現在要帶她去放生。」

  「反正是野生的,隨便丟在路邊就好。」

  「這麼做太慘忍了吧。」

  「小燈凪,妳還好嗎?」

  「是、是……不好意思,這麼晚來打擾。」

  「都這麼晚了……你要是敢晚歸跑去做奇怪的事,應該知道下場如何吧?明天早上你起床時,肯定如置身於夢境之中。」

  「到底會被做些什麼呢?好興奮。」

  「哼,你就好好期待吧。等早上我會幫你口──」

  「哇啊啊啊啊啊啊!不、不能那麼做啦,悠璃學姊!」

  「妳說什麼!?」

  「在猛獸大鬧之前先閃吧。」

  我匆匆逃出修羅場。她們的關係就如水跟油、狗跟猴子般不相容。

  是說我突然想到,狗跟猴子的關係真有那麼差嗎?若事實如此,那桃太郎肯定得時時刻刻關心手下,避免牠們動不動就吵起來。英雄真命苦。

  「……那個!我、我自己能走。」

  離開公寓走了一陣子,燈凪才終於察覺到自己身處何種狀態。發生什麼事我就不說了,總之我算是賺到,要維持這個狀態到體力耗盡都沒問題。她以前是個嬌小的少女,現在已經成長為出色的女性了。

  「在我背累之前妳都不要亂動。」

  「──……嗯。」

  萬籟俱寂,宛如幾小時前的喧囂是虛假的一般。讓人不禁懷疑起煙火、夏日祭典,是否真實發生過。傳入耳中的,只有燈凪嘀嘀咕咕的聲音。

  「結果沒看成煙火呢。」

  「是啊。」

  「我本來想跟你一起逛夏日祭典……這次又被我搞砸了。」

  「是喔──」

  她沒有停滯地說著,而我只是聆聽,也沒有打算插嘴。

  她沒必要說謊找藉口。話中不存在欺騙我的意圖,也沒有惡意,她所陳述的都是事實,也是硯川燈凪真真正正的想法。

  ──硯川燈凪變了。

  她變得非常直率,不會過度偽裝或矯飾自己所說的話。從她過去的行為來看,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不對,也許她不是變了,而是恢復了。她恢復成直率且專情的自己。

  既然如此,我也能相信自己能夠再次取回失去的某些事物嗎?就跟她一樣,將過去的自己曾擁有的──

  「……我去會合地點時雪兔已經不在,也聯絡不上你。當下我不知該怎麼辦,結果一回神就發現自己走到雪兔家了。」

  沒帶手機的弊害徹底顯現出來。「九重雪兔無需手機理論」現在被徹底推翻了,手機終究是現代人必備的道具。

  「對不起。」

  「不是這樣的。錯的是我,是我遲到了。要是我直接跑去找雪兔就好了。可是,用跑的會讓髮型亂掉,一想到這些我就……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做什麼都不順利,任何一項願望都無法實現。我只會成天祈求,心意總是無法傳達給對方。」

  她在我耳邊輕聲說。

  ──喜歡──

  她突然說出這句樸實過頭的話。

  靠得這麼近,根本無法當聽錯或裝沒聽見,我無法用不存在的腦中結論蒙混過去。燈凪確實說了「喜歡」。

  「我們明明一直陪伴在彼此身旁,不知何時起,我開始追逐你的背影。其實我曾想過要不要放棄喔?因為我不斷變弱,而你又越來越強,我們之間的距離大到我差點追丟了你。最後我滿腦子只剩下後悔,認為一切都太遲了。」

  ──硯川燈凪變堅強了。

  那句如魔法一般的話,造就了現在的她。

  「我不會再與你擦身而過,也不會再讓你說不明白我的心意。不論雪兔選擇何種答案,只要我耿直地將心意傳達給你,我就不會後悔了。」

  人是會改變的,她教導了我這件事。

  冰見山小姐,汐里、燈凪、姊姊還有媽媽。大家都產生了變化。說不定沒有改變的人就只有我而已。我彷彿感到自己被拋下。

  「──雪兔也變了呢。」

  「是嗎?」

  「我覺得你有比以前還要更仔細地盯著我看。」

  「因為我開始吃藍莓。」

  「不是在說視力啦笨蛋……不過真正的笨蛋是我。我又差點犯錯了。我本來決定再也不要犯錯了,卻完全學不乖,真的是笨到無可救藥。明明把事悶在心裡,我一個人也什麼都做不到。」

  ──我明白了。

  事到如今我才明白。

  我是打算疏遠她。燈凪有追求自己幸福的自由,她的時間不該被我剝奪,我是這麼想的。

  但是現在的我,一定無法說服燈凪。現在我理解到,自己所得出的結論、說出的話,都無法讓她認同。

  無數先達編織出了成千上萬的神話。

  毫無疑問的,「青梅竹馬」是無與倫比的──女主角。

  「我想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你。希望你能夠聽我講,我想找你商量。只有我一個人,會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件事,可是和你在一起,我就一點都不怕。」

  我回想起小學時,兩人之間沒有任何祕密,我們一直都是這樣走過來。結果那樣如夢似幻的關係,在不知不覺中煙消雲散,只留下我們曾是兒時玩伴的記憶。

  「燈凪。」

  「……?」

  「我享受完觸感了,妳差不多可以下來了吧?」

  「……笨蛋。」

  「前男友?」

  「……嗯。」

  燈凪和緩地顫聲訴說,樣子看起來非常煎熬。

  不論有多麼不願意承認,這仍是事實,也是無從改變的過去。

  火花四濺的微弱光球倏地熄滅,落到地上。

  時間接近晚上十點,就算今天舉辦煙火大會,未成年人這時間還在外遊蕩,實在是不可取。況且燈凪還是位女生。她雙親肯定非常擔心。

  即便是如此,若要問我們在這種地方做些什麼的話,我們在放煙火。竟做出如此不良行為,很顯然就是當了壞榜樣。

  我本來想早點送她回家,結果燈凪說什麼都想放煙火,我無可奈何,只好去便利商店買了煙火,接著兩人走到附近公園開始玩了起來。

  在不良少女燈凪面前,我實在是無計可施。燈織對不起喔。

  然而在深夜也沒辦法玩得太過張揚,所以我們買的是仙女棒。我們倆只是靜靜蹲著,看著閃光悄悄墜落。這也是夏日特有的景象,多麼風雅有趣。

  「所以呢,他對妳做了什麼嗎?」

  「沒有,不過我很害怕。我猜他一定又會做出什麼事情……」

  燈凪之所以會遲到,似乎是因為被學長們纏上。

  那個學長大她一屆,名叫吉川,是國中時跟燈凪交往過的人。

  由於就讀的高中不同,至今都再也沒碰到他,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重逢。

  光是這樣其實也沒什麼,不過燈凪似乎感受到,事情不會就這麼結束。她到現在依舊莫名感到不安。

  國中時發生的事,對她而言就是如此嚴重的心理創傷。

  從燈凪目前為止的態度就能夠窺探出,她在我不知情的狀況下受了多少苦。她仍在深邃的黑暗中徬徨,導致她連性格都產生轉變。

  「那麼,妳就多交點朋友吧。」

  「……朋友?」

  「雖然這話我沒什麼資格說,妳沒多少朋友對吧。」

  「畢竟雪兔朋友很多嘛。」

  「咦?」

  「咦?」

  「…………」

  「…………」

  「咦?」

  「咦?」

  朋友很多?誰?我?我認識的人是還不少,但稱得上是朋友的傢伙可沒幾個。

  腦中第一個浮現的是爽朗型男,說到最近認識的人,大概就是女神律師跟新人陰陽師邪涯薪小姐了。我還從她們那收到了結識的紀念品。

  燈凪跟我都偏著頭感到不解,氛圍變得非常尷尬。看來我們對朋友的認知有著非常大的差異,不過這事現在並不重要。

  「總之多找點同伴。而且對方都已經是高中生了。儘管不清楚對方在打什麼主意,應該也沒辦法做得太明目張膽。」

  「什麼意思?」

  「意思是事情會鬧大。這句話也適用於妳。」

  「我……?」

  「要是又做了錯誤選擇,可能真的會無法挽回。」

  「──!?」

  「妳跑來找我談是正確選擇,絕對不要一個人悶在心裡。多找點同伴,依賴他們。要找家人幫忙也行,絕對不要覺得這麼做會給他們添麻煩。」

  「嗯、嗯,我知道了。」

  燈凪坦率地回覆,她果然變了。至少前一陣子的燈凪,不論我說什麼她都會否定,所以才會被人趁虛而入。幸好她沒有落得最糟的下場。

  可是,若是再有下次就難說了。若是她在我不知情又無法觸及的狀況下發生意外,那我可能就真的無能為力了。

  但在事情走到那步田地之前,處理辦法要多少有多少。

  「既然知道對方是誰,那就好處理了。某個偉大的靈能力者曾說過,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以鬼制鬼。」

  「說這句話的人最後不是失敗死掉了。」

  「總之,妳別那麼擔心。妳成長了,這次有做出正確選擇。」

  我拍拍她的背說。這次我有注意不要解開背扣。

  「那時也是,要是我有找你談過,事情就不會演變成那樣了……」

  「很正常吧。說到底的,要是知道妳是我的兒時玩伴,對方肯定不會想跟妳扯上關係。畢竟學長姊們都跟我保持距離。」

  「你怎麼這樣說自己啊?」

  上了國中,我跟燈凪開始保持距離。當時她變得對我非常冷淡,班級也不一樣,我們在學校幾乎沒有交集。知道我跟燈凪是兒時玩伴的,大概只有從小學時就認識的同學而已。

  也不知為何,學長姊都躲我躲得遠遠的。我明明是個乖寶寶耶。

  每個學長姊碰到我都會移開視線,要是他們知道燈凪是我的兒時玩伴,或許會用有色眼鏡看她,但最起碼不會想找她麻煩才對。

  雖說燈凪顯得惴惴不安,不過實際上我並沒有那麼擔心。

  她沒有犯下相同的失誤,所以應該沒問題了。更何況大家都上了高中,在這年紀,做了錯事就會被追究責任。沒辦法當成小孩子的小打小鬧了結。

  所以我才認為對方不會採取太過明目張膽的手段。

  假如對方硬是做了壞事又失敗,那只會使他們的人生玩完。現在這年代,人人都能拿手機錄音或拍影片,非常容易留下證據。

  奇幻世界裡經常會出現什麼NTR錄影帶,那種東西不過是將自己的犯罪證據傳給對方,根本是蠢到家的自爆行為。

  要將壞事徹底隱瞞其實是件非常難的事。而我的人生就如同現代啟示錄,不論受到任何處分我都不會介意,但一般人可不會這麼想。

  身為學生,只要考慮到停學或退學的危險性,就不會輕易採取踰矩行動。

  上高中後,大家都能為這些行為做出區別,而做壞事的門檻過高,想要脫離常軌實在太難。這就是深植在社會上的道德規範。

  因此對方的行動自然會受局限。假使對方仍打算冒著風險採取蠻橫手段,那麼對我來說反而更好應付。到時候看我怎麼宰了你。

  我突然想到,我不就正好認識一個在這時候能幫上忙的人物嗎!

  「對了,我把妖怪顏面嘔吐失禁臭老太婆aka女神律師介紹給妳吧。她先前給我添了一堆麻煩,如果只是商量應該能算免費才對。」

  「那女人,是誰?」

  「聽說是知名律師喔。」

  「欸,那女人,是誰?」

  「名字好像叫不來方久遠。名字超級中二,笑死。」

  「所以說,那女人,是誰?」

  「我下次要跟她見面,到時順便提一下這件事。我把燈凪的聯絡方式給她喔。」

  「謝謝,先別說這些,那女人,是誰?」

  「咦?怪怪,怎麼語言不通。」

  「回答我。那女人,是誰?」

  「燈凪小姐?」

  喂──燈凪小姐妳怎麼了?

  燈凪眼睛瞇成一線瞪我,還莫名散發出了跟姊姊類似的黑暗氣場。

  我逼不得已向燈凪解釋,她似乎難以接受,態度超級強硬。是說妳都強硬成這樣了,像學長那種小嘍囉根本不是妳的對手吧,但仔細想想,其實多數人都不習慣被人惡意相向,她會感到不安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我們看著最後一支仙女棒燒完,站起身來,確認沒有留下任何垃圾。將火完全熄滅可是非常重要的事,這時代講求環保。夜深人靜,都這麼晚了,實在沒辦法再帶著她亂晃。

  「腳沒事吧?」

  「沒事,我能自己走了。」

  我也沒辦法就這麼與她道別,於是跟著走向燈凪的家。

  寂靜之中,走在身旁的燈凪開口說。

  「要不要順便住我家?」

  「別別別、別說傻話了!我我我、我怎麼可能做出如此恐怖的事!」

  「你的反應也太激烈了吧……以前你也住過我家啊。」

  燈凪不滿地嘟囔說,她那恐怖過頭的提案令我感到戰慄。

  若是做出這種事,回家後肯定會被修理。而且,估計是用鞭子之類的東西。剛才繞去其他地方玩,時間徹底晚了,要是再拖下去肯定不妙。

  而且燈凪不知道,她媽媽茜阿姨禁止我進入硯川家。

  先前是燈凪死纏爛打邀請我才勉強接受,幸好當時沒有直接見到茜阿姨,要是撞見了肯定又會被責怪。

  我辜負了茜阿姨的期待。我明明能在事情演變成那個地步之前幫助燈凪。若是她這麼講,我也無從反駁。就這層意義而言,對茜阿姨來說,我與傷害燈凪的當事人無異。我沒有拯救燈凪。我──

  「那個,其實啊,我本來想問你。為什麼接受我的邀請?」

  「這需要理由嗎?」

  「我其實或多或少明白,你想對我講些什麼。」

  「原來如此,妳用了讀心術對吧。」

  「才不是呢,笨蛋。」

  雖然這事因為意想不到的狀況變得不了了之,但我的確有話想跟燈凪說。而我也對汐里說過。就是現在的我,沒有辦法喜歡任何人──

  「燈凪,我──」

  「你剛才說,我沒做錯對吧?」

  燈凪打斷我說。她輕輕地握住我的手。

  「只懂得不斷徬徨掙扎,像我這種差勁的女人,根本就配不上雪兔。可是,你願意幫我照亮黑暗,還給了我愛情──所以我再也不會放開這隻手。」

  「妳有妳的人生。妳應該多多關心周遭事物,一定有其他──」

  「雪兔,我有我的人生,所以由我來決定。」

  燈凪的家到了。她的手傳來了溫暖。

  她輕輕地親吻我的臉頰,彷彿是夜風冷卻燥熱的身體。

  「我不會放棄的。因為我就是那麼地喜歡──無論何時都會來幫助我的你。」

  幾小時前鐵青的表情,如今已染成了興奮的朱紅色。

  她臉上那個看似害羞的微笑。是我許久未見的──那個時候的燈凪。

  「今天謝謝你。下次我會好好答謝跟補償你。」

  燈凪走進家裡。我對著她的背影搭話。

  「燈凪。」

  「…………」

  「──那件浴衣,很適合妳。」

  「謝謝。」

  我突然想起,只有這句話非得告訴她不可。而燈凪沒有回頭。

  只是我自然而然感覺到,剛才她一定笑了。

  這就是我們現在的距離。跟小學時相比遙遠,跟國中時相比卻拉近了。

  我目送燈凪,直到她完全消失在屋裡,隨即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是叫我該怎麼辦啊……」

  我完全不怕別人對我抱持惡意或敵意,但對我抱持好感,我就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我拖著沉重步伐踏上歸途,心中仍找不到答案。

  我發自內心理解,這個答案一定不是自己一個人能夠找到的。

  「非常抱歉──!」

  我在客廳下跪,拚了命地低頭道歉。對方散發的壓力只增不減。

  啊哇哇哇哇哇!這下慘了,大事不妙了!

  「我說過要是敢晚歸就絕不寬貸?」

  「我沒有做任何虧心事!只是回程肚子痛了起來,我才跑去無障礙廁所──」

  「蛤?你跑去無障礙廁所跟那女人做?」

  「絕對不是!無障礙廁所才沒有那種用途!」

  「看來你是真的很想被下達近親處分是吧。」

  「親、親親處分?」

  「沒錯,這段時間你都得受到近親處分。」

  「可惡!我總覺得自己應該是聽錯,卻又怕到不敢跟她確認!」

  「來,我們一起睡吧。」

  「請問為什麼要把睡衣脫掉?」

  「因為很熱。」

  「這下我無從反駁了。」

  「來當我的抱枕。」

  「!?」

  太不講理了!我的種姓階級竟然降成無機物了。媽媽也在現場,還笑呵呵地看著我,我用眼神示意,向她求救。

  「你們感情變得跟以前一樣好,我真的好開心喔。」

  「老花眼了嗎?」

  「呵呵……呵呵呵……我覺得自己應該沒有老到那樣的歲數才對。」

  「我只是一不小心說溜嘴,不是真心這麼想的媽媽!」

  「這算是遲來的叛逆期嗎?不過你放心,這樣才像是個孩子嘛。」

  「完全無法放心!是說為什麼媽媽也把睡衣脫了?」

  「因為今天很熱啊?」

  「這下我無從反駁了。」

  「來,我們一起睡吧。」

  「嗯嗯,這兩人果然是母女。總覺得只有我跟她們不太一樣。」

  「別說這種難過的話。」

  我被她們一左一右地架住帶走。兩人真是默契十足。

  「我已經不記得這句話說過多少次了,妳們知道這裡是我房間吧?」

  「只有一間房開冷氣不就能節省電費嗎?」

  「這樣講我還真的無從反駁。」

  我明年起才會終止申報扶養,現在在媽媽面前還是抬不起頭。而且我也怕家人中暑。

  「你做了什麼都給我老實說清楚。說完之前都不准睡覺。」

  「我是無辜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註16:日本盂蘭盆節時會聚集眾人跳的一種舞蹈。

  註17:指遊戲《地球冒險2 基格的逆襲》。

  註18:日文「為時已晚」跟「祭典過後」諧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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