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無從開始,亦永不結束的戀愛」
第四章 「無從開始,亦永不結束的戀愛」
「抱歉,讓妳久等了。」
「不會,我也才剛到。好久沒跟久遠姊見面了呢。」
「不好意思讓妳陪我。我有件重要的事想找妳談。」
一人旅行結束,已經過了兩天。我在咖啡廳的隔間等著堂妹。
之所以選擇隔間,是希望能不用在意周遭,專心談事情。
「這是土產,我有先試吃過,真的很美味。」
「這樣啊,謝謝。我會交給大家。」
現在是午餐時間,我們隨便點了些實惠的餐點跟飲料後開始聊天。
「這次也是去溫泉嗎?」
「是啊,溫泉本身是非常棒啦,只不過……」
「妳說有事情想問對吧?我想自己應該沒多少事能幫上忙喔……」
我跟堂妹平時感情就很好,除了經常聊天,也會傳訊息互動。雖然我們年齡有差,但堂妹是個很棒的聽眾,而且很仰慕我,跟她聊天總是很開心。這次除了有事想問她外,還有一部分是希望她聽我抱怨。
這件事沒辦法跟事務所的女生講。除了感情要好的同學外,大概就只能找堂妹談了。而且面對親戚,比較方便我說出自己的糗事。
我一邊講著旅行趣事,一邊敘述自己的醜態。
不找人說出來,實在是無法卸下心中大石。總之我越是回想,越是覺得如此愚蠢的行為,完全不像是平時的自己會做的事。
後來聽那男生的敘述,我所做的事,簡直令人毛骨悚然,最後還擅自會錯意逼問並懷疑他,把他的手機弄壞了。
光是陳述事實我就快暈倒了。
他所做的,只有特地把喝醉的我搬回房間,豈止沒有任何過錯,我甚至該感謝他才對。他沒有做出我所擔心的行為,仔細想想也很合情合理。
他是跟家人一起來溫泉旅行,哪有可能帶女人回房。
而我卻做了如此差勁的行為。對方心裡肯定只有厭惡。
事實上,他姊姊看我的眼神確實極其凶狠嚴厲,這才是正常反應。最後就連我打算隱瞞的身分也穿幫了。
他肯定覺得我無可救藥吧,就算他把這件事寫到網路上大罵人渣,我也無從否認。
我賠償了他壞掉的手機,那麼做是理所當然的,甚至該說要是不賠償,那被告也不足為奇,那只是最低限度的責任。
更何況,要是不誠心誠意對他道歉,我實在是難以接受。我決定之後挑個日子,正式登門道歉。到時候不論他們提出什麼要求,我都會心甘情願地接受。
要是我的行為,使他喪失了他擁有的溫柔,那才真的是慘不忍睹。能夠無視得失幫助他人,是非常高貴的行為。
從事這份工作,每天都會看到人性醜陋的一面。
慢慢地,我也成了一個疑心病重的人。
擁有如清流般高潔的人格,是一件難能可貴的事,我絕不能讓這樣的人被玷汙。然而,我至今還是無法難以相信,這世上竟然有如此清心寡慾之人。
「結果妳就對那男生的臉嘔吐了……這真的有點過分耶。」
「這次我是真心反省。再怎麼喜歡喝酒,還是得適量才行啊。妳長大後也要注意,不能跟我一樣喝得太醉喔。雖然我講這種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我只能說自己會小心,真沒想到久遠姊會出這種包耶。」
「我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啊……但事情不光是如此。」
……應該不需要說出失禁的事吧?
即使對方是堂妹,我也不想失去自己身為成人的最後一絲尊嚴。
對於他無怨無悔(說不定其實有抱怨就是了)地將我帶回房間,我心中只有感謝之意。
房間只有我住,他也沒辦法幫我換衣服,只能選擇將我放著不管。不過桌上,卻擺著我沒有印象的礦泉水跟肝臟水解物藥錠。應該是他準備的。
我到底對如此貼心的人做了什麼好事啊……
這兩天,我陷入嚴重的自我厭惡。話雖如此,又不能將糟糕的心情帶到工作上,才只能找人吐苦水。
「不過,他真的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一開始還叫我妖怪。」
「妖怪?什麼東西啊,聽起來好有趣。」
「畢竟我不方便說出名字。還有啊,他媽媽似乎知道我的事,他聽完之後,就不知為何開始稱我為女神律師,真的有夠丟臉。光是被人叫法律界女神就夠丟臉了。真希望他不要給我冠上奇怪的綽號。」
「……女神律師?我怎麼莫名有股既視感……」
「是說我有事想問妳。他似乎跟妳念同一所高中,現在是一年級。那孩子非常顯眼,妳說不定認識他。」
「是嗎?久遠姊妳先等等。我怎麼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叫做九重雪兔。」
「──!?」
我把名片給了他家人,也詢問了聯絡方式。當時碰巧得知,他跟堂妹就讀同所高中。
一所學校學生那麼多。堂妹不一定認識對方,反正今天都跟她見面了,那說不定能打聽一下當作參考。
「……女神律師……女神學姊……一年級……九重……」
「鏡花妳怎麼了?如果妳知道些什麼,能夠告訴我嗎?」
不知為何,堂妹相馬鏡花嚇得兩眼瞪大,口中念念有詞。
◇
「阿雪謝謝!」
「打開看看,這是我覺得妳會喜歡才特地選的。」
暑假期間會到學校的學生大概分成三種,參加社團活動、補習,或是委員會的其中一個。而過著不及格人生的我,就只有考試成績沒有問題。
所以我來學校不是因為社團活動,就是參加委員會,然而我沒加入委員會,那麼答案自然就是參加社團活動。
我和結束女籃社練習的汐里走在回家路上,順便將伴手禮交給她。
「跟家人一起去溫泉旅行真是不錯呢!這是什麼伴手禮啊?」
「是內褲。經我深思熟慮之後,覺得藍色比較適合妳──」
「為什麼是內褲!?」
將轉蛋殼打開的汐里看似相當震驚。
太好了,看來她很喜歡。汐里果然跟明亮的顏色比較搭。
「剛才我去學生會室把這個交給會長,她竟然想當場換上,真是傷腦筋。」
「我都不知道該從何吐槽了!」
雖然三雲學姊把她給架住,但書記佐久間學姊竟然在一旁扇風點火。
正當我開始說起溫泉旅行祕辛時,身後忽然傳來人聲。
「──神代同學?」
對方是幾個人的小團體,看似跟我們一樣剛結束社團活動。
一名看似是被同伴們推出來的男生上前說。
「鈴木學長……?」
我對這名字有印象。我記得他是棒球社下任王牌候補的二年級生,之前對汐里告白過。我跟他是初次見面,無從插入話題。
明明是棒球社卻沒留平頭,時代變了……
「神代同學是在約會嗎?」
「才才、才不是!我只是跟阿雪一起回去,這不是在約會。」
「那這邊這位同學……原來如此,你就是九重同學呀。」
我本來像隻砧板上的鯉魚一樣乖乖在一旁待著,結果學長主動向我搭話。
「我才想自我介紹的說……」
我無精打采地說。
「畢竟你很有名嘛。我是二年級的鈴木啟二。你跟神代正在交往嗎?」
「我跟她是會送內褲當禮物的關係,雖然是銅板價內褲就是了!」
「為什麼你要把狀況變複雜!?」
「這、這樣啊……不,這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鈴木學長似乎感到困惑,不過他再次拉回正題說。
「說實話,我不是很喜歡你。不論那些事究竟是真是假,你都太過顯眼了。」
「學長,阿雪才不是那種人──!」
「神代同學,我還沒有放棄。妳現在沒跟任何人交往對吧?那代表我還有機會。即使之前告白被拒,我也會想辦法讓妳回心轉意。」
「──這樣我很困擾!我已經拒絕你了!」
「我是真心喜歡妳。」
「就算你這樣講……」
學長的同伴們在一旁看戲起鬨。鈴木學長直率的眼神,以及那副以心意直球對決的身影非常乾淨俐落,不愧是棒球社的。不過,看到他呼朋引伴圍住曾經拒絕過自己的對象,還施以群眾壓力再次告白的手段,實在讓人感到不齒。他都沒發現汐里感到嫌棄嗎?
「真遜,汐里,我們回去吧?」
「──咦,阿雪?學長對不起!」
「喂、喂,等一下啊!」
我強制打斷話題,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我聳聳肩,和汐里走出校門。
我不清楚鈴木學長的為人,但是靠這種方式逼迫人並不公平。
「謝謝阿雪。」
「妳可真受歡迎。」
「阿雪講這種話聽起來只像在諷刺喔?」
「我連個女朋友都沒交過啊……」
「──那你為什麼!」
萬里晴空瞬間轉陰,急速發展成形的積雨雲覆蓋整個天空。在夏天,受陽光照射變熱的空氣於高空冷卻後,就會迅速發展成積雨雲,使大氣狀態變不穩定。轉眼之間,滂沱大雨伴隨著雷鳴落下。
這類突發性的夏季自然災害極難預測。而我當然也沒帶傘。
「竟然下起雷陣雨啊……汐里,用跑的!」
「嗯,阿雪,從這邊去我家比較近!」
人說女人心像秋天的天空,說不定跟夏天的氣候也很相似。
晴天會突然轉陰,是因為日照使低層空氣增溫上升,到達高層遇冷後導致降雨。
自然界的法則今天也一如既往地運作著。夏天天氣總是說變就變。
社團活動結束的回家路上突然降起雷陣雨,於是我跑去汐里家躲雨。鞋子裡積滿了水,穿起來非常不舒服。
氣象預報拿這種天氣驟變也沒轍。我拿自己的毛巾擦乾頭跟身體。
「妳先去洗澡吧。」
姑且不管我,但總不能讓汐里感冒。我如此提案,汐里卻莫名滿臉通紅。到底為什麼啊?
「這、這臺詞聽起來好害羞喔……」
我絲毫不明白這臺詞有何害羞的要素存在,不過吐槽這點也沒意義。問這類問題多半不會有好下場,此乃世間常理。
轟隆一聲,被厚重烏雲覆蓋的天空出現一道閃光。
「應該不會停電吧?」
「要是停電就讓我來幫妳取暖吧。」
「阿雪你為什麼要講這種話!?你故意的吧?絕對是故意的吧!」
「什麼意思?」
我以純真無邪、閃閃發亮的眼神看向汐里。
「嗚──!明明平時總是露出死魚眼,為何只有這種時候眼神才會如此純真!」
汐里苦悶地哀號道。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要是停電家裡變得一片漆黑,到時候洗澡會非常危險。
除了在浴室有失足滑倒的可能性外,要是滑倒還撞到頭,那可不是開玩笑的。每年都有五千人左右死於熱休克,在浴室發生意外的死亡人數更是超過一萬七千人。浴室其實是家庭內首屈一指的危險地帶。
摸黑洗澡是非常危險的事,大家都要注意喔!
我剛才那句話的意思是,如果真停電了,我得想辦法幫汐里取暖避免她感冒,真不知道汐里到底是在扯些什麼?
她正值青春期,可能是產生了什麼妄想吧。算了,那也沒辦法。
「雨似乎還不會停啊。」
「嗯,可能會下到晚上?」
「另一頭的雲層變薄了,應該不會下太久吧?」
夏天雨勢的特徵是不會持續太久。目前勢頭雖然沒有絲毫減弱,但下個一小時應該就會趨緩才對。
「啊,我得去收衣服!」
「我來收吧。妳快去洗澡吧,不然會感冒的。」
「嗯!謝謝阿雪。我馬上洗好出來。」
我無視脫衣服的布料摩擦聲,走向陽臺把衣服收起來。
橫風吹雨直接打進陽臺。已經被弄溼的衣服等雨停之後再晒應該也沒問題,總之先收還乾著的衣服吧。
今年夏天也很熱,在這種季節舉辦奧運簡直就是瘋了。
衣服的數量不多,看上去應該只有汐里本人的衣物。
「好大……」
衣架晒了一件豪大大的胸罩。汐里小姐,您變得如此出色……
神代汐里就體格來說能位列女生的最強級別。加上她正值成長期,身高也不斷更新。
而且她還不單單只是個子高,連體能也非常優秀。除了籃球外,排球等運動社團也有意招攬她。另外我就不說是哪了,她身體的某個部位也是超群出眾,神代汐里就是這樣一位女生。
我如此心想,並將跟衣服晒在一起的內衣也一併取下。
我總不能只留下內衣給雨水摧殘,更何況我不帶丁點邪念。
「哇啊啊啊啊啊!阿雪,內衣、內衣不行!」
汐里似乎想起自己內衣還晒在外面,急忙從浴室衝了出來。
「妳這模樣才更糟糕吧?是說我都已經收進來了……」
雖然汐里圍著浴巾衝出浴室制止我,但為時已晚。
這時我已經開始在摺衣服了。在媽媽晚歸時,大多數的家事幾乎都是由我包辦,事到如今不過是衣服裡混了件內衣,我也心無波瀾。
更何況媽媽跟姊姊也一樣豪大大。姑且不說媽媽,姊姊不像汐里那麼高,反而更有悖德感。
「嗚嗚嗚嗚……」
汐里滿臉通紅,淚眼汪汪地拖著腳步走回浴室。我是不會期待幸運色狼事件的男人──九重雪兔。要是繼續跟穿成那副模樣的汐里說話,說不定會發生浴巾脫落的危險意外事故。
我才不會冒著那樣的風險。本人的風險管理可是完美無缺。
洗完澡走出浴室的汐里仍滿臉通紅,還不斷發出不成聲的呻吟。我也不知該如何處理,總之先說句話讓她安心好了。
「不用在意啦,我看媽媽跟姊姊的已經習慣了。」
「當、當然會在意啊!是說你為什麼會看習慣啊!?」
「誰叫姊姊完全不會做家事,所以洗衣服之類的事都是由我負責。」
「原來是這樣……所以你才會煮飯啊。」
「畢竟媽媽先前都會晚歸啊。」
儘管最近都沒有機會煮飯,不過這技能學了也不會有壞處。
我把摺好的衣服遞給換上輕便裝扮的汐里。
「阿雪也要洗澡嗎?」
「我就免了,反正雨停了就要立刻回去。」
「先去洗啦!還是你之後有什麼要緊事?」
「是沒有啦……」
「那就去洗啊──!」
哈哈──我懂了。妳八成是寂寞了吧?
汐里父母不在。聽說是參加員工旅遊去北海道玩了。
「好吧,那我借個浴室。」
「嗯!」
「放心吧,我不會做奇怪的事。」
「為什麼你每次都要強調這種事啊!」
「我只是實話實說啊……」
「真是的!快、快點去洗澡啦。晚點我們一起玩遊戲吧?」
汐里推著我說。肥皂的香味鑽入鼻腔。她雖然看起來沒事,但可能累積了不少壓力。既然是我送她去女籃社,那麼幫忙消除壓力自然也是我應盡的義務。
──我,到底要剝奪汐里的未來到什麼時候?
「要玩什麼呀?其實我不太擅長玩遊戲。」
「乾脆來玩賓果吧?首先來做賓果卡片──」
「那根本不是兩個人玩的遊戲吧!?」
「畢竟沒有準備獎品嘛。」
「我怎麼覺得不是這個問題……」
「數字就從一到五百如何。」
「這樣絕對沒辦法賓果好不好!你是要玩幾個小時啊!?」
討論到最後,我們決定就玩個普通的方塊遊戲,詳情我不太清楚,總之這似乎是拼成方塊後就能攻陷角色的戀愛遊戲。到底什麼鬼東東啊!
我忍不住確認一下,是間沒聽過的神祕廠商做的。儘管內容讓人傻眼,卻意外地玩得很嗨,就在我們讓第四個角色沉淪於快樂時,時間已經到了傍晚。
「吃奶油蛋黃麵可以嗎?」
「好久沒吃阿雪煮的飯了!」
弄溼的衣服已經用烘乾機弄乾了。我確認材料,迅速做好料理。
汐里似乎不是那麼擅長煮飯,光看廚房就知道了。
「拿去,別老是吃便利商店的東西啊。」
我將食物裝盤,擺到餐桌上。雖然只是做點簡易料理,但這時間吃算是有點微妙。我以晚上還會吃東西為前提,將做的量減少。畢竟神代汐里還正值成長期。
她那麼豪大大,這點量對她來說一定不算什麼。
「我是有試著努力煮煮看啦……結果不算成功就是了。」
「說到底,煮一人份的食物也比較麻煩。反正慢慢就會習慣啦。」
「說得也對!我開動了。」
吃完將餐具洗乾淨後,汐里看似靜不下心地說。
「總覺得啊,這樣子感覺真不錯。家裡只有一個人,在晚上會稍微有點寂寞。有人陪伴在身邊真的很開心。」
汐里看向牆上的日曆,露出了略帶困惑的笑容。
「他們是去北海道旅行對吧?會不會一回來就有了弟弟或妹妹啊?」
「別說那麼恐怖的話好不好!」
「還是妳打算先弄出個孫子給他們☆」
「這句話聽起來更恐怖了!?」
汐里面紅耳赤地敲打我。這舉止乍看之下是很可愛,不過讓擁有最強體格的汐里這麼做,只會使得每一捶都成為重擊,讓我受到極大傷害。
「對不起。我被身邊的人性騷擾慣了,感官似乎整個麻痺。」
「看來你所處的環境跟症狀都很要命。」
「還真的是如此。」
我開著賓果卡片的孔,緩緩地開口問道。
「為什麼妳沒接受學長的告白?」
「那還用說,因為我喜歡的人是阿雪呀!」
彷彿是為了阻擋我的退路,她以無比率真的話語,直抵我的心扉。
不光是棒球社的學長。我知道有許多人對汐里有好感。對那些人而言,我只會礙了他們的事。
要是維持假告白的狀態就好了。我自知這是個差勁的想法,完全不尊重汐里的心意。但是,她眼神中蘊藏的決心告訴我,她再也不會讓這種誤會發生。
我知道她對我有好感。我沒有後宮漫畫男主角的遲鈍跟氣度,也無法佯裝成沒有察覺到她的心意。
讓她產生好感,卻故作不知保留答案,實在是太過殘酷了。
時間對任何人都是平等的。在青春這個有限的時間裡,將她一直綁在我身邊是種罪過。任誰都有權利度過這段燦爛奪目的時光。
也沒人有資格剝奪這段時光。
所以我必須告訴她。不多做修飾,只陳述事實。
即使這個答案會傷害到她,汐里也該度過屬於汐里的青春。
否定跟保留都會傷害到她,差別只在傷口的大小而已。即使是如此,給予曖昧不清的希望與期待,跟玩弄她的感情無異,我絕不允許自己這麼做。
「──汐里,我無法接受妳的告白。」
我能清楚聽見她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一瞬間,她的表情扭曲,看似差點哭出來,我無法視而不見。
「我沒辦法陪伴著你嗎?不是硯川同學就沒辦法嗎?」
「我跟燈凪說過同樣的話。」
「……咦?為、為什麼……?」
──我不想說,別讓我說出口!
我的內心深處如此糾結著。
但是我也明白,正因為如此,我必須說出口才能讓她接受。
「……因為我沒辦法喜歡人。」
這是我唯一的真心話。
「是、是我的錯?要不是我做了那種事……!」
我用手指拭去她渾圓大眼中的淚水。
「不對,妳沒做錯任何事。全都是我不對。妳要恨我、討厭我都可以。所以,妳也該向前邁進了。不要再浪費時間。」
「阿雪不要這樣!這種事我做不到……」
「妳很受歡迎,一定能找到出色的對象。不過那個棒球社的學長就算了吧,至少要找個像爽朗型男一樣超高規格的男生。」
「我不要其他人!我喜歡的人是──」
「妳的贖罪已經結束了。我沒辦法讓妳幸福。」
過去的事已經無所謂了。我受的傷早已復原,如今也不在意。
這件事非常簡單,她告白,而我拒絕。是隨處可見的日常。
而之前不過是被糾結成一件複雜的事。我把繩子解開,將兩件事劃分開來。
「一直以來謝謝妳。」
「不要……我不想離開你……」
她的手撫摸我的臉頰,彷彿戀戀不捨。
要怎麼做她才能向前邁進?要怎麼做她才能揮去往事?只要被她討厭就行了嗎?如果她認為我是個人生汙點,喜歡上我這麼差勁的人根本是種錯誤,沒有必要去在意的話──
「汐里,我一直很討厭妳。不要再靠近我了。」
「阿雪……?」
我揮開汐里,走向玄關。
一到外頭,厚重烏雲已經散去,重見天日。
「所以,再見。」
我頭也不回,小聲地說。我知道不論自己如何抉擇,都會使她哀傷。儘管有些矛盾,但我希望至少她能獲得幸福。
如果我能喜歡上別人,那或許也會有喜歡上汐里的未來。無論如何,那些都只是假設,沒有答案的問題罷了。
光是被人告白後拒絕對方,就已經如此難受了,那麼與對方結婚後又劈腿,對方到底會受到多深的心傷,我真的是無法想像。
最起碼我無法做出那種勾當。大叔果然是個人渣。
我是無法成為後宮主角的男人──九重雪兔。
「啊──啊,被甩了……」
阿雪離開後,我獨自回到房間,坐在椅子上碎念著。
開心的回憶,悲傷的回憶,種種不搭調的感情湧現,使腦中亂成一團。
「他說討厭我……也對。他怎麼可能會喜歡上我。」
我曾傷害他三次。我否定了自己的話,之後還害他受傷。使得在重要比賽前受傷的阿雪,遭社團顧問跟隊友責罵。
大家就是懷抱著期待,希望能打出佳績,才會如此拚命。也因為如此,一旦大失所望,才會忍不住說出那種氣話。
可是,阿雪卻沒說出一切原因在我,他身受重傷,遭眾人譴責,全都是為了保護我。最後他默默地承受這一切,離開了籃球社。
他沒有找任何藉口。同時他再也沒出現在籃球社了,學長引退交接給學弟時他沒出現。顧問跟男籃成員認為自己說得太過火,跑去跟他道歉,但阿雪仍不打算回來,一切都沒有改變。
全部都是因我而起。會被他討厭是理所當然的事。像我這種人,他哪有可能會喜歡,說不定還對我成天纏著他感到厭煩。
這是他第一次面對面說出他討厭我。我本是這麼想的。可是,阿雪他──
「我沒辦法放棄啊……」
如果阿雪是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說出那句話,我或許會老實接受阿雪的說詞,並相信他是發自內心討厭我。
那麼一來,我說不定就能放棄了。
然而,阿雪將那句話說出口時,露出了我從沒見過的痛苦神情。
那句「討厭我」,是他硬逼自己說出口的。所以我才會明白,他就是太溫柔了,才會隱瞞真心,卻又無法徹底絕情。
正因為是這樣吧。明明被他說討厭了,明明被言語否定了,我卻無法壓抑心中的情感,越來越喜歡他。儘管如此,我卻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做。
我的心意無法傳達到阿雪心中,所以我以為他一定會選擇硯川同學。
他們是兒時玩伴,而且阿雪以前還喜歡過她。
但阿雪卻說自己對硯川同學說過相同的話。為什麼?那麼阿雪到底喜歡誰?我回想起他說過的話。他究竟說了什麼。
阿雪不擅長偽裝自己。要說他是直率也行。他擁有最強的精神力,不論是任何話,都能不加修飾地說出口。所以我才會明白。
「──他沒有……喜歡的對象嗎?」
他似乎是說沒辦法喜歡人。不是有其他喜歡的對象,也不是喜歡硯川同學,而是有著打從根本就完全不同的理由……
我還真是死纏爛打……
這話阿雪都不知道跟我說了多少次。我甚至都不在意了。
實際上真的是如此。如果阿雪說自己不介意,就表示他真的沒放在心上。他就是這樣的性格。但我還是希望為自己所做的事贖罪。
「這樣啊。原來我,是希望阿雪對我生氣……」
為什麼我到現在才終於理解。愚鈍的我總是晚一步才想通,結果後悔莫及。阿雪太溫柔了,同時那份溫柔也拘束著我。
而現在,阿雪解放了我。
我沒有給他任何補償。只害他為了保護我而受傷。
我沒為他做任何事。只是不停追趕他,最後受無力感折磨。
選擇念同一所高中,是為了和他在一起。
不過,阿雪卻認為我這麼做是在犧牲自己。
所以才用這種方式拒絕我。不對,並不是這樣。我口口聲聲說這麼做不光是為了贖罪,卻連自己的心情都搞不明白。
這不是贖罪,也不是補償,我純粹是喜歡他。這是我最真實的心情。
阿雪願意讓我再一次追求他嗎?
他說要向前邁進。那一定是叫我別再回首過去,而是要展望未來。
要是那樣的未來裡面沒有阿雪呢?我才不要。
這不是我的問題,而是他的問題。我沒辦法找到答案,也無法將心意傳達給他。
「可是,光靠阿雪自己有辦法找出答案嗎?」
硯川同學肯定也得出相同的結論。
即使阿雪對硯川同學說無法接受她的心意,她也一定不會放棄,就和我一樣。
不論阿雪再怎麼獨自思考,都無法靠那句話使我放棄。
因為這不光是阿雪的問題,也不單純是我的問題,而是兩人的問題。
只有兩人做出的結論,才能使雙方接受。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