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溫泉霧氣奮鬥記」
第三章 「溫泉霧氣奮鬥記」
我用顫抖的手打開教室門。等待我的並非歡迎,而是輕蔑。
我明白,也做好心理準備。光是沒人辱罵就已經算不錯了。
儘管猶豫是不是該踏進教室,但終究不能一直站在這,我低著頭,不和學生對上眼神走進教室。眾人視線令我心生膽怯。
不斷膨脹的惡意襲來,使我感到毛骨悚然。
我只是一介實習老師,沒有人對我抱持敬意。前幾天大家還跟我非常親暱,我不敢說所有人,不過多數學生對我帶有好感。
如今只覺得那些已成了遙遠的往事。心中懷抱的理想,描繪的未來展望被徹底粉碎,顏面丟盡,沒有資格被稱作教育家的我,站到講臺上。
不被任何人需要,不受任何人期待,這樣的我,是要如何指導孩子們。豈止如此,我還傷害學生,把他逼到絕境,最後遭受報應。
大人跟小孩的感受有著極大差異。孩子內心受到的傷,將會背負一生,現在我所感受的傷害,根本無法與他受到的創傷相提並論。在這狀況下,我沒有權利吐苦水。所以我自覺到,站上講臺,就是對我的懲罰。
我甚至不能選擇逃走。因為,他並沒有逃走。他面對困難,即使得與所有人為敵,他也要證明自己是正確的。多麼強韌的心靈。
我在黑板上寫字,不敢看孩子們的表情。
我感覺有東西砸到背後。掉下的,是一小塊橡皮擦。
拿著粉筆的手不禁用力,粉筆啪嘰一聲折斷,細碎白粉飄落。
我的心,也跟這支粉筆一樣被輕易折斷了。他不願接受道歉信,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就離開教室,看著他的身影,使我決定放棄夢想。
居然如此輕易挫敗放棄,我忍不住對自己感到失望。多麼滑稽又悲慘的女人。
我是最糟糕的老師,對小孩有害的大人。我在他們心中植下惡意,留下憎恨。
耳中傳來嘲笑,也不知是幻聽還是真實。是哪個都好,我都甘願接受。
我不能摀住耳朵。但是,我也無法面對。
都是妳的錯 要是沒有妳在 要是妳沒來就好了
消失吧 消失吧 消失吧 消失吧 消失吧 消失吧 消失吧 消失吧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這是詛咒嗎?不對,這是學生們的真心話。他們的心願。
我是必須被排除的異物,無可饒恕的罪人。
我緊閉嘴脣。分明決定不哭了,卻無法忍住溢出的淚水。
若是現在回頭,就會被殺死。如果這麼做能被原諒,圖個輕鬆,那不知道有多好。我對懷抱這種心願又膽小的自己感到氣憤。我曾經那麼地喜歡小孩,如今卻只覺他們恐怖,怕到不敢面對他們。
「──卑鄙小人。」
那句話從背後刺穿我。我沒聽錯,說出這句話的就是他。
我把罪名推到他身上,使他身陷惡意泥沼之中,結果他名譽掃地,失去棲身之處。
不論他多麼恨我,我都難辭其咎。就連他的母親也沒相信他。
當時,他究竟有多麼絕望。在班上建立的交友關係,家族之間的情誼,全都被剛認識一週的我給摧毀了。
我實在難以想像,這是多麼罪孽深重的行為。
「……啊……啊……」
我再也無法忍受,試圖將一切拋下,憑著一股勁回過頭。
他只是以那雙不帶生氣,如玻璃般剔透的眼瞳看著我。
我說不出話。彷彿是忘記如何呼吸似的,連吸氣都有困難,最後我似是尋求救贖般地將手伸出,失去意識。
視線一片黑暗。雜訊沙沙作響,我恢復意識。
對啊,這裡是婦產科。我第一次生產。感到極度緊張跟興奮。
我為自己走到這一步感到自豪。這是我得來不易的孩子。
這十個月來,我過得非常幸福,猶如一日三秋,我從不知道幸福會使人期盼時間快點過去。每一天,身體都產生變化,肚子越來越大。
──這就是生命的胎動。明明是自己的身體,我卻感覺像在體驗某種神祕的奇蹟。
「……我要成為母親了。」
我自然而然說出這句話。內心萬分安慰,百感交集。我並不是瑕疵品。
我發自本能理解到,這份感情就是母性。胸部隱隱作痛,是為了產生給嬰兒的營養。
我滿懷著充實感和成就感。縱使失去夢想,我仍擁有希望。
內心湧現衝動,好想趕快用這雙手抱住他。雛鳥會把第一個看到的事物當成親人,這被稱為銘印現象,我希望這個惹人憐愛的孩子,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我。我想要觸碰他,盡我所能賦予他愛情,比這世上任何人都還愛他。
「為什麼……沒有人在……?」
我東張西望地環視整間病房,只有我在。我在這無人的病房感到不知所措。
沒有人表達喜悅。豈止如此,本該前來獻上祝福的家人,滿心期盼這一刻的配偶,全都不在現場。不知為何,我甚至連配偶的樣貌都想不起來。
死氣沉沉的白色牆壁,勾起我的不安,感受到的只有孤獨。
病房門打開。護理師小姐抱著剛出生的小小生命。
心中不安頓時消散,我滿心期待地接過,將他抱起。
「……咦?」
那只是個暗紅色的肉塊。我感受到心跳,他還活著,卻簡直像個──怪物。
瑕疵品生下失敗作。蠢動的異形眼睛瞪向我。
「這是……什麼……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竭盡全力發出悲鳴,再次失去意識。
◆
「……好懷念的夢。明明好一陣子都沒夢見了。」
我從床上起身。汗水濡溼肌膚,感覺很不舒服。
久違的惡夢,一如既往地留下糟糕的餘韻,令我心情沉重。
「夢裡的我竟然還比較正常,真是諷刺……」
至少夢裡的我,有好好結婚生子。
光就這點而論,已經比現在的我正常許多。我臉上浮現一抹諷刺的笑容。
我看著鏡中映出的表情,產生厭惡。真不想讓他看到這種表情──讓誰?
對啊,自從跟雪兔重逢後,我就再也沒受惡夢折磨。
過去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被這惡夢嚇醒。甚至麻痺到覺得「怎麼又夢見這個啊」。
嚮往的職業,結婚建立家庭的夢想,我全都失去了。
「這樣子,肯定會被雪兔笑是兒童房大嬸(註8)。」
我這個沉悶又身心俱疲的女人,度過的時間速度會隨著密度成反比。過得越充實,就會覺得一年時間很漫長,若是無所事事胡混度日,時間就會轉瞬即逝。
已經好幾年沒有創造新的回憶,只能依賴陳舊的記憶過活。
遭受挫折後,我這個社會的吊車尾就停滯不前,宛如行屍走肉。
「妳,能夠再一次──」
我將手伸向鏡中的自己,自問自答說。美咲,妳──
他給了我再次站起的勇氣。我不能夠一直作繭自縛。
我沐浴沖去汗水,緊抱顫抖的身軀,洗刷恐懼。
「即使變得幸福,也沒問題對吧?這是雪兔給我的機會。不用擔心──」
雖然我沒有外遇,但雪兔他這麼說了。他說他擔心我。
還說不希望我變得不幸,說我能夠得到幸福。既然如此──
這是──赦免。是我夢寐以求的,只有他能說出口,也只有他能做到的事。
這一定是最後一次,夢見這場久違的惡夢。
我要坦白一切,再一次靠自己的雙腳走出人生,奪回未來。
我拿浴巾擦拭身體,用吹風機吹乾頭髮。接著從帶鎖的收納盒中,拿出一張信紙。那張早已褪色的紙,是當時沒有交給他的信。我一直保留到現在。
如今涼香老師也像是驅除了附體的髒東西一般,表情變得那麼地平穩溫和。
她明明跟我有著相同的黑暗過往。可是涼香老師仍沒有選擇逃避,她持續面對孩子們,憑藉一己之力站起。她是個值得尊敬又強大的出色女性。
「……她的覺悟跟熱情都是我所無法仿效。」
即便是如此,我也必須相信自己仍有可以達成的事,並繼續前進。
「不相信自己也沒關係。但是,我決定只相信你說的話了。」
──朝著你所指向的方位。
◆
我將看完的信折好放回信封。
信中夾雜的想法被封在信封裡,不見天日。
一年,又一年。在那天,無從消化的思念,沒有隨時間風化,而是被困在當時的監牢裡,而她──冰見山小姐,也被囚禁在其中。
三條寺老師提起這件事後,我就大概察覺到了。之所以刻意不去提及,是因為冰見山小姐迴避這麼做。既然她裝成是初次見面,那我也那麼做就好。
這麼說來,我確實對她的昔日容貌有點印象。那是我早已忘卻的記憶,也是常見的無聊往事之一。發生那種事,我早就習以為常。
然而,這件事卻如詛咒般折磨她。我對自己犯下的罪孽之深感到後悔。即使對我來說是家常便飯,對冰見山小姐可不是這麼一回事。
「對不起!」
我低頭道歉。我只能這麼做,她浪費了無數的時間,為實現夢想所花費的日子,懷抱的希望,心中的理想,是我將這一切糟蹋掉。是我扭曲了冰見山小姐的未來,這點我責無旁貸。
「雪兔你不要這樣,必須道歉的人是我。我曾經認為維持這樣的關係也好,只要能跟你好好相處,又不被察覺到,這樣我就滿足了。可是,這樣子無法向前邁進……」
冰見山小姐深深低頭。我探索朦朧的記憶。那天,我沒有收下冰見山小姐給的信。
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因為我覺得信的內容怎樣都好,看了不會有任何改變,反正她終究會離開學校,所以沒有任何興趣知道。
但是我錯了。信中包含了冰見山小姐的想法。結果是怎樣都行,我只要如同宣告判決的法官一樣,要選擇原諒或是定罪都是我的自由,重要的是給予答案。
然而,我連信都沒收的行為,使得答案保留,也將她推入迷惘之中。
如果我把信收下,那冰見山小姐的未來肯定會有所改變。而否定這點的我,就跟一個把冰見山小姐拘束在過去的家暴男沒兩樣。
「要是我收下這封信,冰見山小姐現在早就實現夢想,成為老師了。」
「不對!當時的我最後還是會在某處失敗。我無法填補現實跟理想之間的差距,傷害到他人,而那個對象正好是雪兔。當時還不夠成熟的我,根本沒有資格教導小孩。」
「可是,如果妳沒認識我的話……」
「我很高興能夠再次見到你,甚至覺得這是我最大的幸運……這是我選擇的未來,所以你千萬別這麼說,雪兔不應該為這件事感到內疚。」
「……是這樣嗎?」
「真的是非常抱歉。當時我沒有相信你。要是我有把你的話聽進去,就不會有人受到傷害了。好了,陰沉的話題就到此結束吧!」
冰見山小姐開朗地說,似乎是想改變氣氛。
這就是我們過去的交集。我一直抱持著疑問,為什麼冰見山小姐對我的好感度從一開始就高過頭,結果理由並不是什麼令人開心的事。
但是,冰見山小姐仍然決定跨越這個傷痛。她是個值得尊敬的大人。
我接到冰見山小姐的通知,來到這個出租會議室。她說想在正式開始補習班老師工作前,先找我來練習。
「我該怎麼做?」
「我想拜託你擔任學生,雖然上課內容是小學生的課程,雪兔你可能會覺得無聊。」
「妳這身打扮,還真叫人懷念呢。」
「是我戀戀不捨,始終沒辦法丟掉……我想,一定是因為心中還有遺憾。不過,我還是決定,要從這裡重新站起。」
說完,冰見山小姐就站在白板前,我能看出她的手在微微顫抖。不知是感到恐懼還是緊張,也可能兩者皆是。冰見山小姐面對我這個始作俑者,仍決定穿上跟那天同樣生澀的套裝,取回自己身為老師的尊嚴。
那麼我能做的只有……我想來想去,決定一如既往地用輕佻口吻說話,來讓她揮去恐懼,放鬆情緒。
「穿這件是不是太緊了啊?」
這自我主張太過強烈,感覺衣服隨時都會迸開。若真有這種老師,PTA(註9)肯定會暴怒。
「嗚呼呼呼呼。你想說我胖了是嗎?我也沒辦法啊,畢竟這是很久以前的衣服,我的身材也早就走樣了,可是今天,我還是決定硬把這件衣服穿上。」
「我都不知道該往哪看了。」
「哎呀呀,真是個傷腦筋的學生。那麼我們開始上課吧。」
氣氛緩和下來後,我默默地聽著冰見山小姐的課程。內容都是些簡單的基礎,但偶爾做這樣的複習還挺開心的。加上學習指導要領變更後,有很多教學內容變得耐人尋味。我集中精神聆聽,冰見山小姐卻浮現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那個,雪兔啊。」
「什麼?」
「學生認真向學當然是一件非常好的事,但是認真過頭保持沉默會讓人感到不安。而且太過順遂,就稱不上是練習了。」
「原來如此,這樣講也有道理。」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並不是所有學生都很乖巧。未來她要面對各式各樣的學生,裡頭肯定也有學生讓老師頭疼。乖乖聽課沒辦法幫助冰見山小姐練習,現在我需要的是演技。
「我明白了。那麼我就稍微試試看吧。學生短劇『麻煩的學生』。」
「你怎麼突然像是要演搞笑短劇啊?」
「我有問題!老師有沒有男朋友?現在單身嗎?要不要一起喝杯茶?現在搭訕應該不會講一起喝茶吧。咕嘿嘿嘿。告訴我三圍嘛!咕嘿嘿嘿。」
「你變臉也變得太快了吧。」
「是說啊──用功到底能有什麼屁用啊?出社會又用不到因數分解──我將來可是想當饒舌歌手呢。Check it out☆」
「雪兔,你這樣好煩喔。」
「YO!YO!」
我變身成煩死人的小學生。這個社會非常殘酷,未來也是有可能會碰上這種麻煩的學生,若是無法闖過現在這個局面,那未來實在令人擔憂。
「呵呵……呵呵呵。這樣啊,既然你這麼想知道我的事,那今天就特別來上健康教育課吧。主題是女性的身體。呵呵呵呵呵呵呵。」
「咦?」
「你說了我隨時都能教你啊。」
「不,等等,咦?」
「那麼,我們開始祕密的私人課程吧。」
「竟然是陷阱!」
九重雪兔的智力好像提升了▲
九重雪兔的體力好像下降了▼
九重雪兔的彈道好像提升了▲
「彈道是什麼鬼東西!」
「是指這個吧。」
「禁、禁止觸摸!」
幹勁變成極差▼
呼、呼……這裡簡直是地獄,絲毫不能掉以輕心。
她偷偷教了我各種健康教育知識。雖然我無法說教了什麼,總之很厲害……
「就別層意義上我開始擔心起來了。」
「雪兔你放心,補習班學生都還是小學生,他們要上健康教育還太早了。」
冰見山小姐湊到耳邊,小聲說了一句『我只教你』。這叫我怎麼放心。
「對了,妳什麼時候要開始教課?」
「三天後。那是一家個人經營的小補習班,但評價不錯喔?」
三天後啊……我是有點擔心想去看看,可惜那天要家族旅行。
「我是很想去慶祝冰見山小姐初次上陣啦,不過那天有其他計畫,真是抱歉。等平安結束了,我們再辦場盛大的派對吧。」
回想起來,冰見山小姐平時就非常關照我,除了總是拿蛋糕水果請我吃之外,我還經常受到冰見山小姐家人的款待,就這麼單方面受人關照,實在是過意不去。我看乾脆辦場就職派對吧!
「……稍微讓我維持這個姿勢。我不想讓你看到我現在的表情。」
她從身後輕輕地抱住我。背後感受到了不知是汗水或是淚水的事物。
我不知道冰見山小姐是抱持多大的覺悟,才做出這項抉擇。我總是不明白別人的事。可是我知道,只要有人陪伴在身旁,就會感到安心,因為我也是如此。
「你願意為我慶祝嗎?」
「是啊。」
「我能不能提個要求?」
「好啊,只要我能做到。」
「──你願意,給我一個吻嗎?」
「耐久接吻的話有點困難……那個實在難受到快要窒息了……」
「不是耐久的話呢?」
「那就是未知的世界了。」
「要不要一起體驗?」
「如果我答好,會不會進入個人結局啊?」
砰的一聲,門打開了。進來的是三條寺老師。
「美咲小姐,好久不見──等等,你們到底在做什麼呀!?」
「是祕密的私人課程。咕嘿嘿嘿嘿嘿嘿。」
「這、這太不健全了!」
後來我被三條寺老師狠狠罵了一頓。三條寺老師跟冰見山小姐至今似乎仍是好友,她聽說冰見山小姐想當補習班老師,於是前來為她加油打氣。最後三條寺老師也決定一起慶祝她就職。
回想起來,不光是冰見山小姐,我也給三條寺老師添了一大堆麻煩。
豈止如此,我總是讓周遭的人傷透腦筋。
──簡直就像是,我這個人會招來不幸。
◇
「怎麼又是簡悔(註10)啊。不打了不打了。」
我將打發時間用的手機遊戲解除安裝。這種東西誰玩得下去,還有收集全國當地偶像的遊戲又是什麼鬼。
所謂的『簡悔』,是遊戲在調整難度時常見的失誤。難得做了遊戲,自然會希望玩家們用心遊玩,這話乍聽之下似乎很有道理,但實際上只是不講理地將過剩壓力跟麻煩要素推給玩家,結果只造成一堆負評的失敗模式。這種惹人厭的難度調整處處可見,真的有夠煩,調簡單點不就好了。
我果斷退坑,將手機放入口袋。視線一轉向前方,就發現美麗過頭的姊姊正一臉不悅地盯著這邊,而且心情看起來差到爆。
噫!她光靠眼力就將我射殺了。
「為什麼不摸?」
「能否麻煩您把話說得清楚好懂些……」
「都到目的地了啊。」
「好了,我們走吧?」
媽媽催促我們下車,姊姊才把放在我膝蓋上的腳挪開。
我們正在坐電車,還是坐新幹線。哇──好快喔──!
沒錯,今天正是期待已久的家族旅行日。
我們坐在四人座位上,媽媽跟姊姊並排坐著,我坐在對面。
行李則是擺在我身旁。位置分配我是沒意見,只是不知為何,電車一開始奔馳,坐我正對面的姊姊就突然脫掉鞋子,把腳放我膝蓋上。
原來我是筷架?
對方是大天使,為她做這點小事也稱不上是什麼貢獻,於是我決定閉上嘴巴,乖乖做一個筷──足架,但姊姊似乎有所不滿。
「我是看你想摸才放到你腿上耶。」
「您對我的認知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呵呵,悠璃她是害羞啦。」
「我在學校也從沒聽說過她會害羞啊。」
「我只會對你害羞。」
媽媽發出銀鈴般的笑聲,並對我解釋說。
沒想到在這時候會發現意想不到的全新事實。我決定不顧後果直接問姊姊。
「是這樣嗎?」
「是啊。」
「是這樣喔。」
「是啊。」
「這樣啊──」
「要我主動叫你摸,還是會有點害羞啊。」
「為什麼是以我想摸為前提?」
「蛤?」
「人家好想摸喔!」
「想摸就老實說出來。」
「是。」
「你們別玩了,趕快走吧。」
正當我聊到有點自暴自棄時,媽媽推著我們催促說。大天使的想法,果然不是我這種下賤之輩能夠揣測的。
一穿過剪票口,眼前即為雪國。
可惜並沒有發生這種事,夏日豔陽照耀,空氣清新,從未見過的景色,點綴了與平時截然不同的非日常。
「一出車站就很有氣氛呢。」
「從這裡要走多久?」
媽媽跟姊姊興高采烈地聊著。
這次是三天兩夜的溫泉旅行。難得媽媽請到長假,我想說反正機會難得,就額外訂立了各種計畫,況且我自己也有很多事想做。
雖然期待旅館,但這次旅行最重要的還是悠哉地泡溫泉,療癒日積月累的疲勞,才能讓媽媽好好充電。
我站在原處遠望,馬上就看到觀光地常見的詭異色彩冰淇淋,於是趕緊上前購買。買三支應該就夠了吧。
現在正值暑假期間,車站前非常擁擠嘈雜。
處處都能看到跟我們相似的旅客,街道上充滿活力。
我回到母親她們身邊,不知為何變成四人團體了。有兩名穿著時尚,看似大學生的人親暱地找她們攀談。
這不會是所謂的搭訕吧?在這短時間內被搭訕也太厲害……
媽媽跟姊姊都是美女,站在一起看起來只像是美女姊妹。仔細想想,在旅行地發生的邂逅也算是醍醐味之一,媽媽現在是單身,說不定能趁機找到不錯的對象。我至今從沒參加家族旅行所以不清楚,感覺媽媽她們被搭訕的經驗似乎相當豐富。
我是不是不該打擾她們呀?沒人知道命中註定的邂逅何時會發生。
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我舔著冰淇淋觀望她們,姑且不論陪笑的媽媽,姊姊倒是明顯露出厭煩表情。好吧。
「我買回來了。」
「雪兔,你去哪了?」
「我去買這個。來。」
我將手上的冰淇淋遞給兩人。我自己的份早就吃完了。
「咦,你是她們男朋友?」
兩名看似大學生的男人見我突然介入,便詫異地問道。
「我是筷架。」
「咦,什麼意思啊──?」
「是啊,他是我男朋友,跟你們沒關係。雪兔我們走。」
「對不起喔,我對你們這樣的小孩沒興趣。」
「啊,等一下嘛!」
媽媽和姊姊拉著我離開現場。
我看起來只像是被她們從兩側抓住拖走。被人抓去解剖的UMA說不定就是這種感覺。
「我們才在想你到底跑哪了?」
「才一個不注意你就不見人影了。」
「我看到感覺對身體不太友善的冰淇淋,一個情不自禁就跑去買了。」
我嘗試了在觀光地常見的衝動購物,不過味道倒是挺普通的。可惜。
「這次有雪兔在,要是剛才的人繼續死纏爛打,肯定會把事情鬧大。」
「幸好他們沒事,我可不想讓家族旅行泡湯。」
「怎麼說得好像我會鬧事一樣。」
「你都沒自覺嗎?」
「記得千萬別涉險喔?」
媽媽不安地叮嚀道,姊姊則是傻眼。看來我的信用早已破產。
慢著,就算是我,也不會沒事突然暴揍他們一頓啊!?
說實話,那種類型的意外太常見了,早習慣先下手為強的我,確實無法否認真的不會那麼做。
「我會反省的──」
「這是不懂反省的人才會說的話。」
「好了啦,我們好好享受旅行!」
在候車亭等沒幾分鐘,公車就來了。
不愧是觀光景點,公車班次非常多。
上公車後,我看向窗外景色,不論在哪個城市,只要是位於郊外都能見到類似的景象。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出現家電量販店、購物中心以及大型藥妝店,某種意義上,這也算是汽車社會的黑暗面,怪不得商店街會衰亡。
過了一段時間後,這樣的景象逐漸轉變成獨特的景致。
「到了。」
媽媽嘟囔說。
一間古色古香的美麗旅館出現在正前方。
周遭景色也充滿了古雅的情調,讓人彷彿走進其他時代。
我們下公車,從風光明媚的溫泉街走了幾分鐘。
就抵達了目的地「海原旅館」。
「悠璃妳看,好漂亮喔。」
「房間也有露天浴池呢。」
嗯──好一個絕景。榻榻米的香氣撲鼻而來。
服務人員將我們帶到客房,我們立刻卸下行李,開始環視開闊的房間。這間和室最多能六人同住,格局是十疊加六疊,非常寬敞,除此之外還附帶露天浴池,可說是奢華至極。
「真是訂了個漂亮的房間呢,價格也不是那麼貴。」
「是嗎?是不是有什麼理由啊。」
姊姊使了個眼神,要求我解釋。
明白了,做任何事都會先調查得一清二楚的人正是我──九重雪兔。
這間「海原旅館」,似乎是看中訪日外國旅客增加,於是切換方針,改成以外國觀光客為主要客群。旅館的工作人員多半都會說外語,在我們抵達房間前,也能處處看到英文之類的外語告示,就連溫泉的入浴禮儀規則也全是英文。
儘管外觀是間古雅的溫泉旅館,館內裝潢卻充滿外國風情,這奇妙的反差確實也有魅力可言。但是就國內觀光客來看,寫滿外國文字的溫泉,到底是缺了那麼點風雅韻味。
然而現在日本限制外國人士入境,必須得將國內旅客視為主要客群。可惜長年以來針對外國觀光客經營,使得旅館難以調整路線,生意慘澹。講解結束。
「就是這麼一回事。」
「是喔──不過房間確實很棒,而且溫泉本身又沒有罪過。」
「我是覺得缺了點氣氛沒錯,這點就別太介意,放輕鬆點吧。」
我們坐在坐墊上休息,啜著熱茶。
「大浴池雖然不錯,但房間的浴池也大到一起洗。你說對吧?」
媽媽不知為何對我拋了媚眼,無法揣測其用意的我只能隨便給個回覆。她是想跟同為女性的姊姊一起洗嗎?
「是啊。」
她一定很期待泡溫泉吧,女生這種生物真的是非常喜歡洗澡。
我大致看了一下療效,除了最基本的消除疲勞跟改善手腳冰冷外,還有舒緩神經痛、肌肉痠痛、失眠等效果。溫泉也太厲害了。
「先來拍張紀念照吧。」
姊姊拿出手機說。這次沒辦法帶全幅單眼相機來,那玩意要帶來旅行實在太重,完全是個包袱,這下子越來越找不到它的用處了。
「我教你最近女高中生之間流行的姿勢。」
「怎麼可能,悠璃竟然做出這種普通女高中生的行為……」
「蛤?我生氣了。你擺出這種態度我可饒不了你。」
我只好遵從悠璃命令擺出姿勢。
「對,像是從身後緊緊抱住我,單手抓住胸部,另一隻手放這……你不要逃啊。然後露出淫邪的笑容。」
「這是什麼姿勢!?就道德倫理來看完全無法過關啊!」
「這姿勢就是最近女高中生之間流行的色情同人誌封面圖啊。」
「根本是敗壞風紀!」
由於我背對牆壁,完全無處可逃。是說手的位置太糟糕了吧!
「好了,媽媽幫我拍。」
「原來年輕人現在流行這種姿勢啊。晚點我也來拍吧。」
媽媽也不疑有他,多麼地純真……妳可要小心詐騙啊?
「最近對我告白的人又變多了,乾脆用這張照片讓他們精神崩潰。」
「絕對不准把這張照片流出去。」
不知道衝勁十足地說要再次向悠璃告白的水口學長過得如何?
「討厭啦,你這是什麼意思?不想讓別人看到我這副模樣嗎?」
「隨便妳了啦。是。」
悠璃露出愉悅的笑容。我成功守護學長的精神了!
「那下個輪到我囉?我拍來跟下屬炫耀好了。」
「還不住手。」
結果跟媽媽也拍了同樣的照片。她是打算讓上司一併精神崩潰嗎……
◆
「時間還早,要不要去溫泉街那邊看看?」
媽媽一聲令下,於是我們前往溫泉街逛逛,令人吃驚的是,居然沒有發生任何意外事故,只有三隻黑貓連續從眼前經過。
難不成我的運氣提升了?
我們度過了非常有意義的時光,接著回到旅館。
「這樣的氛圍真是令人懷念呢。」
「這就是復古風格吧。」
「那麼冷清,的確很有郊區遊樂場的感覺?」
誠實過頭的悠璃說出了過分的發言,但也並不算說錯。
館內的遊戲室確實散發出一股古樸的風味。時間接近傍晚,我們換上浴衣在館內閒晃,最後來到這裡,除了我們之外沒其他人。
遊戲室不算太大,應有的機臺都有,除了懷念的大型機臺外,還有打太鼓跟鱷魚的體感機臺跟夾娃娃機。啊,連大頭貼機也有。
我們三人一起手指比愛心合拍大頭貼,在旅行中留下回憶囉。欸嘿嘿嘿嘿。
「你很擅長這一類遊戲對吧,玩給我看。」
「小的遵命。讓妳看看我的技術!」
我自信滿滿地投入百圓硬幣,可惜這個遊戲,就只是把眼前堆的零食塔弄倒,再把零食推到出口,跟技術沒有半毛錢關係,更何況我根本沒玩過。
「好空虛……」
「又沒差,反正有拿到就好。而且我很少有機會吃零食。」
「上次吃汽水糖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真好吃。」
媽媽一起吃著我拿到的汽水糖,開心地笑說。
我很擅長夾娃娃,那是因為小學時期,燈凪對這類遊戲非常不拿手,偏偏她又會為了夾想要的獎品拚命投幣,我實在看不下去才會主動負責幫她夾,畢竟零用錢可不能亂花。
總而言之,沒有我這個夾娃娃大師夾不到的獎品!
「不會吧……這個難道是!?噯,雪兔拜託,幫我夾這個!」
「好是好,什麼東西妳這麼想要啊?」
悠璃不知為何驚呼。我一看,只是一臺普通的夾娃娃機,獎品放在透明轉蛋殼裡,乍看之下實在看不清楚裡頭放什麼東西。
「挑你喜歡的夾就好。順便幫媽媽也夾一個。」
「哎呀,連我也有嗎?呵呵,真令人期待呢。」
我無視她們的對話,慎重地移動夾子,接著一邊計算角度,一邊看著下方轉蛋。既然她說挑喜歡的夾就好,那目標當然是好夾的轉蛋。
爪子搖搖晃晃地下降,無力地夾住轉蛋,爪子似乎調得有點鬆,但仍順利把轉蛋夾起。最後我順利連同媽媽的份夾到兩個!
「謝謝,原來你喜歡這種花紋啊。」
「這看起來像是布,是手帕嗎?」
我問道。只見悠璃扭開轉蛋,嘴角上揚。
「蛤?你說什麼啊。這是夾內褲機。」
「夾內褲!?難道這個粉紅色直條紋,跟黑色蕾絲都是──」
我急忙確認機臺,上頭的確是寫著夾內褲機。
我的天啊,竟然會在這種地方遇見傳說中的夾內褲機……
「怎麼可能……那個惡魔般的夾娃娃機應該因為法規限制而絕跡了才對──」
這時我才驚覺,這裡終究只是老舊旅館的遊戲室。
遊樂場跟遊戲室在風營法上有著明確的區隔。即使就遊樂場的獎品來說算違法,但在遊戲室就不一定了。
在遊樂場,夾娃娃機的獎品上限價格設定在千圓,然而大街小巷常見的那種,放了高價獎品的機率型夾娃娃機之所以完全沒有減少,也是基於這個原因。說到底,即使不算違法,玩了也肯定吃虧。
「討厭啦,媽媽那件未免太誇張了吧?算了,也沒差。等我們洗好溫泉就會穿上,你好好期待吧。」
「我總覺得是時候該制止姊姊的暴行了。」
我決定向擁有常識的媽媽提出抱怨,讓她來阻止興奮到做出白目行為的姊姊。
「這對我來說確實太過刺激了,不過偶爾一次應該還好。話說回來,竟然還有這種獎品啊……我記得以前的確有賣色情雜誌的自動販賣機。拿一個給柊當伴手禮似乎也很有趣,她就喜歡這類東西。能再幫我夾一個嗎?」
「怎麼連媽媽也玩嗨了。」
實在拿她沒轍,我只好多夾了十個做為伴手禮。順便拿來送燈凪她們好了,還有冰見山小姐、三條寺老師、澪小姐跟特莉絲蒂小姐。看來我也玩嗨了。
「洗溫泉之前先來流個汗吧,『九重家氣墊球對決』即將開打了。你那麼強,我跟媽媽一隊好了。」
「呵呵,這下子絕對不能輸了呢。」
悠璃站在臺前預備,媽媽似乎也相當起勁。
氣墊球算是遊樂場常見的機臺之一,這項運動相當簡單,就是雙方在噴出空氣的臺上,拿擊球器將球片推進對方球門。
我在這遊戲曾有過慘痛的經驗,以前在遊樂場打到十五連勝,最後沒人敢上前挑戰,逼得我只能含淚引退。現在身手應該也沒生疏才對。
如今悠璃跟媽媽組成雙打,的確是夠格當我的對手。
「……為什麼你突然感動起來了?」
「我還是第一次能發自內心享受九重家系列賽……內容真的好健全。」
「哈,那可難說了。」
「為什麼要反嗆!?」
她那直截了當的發言令我頓時緊張起來。此時球片彈出,比賽正式開始。
不過,說到打氣墊球還是我技高一籌。對不起了兩位,這場比賽我是贏定了。
我緊握擊球器。來場堂堂正正的比賽吧!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使勁殺球,悠璃勉強接下。
「唔──!稍微放點水啦!媽媽,拜託妳了!」
「交給我吧悠璃!嘿!」
媽媽用力擊球,霎時之間,動作太過激烈,使得腿從浴衣裸露出來。我情不自禁地盯著那魅力無窮的大腿,一瞬間僵住。
「啊。」
哐啷一聲,球片被吸進球門。
「好耶!」
媽媽開心地說。這次是抱持邪念的我不對,得打起精神才行。
「這次輪到我上了!」
悠璃擊打球片。從斜角展開攻勢。
須臾之間,擊球的激烈晃動,使得浴衣敞開,雙丘差點從中露出。由於尚未入浴,媽媽跟姊姊現在都沒穿胸罩。我一瞬間僵住。
時間延展,精神專注到極限,進入所謂的心流狀態,眼下一切變慢動作。
「──看到了!──啊──」
哐啷一聲,球片被吸進球門。
「竟然這麼容易就上鉤了,該說是你太老實嗎,真是可愛的孩子。」
「完了,怎麼想我都絕對贏不了。」
隨後,我被若隱若現的雙丘所擊敗。一不留神就會看過去,完全無法集中。
我有什麼辦法,就是會看到啊,這是要怎麼贏……
「好了,第一局由我們拿下,可憐的喪家之犬,你打算怎麼辦?」
「再來一場汪。拜託妳們汪。」
「你連骨子裡也變喪家犬了嘛。」
即使此身遭受汙辱,我也不會放棄比賽。說什麼都要贏!
「那就再比一場吧,正好拿來運動。」
除了姊姊之外,媽媽也充滿幹勁。我得趕緊想好對策,要是無法戰勝那若隱若現的東西,局勢只會對我不利。既然如此,我只能靠發球取勝!
「這次我不會再輸給慾望了汪!」
「我早就看穿你的想法了。」
正當我鬥志旺盛,打算一擊必殺時,姊姊跟媽媽卻擺出了異常前傾的姿勢。她們整個人靠在臺上,還各自用超大的G跟H將球門堵住。
要是我全力發球,肯定會直接打到G跟H。
「──怎麼可能!竟然用鐵壁──鐵乳防守戰術!?太卑鄙了汪!」
日本首度公開。如此嶄新的氣墊球戰術,令我感到膽顫心驚。
「你是個溫柔的孩子,不過,這也是你的弱點。這樣你就沒辦法下重手了吧?」
姊姊擺出勝利者姿態說。對打贏不了,如今發球也被封住,我已經無計可施了。
「怎麼啦?快點把那個硬邦邦又堅挺的東西用力殺進我的穴裡啊!來啊,快點進來!媽媽也學我一起煽動他。」
「咦,我也要嗎!?那個……拜託不要弄痛我喔?」
我摸索各種可能性,卻找不出鐵乳防守戰術的攻略方法。將死。以為能夠打贏根本是我不自量力。
最後意志消沉的我,只能無力地將球片打出去。叩。彈。
「呀♡」
彈到姊姊的G了。誠可稱得上是難以攻陷的要塞。不,乳塞。
叩。彈。叩。彈。叩。彈。叩。彈。叩。彈。
「你就這麼想讓我舒服嗎?」
「──哈!?感覺越玩越開心,最後整個出神了!?」
「晚點再讓你盡情享受。想怎麼吸都行。」
「…………………………吸、吸什麼?」
為避免產生誤會,我姑且確認一下。純粹是以防萬一,以防萬一罷了。
「蛤?那還用說。當然是奶──」
「吃我一拳──!」
我狠狠揍向拳擊機,砰咚一聲,刷新第一名紀錄。
「哼,也不過如此。」
「你這什麼意思。難道說比起我,你覺得媽媽更好是嗎!?啊啊!?」
「口氣也太差了吧!?又不是超愛家鄉的溫和混混。」
壓迫感超級強。悠璃的沸點也低過頭了吧,而且情緒不穩有夠恐怖。
「媽媽,我總覺得是時候該制止姊姊的暴行了。」
這是今天第二次提議。
「那個……上次這麼做是你還是嬰兒的時候,如果你這麼想吸的話,我也……」
「喝呀──!」
我再次狠揍拳擊機。刷新了三十秒前的紀錄。
「你這是家暴啊。原來你是家暴老公。」
「我沒家暴也不是老公!」
我反駁不實毀謗說,並用擊球器擊打球片。叩。彈。
「討厭!跑進浴衣裡──」
本以為會彈到媽媽的H,結果球片順勢滑進浴衣裡。
「好像掉到後面了。我手摸不到,能幫我拿出來嗎?」
媽媽看似困擾地說。身為輸家只能乖乖服從贏家,我做好心理準備,將手伸進浴衣裡摸索。我看看。哦,是這個嗎?摳弄。
「……不是……那個……嗯!不是那邊,在稍微後面一點的地方。」
「真羨慕。晚點我也要。」
「我受夠這一家人了。」
「你是認真說的嗎?」
「如果是認真的,我就不會跟妳們一起旅行啊。」
「……………………」
「……………………」
媽媽跟姊姊看向彼此。兩人心中的想法似乎一致。
「我看他真的各方面都壞了。」
「是啊,我們還是別深究了。」
兩人說話的期間,我仍不斷摸索媽媽的浴衣尋找球片。由於剛才運動了好一陣子,媽媽的身體發燙,肌膚悶出一層細汗,使得浴衣裡面充滿熱氣,但我絲毫不介意。
運動流了一身汗。晚點去洗澡肯定非常舒暢。
我如此心想,媽媽的神情看上去卻莫名豔麗且疲憊。
「媽媽我拿到了!咦?妳怎麼啦?」
「……你愛撫的技術真好。」
「因為我是金手指啊!」
莫名被稱讚了。金手指的稱號並非浪得虛名。
♨♨♨
「這溫泉真棒啊~」
大浴池裡客人並不多,露天溫泉被石頭圍繞,還有能邊泡邊觀賞美景的檜木浴池。我依序泡進泉質不同的溫泉裡,悠哉地體驗這天堂般的享受。
這裡的溫泉街意外地充滿美食,我到處買點心來吃,本來還擔心可能會吃不下晚餐,不過後來打了一場激烈(意味深長)的氣墊球,還泡了溫泉,肚子自然而然就餓了起來。
我看買個溫泉饅頭給爽朗型男當伴手禮吧,他媽媽千沙小姐應該也會很開心。我屈指數了數,要送伴手禮的對象還真不少。
看來不知不覺間,我真的成了一名現充,以前只有一位數的手機聯絡人名單,如今都暴增到三位數,這下我實在無法再自稱邊緣人了。
「不去在意……真的好嗎?」
再怎麼在意也於事無補,只能順其自然了。
周遭的人都在改變,而我也尋求改變,可是,我並不討厭這麼做。
我在寬敞的浴池裡伸展手腳,接著重點式按摩過去受過傷的部位,讓肌肉放鬆。儘管已經痊癒,受傷部位特別容易復發,要是再次受傷,又會給家人添麻煩。
我說什麼都得避免這種事情發生,因此防止復發已然成為日課。
入院期間,我時間多到不知道該怎麼用,於是學習了瑜伽、皮拉提斯、整骨、人體穴道等知識,就是為了防止受傷。基於這些經驗,我變得非常擅長保養自己身體,幸好有學習這些必要知識。
我仔細做著伸展,時間轉眼間就過去了。女性洗澡時間總是比較長,她們應該還正在享受溫泉吧。
「不過真的好開心啊。」
我本來擔心自己跟來家族旅行,會不會害媽媽她們玩得不開心,看來是我多心了。難得一次旅行,實在不希望她們心情變差。
再這麼泡下去怕是會泡昏頭,晚點再來泡吧。
我依依不捨地離開溫泉,還享受剛洗好澡的咖啡牛奶。
然而,這時我還沒有發現,真正的地獄現在才正要開始。
♨♨♨
「登登──!知道這是什麼嗎?」
一從溫泉回來,媽媽就興高采烈地從包包拿出一個小瓶子給我看。
「呃……按摩油?」
「沒錯!平常啊,你都有幫我按摩對不對。難得出來旅行,又拜託你實在不好意思,但今天能用這個幫我按摩嗎?」
「好是好啦……咦,為什麼?」
「可以嗎?謝謝!有拜託你真是太好了。」
我還來不及理解情況,就一不小心先答應了。
小瓶子上面寫著杏仁油,似乎有著滋潤肌膚跟抗老化的美容效果。
我平時的確經常幫媽媽跟姊姊按摩。
其實剛開始,我就是知道媽媽為肩膀痠痛所苦,才會在住院期間學習各種知識,之所以定期幫她按摩,也是為了改善症狀。
既然我只能為家人幫上這點小忙,自然不存在拒絕這個選項。
話是這麼說啦……
按摩油?這要怎麼用啊?
「穿著浴衣應該無法用這個吧……」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姊姊表現出一副「這不用想也知道吧」的模樣。
嗯,我想也是,這樣根本沒辦法用!哈哈,這分明就是常識嘛。
「這樣就好了。那麼拜託你吧。」
媽媽為了避免弄溼床鋪,在上面鋪了兩層浴巾。
「暫停──!」
「怎麼了?」
「為何要脫浴衣?」
「呵呵,你怎麼問這種問題啊?穿著衣服就沒辦法塗油啦。」
「妳怎麼答得如此理所當然!?」
我為了指正母親的愚蠢行為,於是找悠璃求救,誰知道一轉過頭,就看到她已經脫去浴衣,正打算解開內衣。
美、美的巨人……
「好了,快點按摩啊。」
「內衣!為什麼妳要脫內衣!?」
「還問為什麼,不然內衣會整個黏答答的啊。你是白痴嗎?」
「對啦,我就是白痴!別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好不好!」
最後她終於脫到一絲不掛,接著趴在床鋪上。
「拜託你了。」
「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
「為什麼?」
「妳還敢問為什麼!」
「你今天情緒好像特別激動啊。」
「想不激動都難吧可惡!」
雖說我經常幫她們按摩,但終究也只是隔著衣服揉揉肩膀、按鬆肩胛骨,或是隔著睡衣指壓而已,跟現在要做的事可是有著天壤之別。是說這兩個人到底怎麼了!?是發瘋嗎!?終於發瘋了嗎!?
「為什麼妳們能如此鎮定?」
「我們是家人,不用在意那麼多。」
「我會在意,辦不到。」
媽媽那豁達的胸襟已經超越極限了。
「我怎麼可能不覺得害羞。你是白痴嗎?」
「對啦,我就白痴!明明想狠狠罵妳一頓卻連看都不敢看!」
咦,真的要做?
「我心想你可能會喜歡,就把下面給剃了。如何?」
「妳可真有挑戰精神啊!」
「蛤?你明明就喜歡對吧?」
「妳真以為我會喜歡喔!?」
「用來耕田挖雜草的農具叫什麼?」
「鋤頭,不對,現在沒空跟妳猜謎──」
「答對了,雖然我除的不是雜草。」
「姊妳今天真愛說笑啊!」
按摩是將身體的廢物跟汙垢排出,單就這個觀點而論,這行為也稱得上是垢BAN(註11),是說我現在就快做出會被官方封帳號的行為啊!?
沒辦法。事到如今只能老實回答了。
儘管說出來會對我造成致命傷,但是無可奈何了。
說出這句話,她們恐怕會覺得我噁心討厭,甚至永遠不跟我說話。總之我肯定會遭受責罵。
可是,要從這局面脫困,我只能想到這個辦法了。
反正就算現在被她們討厭也沒差,她們對我的好感早就跌到谷底了。
只要媽媽她們知道我是怎麼想的,肯定會恢復冷靜。我必須說出口,我將自己的真心話,不加修飾地傳達給她們。
「說來羞愧……」
「怎麼了?」
說啊。快點,快說出口!
被她們討厭就能了事已經算好了,最慘的下場是被趕出家門。
但是,我也非說不可。做這種事實在太奇怪了,我無法忍受這種不講理的行為。就算我的精神跟離子鍵一樣堅強,也是有限度的!
我盡可能留心別看到她們的身體,並下定決心開口說。
「那個……我會忍不住用色色的眼光看妳們,我覺得不太好……」
靜──
空氣凝結。現場陷入死寂。
結束了。我徹底完了。
終於說出口了。我也並不想迎接這樣的結果。這是我第一次參加期待已久的家族旅行,本來想開開心心地畫下句點。明明沒人會希望發生這種壞結局,為什麼事情會變這樣……
我戰戰兢兢地看向她們,兩人以驚訝神情看向我這裡。我實在無從確認她們的想法,但或許是在心中咒罵我。
至少我覺得,自己應該立即離開這個地方。
兩人彷彿是無法承受沉默的壓力,開口說。
「雪兔你……」
「原來你是這樣看我的……意思是,我能自認還很有魅力嗎?」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嗯!為什麼要說這種奇怪的話啦──!」
這下完了。
我哭了,雖然是在內心落淚。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撐過地獄的按摩時間,我們開始吃晚餐。我不停念著九字真言揮去邪念,結果揮得太乾淨,達到了無我境界,卻時不時又被手上殘留的柔軟觸感拉回現實,看來我仍修行不足。
不知為何,我甚至比泡溫泉之前還要更累。精神力被徹底削弱,變得精疲力竭,相較於奄奄一息的我,媽媽跟姊姊卻容光煥發。看來油壓的效果非常顯著,這就是現代的社會分化嗎?
「真的是非常舒服呢,謝謝你。之後再拜託你吧。」
「下次記得不要移開視線。」
「妳們都不懂什麼叫憐憫嗎?」
不愧是旅館,豪華晚餐的菜色主要是新鮮海產為主,還附帶當季山菜跟當地品牌牛,天婦羅跟生魚片,各種精緻料理堆到桌上都沒有空間了。
我們吃著美味的料理,度過一段平穩的時光。
我跟姊姊還未成年無法喝酒,媽媽倒是已經喝到微醺,看起來心情頗佳。稍微穿好的浴衣現在感覺隨時都會滑下來。
快看到……沒事。剛才都看那麼久了……我這男人真的是學不乖。
「……真好吃。」
「來這邊玩真是太好了呢,悠璃。」
「嗯。」
媽媽跟姊姊似乎心滿意足。太好了太好了。
我?只要她們玩得開心就夠了,我倒是犧牲了大半的精神力。
「其實啊,我的夢想就是一家人像這樣放輕鬆出去旅行。」
媽媽看似感慨地說。
家人之間的關係扭曲且不完整。至今連這點事都沒有實現過。
「因為過去都沒有一起旅行……」
「是啊,每一次你都沒有跟。」
「這……對不起。」
因為我不希望她們掃興,不過我沒有直接說出這句話。即使到了現在,我也不知道她們心中的答案,但我想,說不定是我誤會了什麼。或許是媽媽那夾雜著哀傷和開心的複雜神情,使我稍微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你連國中的修學旅行都沒去啊。」
「不,那是因為──」
「悠璃,過去的事就算了。我們現在開心就好。未來我們一定會過得更開心。」
「是……這樣嗎?嗯,一定是。」
「我們三個是家人。在這幾十億人生活的世界裡,只有我們三人相依為命。希望你們相信我,我把你們看得比任何事物都還重要,也想永遠跟你們在一起。我知道自己沒資格說這種話,但是──」
媽媽突然抱住我跟姊姊。
「我們三人現在能在一起,真的是非常幸福。」
飄來一股微微的酒味。
回想起來,我們似乎繞了不少遠路。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才是正確答案,也想不到該說些什麼,甚至記不起我們是什麼時候漸行漸遠。
當我們發現時,已經變成這樣了。
一切都為時已晚。
我只知道,我們必須珍惜現在這個當下。所以現在,哪怕只有現在,讓昏昏沉沉的大腦停擺,接受這一切就好了。
「對不起喔,在吃飯時講這些。我實在是忍不住。」
媽媽為了改變感傷氣氛,於是換了個話題。
「對了!我還有其他想跟你們一起做的事,可能得先約好。」
「事先約?不約就做不成嗎?」
姊姊一臉不解地問。
媽媽雙手一拍,笑容滿面地答道。
「那個啊。我想要約啪!」
「我怎麼渾身惡寒,現在不是夏天嗎?」
好奇怪啊。是感受到什麼妖氣嗎?
「我們難得一起放假,不能約嗎?」
媽媽偏著頭說,好可愛啊。不對,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約啪這種事不是說約就能約的!」
「是這樣嗎?我在前陣子上班休息時間,聽柊說最近年輕人都喜歡約啪。我以為你也會感興趣。」
「要說想或不想的話,我只能簡潔扼要地說想。」
我這個忠厚的老實人每次都會乖乖地把答案說出來。多麼可悲。
「這樣啊!那我們馬上來做吧。」
「不是這個問題!都說了這種事不是說約就約!我能揍妳那個屬下嗎?」
「我才不會輸給年輕人呢!」
「妳是在跟誰較勁啊!?」
柊小姐是媽媽的屬下,先前我們有過一面之緣。她到底在公司聊什麼鬼東西啊,而且媽媽還完全會錯意了,拜託別教我媽奇怪的知識好不好!
「媽妳等一下!」
此時姊姊伸出援手。
想當然耳。約啪真的不妙,應該說豈止是不妙,根本就觸犯禁忌了。雖然說實話,我總覺得剛才就已經超越限度,理智線隨時都有可能斷掉。除了有可能會被禁止出版外,最重要的是就各種意義上來說,我都快撐不住了。
姊姊到底是個大天使,我彷彿能看到她所散發的光芒,悠璃艾爾溫暖的胸襟照耀著大地。這已經是月費服務了,每個月只要消費一定金額訂閱,就能受到被姊姊和善對待這項恩澤。
只要她能將我從這絕境中救出,要我捐獻多少錢都行!
「我也要加入。」
「怎麼可能……她竟然墮落了……?」
大天使悠璃艾爾變成墮天使悠璃艾爾了。
「我老早就沉淪了。」
「怎麼會……!」
這個世界沒有任何希望。真是難以置信,竟然連姊姊都墮落了。
啊,對了!
「我剛才看到這附近長了曼德拉草,我去剷除它。」
「站住,你以為跑得掉嗎?」
「到底搞什麼東西……人家受夠了啦……」
我就像是一個被闖入迷宮的冒險者給逼到死路的FOE(註12)。
「你就乖乖放棄來約啪吧。」
「噫咿咿咿咿咿咿!」
「呼,人家醉了。」
悠璃呼出一股甘甜的香氣。使我進入了負面狀態酩酊(假的)。
「妳明明一滴酒都沒沾吧。」
「蛤?」
「這種時候誰會乖乖聽話!別以為我真的都不會反抗!」
誰要屈服於威脅,我要跟公主騎士一樣,以高潔精神來拒絕誘惑!
「你想跟我約啪對吧?」
「是。」
「那我們去滾床單吧。」
「對不起我騙人的!我只是一時答得太快,並不想這麼做!」
「不要找藉口,先找套子吧。」
「妳以為這樣講有梗嗎!」
「找不到也沒差。」
「冰見山小姐的健康教育課中有提到,要是大意可是會釀成悲劇。」
「因為我……覺得害羞嘛。」
「為什麼事到如今才覺得害羞!?」
她將我往床鋪拖去。這條纖細的手臂哪生出這麼大的力氣!?
「不過,約啪的啪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媽媽悠悠哉哉地說出最應該先瞭解的事。
♨♨♨
「呼、呼……」
差點就登上大人的階梯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從宛如地獄的房間奪門而出逃往大廳,總之先坐在沙發上,調整呼吸,灌下自動販賣機買的可樂潤喉。累死了……
乾脆再去泡溫泉吧。我的疲勞豈止沒有消除,還不斷增加。
媽媽跟姊姊到底為什麼會那麼嗨啊,還是說這才是正常的家族旅行?過去我一次都沒參加過,完全無法理解,若真是如此,那家族旅行似乎是個非常嚴酷的活動,太恐怖了。
「你還好嗎?」
我整個人癱倒在沙發上,忽然有人對我搭話,是男性的聲音。
不是女性的聲音,最起碼不會被捲入麻煩事,我頓時放心起身。
「你看起來好累啊,還好嗎?」
「沒事,我只是來找曼德拉草……」
「曼德拉……?」
「沒什麼,請不必介意。」
對方是個壯年男性,是工作人員嗎?不好意思打擾到你。
他看似擔心地看著我,接著表情卻逐漸轉為驚訝。
「你是……鎮上家電行的人?」
「什麼?」
抱歉,你搞錯人了。
「不好意思啊。時間沒問題嗎?」
「沒問題,都這時間了,接下來只剩回房睡覺。」
所幸時間非常充裕,而且現在也沒辦法輕易回房間。
他帶我到一個房間,並拿出茶跟茶點招待。是餡蜜啊。
我現在位於客人禁止進入的地方,也就是員工用的房間,話雖如此,這時間房裡只有我跟帶我進來的男性。是說,這人到底是誰啊?
「你找我有事嗎?」
「其實也稱不上是有事,你還記得我嗎?」
「難、難道說,你是小時候跟我約好要一起去甲子園的小洋?」
「才不是!你說的到底是誰啊!?我們年齡差這麼多耶。」
「我的假想朋友。」
「我人就在你眼前耶……」
「也是,而且我也沒打過棒球。」
「那你為何要選擇去甲子園?」
這人到底是誰啦!即使他看似傻眼地說,我也絲毫沒有印象。
我的確經常有很多不知不覺間認識的朋友,既然都是不知不覺認識的人了,當然在我的管轄之外。
「我們在美咲那見過面吧?你當時自稱是家電行的人。」
「家電行?我是學生耶,你是不是搞錯人啦?」
「明明是你自己講的啊!我們在美咲──冰見山小姐家裡見過啊。當時沒有多聊,你可能不記得就是了。」
他這麼講我才回想起來。
「啊啊,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外遇對象!」
「才不是外遇!」
我沒打算妨礙他人談戀愛,不過凡事都好歹得合乎情理。
「對一個大人講這種話或許太過放肆,但是這麼做會讓冰見山小姐哀傷,建議你還是不要搞外遇,最近連藝人做這種事都會無法重登舞臺。」
「就說了不是外遇啊……難不成在我回去之後,美咲對你說了什麼嗎?她似乎跟你相當親密。」
「這麼說來,她好像講過會妥善處理之類的話……?」
我只依稀有個印象,她似乎是這樣講的。
「妥善處理嗎,真不知道那句話是哪種意思。從她的角度來看,我被恨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是說你跟美咲似乎很要好啊。」
「應該說我們是天敵。」
「你這樣講反而更讓我在意你們的關係了……」
眼前男人嘆了一口氣,隨後重新自我介紹,沒想到這個人竟然是位社長。他是海原旅館的社長,名叫海原幹也,看上去年齡似乎比冰見山小姐稍微年長,頗有年輕社長的架勢,卻感覺莫名地疲倦。
「沒什麼,我是正好看到認識的人,才會有點在意。本來只是這樣而已……」
社長吞吞吐吐地說,接著突然問道。
「你覺得這間旅館如何?」
「走通用設計風格,看起來很不錯啊。還有溫泉泡起來非常舒服。」
「你知道這麼難的詞彙啊。謝謝誇獎。」
「在老闆面前沒辦法給差評啊。要給也是等回家再寫在旅遊網站評論上,我可不想被人肉搜。」
「可以的話能別這麼做嗎?很多同業者就是因為這樣才變得心灰意冷。」
「這就是網路社會的黑暗面呢。」
「我怎麼覺得是你的黑暗面……算了,你覺得旅館內的設施有什麼地方怪怪的嗎?」
「怪怪的?嗯──除了外語告示很多之外沒什麼想法……」
「其實問題就在這。」
「什麼?」
社長娓娓道來。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找我諮詢,但都吃了人家的餡蜜,還是認真聽吧。這也太好吃了吧!
「原來如此,意思是你們並沒有外遇。那打從一開始這麼講不就好了,我還擔心冰見山小姐因為這事遭人指指點點呢。」
「我想一開始就沒人說我們外遇。算了,總而言之這間旅館,現在正因此傷腦筋。實際上,客人確實很少對吧?」
海原社長跟她正式離婚了,所以不算外遇。搞什麼,原來是這樣啊!
「太好了,這樣一切問題都解決了。」
「拜託你不要隨隨便便就結束話題好嗎?」
「你對我講這些,我也是無可奈何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我看美咲跟你感情這麼好,而且她似乎非常信賴你,說不定你可以幫幫我。」
我已經還清了餡蜜的人情,所以直截了當拒絕他。
「我做不到。我沒辦法拿這種事拜託冰見山小姐,結果你到底想做什麼?你是喜歡冰見山小姐,想跟她在一起?還是純粹想要利用她?」
「我希望能和她在一起,就跟當年一樣。」
「可是,你不是拋棄她了?」
「我沒有拋棄她。只是當時的我,並沒有其他選擇。」
他露出痛苦神情說,話中聽起來充滿後悔。雖不清楚詳情,不過冰見山小姐擁有強大的人脈,只要拉攏她,就能獲得強大的助力。
也因為如此,我沒辦法輕易地利用她。
「將旅館方針轉為接待外國旅客,也是你母親的決定嗎?」
「是啊,雖說並不是沒考慮過這一類風險,但我們想法太過天真,沒做好風險管理也是事實。」
「你會跟冰見山小姐分手,也是受母親指使?」
「如果我能抬頭挺胸說不是這麼回事,或許結果會有所改變吧。」
他那似是緬懷的目光,不知映出何種景象。我所知道的,就只有往事沒辦法改變。
「我知道這種事旁人不該插嘴,恕我直言,如果你真這麼後悔,當初為何不好好保護她?」
「當初我太年輕,只懂得乖乖聽話。是我太不成熟。」
「換作是現在,哪怕與所有人為敵,你也會保護她嗎?」
「這……」
只能選擇其中一方,這種抉擇任誰都碰過。這個人拋棄婚約對象,選擇了母親、旅館跟地位。背負的事物越龐大,就越是難以割捨。
最終只能將兩者放在天秤上衡量,做出取捨。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不論有多麼懊悔,旁人也無法責難他。
「我認為現在才跑來依賴她是不對的。如果你說什麼都希望她幫忙,那就得抱持與一切為敵去戰鬥的覺悟,否則是無法打動她的。」
「是這樣嗎……」
「我沒辦法幫你對冰見山小姐求情。應該說,如果她知道你找我商量這種事,可能會氣到再也不願意見你。」
「那就傷腦筋了……姑且不論旅館的事,我仍對她──」
「既然如此,請你仔細考慮清楚。」
想也知道,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手段,冰見山小姐絕對會氣炸。
也不知為何,冰見山小姐對我的好感度早就爆表,要是知道這人有求於我,肯定不會有好臉色。
為他請吃餡蜜道謝後,我便離開現場。
旅館的事,兩人的關係,大人的世界,不論哪件事,我都只是個外人,沒有辦法深究。剩下的只能交給社長跟冰見山小姐去處理。
我決定稍微散個步,於是走出大廳到外頭。
白天熱鬧非凡的溫泉街,在這時間也變得一片冷清。話雖如此,卻留有一種溫泉街獨有的氛圍,令人興奮得靜不下心。
對實施觀光立國政策的日本來說,夜間經濟也是相當迫切的課題。
可惜現階段人才短缺,要立即滿足這一類需求非常困難。
我四處溜躂,結果被貓凶了,說實話打擊有點大。
媽媽跟姊姊也該冷靜下來了吧?要是還沒冷靜我可傷腦筋了。
再晃下去怕是會睡不著,熬夜可是旅行的天敵。
街道前方有間便利商店,這讓我深深感受到二十四小時營業有多麼地珍貴,觀光地的便利商店通常會賣些罕見的當地特產,令我滿懷期待。
我決定買些點心再回去,於是朝超商走去,此時我聽見微弱的呻吟聲乘風而來。
嘰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難不成真有曼德拉草?」
沒想到胡謅也能歪打正著。這可是個驚人的大發現,我懷著難以言喻的興奮,朝聲音方向走去,卻看見一位女性蹲在地上。
她看起來非常痛苦,是痼疾發作了嗎?
「男人什麼的~全都是垃圾啦垃圾!這世上沒一個好男人~聽好了?我才不是沒辦法結婚,而是不想結婚。聽到了沒,大白痴──」
……嗯?啊,這傢伙絕對不妙!
她滿口咒罵,身上還飄出一股刺鼻的酒臭。我本來拿出手機想叫救護車,但思索半晌後,便立刻得出結論,將手機收回口袋。
「還是當沒看見吧。」
「啊啊?」
糟糕!眼神對上了。
她以尖銳的眼神打量我全身上下。
「我這麼難受~你竟然還視若無睹!所以我才說男人都是垃圾~」
「醉鬼閉嘴。」
「我才沒醉~!最近的小鬼頭都沒有好好受教育嗎~」
「我受的教育告訴我碰到奇怪的女人要馬上逃走。」
這是偉大姊姊的教誨,過去我曾盲目遵從,不過如今她成為墮天使,使得信賴度微妙地下滑。話雖如此,別跟對方扯上關係比較好這點,我倒是深感贊同,至少我覺得眼前這人只會給我帶來麻煩。
「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給我站住~」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朝我走來,眼神看起來完全喝茫了,還一身酒臭。
我是不清楚她為什麼會醉倒在這種地方啦,但根本與我無干吧?
為什麼我總是會被捲進這種麻煩事裡,這真的是永遠的謎團。
這神祕醉鬼比我想像中還高,甚至比我還高一點。也因此,有一種莫名的壓力,這應該算是恐怖體驗了吧。為、為什麼要慢慢朝我逼近?
「你一個小孩子~怎麼能在這種時候亂晃~」
「妳該不會認為自己的言論會有說服力吧?」
「少囉嗦!嗚……突然大吼搞得我……嗚噗……」
「啥?」
「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
她抓住我的肩膀,直接朝臉吐了出來。
哈哈──我明白了。這傢伙是妖怪顏面嘔吐女吧?
搞什麼,原來是妖怪啊。那就沒辦法了!
這世上沒有人類會朝著初次見面的對象嘔吐。
周遭飄著一股胃液的酸味,應該說是從我身上飄出來的。所幸她似乎沒吃東西,沒看到固體食物,但狀況仍是慘不忍睹。
這慘狀是怎樣?連我衣服上都是嘔吐物。
「嗚……好不舒服……嗚!」
妖怪再次蹲下。我一語不發,走進便利商店。
啊,店員臉超臭,眼神直直朝我刺了過來。我想也是,突然有個滿身嘔吐物的客人進店裡,任誰都會嚇到。你沒有錯,錯的是我。不,我也沒錯好嗎!錯的是妖怪,這全都是妖怪害的!
我買了需要的東西,走回妖怪身邊。妖怪維持剛才的狀態蹲在原地,我本來還期待自己看到幻覺,可惜全是不講理的現實。
「來,把這個喝了吧。」
我將剛買的肝臟水解物藥錠跟水遞給她。
為什麼我得照顧這個妖怪……
「什麼~?這是安眠藥對吧~你這個女性公敵──少瞧不起我了~要是你敢做什麼奇怪的事~我就把你送去拘留所~」
她拍開我的手拒絕說。我火大了。
「少囉嗦──!快給我喝下去妳這臭女人──!」
「噗哇!?咕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我把藥錠跟寶特瓶塞進她口中。
「嗚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噗呼!等、等一下,我喝不下──咕噗噗噗──」
「喝!全喝下去!快給我喝──!」
我才不會手下留情。五百毫升的水慢慢喝光。哇哦,多麼驚人的吸收力。
寶特瓶整個空了,妖怪則在我面前癱倒。
她以充滿恨意的眼神看著我說。
「你給我記住~晚點要給你好看……」
「別蹲在這種地方了,請妳乖乖回家吧。」
反正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妳講什麼我都不會放在心上。相信這是我最後一次撞見妖怪了,反正我沒有能看到妖怪的神奇手錶,也不想抓妖怪。
而且我現在滿身嘔吐物噁心到不行,只想早點回去洗澡。
正當我打算回旅館時,卻被她從身後抓住腳。這傢伙行動越來越像妖怪了。
「給我站住──」
「我差不多想回去了……不必擔心,我對妳沒興趣。」
「你以為我是誰啊……」
「妖怪顏面嘔吐女。」
「我哪~裡像妖怪了~!別看我這樣……啊!」
「啊?」
「不行……要尿出來了……」
「那我先走了。」
「我怎麼可能讓你逃走──!」
妖怪連滾帶爬地追了上來,畫面怎麼看都像驚悚影像,幸虧我擁有最強的精神力完全不怕恐怖片,否則事情可就糟糕了。
「快點~把我搬回房間!會變這樣全都你害的~!」
「難不成這傢伙是會附身的妖怪?」
被鬼跟倒是比較常聽說,沒想到我會被妖怪附身。
偏偏我沒有除靈技能。這下該怎麼辦呢……
「不行……到極限……忍不住了……要是真發生那種事~我的人生就完了啦~」
「我怎麼覺得妳早就完了?」
「少囉嗦!快點背我回去~」
「就算妳這樣講,我也不知道妖怪住處在哪啊。」
「在不遠的地方~只要快一點就能趕上──!」
妖怪神不知鬼不覺地附身在我背上,她在我耳邊輕聲說。
「咦,真假?」
妖怪的住處,跟我一樣是『海原旅館』。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啊哈哈哈哈哈哈!好快好快──衝快點──!嗚、越來越噁心了!」
「別吐!別吐啊!不准吐出來!」
「上下都快失守了。」
「兩邊都給我拴緊緊的!」
「你說誰鬆垮垮的──!我還──嗚噗……嘔嘔嘔嘔嘔嘔──」
「呀啊啊啊啊啊!溫溫的好臭啊!別吐我背上!」
我背著妖怪奔馳在回程路上,她似乎直接吐我頭上了。
早知道就應該無視這隻妖怪,這下場也未免太過悽慘了吧。我不過只是出門散個步,為什麼會變這樣……
一回到旅館,櫃檯人員就瞪大眼睛盯著我,但我可沒空管他,我全速衝向妖怪講的房間,目的地近在咫尺。
「……勉強勝利了。」
「取勝!?妳倒是告訴我這算哪門子勝利!?」
妖怪一臉嚴肅地嘟囔。
「來,鑰匙──」
「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是夠了──!」
都怪這妖怪不停亂動,我連把拿來的鑰匙插進鑰匙孔都難如登天。
「不要亂動!信不信我把妳丟下來!」
「太失敗了,果然不該看到房間就安心下來~太大意囉~」
「嗯?妳在胡說什麼……」
「啊 ♪」
背上傳來一股莫名溫暖的感覺。
「難道說……決堤了……?」
「……呼──呼──」
「妳還敢給我裝睡!?」
「呼、呼……真是倒楣透頂……」
「你終於回來、咦,你怎麼啦?」
「嗚哇──!姊姊──!」
「好乖好乖。我們進被窩,讓我好好安慰你。」
「糟了,這邊也不得安寧。」
我把妖怪丟進房間後,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來。
雖說事情結束就好,偏偏結束方式實在糟透了。
妖怪似乎是自己住,房裡沒其他人,一回房她就露出滿足的表情入眠,也不管我有多辛苦。我沒辦法幫她換衣服,也無事可做。
最後只好把她隨便丟著。我得到的只有一身疲憊,跟被穢物弄得溼答答的衣服,不洗乾淨簡直臭不可耐。
「……你到底發生什麼事啊?怎麼有股味道。」
「這點我再清楚不過了。」
所幸這間旅館有投幣式洗衣機,晚點再拿去洗吧。
「媽媽已經睡了,她可是一直在等你呢。」
媽媽發出安穩入眠的呼吸聲,一定是被工作跟家事搞累了吧。我發出感謝意念,謝謝妳總是那麼照顧我。
「抱歉,我也想早點回來,只是我被妖怪附身……」
「……妖怪?」
「我去洗澡。」
房間的浴池也是流出溫泉,實在令人開心。雖說現在是夏天,我還是第一次在這時間弄得滿頭大汗,精疲力盡,就連社團活動也沒那麼累過。
動到平時不常用的肌肉,搞得身體咯吱作響,我浸到溫泉裡,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呼,這就是家族旅行嗎……」
儘管是初次經驗,但家族旅行真的是非常辛苦的一件事,而且嚴酷程度完全超出我的想像。講真的,意外一個接著一個來襲,我根本沒辦法休息。
「我幫你洗背。」
說出這句話的人不用講也知道是姊姊。
沒錯,意外就像這樣一個接著一個來!
看來就算進到浴室,我都無法休息片刻。
我──九重雪兔是日本人。
姊姊──九重悠璃也是日本人。
長久以來,我將這事視為理所當然,但說不定並非如此。
就如同鎌倉幕府成立從一一九二年變更成一一八五年,所謂的常識,隨時都有可能顛覆。過去一臉得意教學生「打造一個好國家吧鎌倉幕府」這口訣的老師,現在臉八成羞得像顆蘋果吧?也有可能直接從臉上噴出綠光就是了。
我──九重雪兔,是個不斷對世間常識抱持懷疑的男人。
總之我想說的呢,是我剛才的確說過「我去洗澡」,然而不知為何,姊姊竟然在我洗澡時闖進來。
這不禁讓我懷疑,我們之間的日文溝通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回想起來,至今我說的話她多半都沒聽進去。
然而,即使語言不通,姊姊仍是女性。而我這個弟弟終究是男性,她會在明知有男性入浴的狀況下刻意跑進浴室嗎?
不,不可能(反諷)。不過等等喔?
此時我察覺到一個可能性。這也是我懷疑常識後得來的結論。
「……莫非悠璃不是姊姊,而是哥哥?」
「我是姊姊喔。」
「研究又回到原點了……」
「我幫你洗頭,過來這邊。」
再怎麼逃避現實也快到極限了,我決定直言不諱地問她。
「那個……這裡是房間浴池,應該不是混浴……」
「就是混浴。」
「問題是這裡沒寫是混浴……」
「就是混浴。」
「能至少請妳圍個浴巾嗎……」
「這裡是混浴耶?」
「果然語言不通嘛!」
「蛤?我現在變大了,你分明就很開心吧?」
「是。」
哭哭……豪爽地脫到一絲不掛的姊姊坐在凳子上,拍了拍自己的膝蓋。
似乎是叫我過去。比手畫腳的重要性果然恆久不變。
我逐漸習慣跟姊姊之間的異文化交流,誰叫我是個吸收力如海綿一般的男人,而且這裡正好又是浴室。
「是說你剛才怎麼一身臭味,發生什麼事了?」
「全都是妖怪顏面嘔吐失禁女幹的。」
「那是什麼?」
「姊姊,我能感受到妖氣。」
「你這樣講我也不知該作何反應啊。」
姊姊搓洗著我的頭說。說實話,還挺感激的,但要是不靠對話分神,怕是會不小心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其實,現在也時不時會看到。
更何況剛才幫她按摩時都已經看光了,如今才移開視線也太遲。在我腦中交戰的天使與惡魔,總是惡魔占優勢。咕嘿嘿嘿嘿。
總覺得自己是時候該達到明鏡止水的境界了,卻遲遲沒有覺醒的跡象。
不過是出門散步就惹得一身麻煩,幸好平安討伐妖怪,事情應該算是落幕了。我從雪華阿姨身上學到,跟醉鬼扯上關係通常不會有好下場。阿姨只要喝一點酒就會喝醉,而她一醉我就肯定會遭殃。到底為什麼……
我把剛才發生的除妖故事告訴姊姊,她一聽,原本就冷淡的表情變得更臭了。
「唉,你真的是……我不是說過小心別被奇怪的女人纏上嗎?」
「我早習以為常了,就連現在也是──」
「蛤?」
「歡喜到不能自已!」
「我是例外好嗎?」
姊姊順便幫我洗背。這種事一個人無法做到,理應算是一種寶貴的體驗,可是我在家裡卻老是發生。
──咦,先等一下!手!那個……那邊……噫!
「前、前面我自己洗就好。」
「依照過往經驗,你覺得我會聽嗎?」
「有道理。」
「那就沒問題了吧。」
「最最最、最好是啦!」
不只嚇到口吃還被洗遍全身。哭哭……
「呼,洗得真舒服。」
「不知為何我實在很難表示同意。」
我們泡進浴池。此刻我的疲勞已經抵達顛峰,真想賴在裡面不出去。
刺激較強的源泉彷彿讓身體融化一般,拿來消除疲勞可說是再適合不過,至於這份疲勞是不是我本來就該背負的事物,這點倒是成謎。
「家族旅行,開心嗎?」
在身旁一起泡澡的姊姊嘟囔了一聲。
「我終於見識到家族旅行有多辛苦了。」
「……只有你這麼覺得。」
開心……我覺得開心嗎?
回想起來,光這一天我就過得有夠辛苦,不過像這樣泡著溫泉,的確是非常舒暢。抬頭一望,月兒在漆黑夜空中散發光輝。
我看向身旁。姊姊的眼神依舊銳利,但沒有平時那麼不悅,光是這樣,就使她看起來和善不少。
這麼說來,媽媽跟姊姊似乎玩得非常開心,甚至可說是玩嗨了。
這樣看來,家族旅行應該算是辦成功了吧。最起碼我的意見不重要。
大家覺得開心就好,而我只要想辦法滿足大家,用盡全力讓她們玩得愉快。
就在我如此思考時,姊姊移動到我正前方,眼睛直盯著我。她像是在打探什麼,又像是為了避免我躲開。
「是說,我有件事想問你。」
「什、什麼事?」
「──修學旅行,為什麼你沒有去?」
「修學旅行?」
怪了?說起來,晚餐時姊姊似乎也提過這件事。
「嗯──其實沒有什麼重要的理由。」
「就是這點,沒有重要的理由才顯得不對勁,而且你最後還是沒去。為什麼?」
我開始回想,自己沒有參加國中修學旅行。
不僅是忘記自己做過這項選擇,要是姊姊不提,我根本就不記得有這件事。其中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緣由,記憶逐漸鮮明起來,真的只是一些小事。
硬要說理由的話,就是我覺得這個選擇是最好的。除此之外不存在其他理由。
修學旅行的日期逼近,有次班導對大家提出忠告說「千萬別引發問題」。後來,學年主任也說了相同的話,老師會這麼耳提面命是很正常的事。對老師而言,修學旅行也是一個重大活動,他們自然會背負沉重責任。我實在無法想像他們有多麼辛苦,神經有多麼緊繃。
我只覺得自己對不起他們。
這話自己說出口實在有點那個,我運氣是真的很差。於是我想到了。
只要不去,就不會引發問題了。我不會給老師增添負擔,老師們也不用為我勞心傷神,完全就是雙贏的局面。我心想他一定會感到高興,於是意氣風發地對他提議,沒想到他態度起了一百八十度轉變,開始說服我參加。
這麼突然對我道歉,我只感到困擾。
就算他說將來一定會後悔,我對修學旅行也沒有特別的想法,如果我不去就能讓所有人玩得開心,那麼這就是最佳解。
這麼做只有優點,沒任何人蒙受損失,實際上我豈止沒後悔,還壓根把這件事給忘了,所以做出這個決定應該沒錯。
事情原委真的就只有這樣,無聊到不值得一提。
我專心思索,期間我的眼神在虛空中徬徨。
隨著記憶之旅告終,我恢復意識。
「……姊姊?」
姊姊眼中泛淚,手摸著額頭說。
「──為什麼你總是這樣!為什麼雪兔不能讓自己得到幸福?雪兔總是希望別人得到幸福,卻不認為其他人希望雪兔得到幸福嗎?」
她激憤地吼道。彷彿將感情全數傾出,毫不畏懼受傷。
除此之外,我感受不到她當時推開我的冰冷意志。
我不明個中道理。不明白她想說什麼,不明白她為何傷心。
可是,心裡卻覺得溫暖。這是溫泉的效果?還是姊姊的體溫?
彷彿聽見「喀嘰」一聲,某種東西鑲嵌上了。
我突然理解。姊姊現在──在對我生氣。
至今媽媽跟姊姊都沒有對我生過氣。
那麼我犯錯時,又有誰能糾正我。
她是如此認真,如此真情流露。
姊姊她,對無可救藥的我生氣了。
──然後,我終於發現了。這就是所謂的家人。
「念書、運動、家事,你是為誰而做?」
月光照耀著姊姊,映出了夢幻的輪廓,就如同神話裡登場的阿蒂蜜絲般神聖,無限美麗。
我不明白她這麼問的用意,只能照實回答。
「呃……為了我自己?」
「……真的嗎?」
姊姊究竟想表達什麼,愚鈍的我實在無法解讀其深意。回想起來,至今我也從沒打算理解過。
姊姊總是深思遠慮,像我這種目光短淺之人,根本不可能揣測她內心的想法。
「除此之外還能為了誰?」
「是啊,你說得對。可是,不知從何時開始,你不再相信任何人。不,這樣講不對。是你不需要任何人。你對任何人都不抱期待也不渴望,所以你才會想自己處理所有事情,而這麼做也使你孤獨。」
或許事實真的跟姊姊講的一樣。不過,有一點我不明白。
「……這有任何問題嗎?」
「當你向人尋求協助時,所有人都背叛了你。最後你將這結果視為理所當然,這樣才是正常的。我知道事到如今才講這種話已經太遲,但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我不想看到姊姊哀傷的表情。這麼說來,她最近總是露出不熟練的笑容。
姊姊總是會對我展現練習的成果,我也被她的笑容所療癒。
她終於取回笑容了,而我也變得想多看看她的笑容。
「之前我也問過,畢業後你打算做什麼。你當時沒有具體答覆,卻一如既往地用功念書。為什麼?你將來有想做的事嗎?」
「我只是不想給人添麻煩……」
「美甲也是。那是我隨口說說,你就直接去學習並實踐,這點我很感激,一直以來謝謝你。但是,你為什麼要那麼做?」
「因為我只能做到這點事?」
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其他答案。我在學校跟在家都給家人添一堆麻煩,尤其是姊姊還跟我讀同一所學校,我一定害她有許多不愉快的經驗,所以我必須報答她的恩──
「我跟媽媽都不覺得你有添麻煩──就算這樣講,你也一定聽不進去吧。畢竟我們曾經對你──」
她的臉因懊悔而扭曲,接著將緊握的拳頭捶向水面。
「可是,我們希望你發現這件事。你明明不期待任何人,卻總是回應他人的要求。這樣不是非常不公平嗎?」
姊姊靠近我說。我們之間的距離變成零,應該說胸部就在我眼前。好大。
她的手輕輕撫過我的額頭,撩起瀏海。
「傷痕,消不掉呢。」
「對不起,讓妳見到這麼難看的東西。」
「……只要你還原諒我,我就不會原諒我自己。」
她用那根纖細又溫柔的手指撫摸傷痕,彷彿是觸碰隨時會壞掉的玻璃工藝品。
我的髮際線有一道兩公分左右的傷痕,那是我被姊姊從遊具推落時受的傷,平常被頭髮藏住看不見,可能連燈凪都不知道。
「反正又不顯眼,沒差啦。」
「不是這個問題!就是因為你一直抱持這種想法我才……雪兔,你聽我說。不論你想對我做什麼,我都願意接受。任何事情都沒關係。」
「那我能摸胸部嗎?」
「可以啊。」
「是我失言了。」
她不加思索地說。想也知道,我沒打算做這種事,只是一不小心說溜了嘴。我有什麼辦法!那東西就在我眼前啊。
從剛才我就試圖努力看向別處,卻無法移開視線。胸部,多麼驚人的吸引力,我都覺得這能稱得上是魔力了……
「其實,我很怕你的獻身。你不求回報,為了我們盡心盡力,我害怕終有一天,你會對一切感到厭煩,甚至是憎惡所有事物。」
姊姊撫摸傷痕,依靠在我身上。
潤澤的眼瞳閃爍著光芒,那深邃的漆黑就彷彿是黑曜石一般。
在溫泉裡,幾乎感受不到重量,不過體重對女人來說是禁句,還是別提為妙,我能直接感受到她發燙的體溫。
「──噯,告訴我那一天的真相。在那之後,我打算殺了你之後,你消失不見了。我的所作所為不可原諒,也不是道歉就能了事。可是,我一直有個疑問。當電話打來時,你──」
一切都被埋在記憶深處的泥沼裡,如今再試圖從中尋求答案,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這一切都只是往事了。
姊姊為此感到後悔,至今仍不斷自責。
──姊姊已經夠痛苦了,沒有必要再折磨她。
這不是姊姊的錯,姊姊沒做錯任何事,錯的是我,錯的是──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答案。姊姊追求的真相並不存在。
明明是這樣──
為什麼她要──
「難道說,你當時是被人拐走?」
我一直抱持著這個疑問。知道真相的只有弟弟。
即使真是如此,我的罪孽也不會因此變輕,但很有可能,會因此變得更重。也就是我犯下另一個罪過。
這個假設太過恐怖,使我不願意去提及。
表面上,這起事件不存在犯罪的可能性,因為弟弟親自否定了這項可能。
當時,弟弟是這麼回答的。他流暢地說著,彷彿是一開始就準備好回答。
他獨自一人在玩,結果從遊具上跌下來,想走回家卻迷了路。
其中沒提到我的名字,隻字未提。弟弟包庇了當時想殺他的我。
因此,知道真相的人只有家人。不過,其中也有我不知道的事。
那一天,我把他推下去後,弟弟足足有了空白的六天。他究竟發生什麼事?
我打算殺了弟弟,最後弟弟消失不見。過了將近一週,我才與身負重傷後消失的弟弟重逢,他雖然活著,付出的代價卻太過龐大。
他留下了得背負一生的傷痕。他再也不笑了,再也不叫我姊姊了。
弟弟是在鄰市被人發現的。跟我所住的城鎮距離太遠,這不是身負重傷的弟弟能夠走到的距離。發現他的場所,也不是一個小孩會待的地方。
那麼,為什麼那孩子會待在那裡?
我很想相信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實際上,弟弟也說什麼都沒發生。
這可能是我忍不住疑神疑鬼而已,是期望受罰的我所產生的幻想。然而,我卻無法抹去這個可能性。
弟弟不會說謊,是個既可愛,又直率的乖孩子。
可是,他只是不會為了自己說謊。如果是為了他人,為了保護別人,弟弟就能輕易地撒謊。
他隱藏真相,以虛構粉飾一切。
那怕結果會使自己受傷,弟弟也絲毫不介意。
不論是如何懲罰、犧牲自己,他都在所不惜。
我直到最近才發現這點,所以才會為此苦惱。即使堅信不可能會發生,這個疑慮仍不斷地湧上心頭。
──也就是,他當時有沒有可能是被人拐走的。
◆
我在廣緣(註13)喝著茶,愣愣地看著月亮。姊姊已經靜靜地睡著了。
她肯定也累了吧。我雖然也遭遇了不少事情,但那些全都成了難以忘懷的回憶。
「你,還醒著啊……?」
「媽媽?」
媽媽揉著眼睛,坐在我的對面。我倒了杯茶遞給她。
「謝謝。」
「我吵醒妳了?對不起。」
「沒關係,我只是口渴。」
媽媽溫柔的眼神,讓我忍不住說出心中想法。
「剛才,我被姊姊狠狠罵了一頓,讓我開心到靜不下來。」
「被悠璃罵?發生什麼事了?還有被罵的時候應該不會覺得開心吧……」
「因為這樣的經驗很新奇啊。」
媽媽感到不解,於是我對她說明原委。
「……這樣啊。那孩子說了這種話……」
「被罵的感覺真不錯,因為能理解自己做錯事了。」
既然有錯,那糾正就好。我是個笨蛋,不告訴我,我也不會明白。
我認為這樣才叫溝通。把話悶在心裡誰會知道。
「──我也得做出改變啊。」
光是有了這個經驗,就使得這次家族旅行充滿意義。真得感謝姊姊。
「這明明是我該做的事……我也總是受到悠璃幫助呢。」
媽媽苦笑說,隨後看著窗外。
「……我跟悠璃都感到不安。」
「不安?」
媽媽猶豫了半晌,似是在思考該不該說出口,接著和緩地說:
「你從以前就是個獨立又堅強的孩子。不,我才是造成這一切的原因,你是逼不得已才變成這樣。你早上會自己起床,自己準備早餐。不知不覺間,連念書跟家事都完美處理完畢,沒有我介入的餘地……」
我不明白這樣有什麼不好的。可是,媽媽卻看起來十分落寞──
「你逐漸變得不需要依賴周遭,堅強到不會輸給任何人。你為此耗費了自己的一切,犧牲了過多事物。你每學了一樣新東西,就越來越不需要我跟悠璃。」
「沒有這種事……」
沒錯。姊姊也說,這麼做會使我孤獨。
「你或許會認為,不能夠給我們添麻煩。可是事實並不是這樣喔。我跟悠璃都希望你給我們添麻煩。我們希望你撒嬌,希望你需要我們。」
登登──!簡直是晴天霹靂。媽媽的話令我大受打擊。
那正是過去我避免做出的行為。既然如此,那我所做的事……
「……因為,你是我的寶貝兒子。」
媽媽的手撫過我的臉頰。指尖看起來纖細,又縹緲不定。
「你不要誤會,我很感謝你,你總是為了我們著想而展開行動。不過,就如同你為我們做這麼多事,我們也想為你做點什麼。」
媽媽站起身,仰望夜空。那身影看起來如夢似幻。
「你不需要急著從小孩變成大人。這純粹是我的任性,可是,我希望你能夠依賴我。希望你,能繼續當個需要人照料的孩子。你才剛成為高中生,就已經在經濟上自立了。蓋房子本來應該是我的責任,而你卻代替我去處理,這點我很感激,同時也感到寂寞……」
媽媽沒有流淚,只浮現一抹看似放棄的痛苦笑容。
媽媽跟姊姊並不是為了讓我看到這個表情,才一起來家族旅行。
「希望你,繼續讓我當你的母親。」
「那我該怎麼做?」
不論如何思考,都想不到答案。於是我老實提問。
「……像是,多跟我們撒嬌吧?」
媽媽稍微思考後,提出這樣的要求。
「媽媽,我好喜歡妳!──總覺得不太對啊。」
即使要我撒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總之先試著抱住她。
「我也愛你。」
她輕吻我的額頭。我只覺得這樣做怪怪的,但對媽媽而言這似乎是正確答案。
「要我做什麼都行。我想被你需要,這一點都不會給我們添麻煩。」
我想要媽媽做的事,以前曾經有過很多。不過,那一切都沒有實現……
那麼現在──
「……這麼說來,姊姊的肌膚好像光溜溜的。」
「知道了,我晚點就去處理。」
「哇啊啊啊啊啊啊!這只是一不小心說溜嘴而已!」
「我很喜歡你非常誠實的一面喔?」
想到什麼就會直接說出口是雪兔小弟的壞毛病。得好好反省。
「不孤獨……是嗎?」
「雪兔?」
我本來打算獨自將任務快點處理好,不要麻煩到媽媽跟姊姊,如今她們對我生氣,說不能這麼做。她們說,這麼做會使她們不安。那麼,我應該依賴她們嗎?應該給她們添麻煩嗎?
「……媽媽,我有個請求──大叔,他說謊。」
「那個男人……說謊?你果然……不行,不要去!」
媽媽的表情瞬間轉為悲愴,她緊靠著我說。
「那男人對你說了什麼?不要去他那邊。事到如今他才跑出來,我是絕對不會把你交給他的,絕對不行!拜託,不要拋棄我……!」
媽媽激動地抱住我,我安撫她說。
「不用擔心,我沒有那個打算。可是,我有必須解決的事情。」
就算他拿改定監護權訴訟來威脅,我也十六歲了,已經到了意願會被重視的年紀。
大叔自己也心知肚明,但他依然選擇拿這點威脅。
「像那種男人,別去管他就好了。你不需要把那種人渣放在心上!」
臉色蒼白的媽媽含淚慰留我的模樣,實在令我心痛。
「我也只覺得又被扯進麻煩事裡啊。」
媽媽或許是會錯意,以為我有可能會到大叔身邊,於是我對她解釋狀況。
我也討厭那個大叔啊,即使有血緣關係,我也只覺得他是外人。
可是那個大叔也有家人,他跟媽媽一樣愛著小孩。
因此,我也無法忽視這點。因為我是珍惜家人的男人──九重雪兔。
倘若同父異母的妹妹向我尋求幫助,那我只能選擇伸出援手。
「說不定,媽媽──」
大叔說想要收養我,但我可沒那個打算。
我跟大叔不同。換個角度思考,既然如此──就由我來收養。
◇
「……嗯……呼……」
我睜開沉重的眼皮。陽光照進房裡,看來是忘記拉上窗簾。
頭痛欲裂,我卻拿這疼痛無可奈何,整張臉皺成一團,腦中迷霧逐漸消散。
……這裡是哪啊?
竟然連這種事都記不清楚,顯然連認知功能都停擺了。我從症狀思考,過去曾有好幾次相同的經驗。說來丟臉──就是宿醉。
爽朗的夏日早晨。意識慢慢覺醒,睡覺流汗把整個背弄溼了。
我將手上案件處理完畢後,請假來泡溫泉療癒身心。我的興趣是獨自旅行,一個人就算稍微玩過頭也沒關係,換作是跟別人在一起可沒辦法這麼做。這就是獨自旅行的醍醐味。
我悠哉地泡了溫泉,享受豪華餐點跟美酒。可能是興奮過頭了吧,我期待已久的地酒(註14)嘗起來清爽順口,一不小心就喝多,加上酒精度數高,結果整個人醉到不省人事。
我摸索口袋尋找手機,手上傳來了冰冷堅硬的觸感。
看來我是把手機放在口袋睡著了。
看向四周,這房間我有印象,正是我住的房間。
不過,我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會在這。
昨晚,我應該去了便利商店才對。接下來的記憶就變得模糊不清。
「唔──!?」
噁心的觸感。我腦中浮現最糟的想像,整個人彈起來。
我摸遍身體。還穿著昨天出門時的衣服,溼成一片的褲子使得不舒服的感覺更加明顯。我努力揮去鈍痛,活動頭腦。
摸下腹部,沒有特別奇怪的感覺,我才稍微安心。至少避免了最糟糕的狀況。看起來沒有被人做了什麼事的跡象,仔細一看,衣服被嘔吐物弄髒,內衣也呈現沒辦法穿的狀態。
我逐漸理解褲子上傳來的冰冷觸感是何物。都老大不小了,發生這種事可一點都不好笑,所幸身邊沒有其他人。
可能正是因為悠哉地獨自旅行,才會瘋到這種地步也說不定……
話說回來,就算喝得再怎麼醉,我也不覺得自己會在這種慘狀下睡著。我準備了浴衣,睡前最起碼會換上才對。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與其說是我在床鋪上睡著,更像是正好倒在床鋪上。就彷彿被人抬回來……
「這應該就是那麼回事吧……?」
腦中浮現起討厭的想像。這麼說來,昨天我似乎跟別人在一起。
回想起這件事後,連同對方的樣貌也變得鮮明起來。
對方不可能知道我住在哪間旅館,而旅館人員也不可能洩漏情報給第三者,更何況他還把我帶回房間,那就只剩一種可能,是我主動告訴對方。
既然如此,即使是我主動邀請對方進房,那也不足為奇。
雖然我不認為自己欲求不滿,不過這類慾望總是會自然累積起來……唉,雖說這種事很常見,但我也太大意了。如今再怎麼責罵自己,也無法改變現實。
我再次檢查身體。
至少不像是做過那種行為……吧?
衣服估計是對方幫我脫的。內衣還穿在身上,味道也很臭,只能祈禱對方聞了會覺得掃興。
我對自己的記憶越來越沒把握。考慮到自己當時喝醉了,就算順勢發生那種事也很正常。若是真的發生那種事,也得考慮到萬一。
所幸現在處於安全期,然而這點完全無法安慰到我。
這種案例我看得太多了。真要講的話,我最近負責的案件中也有類似的情況。不過,那終究是硬被人灌酒,現在是我自己喝醉,假如我又主動邀請對方,那就完全不可能找藉口了。甚至能說是在兩人同意下發生的行為。
背後冷汗直冒。真是太失態了。整個人喝到不省人事,即使被人做了什麼也不會發現。甚至連有沒有被做什麼,都已經無從確認了。
忽然間,桌上放的塑膠袋映入眼簾。裡面放著便利商店買的解酒藥跟空的礦泉水。
這是我昨天想去買的東西,可是我不記得自己有買到。
「……對方是在照顧我?……不會吧。」
哪有人會對初次見面的人做到這種程度?我很清楚,這世上不可能有人純粹照顧完對方就離開,還不求任何回報。
從事這份工作,就會看盡人性醜陋的一面。換個角度來看,對方準備這些東西或許只是為了脫罪。
我考慮到幾種可能性,對方或許已經把我衣服脫了拍照也說不定。假如察覺到我的身分,還能拿去跟週刊雜誌爆料,換得一筆不小的報酬。
如果是一般人,那就會當成被害者看待,如果是知名人士的爆料,就會被當成娛樂新聞消費,此乃世間常態。不是我想自詡名人,不過自己總是過著對話跟照片遭人流出,被拿來當話題的日子。
當然,我早就習慣對付那種傢伙,每次都會讓他們得到應有的報應。
雖說我自己早就習慣被當成目標,但我的神經終究沒那麼大條。這次是我太過鬆懈,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失態。
照片一旦流出,即使要申請刪除並非難事,也一定會被人留在手上,這項事實絕對不會消失,周遭看待我的眼光也會因此改變。
對我而言,這樣的代價太過龐大,甚至會影響到我的職業生涯。
明明出來休假是為了放鬆,卻發生了最糟糕的事態。根據狀況,還可能給事務所的大家跟其他人造成麻煩。
我抱持著沉重的心情換掉弄髒的衣服跟內衣。總之,先泡個溫泉轉換心情,剩下的泡完再來思考吧。反正要考慮最糟的可能性,肯定沒完沒了。
說不定真的什麼事都沒發生,縱使有個萬一,只要當作是一夜情處理,不留任何禍根也就沒問題。
反正,現在我也只能看開點。
我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房間。
♨♨♨
相傳庶民們是在江戶時代才開始使用澡堂,過去被源賴朝追殺的源義經從平泉逃往北方的北海道,最終橫越大陸,逃往蒙古,這就是知名的「義經北行傳說」。
路途中,義經在穿過赤羽根峠發現的民家裡,打造浴池洗澡。
相傳,那一家人後來將姓氏改為「風呂」,並將該地稱為「風呂」。我說這些是想表達,日本人從以前就非常愛洗澡,甚至喜歡到連跑路都想洗澡。
而我們九重一家,從大白天就開始泡溫泉,舒緩身心。媽媽跟姊姊還沒從溫泉出來。似乎是打算泡到過癮為止。
難得一次旅行,我也沒有理由催促,她們想怎麼泡就怎麼泡吧。我悠悠哉哉地喝著咖啡牛奶,在入口處等待。
最後姊姊提起的事,就這麼模糊帶過了,這世上並沒有那麼美好的真相。
那一切都是遙遠的往事。如今再挖出來舊事重提也沒意義,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事,以及為什麼會變那樣。
只不過,要是當時沒被找到,我或許就達成自己的目的了。
──也就是達成消失不見這個目的。
我不清楚這麼做是好是壞。那一天的我,擁有兩個選項。不過現在已經沒辦法做到了。我無法選擇其中一方。
之所以變成這樣,可能是因為我自己變弱了。
先不講這個。原來我會錯意了。我本以為所謂的溫泉,是個讓人消除疲勞,療癒身心,重新振作起來的地方,然而即使我消除了肉體的疲勞,精神上的疲勞卻變本加厲。打從進到這旅館後,我就沒有一刻安寧。
昨天跟媽媽在半夜聊完天後,我們一起洗澡。
就媽媽的說法是,她想跟我一起洗澡,並幫我洗身體。本人感謝她的厚愛,而這項任務被姊姊搶走,似乎讓她非常不悅。
結果,我被媽媽洗遍了全身,呈現出高中生不應該有的狀態。她們也洗得太乾淨了吧,現在我全身都變成光滑動人的美肌。
突然間,一名似曾相識的女性,朝我這走過來。
這莫非是──妖氣!?
她也跑來泡溫泉嗎?我不加思索地跟她打招呼說。
「妳身體還好嗎?」
「……?呃……你問我嗎?」
「是的,妳昨天似乎喝得很醉。」
「!?──等、等一下。我似乎認得你的臉……」
咦,她難不成是忘了吧?雖然我沒有喝醉的經驗,但常聽說酒喝太多會失去記憶。長大成人後一定得多加小心。
「畢竟我實在沒辦法幫妳換衣服。」
「換衣服,你、昨天,對我做了什麼!?」
「妳還問,分明是妳對我做了什麼吧。」
「──果然!竟然是我要求的嗎……」
不知為何,她看似非常激動,接著慌慌張張地靠了過來。她看上去跟昨晚不同,眼神中充滿知性,而凜然的外貌也讓人感到極大的反差。我仔細觀察了一下,她年齡看似是二十後半到三十前半。
「我昨天真的是倒大楣了。妳可要好好反省。」
「……嗯?慢著。難不成你……還未成年?」
「是啊,有任何問題嗎?」
「……我……到底做了什麼好事……呃、那個,昨晚是我主動邀請你?」
「明明是妳硬把我給抓住的,竟然完全不記得了嗎?」
「──!?」
她突然雙腿一軟,坐倒在地。口中還不停嘀咕「青少年保護育成條例……」、「沒被發現就沒問題……」、「只要沒有證據……」之類的話,她搞什麼啊?
「你的手機,手機借我!」
「啥?為什麼?」
「雖然不記得了,但我自知對不起你。可是我說什麼都不能讓這件事傳開。你應該沒有拍成影片吧?」
「才沒有呢。」
「抱歉,我沒辦法將你的話照單全收。讓我看你的手機。」
「就說我沒拍了啊。」
「那麼給我看也沒問題吧。快點拿出來!」
不論我如何否定,她都始終保持高壓態度,看來是發生什麼不妙的事,才讓她慌成這副模樣。反正事情都變這麼麻煩了,於是我乖乖交出手機。
她二話不說搶了過去,接著開始操作。
「密碼鎖是……你沒設定啊。太不小心了,以後最好注意點。照片……咦,沒有?為什麼你一張照片都沒?」
「本來就沒有啊。」
「──你不會是傳到電腦上了吧?」
「我為什麼要說謊?」
「為什麼,當然是因為……」
我唯一留存的令人臉紅心跳的照片,基於危險性,我已經轉移到USB上妥善保存。
這世上會發生什麼事沒人知道。任何事物都要連上網的物聯網社會到來,同時也增添了風險。重要事物就要離線隔離保存,為防意外發生,凡事講求風險管理的男人就是我──九重雪兔。
「等發生什麼事就太遲了。要處理起來是不難,可是我也有自己的立場要──啊!」
女性再次逼近,此時手機從她手中滑落。
手機螢幕「啪嘰」一聲裂開。看來在這個手機的全盛時期,強化玻璃的強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堅硬。
「…………」
「對、對不起!那個,我一定會賠償你──」
儘管平常都沒有在用,不過這還是我手機第一次螢幕裂開。
雖然弄壞的人不是我,我撿起手機確認,觸控能夠正常運作,但畫面整個看不清楚,這下我也成為手機螢幕碎裂一族。
「──雪兔,這人是誰?」
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媽媽跟姊姊從溫泉裡出來了。
「她是妖怪顏面嘔吐失禁臭老太婆。」
「……妖怪?這麼說來你昨天似乎講過──」
「嗚哇啊啊啊啊啊嗯──媽媽──!」
「好乖好乖,媽媽給你抱抱。」
「我一時失心瘋而已。」
昨天給我添了無數麻煩連聲謝也沒說,到了今天又不分青紅皂白纏上我,還把我手機螢幕弄爆,就算我為人再怎麼敦厚,也會忍不住口出穢言。我對妖怪顏面嘔吐失禁臭老太婆的評價已經跌到谷底了。
我向媽媽姊姊說明原委。她對著我的臉嘔吐,還在我背上失禁的事,全部一五一十地講出來,她一聽嚇到臉都綠了。呼哈哈,活該啦。
反倒是姊姊聽了眼神變得越來越來越凶狠。
「就說什麼都沒做了,她不但不相信還把我手機弄壞……」
「所以我才時時刻刻叮嚀你不要接近奇怪的女人啊。這是這個世界的真理,聽懂了嗎?聽懂了就回說最喜歡姊姊了。」
「是。」
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總之先老實回話,其他的當沒聽到吧。這次我確實該好好反省。俗話說「閉門家裡坐,禍從天上來」,誰能想到出門散步也能碰上麻煩事,看來我真的得把姊姊的叮嚀牢記在心。早知道就無視她了……
「──是說妳,看看妳對我弟做了什麼?啊?」
「對不起!我真的是無心的,一定會好好賠償你們。沒想到你們是一家人出來玩……」
「嗯……我好像在哪見過妳啊……」
「──!」
「是認識的人?」
「不是啦……」
媽媽和明顯表現出敵意的姊姊不同,愁眉不展地陷入苦思。隨後似是憶起什麼,表情頓時豁然開朗。
「我想起來了!我在雜誌上見過她。我記得是……對了,是法律界女神!」
「這個妖怪顏面嘔吐失禁臭老太婆是女神?」
「媽媽,為什麼這個妖怪顏面嘔吐失禁臭老太婆是女神?」
姊姊也追問道,女神又是怎麼回事?
「她是現在當紅的律師,經常有雜誌採訪她,結果她就被稱作是法律界女神。」
得知了一個意外的事實。我以狐疑的眼神打量她。
律師?這個妖怪顏面嘔吐失禁臭老太婆?完全看不出來啊。
「從妖怪變成女神……?而且還是律師?女神……律師?不對……轉生……」
──靈光一閃。
「原來如此。也就是女神轉生──!」
「還不住口。」
「是。」
再講下去怕是會被告,還是適可而止吧。
「對啦,我想起來了。她叫做──不來方久遠。」
媽媽說出她名字的同時,我碎裂的手機接到來電。
我無視冷汗直流的當紅律師,確認是誰打來。
「老師,有什麼事嗎?」
打來的人是三條寺老師,她急迫地說出了極具衝擊的內容。
「──冰見山小姐倒下了?」
◆
「冰見山小姐,妳還好嗎!?」
「雪兔?」
「太好了……」
冰見山小姐坐在床上,那模樣看起來十分脆弱,整個人似乎消瘦了些。
我大概是在三小時前接到聯絡。如今日落西沉,夕陽照進室內。
本來聽說她倒下,現在看她意識清醒,使我頓時放心,坐倒在地。
「對不起,我來得有點晚。我已經盡快趕過來了。」
「你、你不需要道歉!我竟然還讓雪兔你擔心……」
冰見山小姐的表情上,浮現出發自內心覺得抱歉的情感。
我從三條寺老師那簡單得知事情經過,今天似乎是冰見山小姐第一次在補習班上課。
然而,她卻突然倒下,被送到都內的綜合醫院。
對我來說值得慶幸的是,這間醫院是我的御用醫院。本人九重雪兔,最不缺的就是住院經驗,一年至少會受三次重傷的我,每次被搬來這間醫院時,都會被負責看病的女醫師冷泉醫生跟護理師黑金小姐說教。
而每次出院都會被叮嚀「不要再來了」,結果過不了多久又會露面的我,某種意義上來講已經成了這間醫院的知名常客,這裡可說是我再熟悉不過的主場。
話雖如此,最近我變得比較少來,剛才一到櫃檯,櫃檯的人就把黑金小姐叫出來,害我差點又被抓去檢查,解開誤會還費了我不少功夫。解釋完狀況後,她們才告訴我冰見山小姐的病房。下次帶個伴手禮過來好了。
「咦,只有冰見山小姐在嗎?」
我東張西望地看了一圈,房裡整理得非常乾淨,卻不見其他人影。
「剛才涼香老師還在這陪我,爺爺也有過來探病,明明就不需要這麼擔心。可是,沒想到連雪兔都來了……」
看來我是最後一位訪客,雖然來得比較晚,我好歹也是全力趕來的。
在家族旅行中跑回來,實在對不起媽媽跟姊姊。晚點從醫院回旅館,肯定都入夜了,儘管有點擔心她們倆,不過我們講好一起去泳池當作補償。但現在不是提這件事的時候。
「今天能出院嗎?」
黑金小姐說,狀況並沒有危及到生命。可是──
「是啊,只要換好衣服就能出院了。這不是什麼疾病,比較接近心理上的問題。」
冰見山小姐有氣無力地笑道。我實在高興不起來,因為我記得以前跟冰見山小姐上祕密的私人課程時,她全身緊繃,雙手顫抖。
如果她說這是心理問題,那原因肯定是因我而起。
「只要吃藥靜養就會恢復,你不需要那麼介意喔。可是,我可能沒辦法當補習班講師了……今天還給孩子們添了麻煩。」
「……麻煩,是嗎?」
不知為何,這句話讓我有些在意。
餘暉逐漸籠罩冰見山小姐的表情。
她看向窗外的夕陽,平淡地說出洩氣話。
「明明都讓雪兔幫忙了,結果,我還是做不到……」
話中帶著對自己的失望,以及無能為力的悔恨。
「我還以為,自己能夠克服。與你重逢,才令我想再次站起。」
冰見山轉向我露出笑容。她的微笑一如既往,非常溫柔。
「明明讓你幫了這麼多忙……對不起。」
她低頭說。夕陽映照在那對美麗的紫色瞳孔上,將之染成了紫紺色。
──這是多麼、多麼悲傷的笑容。
她沒有笑,只是掛上虛假的笑容。我不想看冰見山小姐露出這種表情。
「好了,我們回去吧。繼續待在這也沒用。」
冰見山小姐為了揮去陰鬱氣氛,強顏歡笑說。
進入病房前,我一瞬間看到冰見山小姐臉上掛的,是我最討厭的那種表情。
我總是露出那樣的表情,不論是對家人、兒時玩伴,還是同學。
回想起來,自從見到冰見山小姐,不,與她重逢以來,冰見山小姐總是面露笑容。至少在我面前一直都是。當然,我也看過她生氣、傷腦筋、哀傷的表情。即使是如此,在我記憶中,她一直都是一位與笑容非常相襯的女性。
冰見山小姐做好回家準備。要是現在讓她回去,我一定會後悔。
我現在,是背負著擔心她的人們的──「思念」,才會在這個地方。
「我剛才跑過來有點口渴。我能喝這個嗎?」
「嗯,請喝吧……那個,雪兔你怎麼了?」
不知這是誰來探病忘記拿的東西,或者是慰問品,我拿起臺上放的罐裝咖啡,坐在冰見山小姐身旁。這是我和冰見山小姐一如既往的距離。
冰見山小姐頓時身體緊繃,神情緊張。這時我才察覺到,原來是這麼回事。
冰見山小姐總是離我很近。然而,靠近對方是需要勇氣的。跨越適當距離,與對方近到能接觸彼此,這不是與外人之間能做到的事。
要與他人如此接近,甚至展露自己毫無防備的一面,通常只有對家人,非常親近的對象,或者是,覺得被這個人殺死也無所謂。當我主動靠近時,我才察覺這點。
冰見山小姐只有在做好覺悟,鼓起勇氣時,才會坐在我身旁。
「……雪兔,你這麼擔心我嗎?」
「那當然,我跟冰見山小姐都什麼關係了。」
「……我們看起來像是什麼關係?應該有人覺得我是在包養你吧。」
「不就是男高中生跟女高中生(疑惑)嗎?」
「哎呀,你不是討厭泡泡襪嗎?」
「能不能在那東西上面加重物,脫掉之後能解放真正的實力啊。」
「呵呵,要試試看嗎?下次我會先換好等你。」
「為什麼我總是學不乖!」
拿挖土機自掘墳墓的男人,這就是我──九重雪兔。噫──
我打開易開罐,含了一口咖啡,頓時露出苦瓜臉。
「好苦──」
「這是黑咖啡啊。雪兔不喜歡苦?」
「我愛吃甜食,黑咖啡對我來說還太早了。」
「即使看似成熟,雪兔在這方面,也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呢。」
冰見山小姐這句話,跟媽媽姊姊所說的話重疊。
「……是啊。我還只是個小孩。」
「啊,對不起!被人當成小孩,一定會讓你覺得不愉快吧。」
冰見山小姐慌張不已,我輕輕地握住她的手,手指交扣。
「昨天,我被媽媽跟姊姊罵了一頓。」
「被最喜歡你的櫻花小姐她們?」
冰見山小姐偏著頭,感到不解地說。這對我而言也是相當貴重的體驗。
「她們叫我不要急著成為大人。不要想著獨自完成所有的事。」
「這……」
冰見山小姐欲言又止,看來她對這番話也有共感,我接著說下去。
「我一直以為自己不能給家人添麻煩。實際上,我一直給她們添了不少麻煩,所以我才想,至少要努力想辦法獨自跨越難關──就連那個時候,我被人冤枉了,也是打算自己處理。」
「唔──!」
我緊緊地握住她想要收回的手,不讓她逃開。
「我一直覺得這樣就夠了。實際上,問題也解決了。」
「雪兔,我──」
我打斷冰見山小姐的話。問題解決了,那究竟是對誰而言呢。
「不過,這就是我的極限了,沒有人能夠變得幸福。三條寺老師、冰見山小姐、同班同學,就連我,在那之後也是孤獨地度過。」
我並不後悔在班上被人排擠,反正我有兒時玩伴燈凪,那樣就夠了。
「──我不該採取那樣的手段。至少,現在我是這麼想的。即使給媽媽添麻煩,造成姊姊的困擾,我也應該找她們商量,一起處理這個問題……被罵了之後,我才發現,即使給喜歡的對象添麻煩也不會有問題。」
被她罵了之後,我才發現自己犯的錯。姊姊果然是大天使。我得多多捐獻。
「冰見山小姐,妳喜歡我嗎?」
我自知這種臺詞只有自戀本大爺系帥哥牛郎才會說出口,但是好感度無限上升系大姊姊──冰見山小姐似乎不覺得有任何問題,稀鬆平常地答道。
「嗯,我喜歡雪兔喔。」
「既然是這樣──」
暮光將景色染出漸層。我整個身體面向冰見山小姐說。
「冰見山小姐,請妳給我添麻煩吧。」
「……不要這樣……雪兔。」
我看著她的眼睛。淚水溢出眼眶,彷彿隨時都會滴落。
「請不要想著獨自解決問題。做出這種決定,會使冰見山小姐不幸。」
「我沒有那種資格!我害了你,傷害你的尊嚴,剝奪你的未來──」
我環抱住她。冰見山小姐身上飄來一如既往的香味,聞了就讓人靜下心來。
「拜託妳。那天我沒收下冰見山小姐的信,甚至拒絕妳的道歉。我無視了求助的呼喊,無情地劃清界線。所以希望妳再一次──」
假如當時我收下冰見山小姐的信,那說不定她至少能將心情整理好。但我卻沒有收下。
是我害得冰見山小姐的時間停滯下來,使她遲遲無法邁進。
若真是如此,那冰見山小姐究竟花了多少時間在贖罪上。
她白白浪費了二十歲的寶貴時光,成天虛度光陰。
我彷彿聽見了啪哩的破碎聲響。冰見山小姐臉上的笑容出現了裂痕。
「請妳伸出手求救。試著依賴我。」
眼中浮現出猶豫、困惑的糾結情感。對於是否要接受我的話,她還拿不定主意。
我靜靜地等待她伸手求助,以及相信我說的話。
從再次見面到今天為止,我們一同堆砌的時光是有意義的。
──那是信賴。一切都是為了這個瞬間,為了把她從冰冷的地獄最底層中拯救出來。
冰見山小姐的嘴脣微微顫抖,發出了不帶情感的冷冽哀嘆。
「………………可以嗎?」
微弱的聲音。冰見山小姐發自內心哀號,那聲音確實傳入我的耳中。
她是個強忍痛苦歡笑,既堅強又脆弱的人。同時也比任何人都還溫柔。
「………………你願意,將我從這個地方拯救出來嗎?」
猶如化妝般貼在冰見山小姐臉上的笑容,一點一滴地剝落。
凍結的感情逐漸融解,我看到她藏在笑容底下的真正面貌。
「是的。」
冰見山小姐的眼淚濡溼我的T恤,跟嘔吐物比起來簡直美得太多了。
「我好怕……我好怕啊!孩子們看著我的眼神,還有嘲笑聲,我明明知道他們沒有那種想法,卻發不出聲,身體動彈不得,整個喘不過氣。我受夠了!我不想再維持這麼難堪又悲慘的模樣!我失去了夢想跟希望,只能選擇放棄──」
「來給身邊的人添麻煩吧。沒事啦,大家一定會樂意幫忙。」
我一個人幫忙,能做的也有極限,但是沒必要自己處理。我們需要幫忙。
像現在冰見山小姐向我求助,我也一點都不會覺得麻煩。
這就是媽媽跟姊姊想傳達給我的事,純粹是我自命不凡沒有察覺。
「………………你願意跟我約好嗎?」
「要不要打勾勾?」
我們的小指緊緊地相扣,不讓彼此分開。接著說出誓言。
「──要是說謊……要是說謊……的話……」
冰見山小姐嗚嗚咽咽地說,她害怕將接下來的話說出口。甚至拒絕去思考。
即使只是打勾勾,她也怕我有那麼一點可能會違背約定。
「冰見山小姐,我不會說謊──所以,我一定會想辦法的。」
過去將我定罪為騙子的人。重逢之後,則不斷偽裝自己。
不過,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因為我們之間的關係,如今產生了變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冰見山小姐在我懷裡落淚。這是她長年忍受痛苦的慟哭。
她剝落的笑容碎片,已經無從收集起來。
只能希望,未來的她能夠發自內心歡笑。
彷彿沸騰般的炙熱淚水化為濁流,將厚重冰層融解開來。
──我感覺到,自己第一次觸碰到冰見山小姐的心。
◆
「害怕人的視線……是嗎?」
在漆黑轎車裡密談的我們,怎麼看都像是混黑的吧。我沒有追撞別人車子,現在也不是在談判,是冰見山小姐的祖父,利舟先生把我叫到醫院停車場,說想談談我所不知道的冰見山小姐的過去。
「嗯,或者該說她無法站在人前……美咲從以前就喜歡小孩,放棄當老師後,她曾試著想當保育員。然而,在實習期間卻發生了相同的狀況。所幸當時有同事在場,才沒有釀成大禍……」
利舟先生是個為孫女憂心的溫柔祖父,他肯定為自己無能為力感到羞愧吧。
「於是她認定自己無法實現夢想,也無法成就任何事情。最近她變得跟過去一樣開朗,我還以為她終於能夠跨越這道檻,只可惜事與願違。」
「原來如此。」
「我有去向補習班那邊致歉。不過──」
補習班老闆看到利舟先生來道歉肯定嚇死了吧。即使他已隱退,終究是個曾經肩負國政重任,並擔任黨要職的政界巨頭。對方肯定在電視新聞或網路上看過他的臉,一旦知道冰見山小姐是他的孫女,也難以立刻將她辭退。
「一週,再怎麼拖也只能拖到兩週時間吧。」
「時間拉長對方也會感到困擾,況且那孩子也不希望這麼做。」
要是冰見山小姐無法擔任講師工作,就只能選擇離職。
即使這次事件被當成身體不適,最大的問題還是在於未來她能否上臺授課。
因此,得在一週內,再怎麼慢也得在兩週內解決冰見山小姐的問題。這真是個難題,姑且不論外在因素,但原因是心理因素的話,就跟大叔帶來的任務不同,沒辦法一次給出滿分答案。
「我有再多的錢跟權力有什麼用,竟然連自己的寶貝孫女都無法拯救……我到底是為什麼才努力到現在……政治總是如此,即使能拯救眾人,也無法拯救個體。真是諷刺的教訓。所以,我才會來拜託你。」
利舟先生對我低頭。司機先生則看都不看後座一眼。
「求求你,拯救那個孩子。我只能拜託你了。美咲自從見到你後,才終於重拾笑容。你是她心靈的依靠。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都會幫忙,有需要的東西也會幫你備齊,也會給你足夠的謝禮。所以──」
「不必擔心。我已經答應她,一定會想辦法了。而且,雖然你說金錢跟權力沒用,但總是會有派上用場的時候。我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這一切都不會白費。所以,我們一起加油吧!」
冰見山小姐是如此受到他人喜愛。我才正在煩惱該如何是好,如今得到利舟先生協助,光是能做的選項就多上許多,令我內心踏實不少。這就是利舟先生的力量。
「多麼豪爽的一個男子漢……真想拉攏你啊。美咲的眼光果然是正確的……」
利舟先生眼裡彷彿閃爍著一絲詭異的光芒。總覺得好恐怖啊!
「對了,補習班有多少學生啊?」
「嗯?那是一間個人經營的小補習班,當時頂多只有五個人吧。」
「五個人啊……」
那些孩子們看到老師突然倒下,肯定是嚇壞了吧。說不定家長也會拿來當茶餘飯後的話題,這方面的事我之後再處理,不過人數不多倒是一個好消息。
「怎麼了嗎?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主意了?」
「我看乾脆斯巴達一點吧。五個人就讓她倒下?那下次就增為十倍!」
大能兼小,這是恆久不變的法則。
「利舟先生,我其實算是一個擁有大批跟隨者的網路紅人,而說到網路紅人會做的事,那肯定就是這個了。」
「是什麼?」
「送禮企劃。」
我豎起食指,面無表情地說。
◆
熱水沐浴全身。我仔細沖洗身體,試圖沉靜下來。
一回到家,我就完全不想做任何事,過了幾個小時才動了起來。
在病房時,明明被打入絕望深淵,如今卻情緒激動,不能自已。
撲通、撲通,心如鹿撞,久久難以平復。
「……難道,我……」
我知道這個心情是什麼,可是我卻害怕產生自覺,選擇視而不見。
多久沒有這麼哭過了。我一回想,就立刻憶起。
是那一天。他沒收下信的那個時候,我哭到早上。
不過,這次和當時不同,胸口產生一股暖流。我緊緊抱住自己。
堆積的鬱悶心情彷彿和淚水一併沖刷殆盡,讓心情輕盈不少。
雪兔他答應了我──他說一定會拯救我。
我偎著他痛哭流涕,醜態百出。即使是如此,他仍抓住我的手。
我走出浴室,擦乾身體,拿吹風機吹乾頭髮。不做點事,就整個靜不下來。我害怕自己會被不該察覺的心情給吞噬。
這時,手機鈴聲響起。
「幹也先生?」
沒想到是他打來,儘管困惑,我仍拿起手機。
『美咲?我聽說妳暈倒,妳沒事吧?妳現在出院回家了──』
「為什麼幹也先生會知道這件事?」
這個問題令我感到意外,他不可能知道才對。但他卻回了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啊啊,我從他那聽來的。他剛剛才終於回來。總之我放心了。」
「他?」
我不清楚他指的是誰。我跟幹也先生早已斷絕關係,好幾年沒有聯絡了。我們之間應該不存在共通的熟人。
『之前不是在妳家遇見過嗎?那個家電行的男生。』
「家電?幹也先生你到底在說什麼──難道你是指雪兔?」
腦中浮現了好幾個疑問。我絲毫無法理解幹也先生在說什麼。
「為什麼幹也先生會認識雪兔?你們什麼時候交換聯絡方式的?」
「嗯?啊,妳不知道啊。他現在住在我們家旅館,好像是來家族旅行,還跟兩位漂亮的女性住在一起。他一接到通知,就直接衝出去了。」
「慢著,幹也先生家的旅館是指……」
手機差點從我手中滑落。不可能,怎麼會有這種事。
因為幹也先生家的旅館『海原旅館』位在京都。即使接到通知就立刻搭上新幹線,也得花三小時以上才能抵達醫院。這麼說來,雪兔還道歉說自己來晚了。光是他來就已經讓我非常開心了,所以沒去在意,如果他那句話真的是那個意思,那雪兔……
我想否定。拜託讓我否定。不要再讓我更──
『他出發去找妳之前把這件事告訴我,還邀請我一起去。可是,我今天跟人約好要談融資的事,所以拒絕他的邀約。當時他還說「如果她問工作跟我哪個比較重要,那你打算怎麼回答?」呢。』
我聽得出幹也先生正在苦笑。這是常見的愚蠢問題,這兩樣東西又無法做比較,問了也沒意義,就跟問「身高跟體重,哪個比較重要?」是一樣的道理,根本無從回答。不過,如果是雪兔這樣問,那應該有其他意涵。
『結果,我這次還是選了工作。跟上次一樣,我又背叛了妳。』
「才沒這種──」
這話題也跳得太遠了。我們現在只是外人,這件事跟幹也先生沒有任何關係。
『他告訴我,如果有兩個珍惜的東西需要守護,那就得讓自己變強,強到能夠同時守護兩種事物。如果做不到,就不要去奢求。這樣一想,我真的是很丟臉。可是,看他直接衝到妳身邊去,我就理解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了。他真的非常珍惜妳,所以選擇為珍惜的事物展開行動。空口說白話誰都能做到,就跟我現在打電話給妳一樣。』
一瞬間,全身燥熱,本該洗刷掉的心情再次湧現。可是,我做不到那種事。
「幹也先生沒做錯任何事。光是你主動關心,我就很開心了。」
『今天我整個人都心不在焉的。工作還不斷出錯,連媽媽都對我說教。』
「謝謝你擔心我。看來我也給幹也先生添麻煩了。」
『啊,不,妳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才該說對不起,妳不需要放在心上。總之太好了,妳似乎挺有精神的。』
雪兔口中的「身邊的人」,應該也包含幹也先生在內吧。他說我能給那些人添麻煩,其中到底包含了誰呢──我分明就只相信你。
『──他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
「雪兔?是啊,他這人有一點怪。」
幹也先生嘟囔說。應該說他非常怪才對,但是也沒必要糾正。
『他可能擁有非常多需要守護的東西。我真不懂,為什麼──』
「幹也先生?」
「沒什麼,我自言自語罷了。對不起。美咲,我明天還要早起,先掛斷了。」
「好的,再見。」
我掛斷電話。幹也先生最後到底是想講什麼呢?
雪兔他有許多重要的事物想守護,而我也在其中。
「──難道說幹也先生也是?」
這不可能。他沒必要這麼做。要他獨自背負這些,實在太過沉重。
可是只要跟雪兔扯上關係,不論幹也先生的意願如何,他的人生都有可能會出現轉變。雪兔就是有著如此不可思議的力量。
「我想太多了。」
我躺在床上,身體熱到發燙,無法壓抑激昂的情緒。
「雪兔為了我趕來……」
我說出聲反覆回味。這是多麼重要的事。
他連想都不想,就從家族旅行中跑了出來。兩位漂亮的女性應該是指他母親櫻花小姐跟姊姊悠璃吧。這對他們一家人來說,是非常寶貴的時光。
他卻以我為優先。我明明害他受了這麼多苦。
我回想起他在病房抱住我。那厚實的胸膛,令我產生安心感。
不知為何,胸罩的背扣被解開了,雪兔似乎沒有發現,我也沒有察覺到。有可能只是手正好碰到就解開了吧,真是驚人的技巧。
「他還是個可愛的男孩子啊……我真是下流。」
我已經忍不住了。被他緊緊抱住,讓我徹底感受到,雪兔是男性。
「不行……不能認真……」
我忍不住思考。自己身為女人,想將身心都獻給這個人。想委身於他。
──想被他擁抱。沒錯,這個不被允許的願望,使我的身體隱隱作痛。
先前明明勉強忍住,壓抑下去了,一聽幹也先生那麼講,又再次點燃我的慾望。可是,我有什麼辦法。不論是誰被他那麼做,都會忍不住喜歡上他啊。
我本想視而不見,但現在做不到了。我無法對自己撒謊。只要他要求,不論是什麼事,我都會滿足他。我已經被他攻陷,才不管什麼禁忌。
「雪兔──我已經,真心愛上你了。」
我情不自禁地將話說出口。他是我珍惜的男孩子,也是我心愛的男性。
即便是如此,我還是得先將這份心情藏於心中。被這種大嬸喜歡上,他肯定會感到困擾。沒關係,只要像過去那樣與他相處──
「我做得到嗎……?」
心中充滿不安。我還不知道雪兔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光是現在,我就已經那麼愛他了,根據結果,我可能會──
註8:日本網路用語,指步入中年仍住在老家兒童房的人。
註9:家長教師聯合會(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由家長、教師和其他的學校工作人員組成的正式組織,旨在促進家長參與學校的教育工作。
註10:出自於《Final Fantasy XI》監製人河本信昭發言,指玩家輕易過關會使製作者心有不甘,因此調高遊戲難度。
註11:和製英文Account ban的簡寫,封鎖帳號的意思。
註12:Field on Enemy,意指地圖上的敵人。
註13:日式旅館常見的窗邊空間,通常會以拉門隔開。
註14:以在地農作物和水,配合當地氣候風土釀造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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