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盛夏的入侵者」
第二章 「盛夏的入侵者」
──逐漸融解。
本該凍結的日常生活,本以為不會再產生變化的每一天。
我早已放棄。夢想不會實現,願望不會達成。
我的時間被冰封,打從許久之前就停滯了。
不知何時起,連感情都逐漸變淡,發自內心歡笑跟哀傷的次數也跟著減少。
我看不到未來,過了好一段無所作為的日子。然而我卻接受這樣的事實,認為未來一定也是如此。直到發生了一次邂逅。
不,應該說是「重新開始」。
一股暖流湧現出來,一點一滴地將我融解,停滯不前的日子也逐漸加速。
就彷彿是冰河時期會發生的劇烈氣候變化事件──丹斯高•厄施格週期(註6)。
在我身上發生了如此劇烈的變化。
聽說冰河時期之所以結束,是封在海裡的二氧化碳所致。而引發此現象的原因則是海流──我的人生裡,也發生了如此軒然大波。
熱意不斷翻騰。是與他重逢使我產生變化?
若真是如此,那麼這股熱意,一定是在我心中沉睡。是我將它封閉在心裡。
本以為自己將那份感情放棄、割捨掉。但我錯了,它仍在我心中。
就好比是被封閉在海裡的二氧化碳,那股熱意,依舊殘留在我的內心。它在心裡靜靜地待著,等候冰雪融解,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如今厚重冰層融化,冰河期即將告終。
即使再一次作夢,追求自己的心願,應該也沒關係吧?
時間再次運轉。而停下來的我也一樣。
──徹底生鏽的時針,發出了嘰嘰嘰的聲響,再次動了起來。
「好久不見……妳還好嗎,美咲?」
「是啊,我很好。幹也先生似乎有些疲倦就是了。」
我將眼見的感想化為文字說出。見面第一句話,不是為重逢欣喜,而是擔心健康。
這也許是因為我們歲數有所增長,跟橫衝直撞地過活的那時已經完全不同。我不禁開始懷念,已經過了如此漫長的時光。
我將他從玄關迎進屋裡。本以為再也不會見面了,如今這樣一個人出現在面前,令我始終無法習慣,甚至覺得渾身不自在。
許久未見的前未婚夫──海原幹也,不知是不是工作太忙,表情看起來有些憔悴。在我記憶中,他的臉應該更加精悍有朝氣才對,看來他也經歷了不少事情。我不打算一一過問,然而再次見面,確實喚起了與他度過的往日回憶。
當時,他還只是一名見習生,如今已經是老字號旅館海原旅館的現任社長。
他是老闆娘的兒子,如今已經結婚,而他妻子成為現任老闆娘。自分手後,我就不清楚他的消息,如今他的母親應該成了女主人才對。
我曾被稱為老闆娘過嗎……到了現在,就連想像起來都難。
或許,我曾經有機會迎接那樣的未來,而那一切,早已遙不可及。
無論如何,那些都已是陳年往事。我和他在很久之前就斷絕往來了。
「我還以為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妳說得真直接啊。」
他苦笑說。時間過了那麼久,縱使心中仍有留戀跟後悔,大部分的心情都已經整理完畢了。
對幹也懷抱的感情不論好壞,都已轉為平淡。
我不會感到不安或是煩躁,甚至對他沒有抱持任何特別的情感。
「不過我好驚訝,幹也先生竟然會主動聯絡我。」
「我突然好想見妳。」
聽到這令人難以置信的話,我不禁直盯著他的眼睛。
我已經不是小孩,不會把這種並非真相或謊言的曖昧答案照單全收。
「你沒考慮過我是怎麼想的嗎?」
「我想過!但我還是想見妳。所以才會來到這。」
從他緊繃的神情,能看出他也歷經了不少辛苦。
幾天前,他主動打電話來,說是希望見面談談。
說什麼傻話。換作是不久之前的我,就絕對不可能會見他。
那些憤怒、悲傷、快樂的回憶,都成了褪色的過往。
事已至此,我只是在意這個拋棄我的人,如今為什麼還想見我而已。
儘管有些猶豫,最後我還是決定與他見面。
結果剛才他突然聯絡:「我就在附近,要不要見個面?」
我本來打算在外面碰面,不過晚點還有計畫無法外出,才只好選在家裡見他。包含這點在內,只能說幹也先生太不會挑時機了。
「所以你有什麼事想談?我今天還有其他計畫,沒辦法分太多時間給你。」
「這樣啊,真對不起。我最近太忙,明明主動聯絡說想見妳,卻遲遲抽不出空。今天剛好有事來到這附近,才想說騰出一點時間看能不能見個面。」
他苦笑說,接著啜了一口咖啡。我配合他的喜好,稍微泡得濃一點。
「好懷念的味道。」
「你的味覺完全沒變呢。」
那時候,我好像也經常為他泡咖啡。兩人共處的時光逐漸甦醒。
幹也先生這句話並沒有回答問題,但指正這點也沒意義,於是我選擇稍微沉浸於回憶之中,配合他對話。
「媽媽還好嗎?」
「是啊,硬朗得很。我都已經是社長了,還每天被她使喚。」
「她還是沒變呢。這樣我就放心了。」
我們持續繞圈子對話。說實話,雙方應該都不想閒話家常,即便是如此,這麼做仍是必要的。成為大人就是這麼麻煩,不靠場面話就無法生存。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對他報告近況,不過這也是禮儀。即使被棄婚了,對方好歹也是過去可能成為家人的對象。想完全不在意都難。
「妳一個人住在這裡?」
「這裡是一人住的公寓,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說得也對……嗯?」
他看向放在桌子一角的馬克杯。
這是為了晚點預定來訪的客人所準備的東西。結果幹也先生突然造訪,我一時之間來不及收拾。
「這是……?」
他伸手抓住馬克杯。這個行動,使我忍不住大喊制止。
「──不准碰!」
我為自己發出的聲量感到困惑不已。
他大吃一驚,將馬克杯放回桌上。
「對、對不起……妳晚點,跟男朋友有約嗎?因為妳之前說自己還單身,否則我也不會跑到家裡見妳。」
「不是那樣的。你看,那邊不是有紙箱嗎?今天電腦送到了。我對機械不熟,所以拜託朋友來幫我安裝。」
「原來是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
他或許是被我嚇到,便開始察言觀色,吞吞吐吐地說。
朋友。講是這麼講,但我不覺得對方是這麼看我。況且我們歲數差距太大。那麼,我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呢?
不論怎麼思考都沒有答案。如今他,雪兔把我忘了,那麼現在的關係,終究只是虛假。我說謊、裝傻、欺瞞,偽裝成一個一無所知的鄰居。
這時,我突然感到幹也先生說的話不太對勁。
「安心?為什麼幹也先生會感到安心?這又跟你沒關係。而且你跑來見我的事,你妻子知道嗎?她肯定覺得不是滋味吧。」
海原幹也已經結婚了。他拋棄我之後,就和他的母親,也就是老闆娘聰子為他安排的相親對象結婚。兩人生下小孩,一帆風順,也不用擔心繼承人。
儘管沒有恨意,但是我想要的東西,家庭、小孩、工作,他全都擁有。
要說我是因為這點才決定與幹也先生見面也不為過。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事到如今也不會有所改變。
話雖如此,這終究是以我的觀點論事。就他的妻子而言,老公跟前未婚妻見面這項事實,她知道了肯定不好受,就算被懷疑是外遇也無法有怨言。
同樣身為女性,實在不希望有任何讓她誤會的空間,我不知道幹也先生到底想找我談些什麼,只希望他談完事情後早點回去。
不過,他的下一句話卻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跟幸子在三年前離婚了。幸子到最後都跟媽媽處得不愉快,小孩也被她帶走了。我也真笨。這樣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跟妳……」
「咦?」
他,海原幹也直視著我。
他看似懊惱,又似是後悔,最後擠出這麼一句話。
「──美咲,我們能夠從頭來過嗎?」
◆
哪怕我自詡是個健全的高中生,而現在又在放暑假,但這世上真的有健全的高中生,會在大白天跑去閒散少婦的家裡嗎?不,不可能!啊,說到底,冰見山小姐還未婚,所以不是少婦而是女士才對。好險好險。
一不小心搞錯這類稱呼,可是會誤觸女性逆鱗。到時候對方會以高攻擊力對我方造成極大傷害,隨後對自己造成混亂(並不會)。
再怎麼說,冰見山小姐對我而言就是一個十八禁的天敵。
我的極限了不起就是十五禁,完全不是她的對手,只要一見面我就註定屢戰屢敗,輸得一塌糊塗。而且她的遇敵率也未免高過頭了。
我都想在大腿上寫上自己的連敗次數了,不過我是個健全的高中生,還是別寫為妙。而悠璃並不健全,所以都用油性筆寫。
儘管我現在要前往如此危險的地帶,但今天卻一派輕鬆。
這是因為前些日子訂的電腦,今天終於送到了。雖說是受冰見山小姐所託,終究是我選擇用BTO的方式下單訂電腦,加上她拜託我做設定,我自然有責任完成這最後一步。
只要去她家玩,她總會拿出蛋糕餅乾之類的東西招待我,這樣實在不好意思,所以今天帶了水羊羹送她。水羊羹可是超級好吃。
我為數不多的興趣就是吃甜食,結果因為喜歡過頭,加上現在放暑假,我甚至開始迷上製作甜點。這也是因為媽媽現在居家工作,煮飯改為由她負責,我變得閒閒沒事做所致,最大的煩惱就是姊姊一聞到味道就會衝過來。先姑且不提這個。
外頭陽光依然眩目,才稍微出個門就開始冒汗。所幸冰見山小姐是鄰居,住的地方離我家不遠。
不論再怎麼熱,都會選擇不搭電梯走樓梯運動的男人就是我──九重雪兔。不過汗水真的是流個不停,於是我拿出溼紙巾擦汗,調整呼吸。
糟了,早知道就等回程再運動。這世上哪有白痴會滿身汗水跑去別人家裡叨擾的。更何況冰見山小姐是一名社交距離為零的強敵,最近還穿上了女高中生裝扮。我絕對不能敗給誘惑──!
我打起精神,走到冰見山小姐家前,稍微喘口氣後,按下門鈴。
我聽了這句話後,滿腦子只有疑問。
為什麼,要說出這種話?從頭來過,這是什麼意思?
他是指復合?事到如今?我們已經走上不同的道路,而且重逢才不過幾分鐘。
他到底是打算怎麼從頭來過。我沒有年輕到聽見這話就輕易點頭,即使雙方仍喜歡彼此,也是有無可奈何的事。
這種滋味,我已經受夠了。先不說成為戀人,牽扯到結婚,就不是你情我願能夠處理。想成為一家人,就會被要求擁有相符的資格。
而理所當然的,我沒有那個資格。
「沒想到,事到如今你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對不起。不過我是認真的!如果妳現在沒有對象,能不能考慮看看。我和妳,兩人重修舊好。」
他的聲音空虛地在屋裡迴盪。即使他的話語充滿熱情,我也沒有絲毫喜悅,反而只覺事情另有蹊蹺。我不認為他在說謊,既然他已經離婚,關係也斷乾淨了,那麼未來他想跟誰在一起,都是他的自由。
問題是為什麼會選擇我當對象?
為什麼──?因為──喜歡我?可是、可是、可是!
正因為如此,我才無法相信他。
「為什麼?」
我的口中自然而然地吐露出內心浮現的話。
「因為我喜歡妳。我始終無法忘記美咲──」
「那你為什麼!」
我在最後一刻強壓想放聲大喊的情緒。
我在好久以前就將情緒整理完畢,然而內心卻浮躁不安。我應該已經諒解,應該已經接受,那個早已放棄的未來。
直到最近,我才開始產生這種想法,這都是因為和那孩子重逢。
「為什麼,幹也先生沒有挺身面對?」
「那是因為……」
「你在那個時候,明明就沒有出面保護我啊。」
我都明白。他有自己的人生,還是旅館的繼承人。身為下任社長,有太多事物無法割捨。所以,我才認為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並告訴自己只能這麼做。追根究柢,這都是我的錯,不該責怪他。
「我們分手吧。」當他說出這句話時,我只能點頭同意。我們沒有單純到能夠選擇拋下一切結為連理。
儘管他們兩人根本無法比較,我還是忍不住想。
那孩子與所有人為敵,獨自奮戰。即使弄得傷痕累累,也要貫徹想法。最後那孩子的心靈,也被利刃切成碎片。
正常人不會做出那種行為。珍惜的事物,無法割捨的事物,會成為枷鎖拘束自己,因為是人都會害怕失去。那麼,那孩子就沒有害怕失去的事物嗎?
無論如何,這世上有著這樣一位少年。那麼即使我們無法一個人戰鬥,如果兩人合力的話,或許就能跨越難關。但我們最終還是選擇分手。
我們相信這是最好的辦法。不做抵抗,順從並迎合周遭。
「不、不是那樣的!這次不會有問題。就連媽媽也認同妳──!」
那個媽媽認同我?
不可能。我反射性感受到事情不對勁。
他媽媽沒有認同我,婚事遭到反對,而我卻無從反駁,因為我生不出繼承人。這是極其致命的缺點,我是不良品,這點無庸置疑。所以我才覺得不對勁,既然他離婚了,那再找其他對象就好。我不認為他媽媽會在乎生不出小孩的我。
那麼,到底為什麼?
思考回到原點。
說起來,『海原旅館』似乎因為轉為接待外國旅客使得業績提升。
訪日旅客突破三千萬人,各處觀光地都擠滿外國人。觀光廳甚至看好前景,提出要將目標提高到四千萬人。
然而,世界在轉眼間就變了個樣。與外國交流受限,還設下嚴格的入境規定,往來瞬間斷絕。旅館業肯定也大受影響。
「旅館的營運狀況還好嗎?」
只要一度將主要客群轉向外國旅客,就會使日本客人減少。由於兩者文化差異甚遠,針對分眾轉型可說是理所當然的策略,但過度依賴外國旅客,不光是只有好處,同時也得承擔風險。
「還,還好。雖然不太順遂,可是現在旅客慢慢回流,再過一段時間就能重振。我已經想好方法,現在正準備跟銀行借錢……」
明明經營不順,他卻為了跟我復合特地跑來?
狀況越來越不對勁。隨後,我終於察覺到詭異感覺的真相。
「難道,幹也先生,是媽媽叫你來的嗎?」
「──!不,妳誤會了。沒這回事!」
「你打算利用我?」
我非常清楚,自己擁有的價值就是權利。就這個層面來說,我從過去就備受禮遇,經常有人為了特殊目的而靠近我。也因為如此,我慢慢對這種事變得敏銳。
「你本來不是這種人才對,我深感遺憾。」
「我沒說謊,我至今仍喜歡著妳!只是希望妳稍微幫我一把。」
「你真正想要的並不是我吧?」
「不對!我對美咲是真心──」
叮咚──
門鈴響起,掩蓋幹也先生的話。
「對不起,剛好有客人來。」
「原來有客人在啊,那要改天再處理嗎?」
「不用,沒關係。馬上就結束了。」
冰見山小姐露出了有些哀傷的微笑,將我迎進房裡。
玄關擺著男用鞋。她說有客人來,是認識的人拜訪嗎?
也有可能是拉人入教或保險業務。
這麼說來,不久之前,大叔就在公寓前徘徊,而冰見山小姐是獨居,還是提高警覺比較好。最近真的是不太安寧啊。
「你是……?」
進入房裡,看到一位男性坐在客廳沙發,全身還散發出非比尋常的嚴肅氛圍。他跟冰見山小姐之間看似關係緊張,狀況怎麼想都稱不上和樂融融。好、好尷尬!咦,現在什麼情況?
既然搞不清楚狀況,我決定用最不可能使人起疑的答案回覆。
「在下是鎮上家電行的人。」
「家電行?」
「在下來這設定電腦。」
「雪兔你的說話方式怎麼怪怪的?」
「我想說這樣比較像家電行的人。」
「聽起來不像喔。」
「這樣喔。那我恢復說話方式。」
姑且不論學得像不像,男人聽見我的說詞恍然大悟地說。
「這樣啊,原來你就是美咲說晚點要來的男生。」
「我是來弄家電的。不好意思打擾到你們。我什麼時候開工都行。」
「沒關係啦,雪兔。我想要早點學會使用電腦,也不好意思讓你再跑一趟。幹也先生,你今天先回去好嗎?」
「好、好。可是美咲,我是認真的。我是真心想和妳──」
「幹也先生,你鬧夠了沒!」
冰見山小姐高聲打斷他的話。
男人似乎被她嚇到,於是站起身走向玄關。
「我還會再來的,美咲。」
「幹也先生你應該很清楚吧。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兩人在玄關對話。雖然不到爭論,但氣氛相當險惡。
我不方便插嘴,只能四處看來看去,這時桌上擺的馬克杯映入眼簾。我先前似乎見過這組馬克杯對杯。看他們關係似乎相當親暱,那麼這東西只象徵著一個意思。
哈哈──原來如此。我目擊到外遇現場了是吧?
原來如此個屁啊!為什麼我偏偏在這種時候跑來打擾啊?
我應該不會被當成目擊證人抹殺吧,拜託別把我捲進八點檔的世界裡。我想回家了。
冰見山小姐回到客廳,一察覺到我的視線,就急忙解釋。
「你不要誤會喔。這個不是為幹也先生準備的──」
「別擔心,不必說那麼明白我也知道。」
「就是因為覺得你絕對搞不清楚狀況我才會講,我是說真的。幹也先生今天真的只是碰巧過來,放在這的東西是為雪兔準備的。」
「我這人很懂得察言觀色,請不用介意。」
「這樣根本不算是懂得察言觀色吧。你真的有聽懂我的意思嗎?」
我知道,妳這麼做肯定覺得內疚。不過,我覺得外遇不太好就是了……
我一面心想,一面撕破包裝,準備開始設定。
所謂的BTO,就是接單生產(Build To Order)的簡稱,應該算是介於買套裝機跟自組電腦中間吧。這麼做只需要懂得搭配硬體,無需自行組裝,少了組裝這個步驟,只要花一個小時,就能把電腦設定完畢,並將印表機等硬體安裝好。附帶一提,印表機還附帶掃描功能。冰見山小姐是個不吝於花錢做初始投資的人,不只包容力十足,個性還很豪爽。
「這樣就告一段落了。知道用法嗎?」
「謝謝,電腦我之前有用過,應該沒問題。」
冰見山小姐拿馬克杯泡了杯咖啡給我,還配合我的喜好加了滿滿的牛奶跟砂糖。我坐在沙發上,她就一如既往地坐在我身旁。
無、無路可逃……她使出了專家般的高超技術擋住我的退路。
「這樣看起來還挺正式的呢。」
「其實啊,我最近想試著努力看看。」
「這樣啊。」
「嗯。」
我沒有追問下去。任誰都有一兩件不希望他人介入的事。
說起來,她之前講過想去補習班當老師,我想冰見山小姐一定能成為超高人氣的優秀講師。最起碼我就想上她的課☆
即便是如此,我也有事必須跟她說個明白,於是我狠下心來。
「我知道這樣講是多管閒事,還是不要外遇吧。」
「雪兔你果然一點都沒聽明白嘛。」
冰見山小姐呵呵地笑說,表情還非常恐怖。
然而,要是不趁現在說服她,到時候受傷的肯定是她自己。冰見山小姐曾經幫助過我,即使會被討厭,我也得好好勸阻她。
「外遇只會讓人不幸。」
「就說不是外遇了……」
「冰見山小姐!」
我轉向冰見山小姐,十指相扣握住她的雙手,順勢將她撲倒在沙發上。儘管她驚訝地叫出聲,我也沒空去理會。
「我不希望冰見山小姐變得不幸!」
「這、這樣啊。嗯,我也是這麼想。但我沒有外遇。」
「妳未來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對象。」
「究竟是怎麼回事啊,雪兔你今天特別積極呢……」
「我很擔心妳啊!」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拜託別再讓我更興奮了,我真的會無法忍耐。我會妥善處理幹也先生的事。那個──謝謝你。」
我真的將冰見山小姐從八點檔的世界中拯救出來了嗎?外遇或劈腿都不是好事。
我很清楚,做那種事任何一方都不會得到幸福。維持那樣的關係,終究是紙包不住火,到時候會讓自己跟對方面臨無法挽回的局面。
所以,即使會伴隨著傷痛,我也必須趁現在制止她。
我直視冰見山小姐的眼睛,不知為何她的雙頰泛出桃紅。
「沒想到你會這麼擔心我。強硬的你也非常迷人喔。」
冰見山小姐的手和緩地環抱住我,塗著脣膏的小嘴閃爍著豔麗的光澤。
怪怪,我又做錯了什麼?
◆
臉燙到像被火一樣,心兒至今仍怦怦跳個不停。
他回去了,我躺在沙發上,無心做任何事。
我反覆回味他那句話。他說「不希望我變得不幸」。至今為止,不論是夢想還是戀愛,我全都放棄了,至今一事無成。這也沒辦法,因為我沒那個資格。我將這件事視為理所當然,最後失去動力,怠惰地活到現在。
「我真的能夠得到幸福,能夠去追求事物嗎……」
不是其他人,而是他對我這麼說。
那麼這便是誓約。
我以為一切都太遲了。不對。現在還不算晚。
我好怕。打從那天,我就害怕以教育者身分站在人前。關注我的視線,彷彿在指責我沒資格站在這裡。我會不由自主地雙腳顫抖,語調上揚,腦袋一片空白。這樣一個人不可能成為老師。
我站起身來,從衣櫃取出小盒子。
裡面放的,是那時沒有交出去的信。
「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跟他坦白吧。已經到極限了,要是繼續隱瞞,我的心靈會再也無法承受。
不論他對我說了什麼,我都要全盤接受繼續前進。我要克服並揮別過去,然後掌握幸福。若是不伸出手,就無法抓住任何事物。
早已靜止的時間,將再次運轉起來。
◇
燈織的委託、冰見山小姐的外遇、賺錢方法、戀愛、任務。
為什麼每次都會有一堆麻煩事跑來纏著我。真是傷腦筋。
我以為燈織說的朋友是指同學,結果是她在社群軟體上認識的人,好像是個住在京都的國一女生。那個女生為家人的事所苦,狀況似乎刻不容緩。
聽說是燈織不停在社群軟體發布「哥哥好厲害!」之類的文章,就不知不覺跟她感情變好。我已經嚴正地告訴燈織別再發那種文章了。是說那女生好像叫做祇京,我怎麼最近似乎在哪聽過又好像沒聽過這名字……
「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傢伙,竟然搞出這種搞笑藝人都幾乎不玩的老套耍笨!?」
被鍬形蟲夾住鼻子的釋迦堂,發出了怪人爆炸前的慘叫。
「哦哦!好大隻啊!這可是扁鍬呢。幹得好啊!」
「不、不要冷靜地分析品種……救救我……救救我……」
我別無選擇,只好把夾住釋迦堂鼻子的鍬形蟲拿起來,放入籠裡。
夜晚的森林與寂靜兩字可說是八竿子打不著。我拿起手電筒照亮前路,只能看到前方數公尺。黑暗中只見蓊鬱森林,四處傳來無數動物的吸呼聲跟昆蟲鳴叫聲。
未成年學生這種時間還在外頭溜躂,肯定會被抓去輔導,不過這座山是釋迦堂爺爺的土地,會跑進來的傢伙頂多就只有非法傾倒的業者。
雖然釋迦堂在學校已經確立了陰沉女生的地位,但實際上,她是個超級野丫頭。釋迦堂的父母見她半夜意氣風發地出門抓昆蟲,就跑來找我哭訴,希望我今天能陪她一起去。
夜晚的森林確實危險,她父母會擔心也很正常。雖然這附近應該沒有熊出沒,還是有各種野生動物,也有可能會迷路或失足發生意外。
而我這個人生不斷失足的傢伙,自然就成了陪同她的最佳選擇。順便一提,釋迦堂的雙親把車停在入口附近等我們。他們明明超級怕蟲,卻願意配合女兒胡鬧,真是溫柔的父母。釋迦堂是獨生女,兩人肯定是對她寵愛有加。
我們一邊聽著四周的環境音,一邊回收釋迦堂在白天設置的陷阱。
她把發酵的水果綁在樹上,等待蟲子主動聚集。只可惜這種做法無法挑選捕捉對象,搞得蛾跟蜈蚣也全跑來了。
看到蟲子蜂擁而至,釋迦堂也面無懼色,只顧著尋找主要目標鍬形蟲,結果當她找到正笑得合不攏嘴時竟然被夾住鼻子。簡直笑死人。
「……嘻嘻……鼻、鼻子……沒被開洞……吧?」
釋迦堂痛得眼眶泛淚,奄奄一息地問道。
「太好了呢。這下妳能夠穿鼻環了。」
「怎麼會……暑假結束,我就成了嗨咖……的一員!?……好恐怖,死定了……」
「我怎麼覺得說旁邊飛的都是公蜂沒有毒針,就用空拳練習的方式把空中蜜蜂抓住的釋迦堂比嗨咖還恐怖……」
「嘻嘻……不敢當。」
「我沒在誇妳就是了。」
狂野過頭了吧。釋迦堂現在正戴著我給她的毛茸茸木蜂帽,那頂帽子是我在縫製婚紗時因為難度太高受挫,才一時衝動做出來的東西。本想送給媽媽或姊姊當禮物,可惜完全不搭,只好送給釋迦堂了。
「……這下暑假的自由研究沒問題了。」
「又不是小學生。」
釋迦堂說,她將來的夢想是在房間擺一個等身大的尼羅鱷模型。
要是半夜看到那玩意肯定會嚇到漏尿。
「……我之前總是一個人,好開心……朋友,我有朋友……還是男生……嘻嘻……那、那個!……如果你不嫌棄,能叫我的名字嗎……」
嗯,我想想……釋迦堂暗夜。這麼帥氣的名字我只在創作裡面見過。
「名字,名字啊……好,那麼叫Darkness Night如何?」
「嘻,不只直白還超土……!」
「不喜歡嗎,等我一下喔?釋迦堂Darkness Night。達克涅絲,不,釋迦D!」
這綽號語感聽起來也很讚,還把Darkness Night這要素給包含進去,太完美了。
「原、原來我是第四號嗎……!?」
「釋迦A到C上哪了?」
裝設的陷阱全數回收完畢,還順便抓到了獨角仙,稱得上是超出原訂目標。除此之外還抓到不少東西,聽說是要拿來當寵物的飼料。
「今天……謝謝你陪我來……」
「一個人太危險了,妳可別太亂來啊。」
「那、那個……我想,答謝你。你想要什麼?爸爸跟媽媽也說……你有什麼困難,他們都願意幫忙……雖然我,能力有限……嘻嘻。」
「這點小事不用謝了,之後要來再找我吧。」
「噫咿──!神、神啊。你的胸懷,也太寬闊了。」
釋迦堂結結巴巴地說著,並對我祈禱。
「要說困難的話,根本無時無刻都堆積如山啊。目前最大的難題大概是缺錢吧。」
「……缺錢?嘻嘻……如果只有一點的話,我能、借你。零用錢,我幾乎沒用……邊緣人哀傷的習性。因為不會出門玩……你需要……多少?」
「兩億。」
「規模那由他(註7)──!?我幫不上忙……」
釋迦堂對我祈禱說。是有多喜歡祈禱。
「果然還是得想個賺錢的方法啊。」
「對、對了!等我一下……嘻嘻……這是友好的證明……」
釋迦堂從手提包取出她口中的友好之證(?)。
「只要帶著,就能提升財運。這個……送你。」
「蜥蜴皮?」
「前陣子日本草蜥脫皮了……一片片撕下來很舒暢。我還有很多……」
「謝謝妳,釋迦D。」
「聽起來像檸檬C……綽號不好聽……而且我不是食物……傻眼……」
爬蟲類的皮在風水上有提升財運的效果,這點還挺有名的。我就欣然收下了。
再怎麼說,目標金額可是高達兩億,當然會想依賴財運。
「呃……那個!你做的東西……全部都很精巧……如果拿來賣……說不定能賺大錢。」
「妳想到什麼點子了?」
釋迦堂兩眼炯炯有神地說。
「模型師。」
◇
「……嗯……啊啊……嗚……哈……呼……」
「不好意思……」
「怎樣?」
「沒事。」
我決定當作沒聽見這嬌豔的喘聲,把腦袋放空專注在作業上。這細緻肌膚上找不到一絲瑕疵,冰涼的觸感傳到手上,只要輕輕吹氣,身體就會隨之產生反應。她或許是覺得癢,於是扭捏著身子磨蹭雙腳,使得裙子也跟著掀了起來。雙腿頓時裸露,儘管我覺得不該直視這樣的景色,想將目光移開,然而現在的姿勢卻不允許我這麼做。
專心作業幾分鐘後。
「……嗚……那、那邊……好……嗯嗯……啊……」
「抱歉打擾到妳嬌喘,已經結束了。」
「原來你技術這麼好。太棒了。」
「這話聽起來糟糕到我覺得不該問妳到底什麼東西太棒了。」
「太棒了。」
「為什麼要說第二遍!?」
第二遍還是在耳邊輕聲說。悠璃到底是個天使,連聲音都蘊藏著神氣。
暑假上午,我跟悠璃在家裡做的,絕對不是什麼猥褻行為。再次聲明,絕對不是什麼猥褻行為。
「……好漂亮。你的手真的好巧。」
「這點小事沒什麼。」
「謝謝。」
我幫悠璃從腳拇趾依序塗上護甲油,深邃的配色使得指甲散發亮澤光采。最後把腳趾之間擦乾淨便大功告成。
塗完後,姊姊仔細盯著自己的腳趾,開心地說。
只要能稍微讓她開心,就不枉費我做這件事了。我每次都給家人添一堆麻煩,好歹也要稍微報恩才行。
被染成龍膽色的指甲,散發出淡淡的紫色光澤。
若要問我們究竟在做什麼,其實是我在幫姊姊擦腳趾甲油。
老早做完暑假作業的我,正在考慮學習些新的事物,其中一項就是美甲。我並不打算正式學習去考證照,純粹只是想嘗試看看,但這個水準要拿來幫家人美甲應該綽綽有餘。我一邊沉迷於悠璃美麗的玉足,一邊對成果自賣自誇。
「是說我有件事想問。」
「什麼事?」
「為什麼要特地換穿裙子?」
「當然是為了給你福利啊。你都說不用給錢了,不給點其他好處怎麼行。如何,開心嗎?」
「大天使悠璃艾爾,感謝您的用心良苦。」
「不用謝,反正你的眼神看得我很舒服。」
「妳到底在胡說什麼啊。」
竟然是故意的喔!害我塗指甲油時還一直擔心會不會看到裙底風光。
我就覺得不對勁了,姊姊平時在家幾乎不會穿裙子,沒想到是刻意為之。真是的……非常感謝您!
「話說回來,沒想到你真的跑去學美甲了。我當時只是開玩笑……」
「咦,是開玩笑喔?」
「那當然,誰知道你居然當真了。」
「竟有這種事……」
「算了,等媽媽回家也幫她塗吧,她應該會很開心。」
「那當然……咦,啊?」
我看向時鐘,已經過了十二點。看來得稍微加緊速度了。其實晚點我跟人有約。是爽朗型男跑來邀我。
「我出門一下。」
「嗯,慢走。千萬要當心奇怪的女人。回來之後,我會給你非常舒服又濃密的謝禮。」
「不必了吧。」
「蛤?」
「好耶──(不帶感情)」
雪兔做好準備後,就急忙走出家門了。
被獨自留在家裡的悠璃,看著他離去的身影,沉悶地嘟囔說。
「又學了新東西。你每一次都選擇獨自承擔。你這樣──」
◆
豔陽高照,在站前圓環等待的爽朗型男也不甘落後,發出閃死人的光芒。他似乎還被幾個女生搭訕,你是費洛蒙撒免錢的女王蜂喔。
「我快被閃瞎了。」
「你怎麼一見面就嗆我。是說到了就快來救我啊,我正傷腦筋呢。你怎麼穿得像是午後出來閒晃的IT企業員工?」
咦?有什麼奇怪的嗎?外套搭長褲應該是正常不過的穿搭了,偏偏現在正值盛夏,熱得要命。至於爽朗型男則是穿T恤搭牛仔褲,看起來十分休閒。
「不論出席哪種場合,只要穿半正式服裝不都能過關嗎?」
「白痴喔,我只是邀你出去玩。」
「那你要先說啊,信不信我拿雕刻刀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不然你以為我找你幹麼啊!」
在夏日太陽底下爭論不休,害得我們又熱又累。
「總之先換個地方吧……」
「說得也對。」
在站前會合後,我們急忙躲進室內避難。
「雪兔,你平常都玩些什麼?」
「我想想……去那種把夾娃娃機爪子調鬆到絕對抓不到獎品的遊樂場客訴,還有──」
「算了,是我太蠢,早知道別問了。」
「是說我現在才想到,原本是個邊緣人(過去式)的我怎麼可能跟朋友出去玩。」
「講這種話是叫我怎麼接!就不能放輕鬆點嗎?」
「話是這麼說啦──天氣這麼熱,還是別去戶外吧。」
「那要去我家嗎?反正離這裡不遠。」
「啥?」
我去爽朗型男家?這種像是平凡高中生會做的事……
「好啊,我們走!」
「你怎麼突然那麼配合。發生什麼事了?」
「啊,先等我一下。」
「咦、喂,你上哪啊?」
去人家府上叨擾,當然要先準備些東西。
做完準備後,我們朝爽朗型男的家走去。正如他所述,確實是非常近,從車站走路才十分鐘就到了。我們穿過氣派的大門,站在氣勢磅礡的獨棟房子前,而門牌上寫著『巳芳』兩字。
「真的就如我想像,就是這樣我才討厭主角……」
「別突然嗆人啊,而且你講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玄關門突然打開,一位有著絕世美貌的大姊姊從屋裡走出來。
你們可別嚇到,這位美麗的大姊姊,其實是爽朗型男的母親。先前我們在教學參觀日曾有一面之緣,她似乎非常中意我。
「哎呀,小光,你不是出去玩了嗎?」
「啊,媽媽,天氣太熱了,我們想說乾脆回家玩。」
「這樣啊,雪兔你好。不過,你怎麼穿得像是推銷員啊?」
看她一臉困惑,於是我遵循禮儀,重新對她自我介紹。
「我叫做九重雪兔。目前手上沒有名片,請收下這個。」
「你、你客氣了。呃……名片?」
「這傢伙說的話只要聽一半就好,可能聽兩成就夠了。」
爽朗型男真沒禮貌。我將在站前買的烘焙點心遞給巳芳媽媽。
(你平常哪有帶什麼名片啊!)
(笨蛋,大家不是常說外觀占了印象的九成。這種事情當然是第一印象最重要了,你懂不懂啊!不過說真的,這其實只是刻板印象吧?)
(你不要突然提出那種社會派的疑問好不好。)
「妳看起來這麼年輕,初次見面時我還以為是光喜的姊姊呢。」
「哎呀,你嘴巴真甜。還有這點心,應該很貴吧?不好意思喔,你不必這麼費心啦。」
「不會不會,這是一點心意。還請妳收下。」
「是嗎?呵呵,那麼大家一起吃吧。我準備一下,你稍等喔。」
美麗的大姊姊(媽媽)說完,便走回屋裡。
「你喔,不用特地準備那種東西也沒差吧?」
「去人家家裡拜訪怎麼能兩手空空。」
「哪有人去朋友家還顧慮這麼多的。」
「……朋……友……?」
「你不會扯什麼我們不是朋友之類的鬼話吧。」
「你說對了。」
「喂!」
「開玩笑的。」
他抓著我的肩膀搖來搖去。對對對,我跟爽朗型男是朋友。
「嗯──乾脆來打電動吧?」
「真像學生會做的事。」
「我們就是學生好嗎?」
一上樓梯右手邊就是爽朗型男的爽朗房間。裡面除了床之外,還擺了三十二吋的電視跟桌上型電腦,牆上貼了NBA海報,書櫃則陳列著漫畫跟小說,完全反映出房間主人的個性,真是耐人尋味。嗯──跟我房間差得可真多。
「沒有貼媽媽的海報嗎?」
「有貼反而恐怖吧,那什麼光聽就嚇死人的玩意……難道你!?」
「慢著,你可別誤會,我也有貼姊姊的海報!」
現在貼的是B1尺寸的大型海報(化身女僕服務你篇)。
當時我對穿上女僕裝戴平光眼鏡的媽媽,不停喊著好可愛好可愛,結果她竟然說出:「我要辭掉工作成為你的專屬女僕!」使整個九重家陷入大混亂。
「你誤會的方向才明顯不對勁吧。」
喀嘰一聲,爽朗型男開啟了擺在底座的可分離式家機。
這麼說來,我回想起前幾天,才跑去山上玩集合啦釋迦堂森友會。
「既然雪兔來玩,那就選這個遊戲吧。」
「原來如此,看來我跟你之間的友情就到今天為止了。」
「這的確是友情破壞遊戲沒錯啦,總之先玩三年可以嗎?」
「你準備三月結算輸到脫褲吧。」
「你未免太認真了吧?」
爽朗型男選的,正是某個將全國做為舞臺,還以友情破壞而聞名遐邇的鐵道遊戲。這個派對遊戲,是以妨礙對手並搶先抵達目的地來決定勝敗。
「我姊玩這遊戲超強的。」
「光喜,原來你有姊姊喔。」
「她是大學生,現在好像出門不在家,我玩這個總是被她修理。」
「原來你也這麼辛苦,我開始對你產生親切感了。」
原來爽朗型男也有姊姊啊。我們鮮少聊過這類話題,感覺莫名新奇。
「你倒好了,悠璃學姊人那麼好,我可沒見過比她更出色的女生。」
「你的眼睛根本是毛玻璃吧,她今天還把內褲──」
「喂,慢著!你說內褲怎麼了!?」
多麼令人哀傷,爽朗型男到底是個青春期高中生,一聽到內褲興致就來了。
「我記得是碧綠色的。」
「別說啊!雖然我確實想聽,不過這種事情怎麼能說出口!」
「我只覺得光是有穿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拜託你別話說一半,我在意到不行啊!」
「少廢話。骰子骰快點是不會嗎?」
「──你嘲諷也開太快了吧!?」
就這麼,我們之間的友情徹底粉碎了。
「啊,雪兔。別偷我卡片啊!」
「天啊,竟然有人連張卡片都沒有wwwwwwww」
「你真的嘲諷開到底耶!閃邊啦。」
「別把他拉過來!呀啊啊啊啊啊啊啊!變大王窮神了!」
「活該啦白痴──!」
「拜託你別再賣物件好嗎?」
「我趁現在先溜了,再見。」
「你算什麼爽朗型男,根本是地獄型男嘛──!」
「壞蛋終究難逃一死。」
「別擅自把人殺了。」
儘管我們的友情徹底撕裂,但遊戲確實玩得非常盡興。沒有一對一單挑,而是加電腦進來四人對戰似乎是正確選擇。
打完派對遊戲後,我跟地獄型男決定玩格鬥遊戲一決高下,他拚命把我關廁所又壓起身,想不輸都難。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動作超小的下段弱踢了。
這傢伙根本就討厭我吧?他昇龍的指令輸入精準度之高,讓我感受到絕對要殺死九重雪兔的意圖。我決定在心中的筆記記下,地獄型男玩遊戲非常之陰險。
「對了雪兔,神代的事,那樣處理真的好嗎?」
「那樣是指哪樣?」
我們玩著遊戲時,地獄型男突然問道。
汐里的哪件事?我只想到擅自讓她成為舞孃的事,還是指因為是舞孃就擅自讓服裝露出度大增的事?或者是製作籃球鞋時,汐里在量尺寸發現自己的腳變大兩個尺寸而受到打擊的事?
「我還真沒想到,神代竟然那麼乾脆地決定加入女籃社。」
地獄──更正,爽朗型男放下手把,一臉尷尬地說。
「啊啊,你說那件事啊。那雖然是我建議的,但做出決定的是她自己。」
我這麼做並不是想把麻煩人物硬丟去女籃社。
「……那個,對不起。」
「怎麼了?你臉部發電量跌到谷底呢。」
「那個……該怎麼說,我也有在反省。我再次見到雪兔後,就一直想跟你打籃球。不過,那是我想做的事,並不是你的希望。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在你身上。我想神代,大概連硯川也發現這件事。大家與你重逢後,只把自己想做的事放在第一順位。我想神代,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決定加入女籃社。」
我不懂汐里的心境,可是,她需要一條不同的道路。她應該要目光放在更寬廣的世界。有人需要汐里,有人喜歡汐里,汐里應該待在跟那些人共同打造的世界裡,而燈凪也一樣。
「雪兔,你想做的事是什麼?你的希望又在何處?」
巳芳光喜這個男人,個性真的非常耿直,甚至讓我覺得有些青澀。
「所以,這次輪到我陪你了。要做什麼都行,光是把我想做的事強加在你身上一點都不公平──因為,我們是朋友。」
能輕鬆說出如此令人害臊的臺詞,算是這個直率男人的稀有才能。
「我想做的事情……是嗎?」
「有的話就說出來吧?」
你突然這麼問我只覺得困擾就是了,總之想想看吧。啊,對啊!
「我現在缺錢,得想辦法賺錢。」
「啥?我們賺的應該不算少吧?我甚至都沒拿零用錢了耶。」
就高中生而言,我們的收入確實是非比尋常,可惜還遠遠不及我的目標金額。
「這樣還缺錢,你是需要多少啊?反正這筆收入算是意外之財。要的話我能幫你。」
「兩億。」
「規模那由他過頭了吧!這哪是缺錢兩字能解決的金額啊。」
「現在是流行這句話嗎?」
釋迦堂跟爽朗型男怎麼都同個反應,真是笑死人。
俗話說錢在人情在,錢盡緣分斷。所以我當然不可能跟人借錢。
總之先向他說明了事情原委。之所以想來爽朗型男家,也是為了拿他家當自地自建的參考。其實我有偷偷確認他家的格局。
「你還是不按牌理出牌,高一就想買一棟房子是怎樣。是說這不是雪兔想做的事,而是你媽媽提出的願望吧?」
「媽媽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姊姊的願望也一樣。」
我是個不孝子,甚至還讓姊姊跟著不幸,如今至少得做點補償,不然可是會遭天譴。
畢竟我能做到的,就只有拚盡全力去實現家人的願望。
「……我不是問別人的願望。雪兔就沒有想做的事嗎?」
「我?」
爽朗型男不知為何忐忑不安。我實在不明白這問題的用意。
「嗯──想不太到啊。」
該做的事找得出幾個,想做的事卻一個都想不出來。回想起來,為別人做事已成了理所當然,我自己卻什麼都沒有。如同空無一物的器皿。
光與影,我總是位於陰影處。要是沒跟別人扯上關係,我連自己的事都弄不清楚。
不過,這樣就夠了。至少單就這個角度來說,這樣才像個性陰沉的人。
「我說雪兔,我覺得你應該活得更自由才對。」
「可是身邊的人全都叫我要懂得自重啊……像小百合老師就是。」
「話是這麼說啦……」
「我根本沒空對特里斯蒂小姐講什麼人生道理啊。」
結果我也正處於迷惘之中。不,或許這才是年輕人特有的自我探索。
對啊,這麼說來,我也有啊。我只有一個願望。
我曾經喜歡燈凪,所以想對她告白。那是我所懷抱的,只屬於我的願望。從那天起,我就什麼都不剩,空洞地活到現在。
就連現在,我也無從憶起當時的心情。我想,一定是因為失去興趣了。
不是針對燈凪,而是對這個不合理的世界本身,並將這視為理所當然。
即便是如此,我也稱得上是得天獨厚。因此,我時時刻刻不忘感恩。
感謝始終沒有拋棄我的善良家人,以及出手幫助我的人們──
「是說,那個顧問老師太沒幹勁了吧。」
糟糕,不能再讓爽朗型男變得更消沉了。這傢伙就是要閃死人才恰到好處。於是我硬是改變話題。
逍遙高中有著許多運動社團,其中就屬熱血學長帶領的籃球社最不受期待。
用四天王來舉例,肯定是最弱的那個。講好聽點是同好聚在一起打開心的,但一加入才被嚇死,簡直弱到爆了。我們經歷的武者修行見效,在夏季大賽上打出不錯的戰績,而對這個結果感到最困惑的,正是顧問安東老師。
明明是社團顧問,卻避而不談社團的事。對我更是正眼都不瞧一眼。
即使對安東老師說「我想打籃球」,他也只會說:「這樣啊。老師很忙,你們隨便打吧,全交給你們了。」這老師甚至幾乎不會在社團活動露臉,除了完全感受不到衝勁之外,看到社團成員突然變多,他還露出有點嫌棄的表情。
我猜他大概是勉為其難接下顧問工作吧,總覺得多少窺見到社會人士的黑暗面。
「啊──真是憂鬱。雪兔,下次活動你能不能想想辦法啊?」
「你該不會是讓什麼勁敵隊伍登場吧。」
從臉蛋發射光譜的傢伙顯得相當沒勁,不過我完全同意。《關於我轉生變成籃球社這檔事》,簡稱轉生籃球社出乎意料地造成轟動,接下來還打算製作短篇連續劇,兔兔人解除詛咒後與主角們和解成為伙伴,這次又得面對異世界前來的刺客,劇情實在神祕過頭了。被選為刺客的是百真學長跟爽朗型男的學長們。此時又加入了女神學姊跟聖女學姊,使得場面更加混沌。
除此之外,還預定舉行宣傳活動,所以我們也得強制參加。
怎麼偏偏叫我去參加這種現充才會登場的活動。整天做牛做馬的,害我都快哭了。
「接下來預定要販售『女神學姊真的有夠女神偶像照片』來當開運商品。」
「你再不克制點,當心相馬學姊真的發飆喔。」
時間過了下午三點,我們開始休息閒聊,此時爽朗型男的媽媽(美白)敲門,帶著點心飲料進房。
「請用點心。玩得開心點喔。」
「謝謝妳。」
「謝謝媽媽。」
爽朗型男的媽媽(白皙透亮)展露柔和笑容離開房間。
「蕨餅這選項還真是古典。」
「我媽喜歡吃和菓子,所以經常買這些。」
「嗯,好吃。不過讓她費心還真有點不好意思。」
「沒想到你會介意這種事情。」
「我可是個擅長察言觀色的膽小鬼。」
「別扯這麼明顯的謊話好不好。」
我跟爽朗型男吃著蕨餅,突然間靈光一閃。不論是烏龜還是白鶴,受到幫助就會報恩。當然我──九重雪兔亦是。
「這個時間待在家裡,意思是你母親是個家庭主婦?」
「是啊,有什麼問題嗎?」
「哼哼哼哼哼……」
「你又在打什麼歪主意……」
「老虎要添翼,美女要化妝。光喜,我們去找你母親!」
「慢著!你要對我媽做什麼!?」
參觀教學日時,爽朗型男難得表現得坐立難安。
結果他是因為在學校見到母親覺得害羞。我在學校見到媽媽可是興奮到不行呢,光是休息時間能夠跟悠璃見面也很開心。
雖說這種事與我無緣,但高中生正值青春期。聽說他正因為色色的書被母親發現,關係變得很尷尬。真不明白這有什麼好害羞的。
爽朗型男你等著吧。我現在就幫你跟媽媽修復關係!
「這樣可以嗎?」
「可以,不好意思,還要妳來幫忙。」
我們下樓到客廳,拜託爽朗型男的母親千沙小姐坐在椅子上。
「先用這個熱毛巾把手擦乾淨吧。啊,毛巾是剛拆封的新品,請不必擔心。」
「我平時會打掃跟洗餐具,所以不太會弄這種東西。」
「是這樣嗎?那就不要弄得過度華美,簡單點就好了。」
要準備一條熱騰騰的毛巾非常簡單,只要拿毛巾弄溼擰乾,再丟進微波爐裡加熱即可。我借了他家的微波爐,弄個三十秒就搞定。等熱毛巾稍微放涼後,接著仔細擦拭指尖跟指縫,擦完再塗上薄薄一層護手霜。
「妳的手真美。」
「是、是嗎?被小光的朋友這麼稱讚,感覺有點害羞呢。」
千沙小姐羞得雙頰泛紅,露出少女般的微笑。
「你沒事撩我媽幹麼。」
在一旁的爽朗型男愣愣地吐槽,真是夠了。你什麼都不明白,虧你還是爽朗型男。
「光喜你聽好了,這種事不是純粹做完就好,最重要的是真心誠意。要是不讓對方變美又保持心情愉快,那做這個根本沒有意義不是嗎?」
「呃、哦……為什麼你總是在這種時候才講大道理啊。」
「呵呵,小光你總有一天也會明白啦。」
「媽妳別被這傢伙騙了!雪兔你到底怎麼了!你應該是個每天在校園引發騷動又給人添亂,而且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荒謬傢伙才對啊!怎麼突然變成一個正常人了!我認識的那個雪兔到底上哪了!?」
「光喜……」
嗯。你對我的評價也太過分了吧?
「怎樣?」
「我是九重雪兔Ver.β。」
「太好了,是平常那個雪兔。」
爽朗型男回覆說。這樣你就能接受喔?
「雪兔同學,你想當美甲師嗎?」
「不,並沒有那個打算。」
「回家前你突然跑去化妝品賣場,真的是嚇死我了。」
「我想買個適合媽媽的顏色。」
我買了六種新顏色。如此一來媽媽就能變得更美囉!
我把剛買的小瓶並排放好,接著問千沙小姐。
「不好意思,現在手上只有這些,其中有妳喜歡的顏色嗎?」
「我看看……這個吧?」
千沙小姐猶豫半晌後,選擇了淺粉紅色。確實,選這個顏色就不會太過搶眼。跟千沙小姐的柔和氛圍非常相襯。
「那我先修一下指甲。」
「好,拜託你了。」
我拿起指甲刀剪短,隨後用指甲銼修整,拿溼紙巾擦乾淨。結束後再塗上保護底油等它乾。
「嘿──真熟練啊。是說雪兔,你怎麼突然開始學這種東西?」
「那是個跟今天一樣悶熱的日子。」
「咦,這前言是怎樣,要開始講往事?」
回憶開始──
「念書念到膩了,還是繼續念書吧。」
我把教科書丟到桌上。我把教科書的範圍全部念完,預習也都完成,實在無事可做。暑假,只有時間多到有剩,再怎麼打起精神念書,重複做一樣的事也只會使人厭倦。
「你要去哪?」
一出房門,就被在客廳休息的悠璃叫住。
「我想去圖書館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哼──我也一起去好了。」
姊姊若有所思地說,此時她的指甲勾到沙發。
「好痛……指甲都裂開了。」
「還好嗎?」
「只是缺了一小角。對了,你這麼閒的話,要不要學美甲?」
「美甲?」
「沒有啦,開玩笑的,不用放在心上,我純粹是覺得這樣似乎比較方便。你出門小心,記得別讓奇怪的女人靠近。我剪個指甲。」
悠璃輕吻我的臉頰後,便回到自己房間去。
我的腦中則是不斷重複著悠璃說的話。
「美甲……美甲……方便……」
回憶結束──
「就是這麼回事。」
「咦,就這樣!?」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做為理由也夠充分了吧。」
「剛才那個故弄玄虛的前言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只要能讓媽媽跟姊姊認為我有價值,這樣也就夠了吧。」
「你……」
不知為何,千沙小姐的語調變得有些陰沉。
只要她們覺得開心就好了。實際上,我給她們添了太多麻煩,多到做這些小事根本就還不清。我這個人的原則,就是絕對順從媽媽跟姊姊的任何一句話。
「差不多要乾了。準備開始塗吧。」
「今天真是謝謝你。我完全沒想到會讓小光的朋友幫我做這種事情。還要再來玩喔,我們家隨時都歡迎你。」
「這是一點回禮,請不必介意。那麼我先回去了,光喜再見。」
「喔,回去小心啊。下去我們去游泳池游泳吧。」
「游泳……夜間泳池……嗚、我的記憶!」
「雪兔你怎麼了?」
「我回想起某段黑歷史,當時社群帳號還炎上了。」
「雖然想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我猜絕對不是正經事……」
「那我回去了。」
雪兔說完便轉身離去,千沙站在玄關,對注視著好友背影的兒子搭話。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總覺得無法放著他不管。」
「大家都是這樣講的。」
對千沙來說,這是一段意想不到的愉快時光。兒子經常對自己提及這位朋友。
兩人在教學參觀日有過一面之緣,不過當時沒有多聊,原來如此,他是一位非常溫柔且具有魅力的男生。然而,卻令人有些感傷。
「小光,你看起來好開心呢。我好像是第一次見到你這樣子。」
「是嗎?」
「過去你幾乎沒帶朋友回家不是嗎?」
「呃,那傢伙該怎麼說……就是,讓人無法放著不管啦。」
「呵呵,那不是一樣的意思嗎?」
光喜將臉轉過去說,內心被看透讓他顯得有點害羞,千沙則是笑容滿面地看著這樣的兒子。千沙心想,自己與兒子的關係雖然良好,不過自從兒子進入青春期後,兩人就好久沒有如此輕鬆愉快地交談了。
兒子正值複雜的年紀,凡事都會比較見外,但現在的氛圍卻非常舒適。就彷彿是那位朋友的溫柔仍留在這裡,令千沙心中滿是感謝。
「做美甲會覺得開心嗎?」
「是啊,只要是女人應該都會覺得開心吧。」
「我似乎明白為什麼雪兔老是說自己女人運很差了。」
「是這樣嗎?」
完全看不出來呢。他明明那麼有女人緣。
「那是他自作自受。」
光喜跟千沙苦笑,並回到屋裡。
晚餐時間到了,其他家人應該也快回來。
老公會不會發現呢,如果他發現了,又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千沙想著,內心稍微期待起來,接著走向廚房。
「咦,媽媽,那是怎麼回事?」
「怎麼了,小光莉?」
難得在晚餐時間回家的長女光莉,眼尖地察覺有異。
「媽媽去做美甲可真難得耶,怎麼回事啊?難道說媽媽外遇了!?」
「…………!」
光喜沒有看漏,平時沉著冷靜的父親,一瞬間動作停了下來。
「不知道耶。小光,你說對吧?」
「為什麼要裝傻啊……」
「阿光,你知道些什麼嗎?」
光莉逼問光喜說,光喜將視線轉向別處,發現媽媽正在捉弄父親。
「我好難過喔,沒想到你沒有察覺到。」
「……我有發現。所以妳怎麼突然去做美甲?」
「真的有發現?」
「是我錯了。我最近確實比較少陪妳。」
「呵呵,老公你怎麼啦,為什麼會如此動搖?」
「不,我這是……」
平時安靜的巳芳家餐桌,不知為何變成了熱鬧的修羅場。
(那傢伙,即使不在場也會引發騷動啊……)
光喜在心中咒罵不在現場的好友,然而興趣被勾起的光莉仍不斷追問。
「阿光,快點從實招來。」
「今天我朋友來玩。他說最近學了美甲,問媽媽要不要試試看。」
「什麼呀,那男生是想當美甲師喔?」
「並不是那麼一回事,該說是整件事其實不值一提嗎……」
「所以媽媽,妳跟那男生外遇喔?」
「才沒有好嗎!」
姊姊不知為何三句不離外遇,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真是的!誰叫你們都不說清楚。」
「好了啦,已經講夠了吧。繼續吃飯啦?」
光喜心想,姊姊那麼喜歡有趣的事,跟那傢伙見面絕對會非常中意他,光是現在就已經被姊姊耍得團團轉了,到時候肯定會辛苦倍增。說什麼都不能讓他們認識。
所以他硬是打算終止對話。
「好像很有趣。有點想見見那男生。」
「好了啦,這話題就到此結束。」
「下次找我在的時間帶他來玩吧。」
「妳根本沒在聽我說話嘛,那傢伙不值得姊姊在意啦。他就是個不起眼又陰沉的人,那叫什麼來著,他總是掛在嘴上的……對啦,他就是個邊緣人。」
「他不是阿光的朋友嗎?」
「是我朋友沒錯啦。」
「光是你會帶朋友回家就已經夠罕見了,你國中時完全沒找朋友來玩啊。阿光表面上個性開朗,其實還挺『那個』的。」
「因為那傢伙很我行我素,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
「想見他的人是我,叫他過來好像也挺奇怪的,乾脆我找個時間去見他好了。先別說這些,阿光你似乎瞞著我做了非常有趣的事啊。」
光莉說著,並掏出一本雜誌。封面上是某個頭戴兔子面具的怪人,搞得跟拉麵店店長一樣,擺出雙手抱胸的姿勢。
「我怎麼都不知道阿光對角色扮演有興趣啊?而且還找了這麼多可愛女生。」
「事情只是自然而然發展成那樣,我也沒有刻意隱瞞……」
「難道說,就是這個男生?」
「嗚。」
儘管沒做虧心事,然而一被戳到痛處,光喜就顯得驚慌失措。
「看來是答對了……這不是很有趣嗎?」
「抱歉,雪兔。我實在無法阻止她。」
光喜感覺到背後冷汗直冒,於是決定早點洗澡把這件事給忘了。
◆
「……咕啾……噗哈……嗯……哈嗚……啊嗯……」
「我說啊……」
「怎麼了嗎?」
「我只是覺得跟姊姊的反應完全一致。」
「我們是母女嘛。」
「遺傳好猛啊。」
就寢前,我在自己房間幫媽媽美甲,傷腦筋的是她現在只有穿內衣。老實說,這畫面實在有害身心健康,這模樣根本超越走光,變成全都露了。
我決定放棄掙扎,乾脆抬頭挺胸大大方方地看個精光,再也不客氣。我要把一切盡收眼底。媽媽的肌膚保養做得非常完美,簡直水嫩到吹彈可破啊!
「被你這麼盯著看,似乎有一點……害羞呢。」
「太好了,看來媽媽還保有一絲理性。」
我在心中痛哭流涕。悠璃真該學一學媽媽的矜持。
順帶一提,我問她為什麼要穿成這樣,她說「因為可能會弄髒衣服啊」,好一個正當理由。話雖如此,我總覺得沒必要脫到這種程度,可是又想不到什麼理由反駁她,只好接受了。
「這樣可以嗎?」
我塗完小指後,便滿足地稍作歇息。這次我有試著稍微做點漸層色,看來非常順利。做這種事果然得時時刻刻累積技能經驗值。
「好漂亮……謝謝你。」
媽媽陶醉地說。看來她非常滿意。喜歡藍色的媽媽選擇了天藍色,這種清澈透亮的色澤非常適合她。
之前得進公司時,沒辦法選擇太過華美的顏色,現在她多半是居家工作,而且媽媽的公司也快放暑假了,這種程度的打扮應當不成問題。
「對了,之前說的旅行地點決定好了。要去京都。」
過去我曾經去過一次──在下雪的寒冷日子。
「積雪的清水寺真的好美。」
──美到忍不住讓人想要跳下去。
發生討厭的事而變得暴躁的我,當時似乎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那時,雪華阿姨之所以將我抱入懷裡,或許是因為感到不安。
「這次就跟我們一起去吧。好不好?」
不是我要自誇,我至今從沒參加過修學旅行。
小學時,修學旅行地點是京都,我沒參加。
媽媽可能是在意這件事,也有可能是嫉妒雪華阿姨。
然而,不論是任何理由,這都是我第一次參加家族旅行,說實話還挺期待的。看來得做個旅遊指南。
「至於旅館啊,我訂了最豪華的房間。」
媽媽說,接著她拿起手機亮出預約飯店的設施。
「這邊景色很美,還有著自豪的天然溫泉。真令人期待。」
「真虧媽媽訂得到房間。」
「其實啊,這間旅館的主要客群是外國旅客,但現在正值這種時期不是嗎?外國觀光客沒辦法來,所以他們的客房一直都很空。」
這麼說來似乎也沒錯。只要一度轉型,要重新將客人拉回來就會變得非常困難。百貨公司也是如此,至於像銀座跟秋葉原這類轉為吸引外國旅客的觀光景點,反而會使得原本的客群流失。
這間旅館也是處於這種狀態吧。旅館風光明媚的外觀,讓我感受其悠久的歷史。
手機畫面上顯示『海原旅館』四個字。
註6:指末次冰期內的週期性氣候變化事件。
註7:佛教用語,意指「多到沒有數目可以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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