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我造成心理創傷的女生們」
第一章 「被我造成心理創傷的女生們」
別碰線上賭場別碰線上賭場別碰線上賭場別碰線上賭場!
誰會碰啊。那不但違法,況且我還未成年。碰了肯定會自取滅亡。
不論是賭馬、賽艇、競輪、柏青哥、老虎機等等,賭博都是荒謬絕倫自賣自誇!
我嚴守九重家代代傳承下來的家訓勸戒自己。四代前的九重家當家──九重雪山偈獄重郎在彌留之際曾說過:「母湯賭博。」
雖然這怎麼想都是騙人的,但祖先因為賭博而吃了苦頭似乎是事實。
即使日本開了賭場,我也不可能會去。因為我的運氣可說是超級差。
我的運氣不只差到眾所皆知,甚至稱得上是超乎想像。
我從沒抽中過彩券跟賀年卡,就連人人有獎的抽獎活動都能落空(這我實在忍不住去抗議了)。
我抽籤沒見過大吉,先前一度火大把籤抽到空,結果三十支籤沒有一支是大吉。這是詐欺吧。把我的三千圓還來!
我運氣差的特徵之一就是機率完全是看心酸的。命中率百分之九十也能被對手迴避,我的迴避率百分之九十也會被打中。就連帕斯卡(註1)看了都會傻眼。
不過人生真的是非常神奇。看來這個世界是加裝了天秤系統,為了使收支平衡,才會讓我自帶這種減益效果。
因為運氣方面我唯一能拿來自豪的,就是母親轉蛋、姊姊轉蛋跟阿姨轉蛋。
不管怎麼說都太得天獨厚了。要說我自出生起就已經是勝利組,或是把運氣用光了也不為過。也難怪我會這麼喜歡家人。
本來像我這樣的包袱,就算被逐出九重家也無法有怨言。當然,即使被放逐我不可能採取報復,畢竟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光是她們願意把我當成家人,讓我在九重家留有一席之地,我就已經萬分感謝。甚至巴不得把媽媽的草鞋抱在懷裡暖好。
因此我非常珍惜家人,也發自內心感謝她們的慈悲。
還有,我所認知到的家人就只有媽媽、姊姊跟雪華阿姨。那是因為在我的記憶中,我只有和她們一同度過屬於家人的時光。
人常說雙胞胎容易產生同情心,那親子或兄妹又如何呢?
舉例來說,如果是自出生以來就從未謀面的兄妹,有可能會發展出戀愛情感嗎?或者是,即使發生了這種狀況,生物本能會否定這個情感嗎?※天天見面卻完全不否定戀愛情感的姊姊例外。
「暑假某天,我慢跑完回家,突然碰到一名自稱父親的可疑人士。明明是夏天他還身穿襯衫打領帶,怪不得大家說詐欺師都穿西裝,我看他八成連名字都是假的。為防龐氏騙局,我立即提高戒心報警處理,然而──」
「你在對誰說明啊?」
「這是引言。在這年代,也是需要顧慮這類需求。」
「是要顧慮誰啊?還有我的名字不是假名。」
「這句話聽起來更假了……」
好了,我現在人在咖啡廳,而眼前這位自稱是我父親的可疑人士,是一個有著凍戀秀偽這中二名字的可疑人士,而且我們還是初次見面。
就算我們曾經見過面,那也是老早以前我還小的時候,至少這名可疑人士不存在於我的記憶之中。簡單來講,他就只是一個外人,縱使我們有血緣關係,我對他也沒有半點想法,也不覺得會對親生父親產生丁點的同情心。
「你對我的事有多少瞭解。」
可疑人士的眼神銳利地刺向我,這個大叔肯定自我意識過剩。我簡單扼要地回答。
「大白痴。」
「唔──!呵,算了。就櫻花來看,確實是如此。」
他的眉心不斷抽動,怎麼看都像在逞強。畢竟我對他沒有丁點敬意。
說到底的,媽媽從沒提起過這個男人的事。我也沒有問過關於父親的事,是雪華阿姨告訴我那個男人就是個垃圾。
話是這樣講,其實是雪華阿姨喝醉不小心說溜了嘴,並沒有講得太詳細。
所以我不清楚兩人之間發生什麼事,也沒打算深究。我只知道媽媽跟雪華阿姨非常討厭他,因此我也敵視他,才不會失了禮數。
「我已經負起能夠承擔的一切責任。但即使是失去了金錢、家庭,甚至是名字──」
「誰管你。閉嘴,人渣。」
──冰咖啡裡的冰塊喀啷作響。
「嗯?你剛才是不是講了什麼很沒禮貌的話?」
「是你想太多了吧。大家都說上了年紀,耳朵會逐漸聽不清楚。」
「不,我還沒老到那種程度……」
「就說是你想太多了。比起那種事,我已經明白你來到這的理由了。」
「……什麼?」
這個出乎意料的答覆,使大叔驚訝得瞪大眼睛。
這只是簡單的推理。假設大叔不是詐欺師,真的是我父親,那其實非常容易就能推斷出他事到如今突然冒出來的理由。
自從重新做了乳癌檢查後,媽媽就稍微變了。雖然還不至於到處理身後事,但她為防自己有個萬一,盡可能留下財產給姊姊跟我。
儘管她變得比以前更加重視健康,不過人生總會有個三長兩短。不光是生病,發生意外的可能性也並非為零。正因為如此,討論身後事可說是非常重要,這樣才算是一家人。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
「簡單來說,你是想談遺產稅跟保險的事吧?」
我快刀斬亂麻,一語道破大叔的意圖說。
「完全錯了……」
「好了,回家吧。我肚子也餓了。」
「慢著!你不要自顧自地回家。我的話還沒說完。」
大叔慌慌張張地挽留我。真麻煩啊……這傢伙到底搞什麼東西呀?
「你有事找媽媽就直接去跟她說吧。跟我沒有關係。」
「我不是要找櫻花。我有話要跟你說……況且,櫻花絕對不會與我見面。她就連一句話都不想跟我說。哼,幸好今天沒吃上閉門羹。」
大叔自嘲地笑說。
「找我?」
我再次仔細觀察大叔,他的神情非常疲倦。
有可能是中暑,還是說這件事跟他看似憔悴有何關聯嗎?
「……我遭到報應了。即使是如此,我也不後悔,因為不會有人原諒我。我的所作所為太過差勁,就算被罵人渣,也是在所難免的事。但是,那個時候椿需要人扶持。當時她心靈受創,滿目瘡痍,甚至開始自暴自棄,我實在無法拋棄她。椿跟我都不夠成熟,我們擦身而過,誤會了彼此。」
「啊,店員,再來一杯冰咖啡。另外加點一份刨冰。」
大叔悵然地說起獨白,不瞭解狀況的我聽起來,就跟異世界語言沒兩樣。
我打開手機,特里斯蒂的哥哥,銀河系最強帥哥雷恩傳了訊息過來。說是想邀澪小姐約會,所以找我商量約會景點。
問她本人不就好了?真看不出雷恩先生那麼青澀。
冰見山小姐也傳訊息過來。她傳了一張自己衣衫不整地穿著女高中生制服,還用手遮住眼睛的詭異照片過來。冰見山小姐倒是一點都不青澀。又不是角色扮演風俗。
「我有個渴望。發自內心追求的事物。聽起來是有點老掉牙,但我想要真實之愛。那怕得捨棄一切,也要追求這個事物。我知道自己對不起你們,也不會找藉口。你們的憤怒、憎恨,我都會全數承受。因為你們再怎麼恨我,都是理所當然的事。」
「就算問我喜不喜歡泡泡襪……有必要穿那東西嗎?還是她想藏暗器?這麼說來,冰見山小姐好像講過自己是讀女校。那麼妖豔的JK會敗壞風紀吧。果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段故事啊……」
「沒錯,我跟椿也有一段故事。初次見面那天,我就對她一見傾心了。明知這份思念不會有修成正果的那天,我仍鍥而不捨地追求椿。」
大叔無視於我開始講古。抱歉,我沒興趣!
「說實話,我真的一點興趣都沒……」
「我犧牲了你們,把你們當作踏板,只顧著追求自己的幸福。不,不對。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可是我希望椿能夠幸福。即使讓周遭變得不幸──」
大叔竭盡全力擠出這句話,但我實在有聽沒懂。只知道這項決定對大叔而言,似乎需要非常大的覺悟。
「一切都是因果報應,而這就是結果。廢話不多說了──我們開門見山吧。」
大叔眼神中寄宿翻騰的熱情,以及感受不出疲倦的堅強。他看著我說。
「那個女人在虐待你。雪兔──跟我走吧。」
我一邊吃著刨冰,一邊反覆思索大叔的話。但不論想了多少次,答案都一樣。
「咦,不要。」
刨冰糖漿吃來吃去都是同個味道,只有顏色跟香味不同。
這是以前雪華阿姨教我的,她曾在刨冰淋上白色糖漿,再灑上自己喜歡的香精說:「這是雪華口味喔 ♪」
雪華阿姨非常好吃。這是小學生雪兔弟弟的感想。
「我徹底調查過你的事了。至今為止,你真的過得非常辛苦,還受過無數次重傷。雖然我說得事不關己可能讓你感到不悅,但我是真的擔心你。你的處境實在讓我看不下去。這項選擇會招致厄運,使眾人不幸──就跟我一樣。」
招致厄運,使眾人不幸。這句話莫名刺痛我。
要說我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那絕對是騙人的。因為我曾讓許多人哭泣。
就連現在也是,由於我保留答案,導致燈凪跟汐里的寶貴時間被剝奪。
這跟我讓她們遭遇不幸沒有任何分別。
原來如此,我這體質是遺傳來的啊。
「最重要的是,櫻花她根本就──」
「──照顧不了我,是嗎?」
大叔頓時愁眉苦臉。他都特地跑來談這種事了,八成有事先找徵信社調查過,才有辦法掌握我的消息。他大概是覺得被媽媽疏遠的我,應該能夠接受他的提案吧。實際上,關於這點他說得也沒錯。
然而,我卻墮落了。不知何時,我的想法開始變得天真。即使被疏遠也沒關係。如今我跟媽媽和姊姊的感情稍微變好。她們說願意和我在一起,這讓我感到非常高興。
先前,我隨時做好準備搬出家裡。我被媽媽疏遠,被姊姊討厭,這個家沒有我的棲身之處──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媽媽跟姊姊將我房間重新裝潢,並不是為了將我趕出去。她們是想為我打造一個棲身之處。
努力、獻身、讓步,最終加深對彼此的理解。我們就是這樣一步步前進的。
其中確實包含著愛情。儘管不確切,但真實存在。
那不是什麼虐待。而是我們試圖在苦惱之中,建構全新的關係。
如果是先前的我,或許會二話不說接受大叔的提議了。
──可是現在,我無法點頭答應。因為我的想法變得跟刨冰糖漿一樣天真。
「你說得對,這選項會使人不幸。這點確實沒錯。如果我選擇跟你一起走,一定會使媽媽跟姊姊悲傷。」
我能夠產生這點自戀的念頭,想法能夠如此天真,因為我們,是真正的一家人。不論有無血緣關係,大叔終究只是外人,不是我的家人。
我和大叔之間,不存在足以培養信賴的時光和情誼。
「這樣不會難受嗎?做出這項決定不會害怕嗎?你能夠承受自己害得他人不幸,讓他們為你悲傷嗎?自始至終孤獨一人,你現在真的幸福嗎?」
「貪得無厭會遭天譴的。而且,我現在並不孤獨。」
再怎麼說,我的社群軟體可是有兩萬人跟隨呢!討厭啦,怎麼又變多了!?
而且朋友也變得超級多。事到如今再自稱陰沉邊緣人,就跟炫耀自己沒念書一樣,只會遭人嗤之以鼻,還是別說為妙,我也是會成長的。
「……是嗎,既然你都這麼講了,那也好。只要你覺得幸福,我也沒有資格說三道四的。不過,既然如此、不,正因為如此,我才需要你。」
大叔對我低頭,頭還低到差點撞上桌子的程度。我看他如此拚命,嚇得倒抽一口氣。
「拜託,助我一臂之力!這事非得找你幫忙。我知道這一切都是我自己搞砸的,全是我自作自受,找小孩幫忙簡直是愚蠢至極。你有什麼要求,我都照單全收。想揍我揍到滿意也沒關係。事到如今,我也沒有什麼顏面好顧。這樣下去,椿跟祇京都會崩潰。事情要是到了那步田地,就再也無法挽回了。能將她們從絕望深淵中拯救出來的,就只有你了!」
如果大叔是詐欺師,那他的演技可說是令人嘆為觀止。然而看著大叔哀痛地懇求,我滿腦子只想著不正經的事。我從剛才就一直很在意,但現在終於想到了。
這不就是任務嗎!怎麼莫名其妙出現任務了。
我本以為大叔是媽媽的客人,所以講的話最起碼聽了一半進去,結果他要找的對象似乎是我。最近我已經見慣了,這是典型的任務出現模式。某人帶著難題跑來我這,然後要求我努力奮鬥解決這件事。
而且照大叔的說詞,這可能還是得把我帶到某處的跑腿任務。
「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為什麼要找我這個完全無關的人?就算你有困難,我也不過是個學生,應該沒辦法幫上什麼忙啊……」
「我這個當事人兼元凶的話,她們根本聽不進去。椿說──」
「──雪兔,這個男人找你談什麼事?」
空間彷彿出現龜裂,一陣低沉的聲音劃開空氣。
聲音冰冷到像是從深淵中發出,讓我遲了半晌才發現這是媽媽的聲音。
我原本打算回話,最後決定三緘其口。媽媽的神情充滿怒意,我從沒見過她的眼神變得如此昏暗混濁,跟平時簡直判若兩人。
◆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糟糕,真的糟糕,超級糟糕。糟糕糕糕糕……」
我在房間轉著方塊狀的立體拼圖。平常明明能在一分鐘內拼好,如今卻遲遲無法完成。狀況慘到我都能拿糟糕來做三段變化。
這是前所未見的危機。我從沒想過媽媽會氣到那種程度。
我把立體拼圖丟到床上,回想起那齣慘劇。
媽媽穿著套裝出現在咖啡廳,可能是剛從公司回來。
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那麼凶狠的表情,看來真的是不爽到了極點。
包腳高跟鞋發出清脆聲響,媽媽氣勢磅礡地站在大叔面前。
「這個大叔說媽媽虐待我,還說如果妳不想跟我一起住,那他想收養我。」
「白痴,你就不能慎選措辭嗎!好久不見了……櫻花。」
「媽媽妳覺得呢?我個人是希望之後也能一起──」
「你開什麼玩笑!」
蘊含怒氣的聲音尖銳地響徹室內。媽媽走到我身邊,抓住我的手。
「我們回家了。你不必聽這傢伙的任何一句話。再也不要靠近我們!」
「等一下!我身為他父親,應該有探視權才對。我還有話要跟雪兔──」
「你早就把所有權利放棄了。你說過再也不會出現在我們面前。你自己忘了嗎?」
媽媽沒好氣地罵道。
「嘖……櫻花,我一定會把兒子搶回來。就算要提出改定監護權訴訟也在所不惜。」
「──你下地獄去吧。混帳東西。」
「說得對說得對!」
我兒假母威地從後方做掩護射擊,還順便擺了個拇指劃脖子的手勢。
媽媽不等大叔回話,連頭也不回就直接牽著我踏出步伐。我跟著怒不可遏的媽媽,一語不發地走回家。
看來有必要思考對策。即使回到家裡,媽媽仍然沒有消氣。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從沒惹媽媽生氣過。如今她卻勃然大怒。
說到底的,我沒做什麼惹她生氣的事,也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壞事,要是我主動道歉,那也挺怪的。況且不是真心的道歉,說再多次都沒用。
然而,媽媽正在生氣乃是事實。我看這時候還是想辦法討她歡心吧……
在日本社會,比起有實力的人,懂得討上司歡心的人還比較容易生存,這點實在讓人傷腦筋。看來我只剩下賄賂這個選項了。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房門傳來了咚咚的敲門聲。在這家裡,懂得敲門這個常識的人只有媽媽。至於姊姊就……
「有有有有有、有什麼事嗎?」
「我想稍微跟你談一下。瞧你嚇成這樣,一定很害怕吧──我絕對不會饒過那個男人。」
媽媽似乎剛洗完澡,氣色紅潤,看起來十分性感。糟糕,糟糕了。
但是我沒時間思考了。於是我決定使盡渾身解數討好媽媽。
「最近媽媽好漂亮喔。我覺得好高興。」
「是、是這樣嗎?你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純屬個人感想。」
「話是這樣沒錯啦……」
「美到我好難受。」
「呵呵,你這樣討好我,是有什麼想要我為你做的事嗎?對不起喔,今天發生這麼討厭的事。我得向你賠罪才行。可以喔,我什麼事都為你做。」
「糟了,我總覺得自己又多事踩到地雷。」
「反正就算流汗弄髒了,只要再洗一次澡就好。」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妳到底想做什麼!?」
「不過先等我們談完……好嗎?」
「就算妳講得這麼可愛我也很傷腦筋啊……啊,其實不是最近,媽媽一直都很漂亮。該不會是在公司有喜歡的對象吧?」
「……才沒有這種人呢。」
她坐在我身旁。這是我家居民的固定位置。
「今天,那男人對你說了什麼?」
「只說了我當時講的那些事。只說想要收養我。」
「那男人是這麼說的?」
「是啊。」
我沒問清楚任務內容,不過大致上認知應該沒錯。
媽媽臉上表露出顯而易見的怒意,接著又立刻轉為哀傷。
「你過去有跟他見過面嗎?」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他事到如今冒出來,也跟外人沒兩樣了。」
「對不起喔。這件事本來應該要跟你說清楚才對。」
「沒關係啦,我沒什麼興趣。」
他跟媽媽之間發生什麼事,現在知道了也沒意義。就跟他突然自稱是父親一樣,往事終究是往事,沒有辦法改變。
看來媽媽似乎非常在意,於是我試著回想起大叔說的話並轉述給她。他調查過我的事,那個名叫椿的人非常痛苦的事,以及大叔找我尋求協助的事。如果是媽媽,那應該知道某些內情才對。
「這算什麼,他只是想利用你而已啊。而且那個叫做椿的,是那個男人的……」
「我個人是打算順從媽媽的決定啦,畢竟過去給妳添了太多麻煩。」
雖然我希望留在這個家裡,但如果媽媽希望我離開的話也沒辦法。只能老實同意。
「我才不要……你想去那男人那邊嗎?」
「也不是這樣講啦……」
「我絕對不會讓你離開。我們繼續一起生活吧?還是你討厭我了?」
媽媽的視線閃爍不定,顯露出不安。她彷彿是在諂媚一般,溫柔地靠著我。
她本來就坐得離我超近了,如今更是零距離貼上來。
媽媽的手輕輕撫過我的臉頰,我們的距離近到能夠感受到彼此呼吸。
「我怎麼可能會不想要你這個兒子?如果你想去那男人身邊,或是他打算將你奪走,我就把對你灌迷湯的那個男人給殺了。」
「太誇張了啦。」
咦──妳是騙人的吧?拜託快說是騙人啊櫻花小姐!
她的發言太過危險,讓我嚇了一跳。然而看著她黯淡無光的眼神,就知道那似乎不是在說笑。媽媽身體微微顫抖。也不知是在壓抑怒氣,還是感到悲傷,現在是夏天,最起碼不會是覺得冷。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揉揉她的背,讓她冷靜下來。
「如果妳說別去,那我就不會去。這樣可以嗎?」
「我們好不容易能夠像這樣正常交談了,要是你又消失不見,我會承受不住。我知道這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好好珍惜你。在我還沒補償之前,我不想離開你。」
又讓媽媽哭了。看來在履歷的特技欄寫上惹哭媽媽的日子不遠矣。不過,有件令我在意的事。我有些失落地說。
「──媽媽是覺得自己犯下罪過,才想跟我一起生活嗎?」
「不對、才不是!事情不是這樣的。對不起我讓你誤會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真的不是,我只是想跟你一起生活才會──」
「我知道了,知道了,不要那麼用力……胸部的彈力……」
「我只是想跟悠璃和雪兔三個人一起生活……我不可能會為了自己而利用你……你不是贖罪的道具。我跟那傢伙不同!」
「為什麼要坐到我膝蓋上!?媽媽的屁股好軟啊。啊,糟糕。」
一不小心說出真心話了。接著媽媽將我緊緊抱入懷裡。
嗚哦哦哦哦哦──前有胸,後有臀,理智大危機!我根本是變態吧。
「我會聯絡律師,要他聲請保護令。我絕對不讓他接近你跟悠璃。你不需要把那男人放在心上,他不值得你這麼做。」
看來他們之間的問題,或者該說是遺恨,似乎超出我的想像。
不過,看大叔那樣,應該是不會輕易放棄。他明知道媽媽如此討厭他,還決定親自來見我,就表示他有什麼重要目的,也做好相當的覺悟。
「我以為結婚,是為了變幸福才會做的事。」
我不經意說出這句話。雙方對彼此抱有好感,決定攜手前行,才會成為伴侶。明明是希望變得幸福,才會結為連理啊。
「……我們的關係太過醜陋。如果是談戀愛才結婚,或許會有所不同吧。」
「媽媽並不喜歡他嗎?」
「……誰知道呢。即使我們是戀愛結婚,可能也不會有所改變吧。到頭來,那個男人只會讓人變得不幸……在他眼中,只看得見椿一個人。那男人的世界,只有她。其餘被牽扯進去的人,只覺得徒增困擾罷了。」
「他似乎很傷腦筋。說是需要幫助。」
「那是他活該……不過,雪兔果然很溫柔呢。跟那男人完全相反。你眼中的世界,有著許多人。你總是能夠照耀他們,使他們幸福。將來你有喜歡的人,記得要好好愛她。你一定能夠做到的。」
「是嗎?」
「是啊,像現在,我就非常幸福。」
我很卑鄙。說到底,我跟那大叔其實相去不遠。我只會散播不幸,而且每次都會害人哭泣。像媽媽就被我弄哭了無數次。姊姊也被我弄哭過,就連燈凪跟汐里也是。冰見山小姐跟三條寺老師也一樣。我只能想起她們的哭臉。
我試著努力過了。不過,結果也只跟不良少年照顧流浪狗一樣。素行不良的人,只要稍微做點好事就會得到好評。其實我這種人,根本不值得大家稱讚。
漸漸地,我和她們之間的關係變得一點都不對等。關係變得一面倒,純粹對我有利。最後我甚至能以罪惡感為後盾,盡情對她們性騷擾或是職權騷擾。
只要我要求,不論她們意願如何,都只能忍痛接受。
所以,我不能對她們出手。無法對她們出手。
這樣的關係,真的算是『戀愛』嗎?
我終於發現了。
過去我之所以喜歡燈凪,是因為我們是對等的兒時玩伴。我們能夠心無旁騖地共享相同的時光。跟特別的兒時玩伴維持公平的關係。
戀愛必須要公平。若非如此,那就只是『依存』。
大叔曾說自己為了那個叫做椿的人捨棄了一切。不過,他又出現在我們面前。意思是大叔根本沒有捨棄乾淨。這是非常重大的矛盾。
我該怎麼做?我能為她們做什麼?有什麼是我能做到的?
我這個當事人,真的能夠拯救被我造成心理創傷的女生們嗎?
她們請求我原諒她們。可是我打從一開始就原諒她們了,是她們不願意原諒自己。所以我才會想。
這樣的心情,到底是「戀愛」,還是「罪過」?
◇
「該怎麼辦才好呢……」
我大口嘆氣,坐在椅子上。今天也見到他了。真是美好的一天。
今天碰巧在書店遇見雪兔,他抱著幾本不動產的相關書籍。
在咖啡廳向他打聽後,才知道他母親櫻花小姐似乎想買住宅。
結果雪兔竟打算自己學習不動產相關知識,這行動力實在令我驚訝。
我拿毛巾輕輕擦拭肌膚和悶出的汗水。是不是該先洗澡呢?
可能興奮過頭了。最近的我過得非常充實。每天都過得很快樂,感覺自己確實活著。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能讓我再次產生這樣的感覺。
我無心準備晚餐,摸索該如何處理這份滿溢而出的感情。
快樂時光總是轉瞬即逝,隨後只留下寂寥。
一回房間,我就變回孤獨可悲的女人。
我輕輕撫摸桌上擺的兩個馬克杯,無機陶瓷的冰冷令我感到舒適。我已經等不及要使用這個對杯了。
此時,我回過神來。我到底在做些什麼啊。
跟他在一起的時光非常開心?我是誤以為自己已經被原諒了嗎?
他根本不記得我了。那麼,這樣不就好了嗎?
不是以幼稚又愚昧的實習老師冰見山美咲的身分,而是純粹以一名鄰居,和他從頭建構嶄新的關係。這又未嘗不是一個答案。
「我果然不是當教育家的那塊料……」
涼香老師對雪兔坦白了一切,並誠摯地向他道歉。這不是常人能夠做到的事,她一定非常害怕,說不定還會再次遭受挫折。即使是如此,她仍選擇前進。涼香老師至今仍是那個我所憧憬的教育家。
在我內心某處,為自己沒有坦白而感到痛苦。自己仍在說謊,不斷地欺騙他。要是他之後知道這件事──
那時的雪兔跟現在的雪兔。
「對雪兔來說,我依舊是敵人?還是──」
在我離開學校之後,他仍然維持著原樣。
由於在意他的事,我會定期和涼香老師聯絡,事情的來龍去脈,實在太過悲慘。對任何人而言,都宛如地獄。
最後,他直到升上下一年級,都沒跟班上任何人說過話。包括班導涼香老師在內。
甚至是任何班級活動都沒有參加。運動會、合唱比賽、遠足。全都沒有。
運動會,本來按他的跑步成績,被選為接力賽跑選手也不足為奇。
班上同學也是如此認知的。不過,他卻什麼話都沒說。他沒有主動要求參加哪項競技。其他人也沒對他說話。涼香老師無可奈何,只好選他參加接力賽跑,然而運動會當天,他卻不見蹤影。
聽說連前來幫雪兔加油,準備看他大顯身手的櫻花小姐,也感到十分茫然。
他一個人無視了整個班級。
這跟全班無視一個人的霸凌相反,卻又類似。
全班同學同心協力,試圖達成某項目標。而他卻否定了這一切。
理由很簡單。正如他自己所說。因為那些人對他而言不是同學,而是敵人。
所以他當然不可能和同班同學合作。這是極其簡潔的結論。
這麼做理所當然,簡單明瞭,甚至稱得上是直率了。
他沒有錯,還純粹得像是玻璃般剔透。
但我不禁產生疑問。
人真的能夠這樣活著嗎?
像他那個年紀的孩子,能夠如此極端地與他人劃清界線嗎?不論我如何思考,都無法理解他那做出簡潔結論的內在,以及與外界隔絕的精神。這件事,實在令我感到哀傷。
時光逝去,我依然不明白,甚至認為沒辦法再見到他了。
與他再次見面純屬巧合。包含他不記得我的事在內,都只能說是上帝的惡作劇。
大家常說,時間會解決一切,那麼時間過了,他就會原諒我嗎?
──而我卻欺騙那個應當對我下達審判的存在。
接近他後,讓我明白一件事。
雪兔他不需要任何人。
不論如何伸手試圖觸碰他,或者嘗試與他拉近距離,他也不會主動伸出手來,更不會有所要求。他沒有任何期望。
前不久,他遭到停學處分。我一聽說便坐立難安,打算伸出援手幫助他。我好怕,對方實在不可原諒。我對再次有人想傷害他感到憤慨,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可是,當我冷靜下來才發現,即使我什麼都不做,他也能夠自行處理這件事。
他完全不在乎自己受到何種處分。他的心境和憤怒的我相反,平淡到彷彿這是一如既往的事。
這時我才終於理解,多年來的疑問得到了解答。
雪兔他,對於受傷已經習以為常了。
甚至覺得這根本是日常的一部分。
然而他不會屈服。雖然不清楚方法,但他徹底磨練自己,使精神強韌到令人難以置信。他為了面對惡意,將自己化作傷害所有接觸之物的利刃,就好像一隻不在乎刺傷他人的刺蝟(註2)。
所以我才會想,即使他不需要任何人,仍需要一個劍鞘。
一個不是敵人的友方,一個不會背叛他的人。儘管我無法成為那個存在。
後來害他被停學的當事人急忙跑來向我謝罪。
他臉色蒼白,表情悲愴到彷彿世界末日降臨。
這也太奇怪了吧。雪兔才是被害人啊。
光是聽他陳述我就難以壓抑內心煩躁,越聽越覺得愚蠢至極。
他跟雪兔完全沒有直接跟間接的關係。明明沒有關係,卻單方面將雪兔牽扯進來。雪兔明明沒有任何過失──就跟我犯下錯誤那時一樣。
最後與這事無關的雪兔卻遭人輕蔑。
不過,這件事的結局沒有像我那時一樣。
他原諒了對方。是因為他變成熟了?可能是這麼一回事,也有可能不是。
要是雪兔直接展開行動,結果可能會使所有人受傷。要是狀況能夠圓滿落幕,那就不枉費我所做的這一切。我是不是稍微對他有所貢獻了呢,是不是對他伸出援手了呢?
「一個人真的很寂寞喔……雪兔。」
也許他完全不這麼覺得。
可是,我實在無法承受。剛才與他共度的時光,真的是非常開心。
與人相處能夠療癒自己,溫暖心靈。這可能是我長久以來獨自生活所導致,也可能是因為剛搬來這,沒有多少朋友,才會過得精神緊繃。我想大概以上皆是。
喜歡小孩,卻無法生育小孩,又被小孩否定失去夢想。
之所以想搬家,只是希望多少能轉換心情。我本來打算改變自己,揮別過去。也想過要走上與過去截然不同的道路。
與雪兔再次相會後,我決定再一次面對往事。要不是與他重逢,我絕對不可能會想當補習班老師。我想自己已經不可能當上老師了,但如果能稍微變得跟當時一樣積極……
「你願意原諒我嗎?」
我至今不斷欺瞞他,如今已達到極限了。
即使接近全身布滿尖刺的刺蝟,弄得遍體鱗傷,我也希望更加瞭解他。我非去理解不可。過去的我不打算去知曉,也沒有聽他解釋,我必須避免犯下相同錯誤──所以,雪兔,請你賦予我勇氣。
──嘟嚕嚕。
桌上手機忽然傳來聲響。
我確認是誰傳來簡訊,不禁皺起眉頭。大概是想談前幾天打電話過來講的事吧。
海原幹也,老字號旅館「海原旅館」的繼承人。他跟我關係深遠,同時也斷絕了關係。我們已經十年沒有見面,甚至差點忘記他的存在。
自分手後,兩人就中止交流,只留下痛苦的記憶。
他也是我不堪回首的過去之一,只不過他跟雪兔有著決定性的差異,就是這段往事早已斷乾淨了。事到如今,前未婚夫找我又有什麼好談的。
你不是早就把我拋棄了嗎──
◆
昨晚,我成功拿下九重家舉辦的『一觸解胸罩錦標賽』冠軍,贏得了金手指的稱號。誰要這種鬼稱號。
比賽規則相當嚴謹,胸罩不能差超過兩個尺寸,然而雪華阿姨卻穿著超級緊的胸罩,不禁讓人懷疑她作弊。即使提出抗議,但這比賽根本沒有裁判,導致最後所有人開始犯規,使現場變成無法地帶。像媽媽的胸罩在我解開之前釦子就直接迸開。啪。晃呀晃的──
下週舉辦的競賽是『認真戀愛扮鬼臉』。
這是一個極其酸甜青澀的競技,規則是兩人在超近距離注視彼此互說「喜歡」,誰先害羞移開視線就算輸。我至今玩扮鬼臉就從沒輸過,冠軍肯定非我莫屬。聽說按捺不住湊上去親對方就算輸。
這什麼規則,哪有人會做出如此輕率的行動。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話說回來,這些定期舉辦的神祕競技,到底是誰想出來的……
而且為什麼每次都是雪兔獲勝!
現在十冠的永世九重王正是我──九重雪兔。
「因為所以,『九重家興奮難耐家庭計畫』的會議就此開始。」
媽媽和姊姊拍手鼓掌。主持人由我負責擔任。
客廳放著白板和各種資料。
「我最近一直在想,我身為母親有什麼能夠留給你們。雖然那個男人是個人渣,但我也害你吃了不少苦頭。我沒有帶給你美好的回憶,也沒有為你做過母親該做的事,對不起。」
媽媽溫柔地抱住我。光是讓我這種跟不良債權沒兩樣的人自由自在地活到現在,媽媽就已經沒有任何過失了。我才應該為我這個人的存在道歉。
「孩子們終有一天會離巢。我想準備一個能讓你們安心回來的地方。當你們有困難、感到難受時,隨時都能回來。我會待在這裡,祈求你們能過得幸福。」
這溫情四溢的母愛,令我產生自我厭惡。我這個垃圾竟然以為媽媽疏遠自己。看來我跟那個大叔一樣,只會不斷給媽媽帶來不幸。
「而且老家是公寓,不是有點乏味嗎?」
母親拭去淚水,看似調皮地笑說。
「『我要回娘家』的確是夫妻不合時的常見劇情就是了。」
老家。原來是這樣啊,媽媽是想為我跟姊姊打造一個家。
話說回來,我實在無法想像悠璃跟老公吵架後氣得回娘家。真要說的話,應該是老公被悠璃罵到哭著說要回老家才對吧?
「罰你兩小時耐久接吻。」
「我什麼話都沒說啊!?」
突然被罰嚴酷拷問,不適用日內瓦第一公約。這下肯定呼吸困難。
「真是的,悠璃!」
媽媽看不下去姊姊的暴行,於是出手制止。媽媽,我這輩子跟定妳了!
「一小時就夠了。晚點還要輪到我。」
「能拜託不要搞得像是排隊等候嗎?」
姊姊嘟嘟囔囔地說「那好吧」。什麼好吧?欸,到底什麼意思?
「舌吻的事晚點再說,這間公寓要如何處置?」
「這個嘛。要拿來當頭期款抵押也行,悠璃跟雪兔將來要跟誰一起住也可以。不然就是我將來獨立後拿來當辦公室,反正房貸已經付完了。要怎麼處理之後再考慮吧。反正也不是說要立刻搬家。」
沒錯,這間公寓不是租的,而是媽媽在新落成時買的。格局是3LDK,即使每人分一房也相當寬敞。貸款也繳清了。
儘管媽媽是個超級女強人,要買下這間房也非常吃力,其實這事跟那大叔也有關係。根據媽媽的說法,被大叔愚蠢行徑激怒的公公婆婆,還有大叔口中那位名叫椿的女性的雙親,給了一筆超高額的慰問金。當然,大叔自己也付了不少贍養費。這些就成了買下公寓的資金。
因此這間房子屋齡較低,擁有相當高的資產價值。即使沒有大規模修繕,算上通膨之後,應該也有跟購入時相當的價值。
「那就當作我跟雪兔的新居吧。我們一起度過糜爛的性活吧。」
「免談。」
「那怎麼行。把我排除在外不是很寂寞嗎?」
跟悠璃兩人同居,有多少間嬰兒房都不夠用。
「好、好了。姑且別談公寓,我們先決定新家的事吧!」
「對不起喔。話題扯太遠了。」
「先決定要買現成屋還是要自地自建吧,媽媽想選哪種?」
白板上記載了兩者各自的優缺點。
所謂的現成屋,顧名思義就是已經蓋好的房子。由於只是購買完成品,因此簽約後就能立刻入住。特徵是不需要等待完工,價格也比較便宜,不過理所當然地,關於住宅機能跟格局之類的要求也無從更改。
而自地自建就是從頭開始決定一切內容。不止繁瑣,花費的時間跟金錢也會大幅提升,優點就是能夠自由地裝潢打造理想的住家,可說是買獨棟房子的最大樂趣。
「應該是自地自建吧。我一直很憧憬這樣的房子,你們有要求就告訴我吧?」
媽媽選擇了困難重重的道路。不只門檻整個拉高,要決定的事也多不勝數。
我立刻提出腦中閃過的想法。要講只能趁現在!
「近年來安全意識提升,我認為房間需要裝鎖。」
我基於防盜觀點提出問題點。這下妳們沒辦法置之不理了吧。呼哈哈哈哈哈哈哈。
「能裝的話再裝吧。」
「感謝妳可信度極低的答覆。」
看來實現的可能性極其渺茫。媽媽的安全意識,低到跟把寫著電腦密碼的便條貼在螢幕上的中高齡主管沒兩樣。
「我想要能夠悠哉洗澡的浴室,最好是大到能夠兩個人一起洗。」
我參照知名建設公司和在地建商那拿來的資料,確認姊姊的需求。
「姊姊是想跟男朋友同居嗎?還是考慮到跟小孩一起洗或是照護之類的──」
「蛤?當然是要跟你一起洗啊。」
「!?」
「說得也對呢。雖然會比較花瓦斯費跟電費,不過能把腳伸展開來比較放鬆,我也想要個能夠一起洗澡的大浴室。」
「媽媽是有再婚的打算嗎?就年齡來說,要生第三胎確實也沒完全問題。」
「你說什麼呀?我是要跟你一起洗。」
「!?」
總覺得嚇得有點累了,我還是別吐槽吧。幸虧我有鋼鐵般的忍耐力。
「……原來如此。現在的主流是整體浴室,只要占地比一坪還大,就會分成1624之類的各種規格。傳統浴室則是材質跟大小都能完全訂製。」
我念念有詞地說。光是浴室就如此深奧。要是連廁所、廚房、客廳、寢室、外壁、配管、隔熱、外構(註3)等全部決定,不知道得花上多少時間。
不過,我是絕不允許房子有任何缺陷的男人──九重雪兔。比起設計,我更重視機能,等開工了,也不會忘記給師傅送上罐裝咖啡跟冰品之類的慰勞品。
「對了,要不要把浴室其中一面牆弄成魔術鏡?你應該也想趁我洗澡時偷看吧。」
「最好是啦。」
我絲毫無法理解姊姊的提案,一不小心吐槽了。
「你到底是想偷看,還是嘴巴說不想偷看實際上又想看!?」
「我想偷看。」
「真是個壞孩子。你就好好期待吧。」
「是。」
輸了。是我輸了。媽媽在一旁喝著麥茶,並為我們的互動感到傻眼。最近好熱啊。
「你們也真是的……還有,我想在一樓弄個客廳跟和室。有個衣帽間做收納也比較方便。至於二樓,說不定雪華也會搬進來住,希望至少有四個房間。要是有閣樓就更好了。」
媽媽暢談著理想,為實現她的計畫,我大致畫了一下平面圖。
「主臥室就是你的房間。」
「竟打算一而再,再而三地占領我的住處,佩服佩服。」
所以暫定大小是八疊以上。那庭院該怎麼辦?能拿來做點園藝或烤肉,說不定還挺方便的,比較麻煩的就是得花時間除草跟管理。
「四人家庭的獨棟房子,希望至少有個四十坪吧。如果超出兩百平方公尺,固定資產稅會增額,所以坪數低於六十似乎是最理想的。」
若要讓浴室、客廳、寢室足夠寬敞舒適,還得預留停車空間的話,最好是比四十坪還大。然而,如此一來就衍生了一個極其重要的問題。
「姑且不論價格,要找到符合條件的土地似乎會很辛苦……」
稍微查了一下,在外地,兩百平方公尺的土地要多少有多少,價格也很便宜,但是在這附近幾乎都是一百平方公尺以下,而且相當昂貴。
怪不得東京都中心幾乎都是公寓。看來得先找到土地才行。
「我去公司再找人商量看看好了。」
我自然而然提起幹勁。這是十分重大的任務,而我是當代的九重家當家。
對我這個至今為止不斷惹媽媽哭泣的大罪人來說,想要回報媽媽的愛情,就只能實現她的夢想。
這才是我應該達成的贖罪,甚至稱得上是責任。
媽媽已經為我們準備了這間公寓,打造了我的棲身處。
那麼現在,打造一個家就是我的職責,是我應該挑戰的任務。
我雙手用力放在媽媽雙肩上。啊,走光了。
「怎麼了,雪兔?」
「這個家由我來打造吧。五代前的九重家當家──九重迦羅奢朧丸曾留下家訓說『家是一家的支柱』,在那之前,媽媽跟姊姊先思考理想的方案。」
「我們家祖先還真懂人情世故。」
簡單估算一下,要買土地跟建房子大概要準備兩億,省到極點也得花五千萬。選擇郊外土地價格雖然會大幅降低,不過這部分還有待商榷。
我絕對不會妥協。我一定會打造出符合媽媽跟姊姊(還有雪華阿姨)要求的理想住宅,這才是一個有志氣的男人。
「交給我這個九重家當家吧!」
「哦──原來我們家是採用當家制度啊。」
悠璃似乎把重點搞錯了。
「我最近過得太過窩囊了,不把人生弄到如此沉重實在靜不下心。況且我怎麼能讓媽媽這個大聖母再背三十五年的房貸!」
怎樣?快點放馬過來啊,機動利率!
「啊……你為什麼總是……」
又被媽媽抱住了。這幾個月來,我一直在想她到底什麼時候會抱膩我。
「呃,媽媽?妳怎麼了?這不會又是一如既往的模式──嗯嗯!」
「慢著,應該是我先吧。不要插隊啊!」
我在缺氧意識模糊之際,不斷思考著賺錢的方法。
◇
「──就是這麼回事,我才十六歲就準備扛下兩億圓債務。笑死。」
「上班族一生的收入也才三億,哥哥你未免太誇張了吧!」
穿著連身裙的燈織瞪圓雙眼驚呼。
她這反應跟燈凪很像,兩人不愧是姊妹。
「希望能在二十歲前賺完。」
「哥哥,一般來說是在這年紀才開始賺錢啊!?」
打鐵要趁熱。既然買家計畫已經正式啟動,就無法慢慢等到我成年了。現在正是最好的機會。從幾年前開始的木材危機,如今衝擊逐漸淡化,另一方面鋼材價格卻不斷高漲,看來未來住宅價格只會繼續提升。俗話說兵貴神速,買房子亦是如此。
「哥哥,今天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這個杯子的!」
燈織笑呵呵地舉起玻璃杯遮住陽光,陽光一反射,使得玻璃杯散發出七彩光芒。
幾小時前,我正打算去體驗江戶切子(註4)時,燈織突然聯絡說「有事想商量」。於是我乾脆邀她一同去體驗江戶切子了。
燈織感慨萬千地看著玻璃杯,看來她似乎也玩得很開心。光是包含自己動手做這點,就能增添感動。回程我們買了江戶切子給家人當伴手禮,然後到購物中心美食街休息,順便聽燈織打算找我商量的事。
「小凪凪還好嗎?」
「啊──她好像在忙投稿?之類的事。每天都發出呻吟弄到深夜,不只睡眠不足,連頭髮都亂糟糟的。現在的姊姊超級醜。」
儘管沒有惡意,燈織的措辭卻相當刻薄。直到前些日子為止,燈凪跟燈織都處於絕交狀態,關係差到極點,現在可能還多少留有芥蒂也說不定。
「對了!哥哥,晚點要不要來我家?要是被哥哥看到姊姊現在的樣子,她一定會從全身噴出各種體液苦悶而死。幫我送她上路!」
「我是挺想見識一下啦,不過我怕茜阿姨所以算了。」
「咦──」
燈織看似不服地說,真是不好意思,我現在能做的就只有祈求她們姊妹關係改善。
「你要保密喔?」燈織說,接著拿出看似偷拍的燈凪照片給我看。為了小凪凪的名譽著想,我決定保持沉默。堅強活下去吧。
「哥哥,我想再次感謝你。姊姊變得比以前還要開朗,在家裡也會露出笑容。爸爸媽媽也放心不少。要是沒有哥哥,她一定又會把各種事全部悶在心裡……雖然,這一切都是姊姊自作自受。」
「這可難說喔。燈凪其實很堅強,至少遠比我來得堅強。」
她專心致志地打磨自己的意志,使其尖銳到足以穿石,同時也將心靈磨耗到極限。
我所做的,純粹是幫她在危急時刻踩煞車罷了。燈凪她捨棄了一切,只為了追趕我,眼裡只有我一人。不過,這麼做實在遠遠稱不上是幸福。
這麼說來,最近才剛聽說過類似的故事。一個愚蠢的男人捨棄了一切,卻依然得不到追求的事物。
「姊姊會開始寫小說,也是因為哥哥建議對吧?我呢,大概能夠理解哥哥在想什麼。哥哥是打算──」
燈織沒有繼續說下去。她從以前就有著高超的共情力,是個擅長理解細微情感的聰明孩子。
「其實,答案什麼的,早就已經出來了。這麼做並不是在逃避。」
「哥哥……」
會建議燈凪寫小說,以及將汐里派遣到女籃社,這兩件事的本質相同。
她們一心一意專注在我身上,甚至沒有察覺這麼做是在自取滅亡,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讓她們轉移注意力而已。她們之所以會接受提議,可能是在內心某處察覺到,這是我對於她們告白的答案。
我收到告白,將傳來的球投入情感,再次傳出去。
我無法回應她們的心意。至少,現在的我無法做到。
但是我們的關係,並沒有單純到告白被拒便就此結束。
即使拒絕了,她們也絕對不會放棄。這就彷彿是千日手(註5)一般,局面沒有進展,只能不斷重複。因此,我們需要其他條路,需要全新的可能性。
「我什麼都做不到。」
我無能為力,能不能接受這個答案,也只能看她們的意願。
「不,你說得不對。才沒有這種事!有太多事只有哥哥能做到,所以哥哥身邊才總是圍繞著許多人,哥哥對我們來說太過耀眼,我才會追趕並嘗試接近你。因為哥哥,一直都是一個可靠的哥哥。」
燈織的信賴沉沉地壓在我身上。
我不明白,就連一點蛛絲馬跡都看不清。
我該如何回覆她們的告白?我能夠做到什麼?
如果拒絕告白使得關係改變,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若她們喜歡上其他人,我也會支持。可是,如果她們絕不放棄呢?這真的有方法解決嗎?
這個難題錯綜複雜,無從解決。
解開問題的那天真的會到來嗎?
我茫然地苦惱著,這時燈織看似下定決心,對我開口說。
「──哥哥,拜託你拯救我的朋友!」
註1:布萊茲•帕斯卡(Blaise Pascal,一六二三年六月十九日──一六二二年八月十九日),數學家。和費馬在互通信件的過程中,奠定了機率論的基礎。
註2:指刺蝟困境(Hedgehog's dilemma),德國哲學家阿圖爾•叔本華提出的寓言故事。刺蝟在天冷時想靠近彼此取暖,卻又會被彼此的刺所傷。刺蝟會在這種困境下反覆掙扎,尋求一段恰好最能容忍對方的距離。
註3:門、車庫、庭院、圍牆等建築外構造物的統稱。
註4:自江戶時代末期起,江戶(東京都)生產的玻璃工藝品。
註5:日本將棋規則,等同於象棋的「長打」。如果某方長將(連續王手)造成千日手,則判長將的一方為負,否則應判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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