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愛子老師的煩惱
第六章 愛子老師的煩惱
從異世界歸來之後,過了約一個月。
現在是十一月,下午約三、四點的這個時候氣溫稍涼,讓人感覺秋意漸遠。
「真的完全沒變啊~」
愛子拉長聲音悠哉地說道。她坐在外廊上,身上穿著的深藍色運動衣十分老舊。懸著的雙腳不檢點地擺盪著,嘴巴也半開著。
運動外套的胸口處繡著「畑山」兩字。其實這是她中學時期學校的體育服裝。從各種角度來說,這個事實令人悲傷。
這副邋遢的模樣,別說是心上人了,甚至不能讓所有學生看到。
不過,真要說的話,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變了的只有這輛跟著媽媽橫衝直撞了二十年的腳踏車吧。」
眼前看到的是零星生長的雜草、老舊的石牆、曬衣竿跟用途不明的生鏽汽油桶。
再熟悉不過卻令人懷念的景色──畑山家的院子。媽媽以前常騎的那一台腳踏車外表佈滿鐵鏽,輪鏈已經脫落,輪胎也破了,甚至無法自己立著,只能靠在石牆上。那副模樣,光是看著就讓人滿心哀愁。
沒錯。愛子現在回到了故鄉的老家。
不久之前,愛子還在各方面來說都很要命的時光之中拚命掙扎著。後來始強制讓騷動落幕,為了回學校工作與復學所需的準備也都完成了。目前正在由各相關單位的高層審核。
所以,現在愛子好不容易才有了自由時間,回到鄉下的老家這樣放鬆身心。不過,極為忙碌的生活之後突然過度地自由,反而讓人閒得不知所措。
「始……現在在做什麼呢……?」
意識到自己在無意之間脫口說出的話語,愛子有所驚覺地滿臉通紅了起來。她羞恥得雙手掩面,打滾了起來。
另外,今天是她回到老家之後的第三天。這三天來她經常這樣,已經不下五次了。
為什麼呢?
(嗚嗚……我是老師,始是我的學生啊……雖說現在才在意這個已經太遲了……)
的確是太遲了。不只是始,其他學生也肯定會齊聲吐槽。在神話決戰結束之後到歸來之前的這段期間,她已經與始共度了好幾個熱情的夜晚。
(我並不是被氣氛牽著鼻子走才那樣的。只是……)
愛子對於始的心意完全是真的。絕對不是因為什麼吊橋效果。這一點,愛子自己可以肯定。
然而,愛子連日忙於接受調查、應付媒體、並為了讓學生們復學而與各相關單位接洽、商討。
親自處理這麼多的現實事務,好幾次都必須將始當成一個學生來看待,令愛子無可避免地深切意識到這個事實──自己是教師,始是她的學生。
(唉唉,我怎麼做出了這種事呢……竟然對自己的學生出手……為什麼就不能至少忍到他畢業之後呢?)
不,那是不可能的──藏在心底深處的迷你愛子如此吐槽。迷你愛子的造型看起來有點像惡魔。假如人的心裡真的有相互拉鋸的天使與惡魔,那麼天使造型的迷你愛子肯定是理性與常識的代表。
(難得他邀我跟月她們一起去第一次約會,我卻因為覺得尷尬而拒絕了……)
而且在那之後愛子曾受邀去南雲家吃一頓飯,在那之後就再也沒跟始見過面了。雖然平常有彼此聯絡,但是都沒見面。
「……他現在正在跟她們卿卿我我吧……」
愛子抱起大腿打滾,深深地嘆了好大的一口氣。
明明是愛子自己覺得有些心虛而刻意逃避始的,如今這樣想像,卻又自顧自地心酸了起來。
說真的,愛子現在的狀態,如果有十個人看到的話,十個人都會斷定她是個「非常麻煩的傢伙」。
(好寂寞……)
這是愛子的真正心情,沒有一點虛假。
(但是,我們是師生……世間的騷動好不容易才平息下來,要是師生戀被發現的話……)
愛子的性格過於認真,難免會有這樣的擔憂。這也是她的真正心情。
(嗚嗚……而且年紀的落差也不小……)
煩惱一旦發作起來就沒完沒了。年齡的差距這種事,妳敢在某吸血公主的面前提起嗎?要是被這樣問,她肯定會鐵青著臉色搖頭。但是,現在她非常煩惱,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愛子,幹嘛在這裡打滾?被鄰居看到多丟臉啊,別這樣。」
「呣……」
被語氣無奈的聲音制止,愛子翻滾一圈,用有如失敗的背橋式姿勢在上下顛倒的眼界中看著對她開口的人……
臉型偏圓、頂著一頭短髮的女人,身上套著的花朵圖案圍裙是愛子小學時縫製的,到現在仍經常穿著。她正是愛子的母親──畑山昭子。
昭子一手插著腰,另一手拿著木製的籃子,裡面盛著堆積如山的橘子。是老家自己種的。畑山家是農家,以種果樹為主。
「要不要吃?」
「要。」
昭子在愛子的身旁坐下,同時問道。愛子坦率地點頭,但仍躺在地上,嘴巴大大地張開,好像等著母鳥餵食的幼鳥。
「真沒規矩!」果然被母親這樣責罵了。愛子無可奈何,不情不願地起身。如此怠惰──不,應該是撒嬌的模樣,同樣完全不能讓學生們看到。
昭子適度地剝去橘子皮,將水嫩多汁的橘子遞到愛子的手上。愛子吃了一口,酸甜的滋味跟老家的景色一樣地熟悉而懷念,滲透身心。
愛子感動了起來,陶醉地微笑。
這副模樣,完全像個小孩子,加上她的娃娃臉,完全不像個已經二十六歲的成年女性。不知是不是因為魔力的影響,她的皮膚狀況異常地好,更是使她的外表顯得特別年幼。
「……妳這樣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前陣子在電視與網路上大量曝光、被整個社會群起圍攻的人呢。當時的妳多麼精明、帥氣啊。」
「我可不能在始──不能在學生們的面前難堪。這是當然的。」
愛子一臉蠻不在乎地聳聳肩。然而昭子媽媽可沒有漏聽她差點說溜嘴的名字,眼睛稍微瞇起。
「我說,愛子啊。」
「啊嗯……什麼事。」
「妳到底什麼時候才要讓我們見南雲始?」
「咳咳!?」
黃澄澄的果汁與果肉灑在畑山家院子的地上。「妳很髒耶~」昭子媽媽發牢騷道。
「妳、妳幹嘛突然說這種話──」
「這還用問?他是我們的恩人啊。會想要正式地見一面、好好地答謝,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啊、嗯,是、是啊。」
看愛子明顯地動搖、然後放心的樣子,昭子不由得在內心苦笑著嘀咕:「妳這孩子真不會隱瞞。」
順帶一提,畑山家也是「家屬會」的成員之一。因此昭子也有見過愁與堇。
不過畑山家在遙遠的外地,平時也有家業要顧,無法一整年都在始他們的城鎮那邊。
因為能當作搜查工作的據點,因此當時畑山家續租了愛子失蹤前住的公寓房間,並持續定期打掃。不過始他們回來的時候畑山家都在老家這邊,所以還沒見到面。
「難得有機會,就不能設法邀請他來作客嗎?像妳回來的時候不是用了那叫什麼『空間之門』的嗎?有那個的話,距離再遠都無所謂吧?」
「不,這……該說沒那麼容易嗎……他、他也很忙啊……」
側眼看著女兒支支吾吾的模樣,昭子想起愛子剛回來時的事。
所謂的驚天動地,指的一定是那般的情境。客廳內突然發生了光之漩渦,緊接著失蹤已久的女兒竟然從那裡面出現了。
為了讓愛子能馬上與家人重逢,始從學校的頂樓連結了「空間之門」。
當然,當時畑山家立即陷入一片慌亂。住在那裡的是愛子的父母與祖父母,在這四個人之中昭子驚訝得僵住了全身,只有她一個人的反應還算正常。祖父被下酒菜噎著,祖母當場昏迷,父親則是被熱燙的茶潑灑到胯下,燙得在地上打滾。
面對如此狀況,愛子無暇跟家人來個感動的重逢,而是對著逐漸消失的「空間之門」的另一頭大聲抗議道:「幹嘛讓我出現在客廳!?」
「既然這樣,應該要由我們登門拜訪,這樣才符合道理吧。好,妳要回去那邊的時候我們就跟著去吧。」
「咦?妳是認真的嗎?」
「沒什麼不可以的吧?騷動已經平息了,沒理由不能去吧?」
「呃……是、是這樣沒錯……」
愛子向家人說明了失蹤時的事之後,沒有時間在家好好跟家人團聚,翌日又趕去了始等人那邊。
畢竟她是集體失蹤事件中唯一的成年人,還是所有人的教師。她認為自己有責任在最前面說明狀況、回答所有的疑問。當時家人挽留她的時候,她以此為由毅然決定離家。
在那之後的事,就不需贅述了。看到女兒成為世間與媒體的眾矢之的,畑山家當然很擔心。但是,愛子堅持不答應家人來陪伴自己。
這是為了避免家人跟著被世間當成玩具、被好奇的眼光看待。
要是愛子真的受不了,昭子也會無視她的拒絕而趕去陪伴。不過,女兒在電話中的語氣總是充滿堅定的意志,在媒體上露臉時女兒也總是保持堅毅的神態。
說真的,畑山家被女兒這樣的神態震攝住了。
自己的女兒竟然在不知不覺間變得這麼堅強,甚至令人錯愕。
電視上的她,無疑是一個頂天立地的成年人,是一個真正的教師。
因此,昭子等人一直相信女兒的話,沒有擅自行動,耐心等待她自己回來的那一天。無論事態如何發展,唯獨女兒可以回來的家一定要好好守住。
因為這樣,畑山家到現在一直都還沒見過始。
他救了女兒的命、讓她與家人重逢。不知是用了什麼方法,還設法保護她不受世間的潮流侵擾。畑山家每天都想見這樣的恩人,心意愈來愈強烈。
不過,也不只因為始是女兒的恩人。從女兒的言行來看,昭子在別的意義上也對始很感興趣。
「爸爸跟爺爺奶奶也都很想見他。」
「嗚嗚,我想也是……」
「都說想看看愛子的白馬王子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嗯……不!妳、妳說誰是我的白馬王子!?他、他是魔王!對,始是大家的魔王大人!」
愛子輕而易舉地被母親套出了話。跟之前在電視上的樣子真是判若兩人。而且──
「而且他還為了我操控了全世界的意識,他是這樣的人啊!真是的,真是個令人困擾的人啊……不,應該說是個狡猾的人吧。」
她似乎還以為自己瞞得過去。她恐怕沒發現自己臉上正露出連家人都沒看過的柔和笑容吧。
而且臉色紅潤如玫瑰,抱起大腿坐在地板上搖擺了起來。看到女兒這樣,就算不是母親也完全看得出來。
「嘿嘿嘿~他還說了『不准妳為了世間不負責任的風潮離開』呢……真是……!」
得知始洗腦了全世界,愛子當然也想指責他。但是被他說了這種話,想指責的念頭一下子就拋到了九層雲霄之外。
想起當時始堅強的眼神與話語,愛子甚至稍微蹦蹦跳跳了起來,沒察覺一旁的母親滿是關愛的目光。
另外,畑山家的所有人都有察覺愛子與始之間的關係,只是因為上述的原因而還沒能正式問候對方。
因為愛子一開始說起異世界的事的時候,表情一直都是充滿仰慕與愛意,表現出深深的情愛,完全顯露在臉上。
而且愛子這次回來之後還經常看著當項鍊戴著的戒指竊笑。時而盯著手機偷笑。躲起來偷偷講電話的時候更是笑得春風得意。有時候明明什麼都沒做,卻會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忸忸怩怩了起來。
明明表現得這麼明顯,愛子卻還是以在意世間的眼光為由不肯介紹始給家人認識,甚至似乎刻意避免讓他們接觸。
「唉,連我都要嫌自己的女兒麻煩。」
「咦?妳說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女兒像是到了中學時期就完全停止了成長似的,從沒聽過她在感情方面有任何進展。對於這樣的女兒,昭子她們其實一直都有點擔心。
女兒如今終於挑到了一個對象。家人當然都很想見一面了。
對於愛子目前這樣不上不下的態度,即使是家人也要失去耐心。
「我是說,妳再這樣下去即使交了『男朋友』也會馬上讓對方跑掉。」
「呼啊!?」
母親的話加上剛才一直暗自煩惱的事,讓愛子大受打擊,按著胸口原地倒下。
「……唉,算了。愛什麼時候介紹都隨妳,我們不逼妳。但妳可別讓我們等太久。妳也不想讓我們被當成不懂禮節的人吧?」
「嗯……」
「另外,別忘了,只要是妳選的人,我們都很歡迎。」
「嗯……咦?咦咦?」
愛子這時才發覺母親早已看透了許多事,臉色一下子漲紅了起來。
昭子不想花費精神聽女兒說些無謂的掩飾之詞,不顧不知所措地反覆開闔著嘴巴的愛子,自顧自地提起了新的話題。
「話說回來,今年秋天也會舉行收穫祭喔。難得妳在這個時期回來,不如看完祭典之後再走如何?妳好幾年沒去了,而且妳最愛吃山城老爺爺的棉花糖了,不是嗎?」
「咦?啊、嗯,這樣啊……已經到這個時期了嗎……」
愛子仍然滿臉通紅,卻沒有勇氣向母親追究,只好順著新的話題繼續聊下去。
「話說……原來山城爺爺還活著啊……」
「妳很失禮耶。」
「因為……我高中的時候他都已經九十歲了耶……」
「是啊。今年一百零二歲了。」
「這、這麼老了還要繼續當攤販嗎?真的沒問題嗎?會不會做棉花糖做到一半就突然升天?」
「妳這孩子真的非常失禮。人家還活蹦亂跳的。他說他還要再幹活個三十年。」
「是想挑戰金氏世界紀錄嗎?」
雖然跟母親閒聊著,愛子的內心深處卻又沉悶了起來。她在煩惱自己與始的關係到底該如何是好,以及該怎麼告訴家人。
苦思之後,依然沒有答案。
最後,愛子認為該給自己一點空檔讓心情沉靜下來,決定留下來參加祭典。
◇◇◇◇◇◇◇◇◇◇
到了秋季的優美黃昏景致逐漸被夜幕掩蓋的時段。
愛子身穿淺粉紅色的浴衣,走在熟悉的鄉間小路上,一手提著可愛的布袋,無意地微微甩著。
時節已經是秋末,入夜之後氣溫稍嫌寒冷,不過愛子真的很久沒逛故鄉的祭典了,今天稍微忍受一下寒冷也好,因此她沒穿襪子,直接穿著草鞋。只要穿上浴衣就會自然多了一點嫵媚的風姿,也許是日本人天生的體質使然。
「這樣的我,他會覺得漂亮嗎?」
像這樣獨自走在路上,心裡自然而然地想起心上人。還有先前在異世界體驗的那些有如命運般的回憶,奇妙得彷彿不是真實的過往。
在湖畔城鎮奇蹟似地重逢。不幸的下場。以及讓自己起死回生、撿回一命的吻。
「嗚嗚……」
對了,有一次被關在塔頂的時候也是被他救出的。當時的自己,就好像童話故事中的公主一樣。一心想幫助拚死奮戰的他,面對自己引發的結果卻又無能為力,只能滿心慚愧。
「哈嗚……」
在那之後,在慰靈碑旁受他所贈的話語,愛子這輩子肯定都不會忘記。
那個時候,愛子身心俱疲。對了,從那個時候開始,心裡已經對他燃起了熱情,再也無法忽視。
「啊嗚……」
一直懷著這樣的心情,經歷最終決戰、幸運生還之後,終於真正地意識到了自己的想法。
即使理性與常識反對,自己還是想跟他在一起。心裡強烈地想要跟其他仰慕他的女生們一起扶持他。為此,愛子願意面對各種障礙。她如此下定決心,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於是,她積極地追求始,積極得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最後,他面露困擾的表情、像是投降的樣子,送給了愛子她想要的答覆。
愛子的手湊向胸口,摸了摸浴衣之下,感受那堅硬的觸感。用鍊子懸在那裡的是一只戒指,魔王之妻的證明。
接著想起的,是生來矮小如孩童的自己恐怕一輩子都沒機會體驗的甜蜜夜晚。光是想起就不由得滿臉通紅。
那些經驗,各方面來說都刺激過頭了。
「啊哇哇哇……」
愛子獨自在夜晚的路上不知所措地慌張了起來,完全像個可疑人物。
都已經這樣了,竟然還在為自己與始之間的事煩惱,也難怪連家人都覺得無奈。
在異世界被譽為女神、巧妙地煽動群眾、為了學生勇敢對抗了國王與最大宗教之教皇的這個教師,實際上是在戀愛方面超級笨拙的麻煩女人。
這個在鄉間小路上表現可疑舉動的人物,突然被人搭話了。
「愛?妳在幹嘛?」
「喔嘿!?」
愛子嚇得蹦跳起來,發出奇怪的叫聲。
這次她為了不同於剛才的理由滿臉通紅,轉頭望向不知不覺間走到的通往神社的轉角處。站在那裡的,是一個體格高大壯碩的青年。
「啊……太志,是你啊。別嚇我。」
「愛,妳一個人在夜路上表情變來變去的,這樣還比較嚇人。」
古川太志──他從幼稚園到高中都與愛子同校,也就是俗稱的青梅竹馬。他家的農地也與愛子的老家相鄰,雙方的家人一直都有往來,是相當熟悉的朋友。
中學、高中時期因為青春期特有的複雜因素,太志刻意與愛子保持距離,因此兩人之間曾經疏遠過一陣子。不過,現在雙方都是成熟的大人了,愛子與他維持著會互相聯絡的關係,每次回鄉都會跟他們家的人相處,分享彼此的近況。
這樣的青梅竹馬,現在在愛子的眼前搔著臉頰,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讓愛子尷尬得坐立難安。愛子決定先陪笑、打馬虎眼再說。
「呃……太志,倒是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啊~沒有啦,不知道伯父他們有沒有告訴妳,今年我要去幫忙祭典的事。因為聽說今年妳要來……妳也知道,這種日子難免會有笨蛋出來作亂。」
看來太志是擔心愛子的安危而特地來接她的。
愛子的失蹤也對古川家造成了不小的震撼,他們都很擔心愛子的安危。聽說當時畑山家為了參與搜索而離家的時候,每次都是古川家代為維護農園。
說不定是古川媽媽要太志來迎接的。體會到鄰居不變的貼心,愛子的心情頓時溫暖了起來。
「謝謝你特地來接我。」
愛子這麼謝道,自然而然地流露笑容。
不知道為什麼,太志連忙別過頭去,一手摀著嘴巴。如果這裡夠亮,應該能看出他面紅耳赤的樣子。
「對、對了,這套浴衣很適合妳喔。很好看。」
太志說道,同時指著前往神社的路要愛子繼續走,音調有些破音。
「是嗎?謝了。」愛子道謝,態度倒是相反地自然,完全沒有害羞的樣子。
這表示愛子的心現在已經不會再為了青梅竹馬這樣的角色有所起伏了。對象換成是某人的話,愛子的反應大概就完全不同了。畢竟她剛才還一直在想著他的事。
看太志稍微垂著肩膀,愛子也沒怎麼在意,一路上邊走邊跟他隨口閒聊。不久之後,兩人來到了目的地。人潮與祭典特有的熱鬧氣氛填滿了視覺與聽覺。
「啊哈哈,好多認得的人喔。」
愛子有些感慨地瞇起眼睛。太志也瞇起眼睛注視著這樣的她。看到愛子出現在故鄉的祭典上,他真的很高興。表情明顯地透露如此喜悅。
這樣的兩人,被熟人們目擊個正著。
他們過來打招呼,並對於愛子的平安歸來表示慶幸與安心。不過,其中也有人對愛子與太志起鬨,尤其是從以前就認識他們的太太們。
太志表現得害羞而慌張,愛子則是笑咪咪地明確否認。這讓太志的表情僵硬地抽動,引來眾人同情的目光。
遇到帶著丈夫與子女來逛祭典的同學時,愛子常被問到對現在的她而言,最為致命的問題──「妳現在沒有對象嗎~?」讓愛子陷入異常狀態。
看愛子面紅耳赤、吞吞吐吐的反應,周遭的熟人們當然會好奇,並且接著望向太志。這樣也難怪太志會面露無謂地起勁的表情。
在祭典上與故鄉的熟人們這樣交談、相處,這樣的事實本身讓愛子感觸良多。今天的祭典也算是享受得相當盡興了。
至於那個山城爺爺,他的棉花糖已經進化到了藝術的境界,甚至堪稱是神乎其技。看到他的攤位展示著許多著名雕像造型的棉花糖,即使是愛子也不免驚愕。
當山城爺爺不發一語地把這些都送給愛子的時候,愛子真的很困擾。不過,她明白這是山城爺爺慶祝她平安歸來的心意,還是收下了。
「這真的可以吃嗎……?」
「……不吃的話反而浪費吧?」
愛子與太志稍微遠離依然熱鬧的祭典會場,走上樓梯,在神社前庭內的一張長椅上坐下,稍事休息。愛子放鬆地搖擺著雙腳。
這裡沒有別人。雖然並不覺得疲累,還是不經意地深深呼了一口氣。
「幸好途中有遇到爸爸,讓他先幫我保管棉花糖。回家以後再慢慢享用吧。」
愛子的父親──畑山草平也在祭典上擺攤,賣的是類似蘋果糖的「橘子糖」。愛子把棉花糖做的維納斯像寄放在他那兒。至於草平,當時看到太志那一副有如隨從的模樣,則是面露難以言喻的表情。
察覺父親的如此反應,愛子心裡有點疑惑,完全不明白那到底是什麼意思。不過,後來她還是決定不放在心上。話說回來,太志也是故鄉青年團的一員,照理說應該要跟著參與祭典的營運事務才對,他打算跟著我到什麼時候呢?──接著愛子心裡浮現如此疑惑。
「太志,你不用去幫忙嗎?」
「咦?喔,不用啦。嗯。」
到底是怎麼了?太志從剛才就莫名地沉默寡言,而且好像有一點緊張……不過算了,不重要。
愛子決定不放在心上。因為故鄉的喧鬧與氣氛讓她心情很好、很自在。
以前也很常來這神社的前庭。雖然從沒在意過這裡祀奉的是什麼樣的神,不過以前常為了考試等事來這裡投香油錢、拜拜許願。
明明只離開了一年,但是故鄉一切的景象都讓愛子無比地懷念。
故鄉的一切,對愛子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存在,並不是特別喜愛,有時甚至有一點點厭煩。然而,現在愛子卻感覺這一切都是無可取代地可貴。
因為她已經在遙遠的異世界深刻地體驗過,世上其實沒有任何事物是存在得理所當然的。
愛子瞇起眼睛,遙望著祭典的會場,眼神充滿愛惜,像是在望著自己的寶物。
這樣的愛子,讓太志看得出神。一下子之後,太志回過神來,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清脆響亮的拍打聲讓愛子嚇了一跳,錯愕地望向太志。
太志明顯地緊張著,向愛子開口。
「我說,愛啊。要不要回來這裡?」
「嗯?我現在不就回來了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問妳要不要辭去目前學校的教職,回來這邊生活。」
愛子瞪大眼睛,無法理解太志為何突然說出這種話。
不顧愛子的錯愕反應,太志繼續說下去。他的表情相當真摯,像是要說服愛子似地說了起來。
「我在電視上看到了,那真是太糟糕了。我並不認為妳的學生們有錯,但是,只要妳繼續跟他們在一起,說不定以後妳又會為了他們成為眾矢之的。」
「……那又如何?這是當然的,因為我是老師。」
「已經夠了吧。」
太志並不是要愛子不當老師,也可以在故鄉另謀教職。更何況愛子認為她只是做了老師該做的事,而太志卻並不認為那是理所當然。愛子承擔的實在是太多了。
太志這樣勸著愛子。如他所說的,愛子的確是承擔了太多。教師也有自己的人生。以世間一般的標準來說,愛子承擔的已經多到了瘋狂的地步。
不過,愛子就是這樣的老師。即使被召喚到異世界、即使經歷生死危機,她身為「畑山老師」的部分就是完全沒變。
「不,我不辭職。只要校方還同意,我就要繼續在那邊當老師。我想在那所學校看著那些學生畢業。」
愛子這麼說,站了起來。她的眼神沒有一絲迷惘,心意比頑固更堅定。她有著明確的意志。
愛子轉身要回去祭典會場,以此暗示不再多談此事。看她這樣,太志焦急了起來,連忙擋住了她的去路。他繼續勸說,態度明顯地焦慮。
焦慮使他脫口提起了他其實不想提起的事,也是對目前的愛子而言最為致命的事實。
「愛……妳在乎的真的是那種事嗎?」
「……這話是什麼意思?」
「妳真正在乎的……其實是妳的戀人吧?」
「什什什什、什麼?你在說什麼!?」
原本泰然自若的愛子一下子狼狽了起來,神態毫無堅毅可言。這方面的話題對她而言仍是致命傷。
看愛子慌張成這樣,太志苦笑了起來,整個人像是放下了心裡的糾葛似地放鬆了下來。不過,事到如今再也無法自欺欺人了。
「愛,現在只有妳自己還以為自己隱瞞得很好。伯母他們跟我都早就知道了。妳在失蹤期間有了戀人。而且那還是……妳的學生。」
「!?!?」
愛子的反應非常精采,光是表情就完全透露了心思。
為什麼太志知道這件事!?媽媽她們果然已經發現了嗎?為什麼!?愛子明顯地正在這樣想。
「當然看得出來了。妳從以前就很不擅長隱瞞心事。」
「可、可是……怎麼會連是我的學生這種事都知道……」
「這還用想嗎?在失蹤期間發展為戀愛關係、還不敢介紹給父母認識,這樣的對象肯定是自己的學生。一般來說都會這樣猜吧?」
太志說的一點都沒錯。愛子抱頭苦惱了起來。
對於這樣的愛子,太志難免有些無奈,不過他又馬上板起了表情,然後繼續勸了起來,有如要對愛子目前的煩惱提示解答似的。
「老師怎麼可以跟學生……妳也明白吧,愛。」
「──!」
「妳是這麼地痛苦,不是嗎?吃了這麼多苦……在那樣異常的狀況下,會意亂情迷也是難免的……不過,我不會介意。」
「太志?」
察覺太志的語氣透露的氣氛有變,愛子抬起頭來看他。他的臉靠得比想像中的近,認真的眼神讓愛子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幾步。太志又逼近過來。
「愛,妳該結束那樣不純的關係。然後回來故鄉,從頭開始。一開始的時候,可能會覺得很寂寞……不過,我會一直陪著妳的。」
「太志?你在說什麼……」
不,其實愛子已經明白。看到太志那熱切的眼神,愛子再怎麼遲鈍也看得出來。
只是,愛子從未想過太志竟然對自己懷有那樣的情感。至少就愛子所知,太志在學生時期有過其他的女友,因此愛子現在難掩滿心的驚訝。
「愛。妳失蹤的時候,我嚇得心都碎了。那時我才知道,原來妳對我來說是這麼重要的存在。」
「太、太志,你、你還是先鎮定下來吧。」
看著太志漸漸逼近過來,愛子雖然並不覺得害怕,卻滿心混亂。而且太志的表情愈來愈激動,更是讓愛子不知所措。
他接下來的話語,更是犀利地刺穿了愛子的心。
「妳跟戀人進展得並不順利,不是嗎?」
「嗚……」
「不順利也是當然的。因為他還只是個孩子啊。不可能有辦法讓妳幸福的。而我繼承了家業,已經很有擔當了,年紀也跟妳一樣。跟我在一起的話,一切都會很順利的。」
太志說出了幾乎與求婚無異的告白。同時持續後退的愛子背部碰到了神社前庭內種植的樹木,無法再退了。沒想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後退了這麼多步。
太志的雙手伸過來抓住了愛子纖細的肩膀。臉上浮現的,是身為一個「男人」的表情,是愛子所從未見過──不,是未曾向身為青梅竹馬的愛子展露過的表情。
如果是被召喚之前的愛子,對於這樣的太志也許會心動。
但是,現在無論青梅竹馬表現出如何強烈的心意,也絕對無法在現在的愛子心裡掀起任何一點波瀾。相反地,這讓她的心裡更鮮明地浮現別的男人的面容……
「始……!」
「愛!」
脫口而出的細微聲音,呼喚的是別人的名字。心上人明明就在眼前,她的眼中卻沒有自己。
這樣的嫉妒,促使太志的身體動了起來。抓著肩膀的手開始使力。他是想將愛子強行抱入懷中嗎?或者是打算強吻?
愛子萬萬沒想到太志會使出強硬的手段,更何況她這時候整顆心都在念著心上人,一下子來不及做出反應。
「不,始……!」
情急之下,愛子即將出力抵抗,眼看就要使出足以將一般人轟飛出去的強大力量──
「喔,我在這,愛子。」
「咦?」
「咦?」
太志與愛子同時發出錯愕的聲音。
不知不覺間,始站在一旁,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他一手抓著太志的領口,另一手制止了愛子正要推開太志的手。
「你、你是什麼人!?要做什麼!?」太志嚷嚷道。
「那是我要問的。你想對我的女人做什麼?」
隨後,太志的身影消失了。不,正確來說,是他的身體以快得異常的速度像打水漂的石子似地超低空彈飛了出去。
太志的脖子被始抓起的領口緊緊勒住,不由得發出「嗚呃」的哀嚎聲。身體在土壤地面上彈跳三次後落地,趴跪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
不顧這樣的太志,愛子錯愕地抬頭看著始。
「呃……始?」
「嗯,是我。」
「為、為什麼在這裡?」
「因為妳在這裡吧?」
「為什麼是疑問句啊?又不是某個著名登山家……」
愛子滿面困惑地問道。於是始誇張地裝出傷心的模樣。
「我看妳最近好像一直在鑽牛角尖、胡思亂想,所以我想跟妳好好地談一談。」
「啊……這……我……」
愛子知道自己這陣子都在避著始,現在覺得很尷尬,不由得垂下了眼光。
然後,始的臉色驟變一面露邪惡的笑容。
「我想問候妳的家人,但是我說要來的話妳不會答應吧?所以──」
「所以……怎樣?」
「我就擅自跑來了♪」
「始……」
肯定是月她們之中的某人,或是所有人如此提議,而始也樂意跟著起鬨,一定是這樣。愛子能輕易想像月她們豎起大拇指送始出發、祝他一路順風的景象。
月她們一定也很擔心愛子。想到這裡,愛子更覺得羞恥了。不過,對於她們的關心,愛子還是由衷感到欣慰。
「所以你就用轉移過來了,是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我用羅盤搜尋,看到了祭典的景象。所以我想順便跟妳一起逛。」
仔細一看,始也穿著浴衣。也就是說,他在得知愛子目前的所在地之後特地配合她換了衣服。想到這裡,愛子的心情溫暖了起來。
「突然過來打擾,我還是該道歉就是了。不過,就結果來說也算是好事吧。」
說到這裡,始溫柔的眼神完全收起笑意,望向好不容易才站起來的太志。
愛子這時才想到剛才被始看到了自己被別的男人逼近的樣子,頓時猛烈的羞恥感湧上心頭。
「不、不是的,我跟太志真的不是那種關係!我、我對他完全沒有那個意思!零心動!可能性也是零!」
「啊~嗯,是喔……」
太志再度跪倒下來。他的肉體幾乎沒受到任何損傷,應該是因為心靈的損傷。損傷的程度比被摔飛出去還要嚴重。
被喜歡的女人徹底否定……如此慘痛的傷害,連始瞪著他的眼神都不由得緩和了一些。
不過,這是兩碼子事。
冷不防地,始從背後抱住了愛子。
「咦!?始!?」愛子滿臉通紅,顯得相當慌張,卻完全沒有想要掙脫的樣子。
「我大概知道妳避著我的理由。一定是意識到兩人立場的差異了,對吧?現在才在意這個不是很沒必要嗎?」
「啊嗚!?」
徹底被看透了。就連家人跟青梅竹馬都看得出我的心事,我到底是有多單純啊……想到這裡,愛子難免地沮喪了起來。
「愛子。只要妳想,我願意忍耐到畢業之後。如果要用其他的形式交往,我們可以一起思考該怎麼做……說真的,妳有煩惱卻不跟我商量,才是最讓我寂寞的。」
「始……你說的對。對不起……」
愛子抬頭看著始,眼眶濕潤了起來。她的手滿懷愛意地靠在擁抱著她的始的手背上。
「愛子。我自認理解妳身為教師的心意有多麼地真摯。不過,既然這樣,妳不是更應該要跟著我、隨時指正我才對嗎?就像那個時候一樣。」
「希望你別選擇寂寞的人生」──那是當時在【烏爾鎮】的時候,愛子以教師的身分贈送給始的話語。始一直珍惜著這句話。
這讓愛子非常高興,柔和地微笑了起來。
「希望妳別忘了前提。當初我決心要接納妳的心意時,我也說過了。」
愛子回想起神話決戰之一個月後,當時自己真心地想要始的愛,並向他表明了這樣的意志。當時雙方說明了各自的決心,也許該說那是成為魔王之妻的條件。
──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准離開彼此。
這樣的關係,不存在「分手」的概念。即使愛子本身抗拒,始也絕對不會放手。今後接納的對象,只有決心要為彼此奉獻一生的人。
考慮分手的可能性、跟至愛以外的女性在一起──對始而言這是絕對不可能的。為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繼續在一起的未來,始會盡心盡力、竭盡所能。
即使被人指責不符常識、差勁透頂,這是決心要接納複數女性的始最基本該貫徹的原則。
說穿了,就是「無論如何都逃不出魔王大人的手掌心」。
「這下子妳明白吧?」
「……是。」
始的眼神溫柔,卻又讓人感覺彷彿心臟被緊緊抓住。在這樣的眼神注視下,愛子反射性地答應了他的話語,甚至連意識的空檔都沒有。她滿臉通紅,不停地點頭。
看愛子如此反應,始笑著點頭,這時才終於移開目光。
「呼嘿~」愛子深深喘一口氣,發出傻呼呼的聲音。不過,現在先不管這件事。
剛才的那些話,同時也是對於剛才那個人「你是誰?」這個問題的回答,而且也是宣言。
目睹始與愛子營造出兩人之間不容任何人介入的氣氛,男人凝視著這邊,僵著全身動彈不得。
察覺始的眼光望向自己,太志才回過神來,眉心深深地皺起。
「……看來你就是愛的學生了。你還是個學生,大概還不明白,你的存在會讓愛痛苦。這個社會可不會因為你有心意就縱容──」
「謝謝你的忠告。只是,若你要假裝自己是有良知的大人,順序未免錯得離譜。」
始斬釘截鐵地說道,完全不把對方的話當一回事。太志之所以無法馬上反駁,是因為聽出了他的話中之話。
對方說的沒錯。明知對方有戀人卻還是加以追求、逼迫,根本沒有說服力可言。
「算了,這次我就不跟你計較。總之,你對愛子死心就是了。」
然後,始又低聲地喃喃自語說:「要不是愛子的青梅竹馬,我早就讓你頭下腳上地插在土裡了」。聽到他這樣嘀咕,一直陶醉地注視著始的愛子才回過神來。
「那、那是我要說的。無論你怎麼堅持,教師跟學生怎麼能──」
「咦!?呼啊!?呀嗯啊!啊、不行啊啊!」
太志的話又被強行打斷了,錯愕得無言以對。因為,眼前那個青年正在將手探入心上人的浴衣的領子內,肆無忌憚地撫摸了起來。連我也沒聽過愛這樣嫵媚的叫聲啊……不,這不是重點!太志這樣想。
「你在幹嘛!?」
「你幹嘛啊~!?」

太志與愛子齊聲叫道。始將手抽出,愛子連忙按住胸口。不只是臉頰,就連耳朵也紅通通的。
無視兩人的抗議,始舉起手中的東西給太志看,也就是剛才他手伸進浴衣的領口內掏出的東西。
那是一只戒指,婚約戒指。
「愛子不是戀人,是我的妻子。她的身與心都已經是我的了。」
「你……你……!」
始的台詞完全像個反派。太志的處境不管怎麼看都像是青梅竹馬被邪惡的男人橫刀奪愛的誠實溫柔青年。當然,對愛子而言太志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馬,並沒有橫刀奪愛的事實。
不過,即使事實不是如此,太志當下的心情卻完全就是這樣。他怒髮沖天,一副隨時都要撲上去的樣子。
他看來完全不打算退讓,似乎還以為有機會奪回愛子。
「愛!遠離那傢伙,快過來這邊啊」雖然始已經沒有抱著愛子,但愛子仍不離開他。太志見狀連忙這樣叫道。
大人與未成年人,學生與社會人士。如此常識上的立場差異讓太志無法正確地判斷情況,誤以為自己比較有利,並堅信愛子一定會贊同自己。
所以──始先嘆一口氣。不等愛子開口,始要先殺掉太志的「希望」,用他那足以被夥伴稱為魔王的狠心與無情。
「你是自作自受。」
「什麼!?」
「你從小就一直在愛子的身邊,這是你遠比我更有利的條件。在這段期間一定也有過好幾次表達心意的機會,難道不是嗎?」
「這、這個……」
「但是,你卻錯過了所有的機會。你沒能成為愛子『想回去的理由』,讓愛子重視你到心裡容不下我的地步。不,也許該說你根本沒試過要成為她那麼重視的人。」
太志的嘴巴反覆開闔,有如渴求空氣的魚。想反駁卻又無言以對,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內心深處甚至同意起始的說法。
「所以才會招致這樣的結果。」
始的論調完全正確,甚至到無情的地步。認為自己被人橫刀奪愛,才是憑空幻想、自作多情。
明明太志比任何人都還要接近愛子,卻不曾為了與她為伍而奮鬥。所以,愛子在不知不覺間離去,去了他無法觸及的遠方。事實只是如此。
比起立場與社會地位等條件,這是更根本的癥結所在。
太志垂下頭,咬牙切齒。不知是仍想設法反駁,還是無法面對自己無法反駁的現實。
他什麼都不說,或者是無言以對。愛子這時才再度正眼看向太志。
仔細一看,發現剛剛太志明明被猛烈地摔飛出去,身上卻只是沾上了沙土,看起來完全沒有受傷。而且剛才自己差點要出力把太志推開的時候,也是始制止了自己。愛子現在才發現這些事。
而且始對他說話雖然毫不留情,卻也有慎選用詞的樣子。應該是因為他現在努力要當個模範的善良日本公民,但是以自己人被騷擾來說,始的語氣與眼神似乎比預期中的還要不冷漠。
如果說始對於敵人的冷漠是「無感情的冷漠」,現在對於太志的冷漠可說是「有感情的冷漠」。
至於理由,當然不用想也明白。
(因為太志是我的青梅竹馬……)
想到這裡,愛子的表情自然而然地繃緊起來。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她如此打定主意,深深地吸一口氣。
愛子跨出腳步,離開始一步之後,神情變得堅毅凜然,跟前陣子獨自面對媒體時一模一樣。
愛子走向太志,始完全沒有制止。也沒問她要過去做什麼。
而這樣的事實,讓愛子心裡無比地高興。始對她的信賴彷彿成為她的動能,在體內深處燃燒。
「愛……我……」
「太志,我無法回應你的心意,也不打算回應。」
愛子的拒絕明確無比,堅定的語氣與眼神足以將任何希望一擊粉碎,與站在她身後守望著的男人相當神似。
「但是……愛,以後妳還是會為此煩惱吧?因為妳是很認真的人。」
「也許吧。因為我的性格生來就是這樣。但是,我喜歡的是他,只有他,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也沒辦法了。看來我是個壞女人,比你所想的還要壞。」
「哈哈,壞女人?這是最不適合妳的詞。」
太志無奈地笑道。那是完全失去希望、徹底死心的笑容。
最後,太志還是不忘瞪始一眼。始依然文風不動,只是默默地注視著太志,神態泰然自若。
這樣到底誰才是孩子呢……想到這裡,太志完全放鬆了肩膀。
「抱歉。」
太志最後這麼說道,獨自離開了神社。
愛子看著他離去。始來到她的身旁。
「若我毀了妳跟青梅竹馬的關係,那我很抱歉……」
愛子依偎著始,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別放在心上。也許需要一些時間,但我們以後一定會變回好鄰居的。」
「那就好……他那個樣子看起來,以後應該是不會有什麼問題。但要是之後又被他騷擾,一定要叫我喔。下次絕對會把他的頭插進土裡。」
「……你為什麼對犬神家的哽這麼堅持?」
對於始的玩笑話,愛子以微笑回應,然後身體離開始,轉身面向他,低頭鞠躬。
「讓你擔心了,對不起。還有,謝謝你來見我。」
始滿心憐愛地瞇起眼睛。
「別放在心上,愛子。我之前也說過,我特別喜歡妳這一點。」
「咦?哪一點?」
「妳對於任何事都以全心全力看待。認真地煩惱、失敗、白忙一場,即使這樣也不放棄,仍盡力靠自己找出答案,努力向前。」
那正是愛子讓始由衷欽佩的優點,現在對他來說也是一個可愛之處。當時在慰靈碑前始一直看著這樣的愛子,才會正式宣告自己的心意。
「我想一直看著這樣的妳,希望妳能一直這樣下去。」
「……這就是你的狡猾之處。」
愛子轉身背對始。心裡莫名地害羞,很想當場大叫。雙手不停地揉起臉頰,催促自己收起揚起的嘴角。
始一下子很想繞到她前面去看她的表情,不過想到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始克制了如此衝動。為了完成原本的目的,始稍微提起勁來。
「好了,接著──」
「嗚嗚,臉還好燙……咦?什麼事?」
「接著該去妳家了。得鄭重地問候妳的父母才行。」
「……咦?咦咦!?」
在愛子聽來,始的態度隨興得像是要去一趟附近的便利商店似的。連忙轉頭一看,看到的卻是始非常認真的表情。
「既然妳的煩惱已經解決了,那就沒理由不介紹我認識妳父母了吧?」
「是、是這樣沒錯,可是……該怎麼說呢?就、就算是這樣,我對學生出手的事實還是沒變……」
對愛子而言,這件事仍然是難以啟齒的。不知道還需要幾個月的時間才能做好心理準備。但是,對始而言愛子的家人都是自己的新的家人,他實在不想拖太久。
「我看看,愛子的家應該是在那個方向……啊,伯父他們在祭典中也有擺攤啊。離這裡很近。好,我現在就去問候,順便親自體驗畑山家的口味。」
「啊,等等!幹嘛拿出羅盤來用!?別忽視我的制止走掉啊!你打算跟我爸他們說什麼!?」
「當然是『伯父您好,令嬡已經是我的了』這不是基本嗎?」
「哪裡基本了!?甚至是在挑釁吧!?」
始大步大步地往前走,愛子從後面摟著他的腰要制止。當然,她完全拖不住始。
「話說回來,愛子,這件事我有點在意。為什麼妳對我說話仍是用身為老師的語氣,對那傢伙說話就是平起平坐的口氣?這不是太過分了嗎?」
「嗚,這……我想至少維持這種說話方式到畢業為止,不行嗎?況且我這個人也沒機靈到能在學校跟私下相處時用不同的方式跟你說話。」
「這倒是。」
「是吧……不是,你別扯開話題!這裡到處都是認識的人,要是跟爸爸說了那種事,恐怕明天左鄰右舍全都知道了!」
「放心,沒有問題。我不在意。」
「很有問題!我在意!啊!?別抱起我啊!」
被始以公主抱的姿勢一把抱起,愛子只好放棄抵抗,雙手摀著顏面。
兩人就這樣從神社的前庭走下石階,非常引人注目。
簡直就像在舞會的會場從二樓登場、被牽著下來的名媛一樣──想到這裡,愛子羞得完全不敢抬起頭來看周遭。
然而,她沒有更多的手能摀住耳朵,免不了聽到了很多吵鬧的人聲。很明顯地,那是附近的太太們以及從小疼愛過愛子的老先生、老太太們發出的各種驚嘆聲。
「呃……愛子?」終於,最後連父親熟悉的聲音都聽到了。他的口氣顯得很困惑。愛子從手指的縫隙偷瞄,看到父親草平睜大眼睛的驚訝表情。然後,草平立即像是理解了狀況似地微笑了起來。在他旁邊的祖父也一樣。
於是,愛子的羞恥感一下子飆升到無法承受的程度。
「我、我要回家,現在,馬上……」
「妳說這話又更像被擄走的公主了。」
公主當然無法回家。因為這裡沒有能勝過魔王的勇者。
然後,就在這到處都是熟人的祭典會場上,始在眾目睽睽之下問候了戀人的家人。整個神社的氣氛更加熱烈了。
草平的神態雖然有些緊繃,但還是好好地向始為救回女兒的事道謝,並且邀他來自己的家。他的回應讓在場的眾人齊聲歡呼喝采。
從某個角度而言,愛子今天成了故鄉的傳說。
後來,始正式登門拜訪畑山家,並且向愛子的家人說明了自己的女性關係、討論了今後與南雲家的相處方式等詳細的事。
相較於白崎家與八重樫家,溝通的過程順利許多。南雲家與畑山家意外地很快就建立起全家互相往來的關係。
對畑山家而言,始多次在危機中拯救過女兒,加上他們透過「家屬會」的活動對於南雲夫妻已經有足夠的信賴。而且他們也願意尊重當事人的意願。
絕對不是因為始提議以愛子身為農作師的技能結合神器的情報隱匿效果來神不知鬼不覺地建立能夠把任何作物都種成最高品質的「奇蹟農地」才妥協的。絕對不是。應該不是。
看著心上人跟家人以邪惡貪婪的表情彼此握手的模樣,愛子心裡這樣盼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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