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月宴祭之夜

  第三章 月宴祭之夜

  離開冒險者公會後,我們討論接下來的計畫。

  『去露西爾商會採購材料。然後呢,請人家帶我們去那間餐廳廚房。』

  「嗯。」

  『還有,半路上應該有一間孤兒院,順道去看看吧。』

  「孤兒院?」

  『不是說他們有望奪冠嗎?』

  「可是,去了又沒飯吃。」

  『是沒錯啦。』

  就我們所聽說,幾乎所有攤販都會停留在自己的據點前面。如果是龍膳屋的攤販,就在龍膳屋的店門口;如果是孤兒院,就在孤兒院的設施前方。因為這樣補給速度比較快,也能利用據點的知名度。既然這樣,掌握一下競爭對手的所在位置應該沒壞處。反正就在去商會的路上。

  就這樣,我們前往傳聞中的孤兒院,原本只是想路過看看不進去……

  「呀啊啊!」

  「嗚哇──!」

  「喂!負責人給我滾出來!」

  卻聽見小孩子的慘叫,以及男人品行不良的怒吼聲。

  聲音似乎來自於環繞孤兒院庭院的石牆內側。聽起來不太妙。

  我們無法坐視不管,於是從入口悄悄偷窺了一下庭院。

  「別告訴我妳沒看過這份食譜!」

  一個一副流氓德性的龐克頭男子,伸直了手臂把一張小紙條拿到眾人眼前,大聲怒吼。相對之下,一位穿著類似修女服的整齊服裝、略顯消瘦的中年女性讓孩子們躲在自己背後,與男子對峙。與其說是消瘦,說成面容憔悴更貼切。

  「我、我當然知道那是什麼。可是不是說好只要把那個給你們,你們就會收手嗎?」

  「我說了要妳交出你們在比賽販賣的湯的食譜對吧?」

  「所、所以我不是給你了嗎?」

  看來不只是金錢糾紛或逼人出售房地產。聽他們提到食譜,也許是料理比賽的相關糾紛?

  「妳真以為拿這種全都是少許或適量的粗糙食譜,能打發得了我?」

  「不是,可是,我平常都沒有在抓分量……」

  「什麼?聽妳在放屁!用蔬菜碎渣隨便亂加調味料煮出來的湯,最好是可以通過初選!」

  「可是,我真的平常就都沒有在抓調味料的分量啊!」

  男子拿在手裡的小紙條,似乎寫著傳聞中的孤兒院特製湯品的食譜。聽起來好像是男子用上某種手段──感覺不是什麼溫和的手段就是──弄到手的食譜寫得不夠完整而讓他火冒三丈。如果真如男子所說,食譜全都寫著適量或少許,會被嫌不夠完整也不是沒道理。

  只是問題在於,為自己辯解的女性完全沒在撒謊。

  她似乎是真的平常就沒在抓分量,這樣還能煮出去年第四名的味道?真讓我感興趣。

  鑑定之下,發現這位女性──伊俄女士太厲害了。竟然擁有料理9、敏銳味覺以及食神加護這幾項技能。她是真的受到料理之神的寵愛。

  這位女士所說的適量或少許,應該是每次情況下的最適當分量吧?因為是無意識地憑感覺做調配,才會寫成適量與少許。結果總是能用當下的材料煮出最好的滋味,即使是便宜的材料也能美味無比。

  但是,男子不懂這個道理。

  「少跟我鬼扯這些!」

  「噫咿咿咿咿!」

  唉,可想而知啦。

  (師父,我去救她。)

  『下手不要太重喔?』

  沒弄好可能會害孤兒院惹上麻煩。

  (嗯,知道了。)

  然後,芙蘭衝了出去。她無聲無息,瞬間縮短與男子之間的距離。男子完全沒發現芙蘭已從背後悄然逼近。

  「聽清楚了,現在再給我食譜也沒用了!拿別的東西出來!把那個叫夏綠──呃啊!」

  芙蘭的腳踢力道穿透了小流氓的後腦杓。一招就被打昏的男子,翻著白眼撲倒在地。

  奇怪了──?我剛才說下手不要太重,她不是說知道了嗎?有說對吧?

  『芙蘭小姐?這樣下手不算重嗎?』

  (?我沒殺他,也沒砍他啊?)

  我開始搞不懂下手太重的定義了。好吧,打都打了還能怎麼辦?總之先讓這男的躺著吧。

  「咦?咦?」

  「妳還好嗎?」

  芙蘭走到跟不上狀況直眨眼睛的伊俄女士身邊,出聲關心。

  「我、我沒事。呃,現在是怎麼……啊啊,你還好嗎?」

  伊俄女士跑去關心剛剛還在威脅自己的男子。嗯──全身上下散發的濫好人感還真是一點不假。只是,她似乎被男子凶巴巴的相貌嚇得不敢靠近,看來性情很懦弱。

  「這、這這、這該怎麼辦?他、他長得好可怕……」

  「不會要命的,放著不管沒關係。」

  我們安撫陷入混亂狀態的伊俄女士,問問看發生了什麼事。

  這段期間,小漆都在陪孩子們玩。起初孩子們都怕牠,已經在哭的小孩子還哭得更凶,但牠仰躺著露出肚子一陣賣萌之後,好像就漸漸打成一片了。才經過短短幾分鐘就跟孩子們玩在一塊。

  伊俄女士腦袋混亂到沒辦法好好說話,但我們耐著性子慢慢聽她說,終於勉強弄懂了事情的經過。

  巴博拉孤兒院這幾年來,由於領主不再補助援助金,只能到處設法籌錢。

  孤兒院原本就手頭拮据,之後更是變得每天能溫飽就感激不盡了。她說當時只像是先斬後奏般收到蓋了領主印章的正式文件,覺得不服氣而去找官員投訴卻不被理睬。只是,正所謂天無絕人之路,出現了一位商人伸出援手。商人表示願意用低利息借錢給孤兒院,於是就借了,沒想到……

  「償還的期限異樣地緊湊,兩個月就要還三十萬戈德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可是,想去請商人延緩期限,卻不知道人到哪裡去了。」

  「嗯?不知道人在哪裡?」

  「是的。院長千方百計尋找商人的去向,卻好像找不到。那位商人似乎沒有在巴博拉做職業登記。」

  找著找著償還期限就過了,利息又再次增加。

  嗯──事有蹊蹺,不如說根本就有鬼吧?裝出一副善人樣接近需要錢的人,花言巧語一番讓對方借高利貸,然後急著催款。搞不好連竄改借據之類的事都做得出來。然後,如果還不出來,就拿其他東西抵債。

  有點奇怪的是,對方要的竟然是湯的食譜。一般不是會索討土地之類的嗎?

  「那個小流氓,是那個商人的手下?」

  「是的。說是可以等我們還錢,相對地必須交出食譜。」

  果然是跟比賽有關的舞弊行為?如果是這樣,那還得在很久之前就開始布局,而且花了足足三十萬戈德。不,花掉的經費想必更多。

  做到這種地步,我不認為對方只想得到食譜,但又似乎沒有要求孤兒院退出比賽什麼的。

  還是搞不太懂。本來想從男子口中問出真相,但隨便引發暴力事件會給孤兒院添麻煩;再說,我們也沒有直接被對方怎麼樣。如果自己愛管閒事,搞到跟哪個奇怪的組織為敵就沒意思了。

  (師父,這男的怎麼處理?)

  『嗯──不得已了,就這樣擺著也於心不安,來動點手腳好了。』

  (嗯!)

  事已至此,沒被小流氓看到芙蘭本人或許正好,多的是辦法瞞混過去。我稍微跟芙蘭討論了一下之後怎麼做,教芙蘭演戲。

  『──就像這樣。辦得到吧?』

  「嗯!」

  『好,那妳加油吧。』

  「知道了──恢復術。」

  「嗚?」

  芙蘭對小流氓使用恢復術後,男子一如我們的計畫醒了過來。很好很好,第一階段過關了。

  他好像頭還在痛,用手按著後腦杓。

  「醒了沒?」

  「啊?我是怎麼了……」

  而且走運的是,男子似乎沒弄清楚昏倒前後的狀況。這樣應該有很多藉口騙得過他。

  「你話講到一半突然昏倒了。」

  「我嗎?」

  「嗯。我是正好路過的冒險者,剛好會用回復魔法,就順手救了你。」

  沒錯,就是「先生你昏倒跟我們無關喔」作戰。反而還要宣稱是我們救了他,跟他邀功。

  「後腦杓怎麼怪怪的……」

  「你昏倒的時候,好像撞到了後腦杓。」

  「是……這樣嗎?奇怪?怎麼跟記得的不太一樣?好、好吧,給妳添麻煩了。」

  「突然昏倒是重病的徵兆,講話講到一半昏死過去可能是末期症狀。你可能會死。」

  「什麼?」

  「你會全身噴血,痛得尖叫,掙扎打滾。」

  呃不,我是有叫妳挑起他的不安,但會不會講得太誇張了?誰會相信一個外行人講的這種話?

  「什、什麼?真的假的?我、我該怎麼辦?」

  還真的信了咧。也許是芙蘭會用回復魔術,讓男子錯把她當成專家了。

  「勸你今天先回去休息比較好。」

  「這、這樣就沒事了嗎?」

  「嗯。只要立刻睡一覺,基本上都會好。」

  「原、原來如此!給、給我聽好,我今天就先走人了。我、我還會再來的!」

  剛清醒的混亂也發揮了效果,男子似乎立刻就相信了芙蘭的彆腳演技。他對孤兒院的人撂下狠話,就倉皇失措地開溜了。

  『小漆,去追他。』

  (咕嚕。)

  這下如果能追查到真面目不明的債主就算撿到了。就算沒成功,只要小漆能記住男子或是其同夥的氣味,在比賽當中就能提高警覺,怎樣都不吃虧。因為假如是與比賽相關的騷擾行為,對方說不定也會對我們做些什麼。

  五分鐘後。

  「今天很謝謝妳。那個,真的就只要這點東西嗎?」

  「嗯。」

  芙蘭在孤兒院裡接受款待。伊俄女士說給不了任何謝禮很過意不去,於是芙蘭試著問問看能不能讓她喝點湯,沒想到她立刻就答應了。

  「我開動了。」

  「請、請用,但真的不是什麼很好的東西……」

  對他們來說,這似乎就只是用蔬菜碎渣簡單煮成的湯,伊俄女士一直顯得很不好意思。然而,看芙蘭的反應就知道有多好喝了。

  「唔……嘶嘶……呣……嘶嘶。」

  『怎麼樣?』

  我向一邊不甘心地呻吟,卻仍然喝個不停的芙蘭問道。

  (好喝。)

  『比我煮的湯還好喝?』

  (嗯……蔬菜的高湯滋味絕妙,簡直奇蹟。)

  那可真是厲害。不同於其他店家,這份湯的材料就只有井水、蔬菜碎渣與鹽巴,沒別的了。連胡椒都沒放。芙蘭問過了所以不會錯。這樣竟然能煮得比我的湯更可口,真的超強。全巴博拉廚藝最好的,該不會其實是這位女士吧……

  「妳會參加比賽嗎?」

  「是的,我會。」

  「用這種湯參賽?」

  「是呀。大家都是善心人士,知道我們孤兒院經濟拮据,所以即使一碗要價十戈德也願意買。真是太感激了。我們每年幾乎就靠這場比賽維持一年的生計。」

  她似乎因為自卑,而以為大家是出於同情才會買湯。好吧,事實上應該也有幾張同情票,但芙蘭喝了都驚豔的美味湯品一碗只要十戈德,就算不訴諸同情一定也賣得好。

  話又說回來,十戈德啊。跟我們的咖哩麵包價格一樣,但他們的湯淨利率高多了,畢竟一份的成本要不要一戈德都令人懷疑。

  『真是個強敵……』

  這樣看來,去年拿第四名真不是蓋的。芙蘭正喝著特製的湯療癒身心時,有人衝進孤兒院裡來。

  「大家都沒事吧!」

  「大姊姊!」

  「妳回來了!」

  差不多十五、六歲吧?來人是個銀色直髮剪到齊肩程度的美少女,給人一種冰清玉潔的嬌弱印象。

  看來是孤兒院的相關人士。孩子們滿面喜色地擁向少女。

  穿在身上的衣服有點特殊。就只是在薄如蟬翼的長條白布中央開個用來露出頭部的洞套在身上,腰部綁條腰帶束起來的服裝。布料底下穿著比基尼式的貼身衣物,但大腿與上臂都暴露無遺,同樣還是遊走尺度邊緣。一身穿著換個觀點來看甚至有點煽情,但少女的冰清玉潔讓它看起來更像是巫女或神官裝扮。

  看她跑進來時的柔軟身手,絕不會是個普通的鎮上姑娘。話雖如此,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像冒險者的風格。

  更吸引我注意的,是掛在腰上的金屬圈,大小大概是呼拉圈的一半。看起來不像是裝飾品……也許是祭典用的服裝?

  總之來鑑定看看吧。

  名稱:夏綠蒂 年齡:16歲

  種族:人類

  職業:戰舞士

  Lv:30/99

  生命:106 魔力:198 臂力:68 敏捷:141

  技能:閃避6、歌唱5、風魔術3、瞬發3、戰舞7、戰舞技6、體技3、體術4、舞踊8、水魔術3、氣力操作、魔力操作

  獨有技能:破邪

  固有技能:魅惑之舞

  稱號:戰巫女、祛邪師

  裝備:魔鋼戰環、雪猿演舞服、珍珠狼涼鞋、抗魅惑手環、美顏腳環

  鑑定之下,看到了許多有趣的資訊。戰舞士?這職業真有意思。這個叫戰舞的技能是否就是她的主要技能?

  戰舞:結合跳舞與戰鬥的體術技能

  戰舞技:可魅惑觀者,或是給予同伴活力的舞蹈

  破邪:對邪神眷屬給予的傷害加倍。具有邪氣封印效果

  魅惑之舞:強化舞蹈的效果

  就是一般RPG等作品當中常見的舞孃嗎?而且不只能夠支援,也能直接加入戰鬥。掛在腰上的金屬圈似乎不是裝飾品,而是武器。

  「夏綠蒂,妳怎麼會跑來?」

  「是艾瑪來告訴我的,說那些傢伙又來了。」

  看來是孤兒院的孩子去搬救兵了。憑這名少女的能力值,那種小流氓應該還對付得來。不過話說回來,她究竟是什麼人?不過,對方似乎也抱持著同樣的疑問。

  「呃,這個女生是?」

  「她是冒險者芙蘭小姐。是她在危急時刻救了我們唷?」

  伊俄女士把芙蘭擊退小流氓的事情告訴夏綠蒂。夏綠蒂一聽,臉上浮現了驚訝表情。

  「咦咦?妳是冒險者?」

  「嗯。D級冒險者芙蘭。」

  「真、真厲害。妳年紀比我小,階級卻比我高?」

  只是,語氣當中沒有懷疑或侮辱的色彩。而且聽到芙蘭是中堅冒險者,似乎立刻就相信了。好吧,我們解救了孤兒院的危機或許也提高了她對我們的觀感……

  但伊俄女士與夏綠蒂人會不會都太好了?害我有點擔心起她們來。

  「芙蘭妹妹,謝謝妳。我叫夏綠蒂。」

  「舉手之勞。」

  畢竟就只是從背後踢一腳,說謊把人打發走而已嘛。人家還請芙蘭喝湯,說不定我們才是幸運的一方。

  「夏綠蒂是冒險者嗎?」

  「是的。雖然還只是E級。」

  雖然等級高,但畢竟不是戰鬥職業。可能沒辦法搆到D級吧。

  「妳是這間孤兒院的護衛?」

  「噢,不是的。我只是在這裡長大,所以幫伊俄老師做點事。」

  「夏綠蒂當冒險者賺的錢幾乎都捐給我們孤兒院了。其他離院生雖然生活不容易,但也都願意捐錢……我本來是不想害大家操心的。」

  伊俄女士顯得滿臉歉疚。然而夏綠蒂面帶笑容,搖頭回應這番話。

  「您怎麼這麼說呢?我能這樣長大成人,都得感謝這間孤兒院以及各位老師收留過我。我現在只是在盡力報恩罷了。」

  「夏綠蒂……真對不起。要是我們能更堅強一點就好了……」

  「您不用道歉,是我自願這麼做的。再說,只要再撐一下就到料理比賽了。大家努力多賣幾碗湯吧。」

  「嗯,妳說得是。我會努力的。」

  我其實還滿怕看到這種情節的。如果是刻意作戲的話只會掃興,但我感覺得出來這兩人是真心關懷對方,要是我有淚腺的話鐵定眼眶已經溼了。

  我正在為兩人的對話小感動時,一個小女生來到餐桌旁,看來是來幫忙收喝完的湯盤。是個身材瘦小、臉上帶著雀斑的小女孩。

  這時,小女孩把一個小盤子端給了芙蘭,裡面只放了一片餅乾。

  「這是?」

  「我的點心。不過,送給大姊姊吃,謝謝妳救了老師。」

  雀斑小女孩靦腆地笑著,拿餅乾招待芙蘭。她自己應該也很想吃,卻願意這樣做……

  真是個乖女孩!雖然我家的芙蘭沒人能比,但這個女孩也是個乖女孩!

  「那,我們一人一半。」

  「好。」

  芙蘭把餅乾掰成兩半,一半拿給她,小女生笑咪咪地收下了。真可愛。芙蘭也輕輕點了個頭,摸摸小女生的頭。

  「好吃嗎?」

  「嗯。好吃。」

  平常芙蘭都被當成小孩子看待,有機會在年紀比自己小的孩子面前當姊姊似乎讓她很高興。

  伊俄女士與夏綠蒂,也都帶著溫馨的微笑看著她們。

  不過話說回來,那領主真是不可原諒。竟然棄這樣充滿好心人的孤兒院於不顧,援助金說中斷就中斷!可是在領主宅邸見面時,我看他不像是那種人……不,那個人一副就是貴族作風,也許只會用數字評量平民的價值吧。只要稅收穩定,或許根本不會把老百姓的生活放在心上。

  我們直接跟他陳情很簡單。只要有福特王子他們出手相助,或許是能改善孤兒院的待遇。但是,我不認為這種庇護能長久維持下去。等我們離去,王子他們回國之後,八成又會發生同樣的事吧?

  當然,我們會跟領主抗議。但除此之外,也需要別人伸出關愛的手。

  (就是她了。)

  『妳說得對。跟她取得聯絡吧。』

  (嗯。)

  透過公會,可以傳送訊息給其他分部。只要使用這項服務,應該可以向亞壘沙發出訊息。

  「阿曼達一定不會默不作聲。」

  A級冒險者,鬼子母神阿曼達。她擁有孩童守護者的稱號,是以喜歡小孩聞名的半精靈冒險者。她在亞壘沙也有經營孤兒院,據說長年致力於支援世界各地的孩童。她一定會在這件事上提供幫助。

  我們決定聯絡阿曼達。不過除此之外,我們還有其他能做的事。

  『我們也來盡一份力量吧。』

  「嗯。」

  總之在離開孤兒院之前,我們留下了以前在亞壘沙以及達斯大量採買的食材。幾乎都是穀物類、薯類或魚乾肉乾等等能夠長期保存的食物,再來就是料理比賽用不到的食材。數量不是很多,只希望能稍微改善他們的伙食。

  「給、給我們這麼多的糧食?這、這樣好嗎?」

  「謝謝妳。我一定會回報這份恩情。」

  伊俄女士與夏綠蒂對我們深深鞠躬,直到最後一刻都沒直起身子。我們在兩人與孩子們的目送下離開孤兒院後,芙蘭開口說:

  「師父,我們去冒險者公會吧。」

  『嗯,妳說得對。』

  我們離開孤兒院後,立刻就前往冒險者公會。然後在櫃台請服務人員代送訊息。

  「送到亞壘沙就行了嗎?」

  「嗯。」

  「正好有老鷹可以飛一趟,一定為您送到。」

  本來以為是不是有可以遠距離通話的魔道具,結果竟然是使用傳信鴿。不,使用的是有人役使的老鷹魔獸,所以應該是傳信鷹?

  雖說是國內,但走陸路至少得花上一個月的亞壘沙只要一天就能送到,速度真夠快的。一問之下,才知道似乎是以特殊技能馴服了叫做風飛鷹、能夠高速飛行的威脅度E魔獸加以運用。

  只是聽說整個公會只擁有少數幾隻,在巴博拉也只有兩隻。目前正好有一隻可供使用,真是幸運。但收費也比較貴就是了。單程就要價一萬戈德呢。

  會不會太貴了啊?我一時猶豫,心想是不是該把這筆錢直接捐給孤兒院。

  就以前聽到的說法,阿曼達應該是不能離開亞壘沙的。當時說作為對北方雷鐸斯王國的嚇阻力,她有義務常駐於亞壘沙。

  不,就算是這樣,我們還是需要阿曼達的幫助。她應該擁有各種門路,也比我們更具影響力。我們還是決定支付一萬戈德,寄信過去。

  信上寫了我們的近況以及孤兒院的艱困處境。最後再補上一句:「孩子們生活困苦,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可以幫助他們。」雖然完全在依賴她,但阿曼達比我們能做太多事了,這次還是拜託她吧。這不是只限於我們的問題,而是關乎孤兒院的將來與明天的三餐。有任何門路都該用上。

  「那麼,這邊收下您的信件。請放心,我們會立刻讓飛鷹出發。」

  「麻煩妳了。」

  寄信的事就這樣搞定了。那麼,接下來嘛──

  「嗷嗷。」

  『哦,小漆回來啦。』

  剛走出冒險者公會,我們就跟正好回來了的小漆再度會合。

  看來小流氓逃回去的方向,跟露西爾商會的位置完全相反。本來是想開始替料理比賽做準備……但都幫到一半了,就幫到底吧。

  芙蘭讓小漆走在前面帶路,在巴博拉鎮上前進。

  本以為要前往下層居民街,結果好像是往普通住宅區走。

  『這裡嗎?』

  「嗷。」

  小漆把我們帶到位於住宅區一隅,一棟占地廣大的大宅第。四周有著高逾五公尺的圍牆環繞,是一棟跟住宅區景觀毫不搭調的浮誇宅第。占地還蠻廣大的,是什麼王公貴族的住處嗎?不對,那樣的話應該會把宅第蓋在貴族街才對。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建築物?

  我們姑且到門口看看,但想也知道沒有門牌。我們決定在附近打聽情報。這種時候小孩子都不會引人懷疑,真是占便宜。

  一個冒險者到處打聽宅第的主人是誰,換做普通情形的話早就啟人疑竇了。但拜芙蘭的外表所賜,每個人戒心都很弱。幾乎都是一問就告訴我們了。可惜小漆體型不夠小,否則也可以來個可愛小狗作戰。

  總之如果對方是男的,就讓芙蘭微微偏頭,抬眼看著對方上前攀談。這一招幾乎就把每個男的迷死了。

  「欸,叔叔?」

  「什、什、什麼事啊,小妹妹?」

  「我有問題想問叔叔。」

  「嗯嗯,妳想知道什麼?叔叔什麼都可以跟妳說喔?」

  諸位男性,如果害你們開啟了奇怪的大門,先說聲抱歉了。

  面對女性則用自然的態度去請教。與其亂耍小心機,面無表情的正直態度似乎反而能提升好感度。

  「阿姨,請問一下。」

  「什麼事啊?」

  「那棟宅第好大,是哪位貴族的家嗎?」

  「噢,那個啊?的確,或許這附近就屬它最大了。」

  「而且很沒品味。」

  「啊哈哈,是啊。的確很沒格調。不過,大家都不知道那是誰的宅第。」

  「不知道?」

  這句話真令人意外。想不到竟然有婆婆媽媽們的井邊人脈網打聽不到的情報。

  「不過,偷偷告訴妳,大家在猜可能是一些壞人拿來做壞事。因為幾乎只有晚上才有人在那宅第進出。」

  聽起來果然不是什麼正派的宅第。再加上有小流氓進出,這裡應該是犯罪巢穴不會錯了。

  「地下組織之類的?」

  「啊哈哈,竟然想到地下組織去了,妳講話真好玩!他們總不至於把據點設置在這種住宅區裡吧。另外也有傳聞說看過領主老爺那邊的馬車進過宅第喔。」

  「領主跟宅第有關?」

  「這就難說了,只是馬車上有領主老爺的紋章而已,坐在裡頭的不見得就是領主啊。」

  我們就像這樣跟幾個人打聽過情報,但沒問出關於屋主身分的明確答案。只是,街坊鄰居似乎都在猜宅第可能是被一些宵小拿來做壞事,大家都壓低聲音勸我們不要靠近那裡。

  『小漆,裡面有不少人對吧?』

  (嗷。嗷嗯嗷。)

  小漆猛點頭。看來裡頭人數相當多。

  『嗯──直接闖進去未免有點魯莽……』

  我們不知道對方的戰鬥能力。況且目前來說只是可疑,並沒有犯罪的證據。現在如果衝動行事,被當成罪犯的搞不好反而是我們。

  沒辦法,今天能找到這個地方就該收手了。

  『小漆,記住這裡的味道了嗎?』

  (嗷。)

  『好,那就請你多加戒備了。』

  (嗷嗷!)

  我不知道那個小流氓或他的雇主會不會來找麻煩,但有所提防總是比較好。現在總算可以去露西爾商會了,到那裡再多打聽點情報吧。

  一小時過後。

  「那麼,這些就是全部了,對吧。」

  「嗯,謝謝。」

  「不會不會。比賽加油喔。」

  倫吉爾船長帶我們來到露西爾商會所準備,原本用來經營餐飲業的閒置物件。

  如同事前所聽到的,他帶我們來到一間歇業的餐廳。烤爐與爐灶等等都擺著沒動,後面還有取水區。而且露西爾商會的人似乎有定期打掃,沒有積灰塵。

  而在寬敞的外場部分,堆滿了我們訂購的辛香料、蔬菜、麵粉與食用油。

  分量相當驚人,多到把原本的餐廳外場都塞滿了。我們清點過,確定委託的東西都湊齊了。竟然一天就能準備這麼大量的材料,不愧是大型商會,動作真快。

  (要收起來嗎?)

  『嗯,總之先收納起來吧。』

  收進次元收納空間比較好拿出來,也可以預防變質。

  芙蘭不斷地把食材收進次元收納空間。倫吉爾船長帶來的搬運工們在一旁張口結舌地看著。他們千辛萬苦搬進來的整袋小麥與整桶蔬菜等重物,被一個小女孩接二連三地變不見,會吃驚或許是當然的。

  倫吉爾船長還認真開始獵才,問芙蘭願不願意受僱成為露西爾商會的專屬人員。

  他早就知道有次元收納這種技能,但似乎要等到親眼目睹使用現場才發現到它的有用性。而且我們的次元收納好像比一般時空魔術師的收納力更強。

  「一般的時空魔術沒辦法把這些東西收起來?」

  「就我所知道的魔術師,能收納這些的三分之一就算不錯了。」

  畢竟我們的不是時空魔術,而是稱為次元收納的技能。或許是因為比一般時空魔術師更專精於單一能力,收納力也就比較大。想必是令商人垂涎三尺的一種技能。

  除了食材,我們也收到了販賣用的紙袋等物品。紙在巴博拉的普及程度令我吃驚,連一般市民都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紙張。以這個世界的情況來說,羊皮紙似乎是作為魔術用途,普通紙則是一般用途。

  外表看起來就跟地球使用的茶色紙袋完全一樣。只是厚度不一而且表面粗糙,品質比地球產的紙袋差多了。

  大小有兩種。一種是可以裝兩個咖哩麵包的尺寸,另一種則裝得下六個。把裝得下兩個的紙袋縱切一半,也可以用來包裝邊走邊吃的一個麵包。用剪半的紙袋夾住咖哩麵包,看起來甚至挺時尚的。好吧,我是說如果看起來時尚就好了──

  還有,為了讓它好拿,我打算把紙袋頂端開個洞做成提袋。

  「這種紙袋還有庫存,不夠的話可以接受追加訂單。」

  「嗯,知道了。」

  最後我們提起小漆找到的謎樣宅第問了一下,結果他似乎有點頭緒。

  「我想,應該是伊斯勒商會擁有的宅第吧。」

  「伊斯勒商會?」

  「一個大量僱用曾為傭兵或是盜匪出身的奴隸,斂財手段無所不用其極的商會。」

  伊斯勒商會是吧,我記住了。

  「有風聲說他們與貴族互相勾結,或是與地下組織狼狽為奸,建議妳還是別接近他們為妙。我們露西爾商會也對他們有所提防,盡量不與他們扯上關係。」

  號稱是商會,也許實際內情更接近暴力組織。

  最後,倫吉爾船長把這間出租物件的鑰匙遞給芙蘭。似乎表示租借契約就此成立。

  「那麼,這個給妳。」

  「謝謝。」

  廚房到手了,食材也湊齊了。這下就準備齊全了。

  不對,還得跟料理公會進行申請才行。必須將預定使用的材料與製作的料理詳細填入事前拿到的單子,交給料理公會才行。同時也得交出試作品與食譜。

  『好,等做好試作品,就去料理公會吧。』

  「嗯。終於要開始了。」

  芙蘭精神奮發地握起拳頭,表現出幹勁。看來是真的很想讓咖哩得到讚賞。

  後來,我們立刻開始試做咖哩麵包。不過我本來就有製作咖哩的經驗,做起來意外地簡單。我調整材料與水量,做出了甜味、中辣與大辣的咖哩。依序使用了豬肉、牛肉與雞肉。不對,用的是魔獸肉,所以應該說成豬肉、牛肉與雞肉風味才對。

  反而是咖哩麵包用的特製麵包耗費了我不少心力。重複幾次嘗試錯誤後,才做出了理想的成果。而且我用了點小工夫讓它可以從外觀分辨口味,成果相當完美。

  『好,大概就這樣吧。』

  我檢查炸好的咖哩麵包。嗯,做得還不錯吧?比起地球的麵包店賣的同種商品,看起來似乎毫不遜色。

  「師父,試吃就交給我。」

  「嗷嗷嗷嗷!」

  正把咖哩麵包放在鐵網上瀝油時,兩個明明吃過點心的傢伙猛搖尾巴靠過來。

  『再等一下,現在還很油。』

  「啊──」

  「嗷嗚……」

  可能是等不及了,饞鬼二人組巴著咖哩麵包開始苦等。看得再專心,也不會比較快完成啦。

  加了豬肉的原味版本,炸成恰到好處的金黃色;加了牛肉的中辣口味,麵團裡揉入少許辣椒讓顏色變紅;加了雞肉的特辣口味,炸衣撒上類似西洋芹的香草增添風味。每種口味都試做了六個。

  炸好的咖哩麵包放在鐵網上靜置大約十五分鐘,稍微擺涼之後就完成了。

  一半要當成樣品交給料理公會,所以收進次元收納空間。剩下的就給淌著口水乾瞪眼的芙蘭他們當點心。

  『好啦,可以吃嘍。』

  「嗯!」

  「嗷嗷!」

  對「停住」狀態的兩人說一聲「好」之後,他們一齊撲向了咖哩麵包。

  「好吃好吃。」

  「嗷呼嗷呼。」

  芙蘭三口就把原味咖哩麵包吃掉了。看著芙蘭動著小嘴咀嚼,我問她對咖哩麵包的感想。

  『怎麼樣?』

  「這也是一種最強料理。咖哩飯是無上料理,咖哩麵包則是終極料理。」

  「嗷!」

  這是在演哪本美食漫畫啦!算了,好吃就好。

  「這個也很好吃。」

  「嗷嗷嗷!」

  小漆的反應比原味的時候更好。看來小漆果然比較嗜辣。

  『芙蘭覺得呢?』

  「難分軒輊。」

  所以中辣的話芙蘭也敢吃。那麼特辣呢?

  「好辣,可是很好吃。可是好辣。」

  「嗷嗷嗷嗚!」

  看來芙蘭果然比較喜歡到中辣程度,小漆最喜愛的似乎是特辣。

  販賣的比例如何決定呢?畢竟特辣比較挑客人……第一天就先原味四成,中辣四成,特辣兩成好了。

  『治癒黃薑的效果怎麼樣?』

  「嗯……吃不出來。」

  「嗷。」

  所有咖哩都加了從盜賊巢穴入手的治癒黃薑。加它是為了增添咖哩的深度,但它同時也具有治療效果。只要經過仔細處理,應該能夠發揮與異常狀態回復藥水同等的治療效果。

  我沒有魔法藥的相關知識,但聽說治癒黃薑會被視為食材,料理技能也幫助我妥善處理了黃薑。如果成功了的話應該可以淨化體內環境。

  只是如果沒有任何異常狀態,似乎就無法實際感受到它的效果。我加它的目的並不是想得到療效,所以無效也沒差就是了。

  『看來味道沒問題,那就去料理公會吧。』

  「嗯,好。」

  半小時之後,我們順利交出了樣品。不過也就只是在料理公會提供試吃並交出食譜而已,不可能出問題就是了。

  『那就回去備料吧。』

  「嗯。」

  接下來要整晚製作咖哩麵包了。我的計畫是大量做好擺在次元收納空間。在攤子裡炸的部分純粹只是用來吸引客人,大部分的商品事前就先做好。這樣一來就可以賣個不停,不用擔心補充的問題。就算很不幸地剩下一堆,也不過就是變成芙蘭他們的點心。

  「哦,這不是芙蘭小妹嗎!」

  「科爾伯特?你怎麼會來?」

  科爾伯特在料理公會的大廳跟我們打招呼。

  「沒有啦,其實我正在找妳呢!妳說妳今天會過來,所以我在等妳。比賽不是就快到了嗎?想說也許可以幫點忙。」

  科爾伯特激動得鼻子直噴氣地逼近過來,還真是充滿幹勁啊。

  「沒有啦,我真的只是想幫忙喔?絕對沒在打妳師父的料理的主意!」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也沒關係,只要願意幫忙的話,要請幾頓都行。

  (師父?該怎麼做?)

  『難得人家熱心,就問問他能不能找到店員吧?』

  本來是想請倫吉爾介紹的,但冒險者的話還能充當護衛,正合我意。

  「我在找當天的店員。會算帳又會下廚的話更好,最好可以請到三人。」

  「包在我身上!明天就幫妳找齊!」

  「薪水不會小氣。」

  「好,那一定找得到沒問題。我要帶最棒的人才過來!」

  這下僱用店員的問題也搞定了。再過兩天比賽就要開始,看來可以順利參賽了。

  『芙蘭,妳要幫我的忙喔?』

  「嗯,我會加油。」

  『也麻煩小漆看門嘍。』

  「嗷嗷!」

  從料理公會回到餐廳廚房的我們,默默地進行準備。

  首先是調合香料。按照咖哩麵包的口味把香料分好,分別混合在一起。這個步驟即使說是美味關鍵也不為過,我們花時間仔細調勻。

  喂,小漆,不可以抽動鼻子聞來聞去,鼻子噴氣會把香料弄飛!啊啊,芙蘭也是,打噴嚏弄得香料滿天飛!

  『總之,調合香料讓劍形態的我來做就好。』

  「嗯。」

  「咕嗚……」

  芙蘭就幫忙處理食材吧。

  「交給我吧。」

  「嗷?」

  『嗯──沒有事情可以給小漆做耶。』

  「嗚嗯嗚嗯……」

  『不是,你纏著我也沒用啊。』

  「嗷嗷嗷!」

  雖然我欣賞你的幹勁。

  「嗷……!」

  『用後腳站得這麼高也沒用!』

  後腳都在簌簌發抖了,要不要緊啊?不過,小漆也能幫忙的事情啊……這我得想想了。

  小漆能用的部位,不就是前腳或嘴巴嗎?嗯──用嘴巴銜住,可以怎樣……

  『啊,有了。請你做點奶油好了。』

  「嗷?」

  『等我一下啊。』

  我從次元收納空間取出用木桶盛裝的魔獸奶。這也是從倫吉爾那裡進的貨,只有幾桶而已。價格非常貴,但應該很值得。當然直接喝也很好喝,但還不只如此。可能是成分上的關係,只需要激烈搖晃就能做出奶油,比牛奶輕鬆多了。

  我本來打算一邊用魔術縮短時間一邊用這種魔獸奶製作奶油,不過這次就讓小漆來賣力吧。我讓小漆變回原本的大小。

  『小漆,啊──』

  「嗷──嗷呼?」

  我讓小漆張開大嘴,讓牠銜住裝了魔獸奶的木桶。

  『聽好嘍,絕對不可以咬碎喔。這是木桶,要小心。』

  「嗷呼。」

  『那好,再來就是搖晃這個木桶。用盡你的力氣搖個不停。』

  「嗷、嗷呼……?」

  『是你跟我說想幫忙的吧?別多問,做就對了。』

  「嗷、嗷呼!」

  以我的一句話為號令,小漆開始激烈地甩頭。照這種氣勢,搖個一小時應該就能做出大量奶油了。

  後來,我專心在調理工作上,不知不覺間到了黃昏時分。哇──專心做事真的會讓時間過得很快。

  附帶一提,持續搖頭搖了一小時的小漆,現在仍然窩在房間牆角。即使是小漆,大腦被持續搖晃個一小時似乎還是會受到不小傷害。

  太陽差不多就快完全下山了。

  『芙蘭,準備工作暫停一下,我們去參觀月宴祭吧。』

  然後,太陽下山後祭典才要正式開始。

  「嗯。攤販。」

  『不是,聽說還有節日遊行之類的喔?』

  「嗯,會有很多好吃的。」

  『哎,是沒差啦。』

  只要芙蘭開心就好。

  「小漆,走了。」

  「嗷、嗷呼……」

  芙蘭從後門走出去,小漆腳步蹣跚地跟上。對於都這副德性了還聽令行事的小漆,就給牠一個忠犬的稱號吧。雖然只是我心裡叫叫而已。

  「人好多。」

  「嗷。」

  走出去一看,路上已經擠滿人潮。

  天上星星閃爍,但人潮就像大白天一樣──不對,根本是人山人海。在落盡的夜幕之下,城鎮點亮的大小燈火與人群的喧囂,讓暗夜的寂靜在這一天完全銷聲匿跡。

  再加上滿路的攤販,真的就跟地球的緣日(註:與神佛結緣之日,通常是神佛誕生、降臨之日,當天會進行祭祀或奉養儀式吸引信徒前來,所以在寺廟或神社旁也會出現攤販擺攤)一樣。只是沒有賣炒麵、法蘭克福香腸或巧克力香蕉。

  取而代之地,有插在竹籤上的一夜干魚乾,還有不知道是什麼肉的串燒、不知道是什麼生物的燉舌頭等等,販賣著各種在地球絕無機會一睹的食物。

  『真是生氣勃勃。』

  「嗯,嚼嚼。」

  『咦?妳已經開吃了?』

  「嗯,烏賊風味燒。」

  「喀喀。」

  『小漆吃的是帶骨肉?出來到現在差不多才一分鐘耶,太快了吧?』

  小漆剛才不是還在暈頭轉向的嗎?

  「是好吃的東西在呼喚我。」

  「嗷。」

  看來食欲還是勝過一切。芙蘭與小漆這邊晃晃,那邊晃晃,就這樣一路前進。

  來到廣場旁邊時,就開始聽見音樂。不是像緣日囃子那種「嗶~呷啦」的笛聲,而是更有異國風情的音樂。該說是介於拉丁與亞洲少數民族之間嗎?

  我們往樂聲傳來的方向走去,看到一個五人樂團在路上演奏樂曲。有小提琴形以及風笛形的樂器等等,樂器的形狀到了異世界好像也差不多。

  「祭典真好玩。」

  「嗷!」

  正在邊逛街邊享受祭典時,就聽見一陣格外大聲的歡呼聲。

  『哦,有某種東西過來了。』

  「好大。」

  從大街的另一頭,有某種巨大的物體讓人群讓路,慢慢移動過來。

  『是山車(註:在日本的節日祭禮中登場的巨大彩飾花車)。上面有人耶?』

  「巫女。」

  『哦──這麼說起來,的確是穿著比較神祕的服裝。』

  鑑定之下,得知職業是神諭者。真的能聽見神明的聲音嗎?不愧是神明實際存在的世界。

  後來,我們聽說神殿前的廣場將舉行祝詞與舞蹈的奉納儀式,本想跟去看看,卻被擠在人群裡進退不得。原來大家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再這樣下去,也許會趕不上奉納儀式。

  『芙蘭,我們從上面看吧。』

  「嗯。」

  雖然有點奸詐,但就讓我們從特等座觀賞儀式吧。

  我們溜出人群,跳上了住宅屋頂,然後直接取道屋頂趕往廣場。

  有時使用空中跳躍,有時以樹木作為立足點跳上夜空,來到了一座高大尖塔的屋頂。尖塔就位於即將舉行奉納祭祀儀式的神殿前廣場旁邊,從這裡想必能夠把廣場一覽無遺。

  巨大廣場中擠滿成千上萬的人,形成互相推擠的滿員電車狀態。要是照正常方式走地面,恐怕已經被那個人潮擠爆了……個頭嬌小的芙蘭鐵定完全看不見前面。選擇來這邊真是做對了。

  視線轉向大街,看到再過不久山車就會抵達廣場。時機剛好。

  廣場搭建了這天專用的祭壇與舞台等設備,一切準備似乎都已到位。

  我們從尖塔上頭眺望著廣場一段時間,就看到山車停在神殿前面。

  『來了。』

  「嗯。」

  下了山車的巫女,開始吟唱獻給神明的祝詞。

  觀眾們的喧鬧聲也平息下來,寂靜中只響起祝詞與樂團演奏的神祕音樂。這次的音樂帶點和風,感覺有點類似雅樂笙或和琴。

  當祝詞漸入高潮之時,巫女以外的另一名女性來到廣場正中央,開始跳舞。看起來比芙蘭稍稍年長一點,是個體型纖柔的美少女。她任由齊肩的銀髮隨夜風飄飛,用上全身悠然起舞。

  「夏綠蒂?」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再次見到她……』

  正是白天在孤兒院認識的少女夏綠蒂。

  不同於那時的溫柔表情,此時她面容嚴肅,一心一意地不停展現舞姿。

  「好美。」

  『是啊。』

  雖然很想就這樣一直看下去,但我們的意識轉向了廣場以外的地方。

  (……有種令人討厭的氣息。)

  『是啊,似乎也不是一般遊客。』

  我們看著通往廣場的窄巷。廣場大到可供祭典舉辦主要活動,因此不只是大道,而是有著大小各異的巷道遍布附近。

  在這些巷弄之中,自下層居民街延伸而來、格外窄小的一條巷弄傳來令人警覺的氣息。顯然是做好了戰鬥準備的戰士氣息。更進一步探測氣息,發現有股強烈的惡意與敵意朝向夏綠蒂。

  這條巷弄通往神殿背面,比較少有人路過。只要順著這條路通過神殿境內登上舞台,要逼近夏綠蒂或許意外地容易。

  (師父。)

  『是啊,不能放著不管。』

  (嗯!我去!)

  還沒討論作戰,芙蘭就急著衝了出去。

  『啊,等一下!祭典正在進行,不能把事情鬧得太大喔!』

  (知道了。)

  芙蘭運用空中跳躍繞到貌似戰士的五名男子背後,無聲地降落。

  鑑定之下,得知站在正中央的男性隊長──博蘭本領高超。以冒險者來說相當於D級,是劍技魔術雙全的實力派。他有個稱號叫嗜虐者,恐怕不會是什麼正派人士。

  其他男子也都頗有本事。從技能或稱號看來,恐怕都是些不走正路的人。

  「欸,你們在做什麼?」

  「唔!什、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芙蘭一問話,男子們嚇得身體一震轉頭看她。然而,一看到出聲問話的只是個小女生,隨即用安心的神情呼一口氣。

  「喂,小鬼,給我滾。」

  「否則打到妳哭,知不知道?」

  「你們在趕路嗎?為什麼?有什麼事需要打擾祭典嗎?」

  「嘖!」

  面對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芙蘭,一名男子神情惱怒地轉向她。然後用略為壓抑過的聲調衝著她怒罵:

  「少囉嗦!妳敢再開口我就殺了妳!」

  「你們想去做壞事嗎?你們是壞人嗎?」

  然而,這點程度嚇唬不了芙蘭。看到芙蘭表情文風不動地問個不停,男子額頭青筋暴突瞪著芙蘭。他一聲警告都沒有,直接伸手想抓住芙蘭。芙蘭一個後撤步輕鬆躲掉,但如果換成普通小孩的話早就被抓住胸襟、雙腳離地了。

  「什……這死小鬼!」

  男子正要使出更多技能時,博蘭阻止了他。

  「喂!沒時間了!別理她!舞蹈表演要結束了!」

  「抱、抱歉。」

  「我們要抓的不是這小鬼。別浪費時間!」

  「是!」

  那請問你們要抓的是誰?好吧,等會盤問一番就知道了。

  「呃啊!」

  「嗚啊啊!」

  男子們不理會芙蘭逕自往前走,但帶頭的兩人忽然倒地。兩人按住腿,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發、發生什麼事了?喂──呃啊!」

  「有、有東西在這裡!」

  是小漆。雖然因為祭典的關係,整座城鎮點亮了無數燈火,但還是沒有白天來得明亮。我們現在所在的窄巷更是一片黑暗,跟平日的夜晚幾乎無異。當然,不具有夜視技能的男子們不可能看得見腳邊狀況。

  應該也看不見小漆藏身於黑影之中,發動奇襲的模樣。

  事實上,他們應該搞不懂自己遭受了何種攻擊。頭一個被打倒的博蘭,躺在地上瞪著芙蘭,那眼神是在懷疑芙蘭就是下手的人。但是,他似乎隨即明白到這是不可能的事。他從芙蘭身上調離目光,開始東張西望。

  想必是因為芙蘭不但從頭到尾幾乎沒移動半步,而且也沒有做出任何動作的跡象。

  在這種狀態下還試圖冷靜地掌握狀況,不愧是有點本事。

  「繼續往前跑……呃啊!」

  「欸嗚!」

  結果五個男人束手無策,就這麼被小漆封住了動作。所有人都被牠從影子裡咬碎腳踝,倒在巷子裡。竟然在夜裡碰上操影魔狼,運氣太背了。我看小漆似乎因為製作奶油憋了一肚子火,所以才讓牠發洩一下,沒想到做得這麼漂亮。

  『那就來盤問這幾個傢伙──不,等等。』

  再來只剩下從這幾個男的口中問出情報……但此時我們察覺到有另一種氣息靠近,一時停下腳步。

  不過,這股緊張感隨即得到解除。跑進巷子裡來的是三名士兵。

  看來是男子們的慘叫傳到了巷子外頭,碰巧被巡邏士兵聽見了。

  「喂!怎麼了!」

  「妳還好嗎?」

  「這怎麼回事!」

  嗯──整件事情可能會變得有點棘手。首先,這下我們就不能盤問男子們了。一看就知道絕非善類、一副流氓傭兵德性的幾個男人重傷倒地,最起碼為了治療傷患,士兵們一定會把這幾個男人帶走。更棘手的是,我們也有可能被一起帶走。就算堅稱我們跟這幾個倒地的男人無關,我不認為士兵會老實放我們走。我們沒那閒工夫配合士兵調查好嗎?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妳、妳知道事情的經過嗎?」

  士兵倒不至於認為是芙蘭下的手,但目光多少帶點疑心。

  「我來看祭典,結果聽這幾個傢伙在討論要去抓某個人。」

  「哦?原來如此。那麼,這個狀況是怎麼一回事?」

  「不知道。就自己倒下了。」

  「……妳是說妳跟這事無關?」

  「嗯。」

  這種藉口實在騙不過士兵,眼神當中的疑心反而更強了。

  士兵原本像是面對圍觀民眾的偵訊口吻,變成了對相關人士的盤問。

  「事情不就發生在妳眼前嗎?」

  「太暗了看不清楚。」

  「我告訴妳──」

  「喂!」

  然而,旁邊一名同袍士兵,打斷了正要繼續質問芙蘭的士兵。

  嗯?這人有點眼熟。這名士兵帶著頗為嚴肅的表情對同袍們耳語幾句。

  「這個女孩就是那個──」

  「什麼?她是領主大人的──」

  「外國的王族──」

  噢,我想起來了。就是我們要去領主宅邸時跟我們問話,負責盤查的士兵。

  「非、非常抱歉占用您的時間!」

  「感謝您協助逮捕匪徒!」

  態度忽然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但也是啦,對他們來說,芙蘭是大貴族的熟人,身分地位高到事前都先通知士兵們不可無禮了,或許無可厚非。本來想盤問芙蘭的那位士兵,甚至還臉色鐵青地開始發抖,讓我有點同情起他來。

  「我什麼都沒做。」

  「是!您說得是!」

  看來說什麼都沒用了。總之還是趁騷動擴大之前離開這裡吧。

  「我可以走了嗎?」

  「請慢走!」

  「嗯。」

  這下似乎不用浪費時間了。只是,回去之前得給個忠告才行。

  「這幾個傢伙相當強悍。建議你們多叫些人來。」

  「感謝您的忠告!」

  「喂,吹哨子叫人。」

  這樣就不用擔心被他們跑掉了。士兵們雖然受過鍛鍊,但比起那些襲擊者還是太弱。雙方實力差距太大,要是看對方一條腿受傷就大意,搞不好被打倒的是士兵們。

  不過話說回來,那幾個男人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單純只是想妨礙祭典?抑或是有其他目的?好吧,後續問題這座都市的士兵或騎士自然會去解決。

  「還沒結束。」

  『看樣子趕上看結尾了。』

  我們回到尖塔上,夏綠蒂還在跳舞。舞步比剛才激烈許多,節奏也更快,可以想像就快收尾了。

  「……夏綠蒂好厲害。」

  『是啊。』

  不過話說回來,真是曼妙的舞姿。看著看著,不知不覺間就被她的舞姿迷住,肅靜地專心欣賞。而且她的全身上下似乎散發著微光。

  看來是周身纏繞著魔力。是儀式的效果嗎?與美麗的藍白色魔力燐光相映成趣,夏綠蒂整個人散發的神聖氣質足足提升了數倍。簡直有如女神降世婆娑起舞。

  就連從她髮絲上飛濺的汗珠,都顯得晶瑩剔透。

  芙蘭把身體埋進坐在身邊的小漆的毛皮裡,凝目注視夏綠蒂表演的舞蹈。

  我與芙蘭就這樣一言不發,經過了至少幾分鐘吧。

  視野下方舉行的夢幻儀式也終於迎來尾聲。

  伴隨著格外響亮的「鏘啷──」一陣鈴鐺聲,夏綠蒂擺出一手筆直朝天、一手掩面的姿勢停住不動。

  緊接著,夏綠蒂的身體與整個舞台發出的藍光竄過地面,整個會場的地面也一瞬間散發同樣的藍白光芒。真是神祕的光景。

  還不只是這樣。

  藍白光芒通過之後,場地充滿了極其神聖的力量。甚至使得沒有相關知識的一般市民流下眼淚,臉上浮現清新舒暢的表情。

  看來這不只是獻給神明的舞蹈,還具有魔力淨化的功效。一些低級靈來這麼一下應該已經升天了吧?這下我更在意那些想妨礙這場儀式的男人究竟是什麼來頭了。

  「結束了。」

  『真的很美呢。』

  「夏綠蒂很美。」

  芙蘭臉上浮現的表情,一半是對這場美妙舞蹈終究必須結束的不捨之情,一半是對於有幸看到如此美妙舞蹈的滿足感。她似乎看得很開心,真是太好了。

  『好,差不多該回去繼續準備材料了。』

  「嗯!我會加油。」

  似乎成了一段不錯的放鬆時間,這樣就可以繼續幹活了。之後我們一邊隨意逛逛攤販不買,一邊回到租下來的餐廳。

  『好,接下來要加快速度了。芙蘭你們可以去休息沒關係,剩下的我來就好。』

  今天要徹夜幹活。事前已經跟賽巴斯丁說過今天會晚歸或是根本不回去,所以應該不會怎樣。更何況就算要在這間租下來的房子過夜,芙蘭與小漆也完全沒問題。次元收納空間裡有準備寢具,況且有屋頂就已經比露宿野外好很多了。

  「不要緊,我要幫忙。」

  「嗷。」

  『是嗎?那就再請你們幫點忙吧。』

  「嗯!包在我身上。」

  可能是看過儀式,充電完畢了,芙蘭與小漆都幹勁十足。

  『那麼,芙蘭妳繼續處理蔬菜。』

  「好。」

  『小漆嘛……就再弄一桶這個吧。』

  「嗷、嗷嗚……」

  我再拿一桶魔獸奶給小漆。又到了甩頭時間了。這下子,這次咖哩麵包所需的分量就很充足了。真要說起來,奶油好像是相當高檔的食材,在市面上購買的話即使是牛奶奶油也貴得嚇人。這樣做的話只要付魔獸奶的錢就好,而且不但無添加鹽分,味道更是新鮮美味,一舉兩得。

  『好啦,加油啊。』

  「嗷嗚……」

  小漆像是放棄抵抗般銜住木桶,走到天花板較高的餐廳外場部分。然後再次開始上下甩頭。

  『那我就來準備麵團好了。』

  嗯……?

  怎麼搞的?腦袋昏昏沉沉的。

  我剛才在準備咖哩麵包的材料──然後怎麼了?

  總覺得記憶好像蒙上一層霧靄,想不起來前一刻的狀況。

  四周一片黑暗。連一道光線都沒射進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籠罩著我。

  咦?是視覺方面的功能出錯了嗎?故障了?畢竟我也不知道我的視覺是什麼原理,怎麼能保證哪天不會突然故障?

  就在我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狀況,各種想法在腦袋裡打轉時,就看到一道光線射進了黑暗空間。看來並不是視覺出現異常,好險。不,還是一樣不妙。這裡究竟是哪裡?

  我環顧四周,但還是沒印象。

  這是個十公尺見方的空間,四面八方都是既非石頭也非木頭的某種灰色神奇物質。

  應該說,這種連個入口都沒有的地方,我是怎麼進來的?

  正當我眼睛轉來轉去東張西望時,離我大約十公尺遠的牆邊忽然浮現一個人影。

  是個大叔。不對,說成中年型男或許比較貼切。

  眼前的壯年男子把一頭閃亮的銀髮全往後梳,身穿類似和服便裝的長袍。體型偏瘦,但看得出來渾身都是結實肌肉。眼睛細長而銳利,但嘴角浮現的酷酷笑意減緩了眼神的凶惡感。此外,從嘴角露出的長長犬齒,也讓男性身上散發一種野性味。帶點紳士風範卻又野性十足,兩種相反的印象並存於這個不可思議的男人身上。

  只是,明明呈現如此具有存在感的模樣,卻完全感覺不到氣息。簡直就像在看一個幻影。我本來想再靠近一點仔細觀察……

  『我不能動了。』

  我的身體完全無法動彈。對方也沒有主動靠近過來。

  『你是誰?』

  男子沒回答我的疑問,只是開始比手勢。

  他把手放在嘴巴前面開開合合。

  『這是什麼的手勢?』

  「──」

  『咦?什麼?我聽不見。』

  「──」

  『啊,你該不會是不能說話吧?』

  看來被我猜對了。男子就像在說「沒錯」,手指筆直地指向我。但他好像還有別的事情要告訴我,再次開始比手勢。

  看來不是要進入轉生情節。我一面稍稍鬆了口氣,一面細心觀察男子的動作。

  男子雙手並用,在半空中比了個倒三角形。什麼意思?男子一面比出倒三角形,一面讓它前後移動。

  『倒過來的金字塔?』

  「──」

  好像猜錯了,男子也在搖頭。啊──完全看不懂。

  或許是感覺到我的困惑了,男子開始比另一種手勢。他忽然擺出空洞的表情,嘴巴半張,雙手向前伸出。然後就這樣,做出慢慢往前走的動作。

  這我就懂了。

  『殭屍嗎?』

  男子用力比了個大拇指。看來是猜對了。

  男子重複做出殭屍與飛天倒三角形的手勢。殭屍啊~講到殭屍,我只會想到浮游島的地下城而已。不,等等喔?

  『欸,你比的倒三角形,該不會是浮游島吧?』

  「──」

  看來是答對了。男子再次翹起大拇指。

  『再來又是什麼?』

  男子雙手擺到腰邊,腰部略為往下沉,然後像是往全身灌注力道般開始簌簌發抖。接著,男子的身體冒出魔力般的微弱光芒。

  『界王○?』

  「──」

  好吧,我也覺得不是。男子再度開始反覆擺出同一種姿勢。

  『嗯──怎麼說呢,是表示要發揮某種超強力量嗎?』

  哦,看來雖不中亦不遠矣。只是似乎不是標準答案。男子彈了個無聲的響指,做出「就差一點!」的動作。

  『還是說是解放隱藏的力量?』

  聽了這個回答,男子手指筆直地指向我。這就是正確答案?在浮游島,解放隱藏的力量?

  「啊,潛在能力解放!」

  好,最佳答案出來了。男子欣喜地豎起雙手的大拇指,接著他把右手拿到嘴巴前面握拳又張開,像是比出說話的手勢。

  解放潛在能力,然後說話?

  『巫妖?』

  男子用雙手比個叉叉。好像猜錯了。

  『嗯……解放潛在能力時講過話的對象?除了巫妖以外還有……播報員小姐?』

  又得到一個叉叉。

  『啊,講到這我想到了,有聽到一個謎樣男聲。那人跟我說了很多播報員小姐的事情!』

  這似乎就是正確答案了,男子不住點頭。然而,他隨即擺出膜拜般的姿勢開始跟我低頭,好像在跟我賠罪一樣。先是說話手勢然後是叉叉,最後是低頭道歉。一直重複這些動作。

  我想他大概是在為了那時對話的某些內容跟我道歉……那時他跟我說了什麼?我試著回想對話內容。

  『我說啊,你是什麼人?』

  『嗯──其實應該再晚一點才要公開我的真面目……實際上預定不用一個月之後,我們就會見面了喔。不過只有精神體就是了。』

  『哎喲──不要吊胃口,告訴我嘛──現在告訴我又不會怎樣。』

  『你很不莊重耶……』

  『不是啦,總覺得你好像不是外人~~』

  『好吧,也罷。就告訴你吧,我的名字是──』

  對話應該是就到此結束了。他如果跟我道歉……

  『是因為你說過很快就會見面,卻沒能做到?』

  他點點頭。

  『你說好會告訴我你的真面目,但你不能說話,有困難?』

  他再點點頭。

  看來,他果然就是時常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那名男子。可是,為什麼今天無法進行對話?

  男子擺出潛在能力解放姿勢,然後指指自己,接著雙膝跪地吐舌頭,裝出氣喘吁吁的表情。

  『是解放潛在能力造成的嗎?』

  看樣子就跟播報員小姐一樣,我發動的潛在能力解放對這名男子也會造成影響。他繼續比出更多手勢。

  揮劍的動作,然後是……是什麼啊,蛇拳?讓手像蛇一樣扭動,隨後把雙手筆直伸向前方。就像蛇張開血盆大口,吐出某種東西的手勢。

  『劍、蛇、吐出某種東西……?』

  「──」

  男子做出新的動作。劍的根部──握柄嗎?從握柄冒出一條蛇,纏在劍上?

  『我知道了!是跟巴魯札的那場戰鬥!當我體內的什麼封印失控的時候,你說要發洩那份力量……!』

  「──」

  看樣子是潛在能力解放與力量的失控,兩件事情導致男子減損了力量,以至於無法進行對話。

  『你就在我體內嗎?』

  他點個頭。

  『你就是我轉生當天,跟我說話的那個人嗎?』

  他點個頭。

  果然是這樣啊。既然這樣,有件事得問清楚不可。

  『你到底是誰?』

  我說出了最令我在意的疑問。

  然而,男子一臉複雜的表情搖搖頭。好吧我只是問問,他不能說話也無從回答。

  『我們還會再碰面嗎?』

  男子一聽,手指筆直指向正上方。我跟著往上一看,天花板不知何時消失不見,月亮出來露臉了。

  『月亮……?』

  可是,為何要挑在這時候看月亮?

  不,撇開潛在能力解放的影響不算,我只有在轉生到這世界的第一天,跟這男的有過對話。換言之,應該就是上回月宴祭的時候。然後,今天也是月宴祭。

  『跟月宴祭有關嗎?』

  他點點頭。

  好像被我說對了。這樣啊。也就是說──

  『下次月宴祭時,我們還能再碰面?』

  男子咧嘴一笑。然後,他用力翹起了大拇指。

  不知怎地,男子的身影就這樣慢慢變淡。咦?這麼快就結束了?

  『等……我還有很多事情想問耶!』

  然而聽到我的喊叫,男子再次擺出賠罪姿勢後,整個人就像一陣煙般突然消失不見。大概是時間到了吧……

  『真是,每次都在講到重點的時候消失!』

  我才剛叫完,事情就發生了。

  『……啊!』

  咦?發生什麼事了?視野忽然變得清晰可見。同時思維也變得條理清晰。

  我急忙環顧周圍,發現我待在租來的餐廳廚房。

  眼前擺著做到一半的咖哩麵包。

  怎麼搞的?作夢?我在作夢嗎?我一把劍還會作夢?

  明明就不需要睡眠……應該說,就算想睡也睡不著。

  而這樣的我,會做事做到一半打瞌睡作夢?

  記得之前好像也有過類似的情形……

  我看看時鐘,指針完全沒往前走。感覺好像被狐狸捉弄了一樣。

  『剛才的那個真的……只是夢?』

  我雖然這麼想,不知怎地卻有種確信。我確定剛才看到的光景不是夢。那名男子也是真有其人,來找我講話。

  『下次月宴祭是三個月後啊。大叔,下次你可得回答我一堆問題喔。』

  你說過你在我的體內,所以一定有聽見吧?

  「聽說計畫又出錯了,現在到底什麼情形?」

  「我才想問呢。一開始我派伊斯勒商會的小嘍囉去孤兒院,他卻講些莫名其妙的話倉皇逃了回來。」

  「莫名其妙的話?」

  「說什麼自己可能生病了,直到最後都在鬼叫。不過嘛,我已經讓他不用再擔心什麼病痛了。」

  「後來怎麼樣了?總不會就這樣罷手了吧?」

  「當然不會。為了抓住那個少女並妨礙儀式,我派出傭兵想來個一箭雙鵰,卻一去不返。」

  「傭兵?莫非是老夫那些手下?」

  「就是他們。你不是說過可以隨我使喚嗎?我就接受你的好意借用了。一個叫博蘭的男人,還有另外幾人。」

  「博蘭啊。他戰鬥能力高強,而且遇事冷靜,具有卓越的狀況判斷力。講到任務的達成率,他在老夫的手下當中應該是名列前茅。但你說他沒回來?」

  「嗯。」

  「出了什麼事了?」

  「我比你更想知道。」

  「真要說起來,憑博蘭的實力要對付幾個巡邏士兵或下級騎士應該不成問題。這樣想來,也許是發生了某種意外狀況……」

  「哎,這大概是唯一的可能了。但是這樣不但導致我們沒抓到夏綠蒂,破邪儀式也舉行了。害得我散播於下層居民街的邪神水帶來的影響大幅降低。」

  「嘖,真是糟透了。」

  「就是啊。治癒黃薑被某人搶走,沒抓到夏綠蒂,事先暗藏的邪神水邪氣也被祛除……」

  「簡直好像我們的計畫都被看穿了……只是巧合嗎?」

  「這就不知道了。對方的行動的確像是事前早已知道我們的計畫……其實我請伊斯勒商會運送的奇美拉魔魂,也似乎被某人搶走了。」

  「此話當真?」

  「東西遲遲沒送到,負責人被我一逼問就招了。原本似乎是跟治癒黃薑一起儲藏在那座倉庫。」

  「那麼,搶走東西的也是同一個人了?」

  「八成是。伊斯勒商會的人跟我找藉口,說現在正在尋找替代的魔魂之源……」

  「奇美拉魔魂的替代品?哪裡可能有這種東西。那東西價值萬金──不,可能都還不只。畢竟除了你從雷鐸斯王國的鍊金術公會非法挪用的那個魔魂之源以外,其他應該都被銷毀了。」

  「就是啊。不懂那個東西有多大價值的蒙昧無知之輩就是這樣才讓人頭痛。我已經派人去找了,但不知道找不找得到。」

  「你的計畫也可能得重新研究一下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

  「傷腦筋,還真是狀況連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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