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冰釋的時間」

  第五章 「冰釋的時間」

  「哇──!是兔子先生──!兔子先生──!」

  「才不是呢!我知道他,他是兔兔人──」

  「你真聰明兔,前途不可限量兔。讓我摸摸頭。」

  孩子們開心地圍繞著我摸個沒完。哼,知道厲害了吧。這就是兔兔人的知名度。是說小孩子也太有精神了吧,好像活力都用不完啊。

  「對不起喔,還讓你來幫忙。」

  「不會不會。是我們該說不好意思,竟然臨時提出這種要求。」

  我和頻頻低頭的溫柔保母小姐,一起陪孩子們玩耍。

  「姊姊,一起來玩──!」

  「呃,好、好啊。要玩什麼呢?」

  冰見山小姐也非常受孩子們喜愛。她是個充滿包容力的溫柔姊姊,相信這點孩子們也能感覺得出來。畢竟連我都想跟她玩了。

  「那個……能念故事書給我聽嗎……?」

  綁著麻花辮的女孩子怯生生地問道。我把她抱到膝蓋上。

  「當然可以兔。我看看。很久很久以前兔,在某一個地方兔,有一位老兔爺爺兔,跟老兔奶奶兔,爺爺上兔山兔,砍兔柴兔,有一顆兔大的桃兔飄了兔來兔。」

  「雪兔,你念到完形崩壞(註15)了!」

  「兔?」

  「完全聽不懂耶。」

  「這樣啊──」

  儘管沒有必要重新解釋,但我和冰見山小姐來到幼稚園做志工。

  本網紅雪兔的社群帳號,每天都會接到各種委託,其中碰巧有一個希望我參加這類活動的委託。時間是有點趕,不過能讓孩子們玩得開心,又能減輕保母們的負擔,那當然是皆大歡喜。

  當然,這跟拿錢辦事的企業商案不同,這類志工多半是看個人良心接案,反正我的目的也不是報酬。

  在暑假當志工,對高中生而言可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這就跟參加面試時隨口扯的鬼話一樣,是為了增加操行分數才會參加的活動。可是比起善小而不為,還不如假好心去做善舉,反正能幫到人,也沒人會管你的真心話。最起碼受到大家熱烈歡迎,這樣就已經夠了。嗯嗯。

  「來──送禮物給大家兔──想要哪個呀──?」

  「好棒喔──!」

  「我想要這個毛巾──」

  「那我要這支筆──」

  我豪爽地將帶來的兔兔人周邊送給小孩。保母們低頭的速度越來越快了。但是妳們不用擔心。

  「真的能收下這麼多東西嗎……?」

  「請不必介意,這其實是在清庫存。」

  廠商送給我一大票兔兔人周邊的樣品跟禮物,我正愁沒地方用。與其讓這些東西堆著,不如一口氣消化掉,對我來說也是一箭雙鵰。畢竟孩子們的笑容正是兔兔人的精神食糧(裝善人)。

  「噯──噯──姊姊是兔子先生的朋友嗎?」

  「我、我嗎?這個嘛,我是兔子先生的……」

  冰見小姐瞥向我,看似不知如何答覆。冰見山小姐是朋友?不!

  「這個姊姊是我的配偶兔。」

  「雪兔!?」

  孩子們聽完我的答覆便愣住了。糟糕,這個詞對他們來說還太難了。

  「配偶──?配偶是什麼──?」

  「就是新娘子的意思兔。兔兔人會讓新娘生寶寶擴張勢力,而我的野心,就是要讓這個地球成為兔兔人的樂園兔。兔──兔兔兔兔兔!」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對,兔──兔兔兔兔兔兔兔。

  「新娘子──!哇,跟媽媽一樣──」

  「生寶寶──」

  「生寶寶──生寶寶──」

  「那個,拜託不要教小孩奇怪的詞彙……我會被家長罵的。」

  保母略帶歉意地抱怨說。我只能磕頭道歉。

  總而言之,我們正努力做志工活動。

  「不好意思讓妳陪我。」

  「你在說什麼啊,你是為了我才做這些事,我才該向你道謝。」

  做完志工後,我們來到家庭餐廳休息。雖說消耗了不少體力,但過得非常充實。能每天陪小孩子玩耍的保母們簡直是神。

  「話說回來,為什麼要來幼稚園?」

  「啊啊,其實是這樣的。我聽利舟先生說,冰見山小姐曾經想當保母,他也說過妳放棄的理由了。」

  冰見山小姐的表情頓時蒙上一層陰霾,這似乎是她不願想起的往事。

  「……是、啊。我從以前,就非常喜歡小孩。放棄教師夢後,我覺得自己應該能當保育員。可是,實際面對小孩後才知道做不到。身體彷彿產生排斥,使我退縮。幼兒比小學生還要純潔無瑕,我好怕。他們天真無邪地看著我的眼神……」

  冰見山小姐的手不停顫抖,相信不是因為室內冷氣太強。

  「現在回想起來,孕活之所以會失敗,可能就是這個原因。我嘴上說想要小孩,內心卻感到害怕,甚至擔心自己無法發自內心祝福小孩,希望他乾脆不要出生。或許是因為我口是心非地抱持著相反的想法,才沒辦法生下小孩。這全都是自作自受。更何況我都這麼大年紀了。」

  冰見山小姐自嘲笑道。我聽了她的話卻略有不滿。

  「呣。」

  「怎麼了?看你好像非常不愉快……」

  「雖然冰見山小姐說自己年紀一大把,可是妳看我媽,感覺要生第三胎也沒問題,妳現在放棄還太早了吧。應該說,現在才是適婚年齡吧?妳明明就充滿魅力啊。」

  才三十多歲還不到放棄生小孩的年紀吧。四十歲可能都勉強還行。

  「要是櫻花小姐有生第三胎的可能性,那應該是你的……」

  「哎呀,難不成妳對我媽的戀愛對象有個底?」

  「沒、沒有,我不知道。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呃,總之沒事!」

  不知為何,冰見山小姐矢口否認。真神祕。難不成是媽媽偷偷跟人交往,而她被下緘口令了。真的讓我好在意,好在意啊!

  「好──回家後去跟媽媽打聽一下。」

  「為什麼你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啊!?你這樣一定會打草驚蛇,拜託不要去問。雪兔,你絕對不能故意露出這麼可愛的表情問她喔。」

  「好──」

  「你這樣回答肯定是會去問吧!你這孩子真是的……」

  媽媽的事晚點再說,現在最重要的是冰見山小姐。

  「是說,感覺有點奇怪啊。今天的冰見山小姐看起來沒問題呀。」

  話雖如此,也不算完全沒事。就我的觀察,她感覺非常緊張,臉色也不好。

  不過在做志工的期間,冰見山小姐都有妥善對應小孩。

  「這很簡單啊──因為有你,雪兔在我身邊,令我感到非常放心。我知道一定不會有事,原因就這麼單純。要是我獨自照顧孩子們,八成又會昏倒。」

  「但妳的確平安撐到最後了。不用擔心,未來一週,我們就努力做志工克服這件事吧。妳馬上就會習慣了。」

  冰見山小姐缺乏的,是自己一定能完成這件事的自信。這點只能從小事逐步累積,而冰見山小姐今天則跨出了第一步。

  「可是,這樣會浪費雪兔的暑假……」

  「我覺得冰見山小姐有讓我這麼做的價值,所以我才會做。」

  冰見山小姐小聲說了句「謝謝」。

  「……說得、也對。你答應過要拯救我了。那麼,還請你多多指教。雪兔,請你幫助我。讓我再也不會害怕,讓我再一次站在孩子們的面前。」

  「交給我吧。」

  要做的可不只是志工。我還有第二、第三個計畫,而且早就安排妥當了。

  準備跟調整計畫是很辛苦,但總算是趕上了。這也都多虧有利舟先生幫忙。

  「冰見山小姐,妳的聲音好漂亮。簡直像是配音員呢。」

  「是……這樣嗎?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說過。」

  雖說朝令夕改不可取,不過光是腳踏實地前進可沒辦法顛覆現狀。

  「妳害怕人的眼睛。想要克服這點,就必須故意引人注目才行。」

  我抓住冰見山小姐的雙手說。

  「來當偶像吧。」

  「………………………………咦?」

  冰見山小姐的額頭流下一滴汗。

  「哈──累死了──!」

  「是說真虧你能拉到這麼多人,雪兔你做事總是太急了啦。」

  我大字躺在柏油路上,背後熱到我瞬間彈起來。好燙!

  爽朗型男爽朗地擦拭汗水。光是這個舉動,其他學校的女生看了就尖叫歡呼。這傢伙現在完全變成名人了。

  這裡是海原旅館的停車場,我們跟旅館借了部分空間,裝設籃框做成街籃場地,現場聚集了高中生、大學生、社會人士社團等大批年輕人。

  這當然不是我們非法強占土地來用,這是我跟社長海原先生交涉的結果。說是說停車場,但也不是停小客車用的區域,而是觀光巴士用的大客車停車場。現在的海原旅館不可能停多少輛觀光巴士,我們只是借了一部分停車格。

  聽到這,可能會有人產生疑問,這對海原旅館有什麼好處。

  當然不會讓他吃虧。由於第三次籃球熱潮到來,全球正掀起一陣街籃風潮,而元凶,也就是我們,正以夏季合宿的名義跑到京都遠征。

  我們在社群上募集對手,鄰縣奈良、兵庫、滋賀、大阪,甚至全國各地都有人跑來應徵。順帶一提,我是在醫院停車場跟利舟先生談過之後才開始募集,這麼做簡直如履薄冰,所幸勉強準備好。

  最後,我們經由正式抽籤,選出了二十支隊伍對戰。

  而會場兼住宿地點,就是這間海原旅館。我們先準備好住宿地點,才能讓遠道而來的隊伍能夠放心參加,沒想到效果十分顯著。

  行程是兩天一夜,二十支隊伍的住宿費則由我來支付,話是這麼說,其實這些都能報帳,完全沒問題。說到底,這次夏季合宿其實是為了順便宣傳。

  比賽會在網路上實況轉播,學校跟代表地區的隊伍激烈交手,觀眾看得也受氣氛感染嗨翻,瘋狂斗內。

  再加上廣告行銷收益,肯定是穩賺不賠。

  而門可羅雀的海原旅館接到這筆難得的大生意,當然是幹勁滿滿地熱烈歡迎。

  「好了,大家期待已久的宴會時刻到了!」

  我如此宣言道,參加的隊伍們立刻發出歡呼。

  說是夏季合宿,但參加的只有我、爽朗型男跟正道三人。

  汐里沒有參加,因為這件事跟社團活動沒有關係,況且大家思考一下……

  去溫泉做兩天一夜的合宿,還有好幾個男生參加,汐里的雙親怎麼可能允許她參加這種旅行。他們肯定只覺得這是場亂交派對吧,未成年學生要參加還太早了。

  就算我是P控球後衛G,也不可能連夜晚的3三分球P都能夠上手。

  雖然不知為何,汐里的父母對我信賴有加,汐里也說不會有事,可是我並不希望給她家人帶來不安,或是操不必要的心。總之下次再補償她吧。

  大宴會廳熱鬧非凡,在場有許多未成年人,所以嚴禁酒精飲料。

  眾人在現場一邊享用美食,一邊各自認識新朋友,擴展全新的交友關係。

  「……我說雪兔,這種活動還挺不錯的耶。」

  光喜感慨地說。畢竟他曾說過想做些暑假會做的事。

  「滿足了?」

  「啥?別傻了。這對我們來說才剛開始好嗎?」

  他咧嘴一笑,那個表情比用墊板反射陽光照向校長的禿頭還要耀眼。

  「正道也是,不好意思硬是把你牽扯進來。」

  「不會啦,其實我也很嚮往這種活動。而且再怎麼說,我可是被選上的勇者啊!」

  正道淘氣地笑說。這位御來屋正道,其實是從熱血學長那繼承勇者名號的人。

  熱血學長因備考引退之後,我們便失去了「Snow rabbit隊」的勇者。最後決定由籃球社的新進社員──正道來繼承勇者稱號。

  「差不多是時候了。光喜,準備得如何?」

  我看向時鐘。場子也差不多熱起來,宴會正達到高潮。就是現在!

  「算是勉強達到最低標準吧,是說啊──真的要搞這個喔?」

  「我也不想淪落到成為在園遊會上組樂團搞演唱會的嗨咖啊。話是這麼說,這類表演要弄得好看,還是得在視覺上多下點功夫,你看像角色歌曲就這麼一回事。」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扯什麼。」

  你當作是跟動畫裡沒來由地出現泳裝回一樣就好。

  「正道呢?不行的話上臺做個樣子就好。反正主角不是我們。」

  「我、我會在正式上場前練好……」

  「神代什麼都不知道,真是為她感到難過。」

  爽朗型男似乎為汐里擔心,哼哼哼,她肯定會大吃一驚。

  我甚至能想像汐里的馬尾像瘋馬一樣跳來跳去的樣子。

  然而,汐里並不在這。因為接下來的主角是──

  我走出宴會廳,對著在走廊待機的冰見山小姐搭話。

  「非常適合妳喔。簡直跟真正的偶像一樣!」

  冰見山小姐身穿燦爛奪目的服裝,緊張到全身僵硬。

  「雪、雪兔,我這樣會不會很怪?大家會不會認為我這個老太婆還敢裝嫩?」

  「胡說什麼啊,妳穿這樣明明就很可愛。我都快要迷上妳了。」

  「你這樣講我當然是非常開心啦……」

  我探向宴會廳裡,燈光聚焦在舞臺上,開始說明接下來的餘興節目。

  事情的開端,是決定要製作廣告曲的商案工作。原本客戶就在製作第二第三支廣告要用的曲子,結果他們改變主意,說要做不如做支宣傳影片,然後讓「Snow rabbit隊」組成樂團,而主唱就是唯一的女生汐里。

  雖然也有姊姊這個選項,但她似乎無意參與,最後就決定由汐里擔任。

  附帶一提,這個企劃是瞞著汐里偷偷展開,理由純粹是因為這樣做比較有趣。原本預定會在秋天正式宣布歌曲內容,而我們臨時決定在這次夏季合宿宣布給大家一個驚喜。不過問題在於汐里這個主唱不在。

  我心想,乾脆讓害怕他人視線的冰見山小姐擔任好了。

  我跟冰見山小姐這一週都不停擔任志工,整天黏在一起。

  剛開始,冰見山小姐還戰戰兢兢地照顧小孩,過了幾天後,她逐漸習慣,表現得越來越自然。我感覺到她是真心喜歡小孩,可是,光這樣還不夠。

  於是我決定採取強硬措施,在這上面賭一把。雖然九重家嚴禁賭博,但我仍然將一切賭在冰見山小姐身上,也不覺得自己會輸。

  「沒想到都年過三十了還當偶像……」

  我安慰神色不安的冰見山小姐。說實話,這方法的確很亂來,不過是有必要的。

  我和冰見山小姐做完志工後,還會跑去卡拉OK練習好幾個小時。

  「……當偶像跟年齡沒關係。我覺得不論何時,要做些什麼,都永遠不嫌晚。妳看我,到這年紀才第一次體驗家族旅行呢。」

  我享受了溫泉、氣墊球對決,塗了按摩油,撞見妖怪,手機蒙主恩召。每一個都是快樂的回憶。

  「跟冰見山小姐度過的這一週,對我來說也是非常重要的回憶。」

  我知曉了冰見山小姐全新的一面。她陷在絕望深淵裡哀嘆,仍強顏歡笑,努力抓住機會。她對孩子們露出的溫柔表情,強忍痛苦的身影,縱使傷痕累累,她也打算跨越過往。冰見山小姐流下的淚水,絕對不會白費。

  「……雪兔,也對……這是你,為了我準備的舞臺……」

  「上臺給大家好看吧。」

  爽朗型男坐在鼓手的位置上,拿起鼓棒試打,正道開始給吉他調音,照明也準備萬全,而我則負責貝斯。

  「雪兔,先等一下!」

  冰見山小姐在走廊上喊道,她拉住我的手,現場只有我們倆。

  「你是真心認為……年齡不是問題嗎?」

  「當然不是問題。就算是五百歲的蘿莉,只要加上老者語氣也能當老太婆了。」

  「這我就聽不太懂了……」

  這只能說是一種浪漫。蘿莉老太婆是我身邊欠缺的屬性。※急徵!

  「我希望你告訴我──為什麼,你會為我做這麼多事?」

  她的神情十分認真,彷彿是在等待審判結果出爐。

  冰見山小姐提的這個問題,根本連想都不用想。因為──

  「因為妳對我很好。妳說喜歡我……就這麼簡單。」

  光是這個理由就足夠了。

  「……原來是這樣。惡意就要以惡意回報。那麼,被溫柔對待就要溫柔待人,好感就要以好感相報。至於愛──……即使到現在,你的心還是如玻璃般剔透──」

  冰見山小姐抱住我。

  「噯,雪兔,如果我成功回去當老師,你能給我獎勵嗎?」

  「獎勵嗎?要給什麼都可以喔。」

  我又輕易答應人了,真是學不乖。但如果這麼做能提起冰見山小姐的幹勁,那我當然樂意。冰見山小姐是個有常識的大人,應該不會提出要一千兆圓之類的難題。

  「謝謝你。這樣一來,我非得成功不可呢。」

  冰見山小姐手掌傳來的溫暖遠去。

  「我們走吧。」

  「好的。」

  一踏入燈光轉暗的宴會廳,就傳來盛大的鼓掌聲迎接我們。

  聚光燈打在冰見山小姐身上,這還只是計畫的第二步。

  房間昏暗,她應該看不清楚觀眾的表情。無須害怕他人視線。

  然而冰見山小姐卻顫抖著,似乎是感到緊張。

  「──美咲,加油啊!」

  「……幹也先生?」

  工作偷懶跑來宴會廳的海原社長揮著螢光棒喊。

  「你們還不一起幫她加油。」

  「爺爺你趕來啦!」

  我邀來的利舟先生,似乎還帶了其他觀眾前來。

  孫女登臺亮相,他加油得特別起勁。

  啊,會叫他爺爺純粹是一時興起,還請不用介意。

  「爸爸,在這邊!雪兔同學好帥!」

  「瘋小子,感謝你的招待,我們會好好享受這場度假。還記得我年輕時曾見過一個少年,他一直盯著擺在櫥窗展示的小號,我就拿了把十字鎬給他,然後對他說『只要你去挖煤礦,很快就能買到樂器了』──」

  「你明明連酒都沒喝,怎麼就已經醉了。閉上嘴巴乖乖看表演。」

  愛耍嘴皮子的美國老爸被夫人罵了。

  特莉絲蒂一家也來了,雷恩先生跟澪小姐也在。

  非常好,不枉費我把認識的人全邀來。

  「雖然看不清楚,但現在沒人對冰見山小姐投以帶著敵意的視線。」

  「嗯,我感覺到了……好溫暖。」

  我拍打冰見山小姐的背,讓她提起幹勁。

  「好了,讓大家見識一下!」

  「討厭,胸罩的背扣!?雪兔你真是的!」

  我當場磕頭道歉。這是不可抗力──!真的啦──!

  「你真的不論在任何場合都是一個樣耶。不過,我現在放輕鬆了。謝謝。」

  冰見山小姐呵呵笑說。看來她已經沒問題了。

  我開始倒數,隨即演奏曲子。我也得專心演奏貝斯。

  ──就這樣,只有一首曲子的短暫演唱會拉開序幕。

  「我都不知道美咲小姐還有這種專長呢。」

  「我只是代打,沒有下次了。」

  「是這樣嗎?那我還真的是看到相當寶貴的畫面呢。」

  「涼香老師好壞!」

  「呵呵,又沒關係。」

  我浸在溫泉裡。方才的興奮還未消散,身上留著令人舒暢的疲勞。

  沒想到,我會成為偶像……第一次沐浴在聚光燈下,第一次穿上夢幻的偶像服,第一次受到那麼多人聲援,純粹令我感到開心。

  回想起來,這一週過得非常充實。有好幾次都差點被不安壓垮,內心崩潰,我害怕孩子們的笑容,哭了出來。可是,他卻一直陪伴在身邊。

  雖說現在在放暑假,但他日復一日地陪我,連一句怨言都沒。

  他無私地奉獻,在身心兩方面支持著我。令我無限感激。

  我不禁產生自覺,自己越來越喜歡他了。

  「不好意思,還讓涼香老師跑這一趟。」

  在身旁和我並肩泡溫泉的,是現在和我成為好友的涼香老師。

  她也是雪兔邀請的其中一人。她特地前來,將事情發展看到最後一刻。

  「請不要道歉,而且我也很喜歡泡溫泉。」

  涼香老師露出柔和的笑容說。她的表情也變得相當沉穩。

  「話說回來,真的是做了件對不起他的事。」

  涼香老師微微地嘆了口氣,眉頭深鎖地說。

  「我並沒有感到後悔,也不覺得自己做出錯誤判斷。只是沒想到他正在家族旅行中……竟然把他從京都叫回來,這下得對他跟雙親低頭道歉了……」

  「不過,涼香老師在那天聯絡雪兔……我真的好開心。」

  這件事無法責怪涼香老師,錯的是倒下的我,況且她也不知情,只能說是無可奈何。

  雪兔接到聯絡時,也沒說自己人在京都,只說了句自己馬上過去就掛斷電話。即使他只是打通電話來關心,我也心滿意足了。

  然而,他卻直接從京都跑回來,這種事任誰都想不到。

  「妳這麼講讓我心裡踏實不少。明天要正式上場了,沒問題吧?」

  「都幫我準備到這個份上了,要是說做不到可是會被雪兔罵呢。」

  「……我完全無法想像他生氣的樣子。小學時的他確實是像隻刺蝟,但現在的他個性非常溫和,是個善良的好孩子。」

  涼香老師笑道。我回想起演唱會前和他之間的對話。

  「雪兔曾這麼說過。因為別人溫柔待他,所以他也會溫柔待人。我認為他的本質從那時就沒變,倘若妳認為他變溫柔的話,那應該是他身處的環境,是個能夠溫柔善待他的世界也說不定。」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和朋友共度的時光非常舒適,無須偽裝自己。我對涼香老師提議說。

  「雪兔為了我盡心盡力,我想回禮答謝他。我打算下次招待他吃飯,涼香老師要不要參加呢?」

  「好啊,我當然樂意奉陪……我有反省過,自己讓他背負了太多事物。雖說是我主動拜託他,但他終究只是個十六歲的孩子。看來太過可靠也很讓人傷腦筋,會忍不住想要依賴他──我真是一個失職的大人。」

  涼香老師尷尬地笑了笑……是啊,雪兔才十六歲而已。

  總覺得這件事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除了雪兔,又有誰能夠達成這些事呢。

  海原旅館。沒想到我會再次回到這個地方。

  我早就和這條路徹底訣別了,而雪兔再次為我牽起這段緣分。

  還大費周章地準備了這樣一個舞臺,他肯定是費了不少苦心。

  如果只是為了我一人,他沒必要刻意光顧海原旅館。

  他不光是為了我,還打算拯救幹也先生跟這間海原旅館,才會訂立如此胡來的計畫。

  說不定,是幹也先生拜託他來跟我牽線?假使真是如此,雪兔也沒必要做到這個份上。試圖拯救眼界所及的一切事物,這樣的想法實在太過桀驁不馴且貪心。同時也不禁讓人心想,如果是他,說不定真的能夠達成。

  ──你曾經教導過我──甚至以行動證明給我看。

  任何事都不需要放棄。想要什麼就去爭取,想做什麼就儘管去做,這樣就夠了。我們有權追求自己的幸福。

  「涼香老師,如果我真的克服了,我打算再次去考教師甄試。」

  「……美咲小姐?」

  涼香老師瞪大雙眼,淚水從眼眶溢出。

  「是……這樣嗎?妳打算再一次當老師。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這是我藏於心中的決定,甚至沒跟雪兔說過。他知道了會為我高興嗎?

  假如沒有你,我根本不會產生這種想法喔。

  「我也得感謝涼香老師,謝謝妳這麼關心我。」

  「沒關係!追根究柢地說,全都是我不好。是我破壞了你們的未來。」

  涼香老師自己也過得很辛苦才對。在我離開後,她仍沒有逃避,在那地獄之中繼續擔任班導。她是我所完全無法比擬的出色教育家。

  甚至在事情結束後,她也親切地關心著我。

  她是我的憧憬,一名出色的理想教育者。我甚至對她抱持著思慕之情。

  「不過……我還有一個夢想。」

  我也被雪兔感化了,甚至覺得自己的心境變化大到可笑。

  「……夢想是嗎?」

  「當志工的期間,我跟許多孩子接觸,他們就如天使般可愛。我果然喜歡小孩子,我是真心想要一個自己的小孩。」

  雖然陪小孩玩非常辛苦,但那段時光充滿幸福,彷彿做了一場美夢。

  「雪兔打算拯救所有人,並散播自己擁有的幸福。所以,我決定再也不放棄了。如果有兩個夢想,那我就該摸索同時實現兩個夢想的方法,如此一來,我就無需做出捨棄任何一方的悲傷決定了。」

  人類這種生物,只能在生活中不斷妥協。放棄的次數,也會隨著年齡增長變多。

  放棄的大人們總會說「不要成天說夢話了」,所有人都是聽著這種話,被現實壓垮,最後忘記抵抗,只能找藉口說長大成人就是如此。

  「說得對。如果是美咲小姐,一定能同時實現兩個夢想,妳還年輕呢。」

  年齡,這比任何事都來得重要。涼香老師也深明個中道理。

  涼香老師的話語之中夾雜了些許的放棄念頭,實在讓我看不下去……

  「是說涼香老師,我聽說妳有加入婚友社。」

  「嗚……妳就別問了吧……──成果並不算好。」

  她移開視線說。涼香老師和我一樣,對幸福感到恐懼。

  涼香老師長得漂亮、有財力、家世又顯赫,應該不愁對象才是。

  但她至今都沒有結婚,那是因為涼香老師害怕。

  我放棄成為老師,雪兔在班上被孤立,這一切原因都是自己,所以她不允許只有自己獲得幸福。明明打從內心深處渴求,卻又迴避眼前的幸福。

  不過,如今已經沒有必要這麼做了。我現在打算迎接未來,所以──

  「涼香老師不是說過,自己也想要小孩嗎?」

  「話是這麼說,問題是沒有對象啊……我現在都快奔四了。」

  她頓時意志消沉。年齡問題對涼香老師而言,確實是攸關生死。

  結婚跟參加教師甄試,想做隨時都能達成,然而生小孩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這件事存在著明確的時間限制,越是年輕越好。

  自然懷孕的機率會隨著年齡增長而下降,尤其是過了四十歲,機率會一口氣下滑,還會增加風險。就婚活的角度來說,對於想要成家育子的男性而言,年齡可說是他們最為重視的指標。

  「涼香老師──我們身邊不就有一個對象嗎?還是一個非常優秀的男性呢。」

  「………………咦?」

  「美咲,原來妳在這啊!」

  「幹也先生?你怎麼跑來這裡?」

  幹也一發現美咲,就對她搭話說。幹也本來就四處尋找她,沒想到她跑到旅館外頭。現在即將換日。在滿月之下,幹也回想起令人懷念的日子。

  「……沒想到妳會當偶像啊。」

  「被你這麼一提,還真的有點害羞啊。」

  講是這麼講,但美咲卻露出了愉悅的神情。對她而言,這份經驗的確是無可取代。他們慢慢地走著聊天,似是在彌補中斷的時光。

  「…………他真厲害啊。當天他一回旅館,我就從他那打聽到妳的事。他找我商量這件事時,我也是大吃一驚,那時我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麼不瞭解妳。到頭來,我仍舊沒把妳放在第一順位。後來轉眼間就產生各種變化,真的讓我大開眼界。」

  幹也碰巧在自家旅館再次遇見那名少年,接著便發生了一連串令他無法置信的事。認識他之後,齒輪再次運轉,一切產生變化。

  海原旅館接到了無數預約,住宿旅客絡繹不絕。

  就連心情黯淡,擔憂旅館未來的員工們,都如涸魚得水一般,變得生氣蓬勃。幹也的母親也是如此,工作如潮水般不斷湧入,令她渾身充滿動力。

  「我也不清楚,聽說這好像叫『聖地巡禮』?」

  「雪兔做的事,我們實在難以理解。」

  那個思考著異想天開的點子,接著立即實行的少年。正是這間旅館的恩人。

  「不過那個影片確實讓我有點頭痛。」

  雖說那位網紅少年為旅館大肆宣傳的確讓人感激不盡,但九重雪兔上傳到社群的「試著送了夾內褲機拿到的土產給別人」系列影片,完全超出幹也的料想之外,每一集觀看次數都輕鬆突破百萬。

  其中內容最正常,同時也最難纏的是班導藤代,她本來還期待是什麼銘菓,結果一打開卻是她意想不到的土產,『哦──你這傢伙可真有種啊,竟敢送這玩意給我當禮物。臭小子給我跪下!』接著發飆開始說教。學生會長祁堂收到甚至說:「這、這是!我立刻換上,你等我一下。」接著把手伸向裙子,使這集成為強制結束的播出事故回,每個對象的反應可說是截然不同,掀起不小的話題。

  最重要的則是今天,這裡成為了街籃的聖地,名聲傳遍全國。而且拉攏了與之前全然不同的客群與世代。

  這樣的幸運降臨,對海原旅館而言,可說是讓他們起死回生。

  沒人知道街籃熱潮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可能是一兩年,也可能半年就結束了,不過這倒是不重要。

  「他給了我緩衝時間。」

  光是徹底改變門可羅雀的現況,就已經堪稱是奇蹟,現在有了這段緩衝時間,就能審視營運方針,重振旅館。可說是幹也當前最需要的事物。

  對幹也而言,他還給了一個重要的東西──就是復合的機會。

  他給了幹也機會,讓幹也能再次繫起自己放手的這段緣分,這點令幹也感激不盡。

  他甚至對幹也低頭說:「請你幫助冰見山小姐。」

  為了拯救美咲,他還用盡各種方法,所以才會選擇幹也跟海原旅館。

  幹也被他的生存之道打動,同時也為自己缺乏決心感到羞愧。

  幹也至今也是一路努力過來,不過他做的終究只有努力,其中有多少事,是幹也根據自己的意志下決定呢。打從出生,他就是以旅館繼承人的身分活到現在。

  繼承是既定事項,凡事必須以旅館為優先。若是旁人被幹也硬逼著以這種方式過活,自然會感到厭煩。實際上,幹也不惜拋棄美咲才找到的伴侶也跑了,甚至連孩子的親權也拱手讓人。

  最後只剩下一個負債累累的旅館,跟離過一次婚的笨男人。

  幹也為了讓旅館續命,拚了命地四處奔波籌錢。

  最後他盼望已久的救星,卻是美咲認識的人。

  幹也不斷自問自答,自己到底在胡混什麼。

  最後幹也看到了,自己從未見過的美咲身影。

  也不知是不是被人硬逼,她打扮成偶像上臺唱歌,然而,她那張臉上卻滿是充實感。兩人交往時,幹也從未見過美咲露出那樣的笑容。

  把旅館的事擺在第一順位並非錯誤。但是,如果自己稍微關心一下伴侶,試著守護那個笑容,說不定她就不會離開自己身邊了。

  選錯應當珍惜的事物,使幹也後悔莫及。不過,機會卻突然降臨。

  這次不是為了重振經營不善的旅館,也不是為了母親的命令,幹也是基於自己的意志,決定再次與美咲攜手共度人生,這次一定要待在美咲身旁支持她。

  「那個,美咲──我希望能夠跟妳復合。這次不是為了任何人,而是為了妳跟我。」

  看到幹也露出與以往不同的堅定神情,使得美咲感到震驚。

  「美咲小姐,雖然我只能在一旁觀望,但我會默默守候著妳。要加油喔。」

  「……謝謝。希望有那麼一天,我能再次跟涼香老師一同站上講臺。」

  「我也很期待那天的到來。」

  我們緊緊握住彼此的手。我也發自內心希望那天能夠到來。

  「抱歉啊,我最多就幫到這了。」

  「謝謝爺爺。你那麼忙,光是能過來就已經足夠了。」

  「一開始從他那聽到計畫時,我也是大吃一驚。妳就放手去做吧。真不知道欠那位少年的人情,能不能趁我還在世時還清啊……」

  「爺爺你別擔心,剩下的我會負責還。」

  ──我會賭上自己的一切,花費一生向雪兔償還這筆恩情。

  「哈哈哈哈。這樣啊,那就拜託美咲了。希望妳能順便讓我抱抱曾孫。」

  「只要雪兔點頭的話,我隨時都沒問題就是了。」

  爺爺豪爽地大笑離去。他也跟涼香老師一樣,決定默默守候著我吧。大家都期待著我,至今我不知道讓多少人擔心、失望。

  我們所在的位置,是某間教室的走廊,話雖如此,此處並非校舍,應該說是擺設成教室的攝影棚吧,不過裝潢倒是跟真正的教室無異。

  現場聚集了多達五十個小朋友,非常熱鬧。

  現在小學導入三十五人一般的制度,但由於少子化,多數班級無法編滿,如今將這麼多人全塞進一個班裡,對孩子們來說,或許非常新奇。

  話雖如此,聚集在場的小朋友,學年卻非常零散。

  而他們的眼睛都閃閃發亮,充滿了活力與熱情。

  「那、那個……晚點還能見到兔子先生嗎?」

  八歲左右的小女生走到我身邊,怯生生地問道。

  「當然可以。所以妳再稍微忍耐一下吧?」

  「哇 ♪」

  女孩子笑逐顏開。我摸摸她的頭,她便踏著小小的步伐回去了。

  「感謝妳的招待。不過,做這點事真的就好了嗎……?」

  「這次是我們拜託各位幫忙,還請各位不用介意。我們才要謝謝各位陪同小孩前來,人數這麼多,只有我們幾個實在有些不安。」

  「不會不會,妳客氣了。我們這些家庭主婦多的是時間。」

  一位媽媽溫柔地笑說。本來不該由我來回答疑問,但是無可奈何。

  帶著小孩前來的家長們在走廊上,各自做著自己的事。

  聚集在此處的小孩,是雪兔以送禮企劃的名義召集來的。他大肆宣傳,說這次活動將會贈送目前難以入手的限定款籃球鞋。

  參加對象條件是就讀小學的孩子們。消息一出就接到無數報名,而且男女學年分布都非常均衡。

  大家會在櫃檯處登記住址、小孩的鞋子尺寸,以及想要的款式,之後再以郵寄方式送到。不知為何還多了魔女這個新款,該不會是我的吧?

  當完偶像,接著又當魔女,真的是被他耍得團團轉。這種事,除了雪兔之外又有誰能做到呢。他用盡各種手段,就為了我一個人。

  我們跟孩子和家長解釋,來這裡是要當臨時演員,只要在教室裡參與四十五分鐘的課程即可。家長們聽了當然會感到疑惑,做這種事就能拿到贈品嗎?

  知道真相的只有我們,不過,這樣就夠了。畢竟這件事對任何人都只有好處。

  在場沒有任何一個人變得不幸,這點實在很有雪兔的作風。

  「美咲小姐,是時候了。」

  「好的。」

  涼香老師提醒說。不知何時,雪兔不見人影。

  視線掃向周圍,到處都找不到他。我頓時心神不寧。

  可是,我有什麼辦法。誰叫他一直待在我的身邊──

  光是有他在,我就感到無比踏實。如今只是他不在身旁,我就感到不安。

  他可能是為了讓我自立才刻意消失,避免我時時刻刻都依賴雪兔。現在我才發現,自己成了一個過度依賴的女人。

  跟幹也先生交往時,明明沒有發生這種事情過……

  我深吸一口氣,踏進教室。孩子們的視線一口氣集中在我身上。

  教學內容,其實根本稱不上是上課,純粹是為了讓不同學年的孩子們能夠一同開心玩耍所準備的,而我只要照著表演就好。這也是我跟雪兔一起準備的。

  只要平安度過這段時間,我就打算跟他說,自己想再次成為老師。這對我而言,正是開始的第一步。但是──為什麼──

  「──唔!」

  身體哆嗦不止,想要出聲,話卻卡在喉嚨,全身冒汗,心跳加速。我開始感到那些盯著我的視線無比恐怖,使我頓失自信。

  啊……我果然還是做不到。我對游移不定的自己感到失望,甚至覺得可悲。

  我看向走廊,涼香老師跟爺爺不安地看著我,家長們也露出了訝異的表情,似乎覺得我的樣子不太對勁。

  孩子們可能也察覺到異變,紛紛交頭接耳,緊張情緒瞬間擴散。

  我得說點什麼……明明這麼想,我卻低垂著頭,遲遲無法抬起。

  「……對不起。」

  我只敢用誰也聽不見的音量小聲道歉。我果然做不到。

  我辜負了眾人期待,白費了雪兔為我所做的一切。這一點令我坐立難安,甚至想立刻逃離現場。我那脆弱的心,再次被粉碎了。

  內心被絕望所支配,再一次描繪的未來也被塗黑,我又墮入地獄。

  我到底在空歡喜什麼,我明明就知道,那裡才是自己的棲身處。

  淚水滴落,我被打落到失意的最底層,只剩下滿心懊悔。

  「──美咲小姐!」

  涼香老師認為我無法繼續,正打算衝向我身邊。

  此時有一陣既微弱,又惹人憐愛的聲音傳進我耳中,阻斷涼香老師的呼喊。

  (冰見山小姐,冰見山小姐,妳愣著做什麼啊!快點上課──)

  「……雪兔?」

  直到走進教室為止還沒問題,但冰見山小姐突然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喧鬧聲逐漸變大。我察覺到緊急狀況發生,於是向她搭話。

  (……雪兔?你、你怎麼會在那裡?)

  (不待在這,我要怎麼陪在冰見山小姐的身邊。)

  (唔!你打算……陪我到最後一刻……)

  咦,你們問我到底在哪?想知道嗎?真拿你們沒轍啊。那我就告訴你們吧。

  沒錯,我就躲在講桌底下啊!登登登登──

  其實我從好久以前就想試著躲在這了,現在整個心滿意足。

  只是我躲進去才發現,待在這四十五分鐘也太累了吧?

  要說這是年少輕狂犯下的失誤也沒辦法,我只怕結束之後全身肌肉痠痛。

  偏偏現在課程開始了,我跑出去肯定被當可疑人士,只好乖乖待在裡頭。

  (冰見山小姐沒問題的,妳當偶像時也非常完美,要有自信。)

  (……雪兔,謝謝。)

  我戳了戳冰見山小姐的美腿鼓勵她。

  現在正是冰見山小姐揮去心理陰影,展翅高飛的時刻。

  冰見山小姐走向教室前方。一一確認學生的臉,將他們牢記在心。

  「對不起,我身體有點不舒服。不過現在沒事了。」

  她以沉穩、溫柔的聲音說,讓孩子們感到放心。她又變回平時那個冰見山小姐。

  「那麼,我們開始上課吧。」

  這下終於鬆了一口氣。這樣看來,冰見山小姐應該沒問題了。

  我避免被小孩子發現我躲在這,並對三條寺老師微微揮手。

  三條寺老師一發現我,就露出困惑的表情苦笑,並對我揮手。

  接下來就只能乖乖等上完課了。啊──啊。真的好無聊啊……

  這時,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

  (……冰見山小姐?為什麼要把裙子……冰見山小姐!?)

  她在我眼前將裙襬緩緩拉起,這已經超出露內褲的等級了。

  我的全副精神都被那件性感內褲奪去,但總算是勉強回過神來。

  (妳在這種時候搞什麼東西啊!?)

  (我怕雪兔覺得無聊啊。你覺得如何,這是你送的內褲喔。要不要摸摸看?)

  (當然要!要個頭啦!)

  我的精神徹底混亂了。

  (你也真是純情,明明想怎麼玩都行啊……)

  (妳這個不良老師,拜託認真一點啦。)

  (好── ♪被雪兔罵了呢。不過啊,雪兔,我果然最喜歡跟你相處的時光。內心感到安穩,讓人徹底沉靜下來。謝謝你,我已經沒事了。)

  (……冰見山小姐。)

  人只要做出一如既往的行動,就能維持平常心。如果對冰見山小姐來說,一如既往的行動就是指對我性騷擾的話,我也只能心甘情願接受了。

  你、你們可別會錯意了!人家才沒有覺得開心呢!

  於是,我靜靜地觀賞冰見山小姐的內褲,度過這四十五分鐘。

  「成功了……我做到了!我再次成為老師──」

  「太好了呢,美咲小姐!」

  三條寺老師拿起手帕擦淚,猶如為自己的事感到開心。

  「哦嗚嗚嗚嗚──美咲──!太好了──!」

  利舟先生似乎因為長年煩惱解決而放心,也不顧旁人眼光開始大哭。

  多虧有利舟先生幫忙,才能準備這樣一塊場地,不愧是大人物,竟然三兩下就談妥一切。要是少了他,我們根本沒辦法在如此緊迫的時間排程內完成這件事。

  我自鳴得意地點頭心想,這時冰見山小姐搖搖晃晃地過來,用力抱住我。

  「我站上講臺了!這都是因為有你在,因為你一直待在我身旁──」

  姑且提一下供大家參考,冰見山小姐是I。是什麼我就不說了,總之我被I包覆著。

  「要是沒有你在,我說不定又會暈過去。可是,我做到了。全都是多虧有你──雪兔,你聽我說。我決定試著再次努力當上老師。」

  「美咲小姐,九重同學臉色不太對勁啊!」

  三條寺老師把我救了出來。啊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呼,不出所料,簡直天堂。

  「對、對不起喔!?我太高興到太過激動。」

  「反正我覺得賺到了所以沒差啦。這樣啊,妳打算回去當老師呀。」

  這次她減輕力道抱住我。看來對冰見山小姐來說,沒有不擁抱這個選項。

  「嗯,我想現在的我,不會再發生那樣的失敗。是你讓我學會,不論何時,都有辦法挽救,所以,我打算努力看看。雪兔,你會為我加油嗎?」

  「當然會。」

  冰見山小姐一定能成為受到學生愛戴的出色老師。

  因為,她是個能夠設身處地為學生思考的人。一定有學生會被她的溫柔拯救。

  一切都回歸應有的模樣。我似乎終於將自己扭曲的事物矯正過來了。

  「……我還是感到不安。」

  「不安是嗎?」

  冰見山小姐面露愁容。我決定負起責任,陪她完成這件事。

  這是我,對那些被我造成心理創傷的女生們的贖罪。

  「我想相信,你會永遠待在我身邊。我想要這樣一個證明,希望你給我勇氣。」

  勇氣。那是我所沒有的感情。

  「我該怎麼做?」

  精神如不可切斷的合成金屬鉕般強韌的我,實在無法明白。

  「──……像這樣做。」

  她抱住我──給了我一個甜蜜的吻。

  「──冰見山小姐,妳做什麼!?」

  「──我想讓身體記住你。這麼一來,我就能永遠感覺到雪兔啦。」

  冰見山小姐淘氣地笑說,搞得我不知該做何反應。只覺疲勞瞬間湧上。

  「好吧,如果就只有這樣的話……」

  「不只這樣,我還要跟你收取精氣。爺爺已經認可了。」

  「竟然能在這種地方撞見吸血鬼!?」

  不愧是擁有一千兩百年歷史的京都,竟然有妖怪跟吸血鬼等魑魅魍魎四處橫行。

  「──乾脆找個陰陽師吧……」

  我不經意地嘟囔了一聲。

  「──不好意思!你剛才是不是說了要找陰陽師?真是太巧了,你別看我這樣,其實是個新人陰陽師,名叫邪涯薪樞。雖然我老是被大家調侃說笨手笨腳的,但實力是貨真價實,連婆婆都讚譽有加呢。嘿嘿。」

  「拜託別來更多女性了!」

  我請她回去了。嗚哇……我的遇敵率,未免太高了吧……?

  註15:又稱語義飽和,是一種心理學現象。指人在重複盯著一個字或者一個詞長時間後,會發生突然不認識該字或者單詞的情況。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