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五 兩位魔王

  「終於突破八陣迷宮了!離開小谷城,將陣地往前推進,進攻虎御前山正前方。長政留著妳的壓箱寶親衛隊,待時機成熟後就從山頂衝下來一決勝負吧──我相信你是武士,不會在關鍵時刻為了夢想而改變心意吧!」

  「不用你說,我淺井長政已經做好以猿夜叉丸這個身分死去的覺悟,不會發生姉川時那種丟臉狀況了,不准再侮辱我!」

  「是我失言。我們即將要實現宿願了。我就把位於小丸的久政大人還給你吧。萬事拜託囉!」

  「不,在我們贏得這場戰役前,父親絕對不會回來的──」

  「是嗎?久政大人也是名武士呢!」

  朝倉義景率領自己的旗本部隊和陰陽師‧土御門久脩出了小谷城。

  他做好了覺悟,將猛將‧淺井長政率領的淺井軍旗本親衛隊當成最終兵器留在了本丸,同時自己則是率兵趕赴前線浴血奮戰、企圖求勝。

  半兵衛的得意作品,同時也是虎御前山難攻不破要塞的迷宮已經遭到土御門久脩破解。

  義景在這個時候闖入了敵我交雜、血肉橫飛的大混戰當中。

  「我們主將親自來到最前線了!」

  「他打算在這裡一決雌雄啊!」

  「那個討厭戰爭的主將賭上性命前來了!」

  朝倉軍士兵的士氣大振。

  「在虎御前山正面擺陣!讓他們瞧瞧我們一步也不退讓的決心吧!」

  在箭矢、槍彈紛飛的戰場上,侍童們來到了擺好本陣的義景身邊,轉達一份由間諜取得的驚人報告。

  「虎御前山本陣的織田信奈是替身!而且跟在織田信奈身旁的相良良晴也不是本人!」

  「你說什麼!?此事千真萬確嗎?」

  「是的!」

  在那個瞬間,義景產生了幻覺。他彷彿看到「命中註定不可能有結果的兩人手牽著手從戰場逃走」這幅難以置信的光景。

  「……沒想到他們竟然拋棄天下私奔了……不,不可能。就算是我,姑且還分得出現實與幻想啊!織田信奈不是那種會在關鍵時刻拋棄天下布武野心逃跑的軟弱女人。儘管她是個婀娜多姿的少女,但同時也是位擁有鋼鐵般堅強意志力的女人啊。肯定是有什麼急事,她才會暫時離開陣地的。只不過──」

  對現在的信奈和良晴而言,還有其他「急事」嗎?義景一時間想不出來。

  「但是,那兩個人不在的話,這場戰爭──我們贏定了!」

  ※

  「相良氏,你醒了嗎?」

  「……五右衛門……咦?我還活著?」

  聽到五右衛門的聲音後,良晴終於從模糊的意識狀態中清醒過來。

  「唉呀──你整個晚上都沒醒,害我好擔心。幸好你甦醒了。一時之間我還以為沒救了。還好良晴兄弟還有個忍者搭檔啊。我差點就因為吐槽而殺死心儀的男人了!啊哈哈哈!」

  雜賀孫市讓良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或許是因為她不再說相聲的關係,現在的她穿著有如尊貴公主的長袖和服,看起來很有女人味。乍看之下,她還頗像氣質高貴的美女。服裝真的是不可思議的裝飾品啊。

  「孫市大姊?痛痛痛痛。嗚,頭好痛……我還活著嗎?這是怎麼回事?這裡是哪裡?」

  「在下千鈞一髮之際將相良氏從馬上拉到馬的側腹躲起來了咻也。」

  「馬的側腹?」

  「你差點要摔到地上、被士兵砍下守級,所以在下便抱住嚕相良咻,讓你緊貼馬腹,將你藏起來惹。」

  「原來如此,所以我不但沒中彈,而且也沒摔下馬啊……五右衛門,謝謝妳一次又一次救我!我該怎麼答謝妳才好啊!」

  「噗要抱我!噗要抱我!唔嗚嗚嗚!」

  良晴滿懷感激地抱住五右衛門嬌小的身軀,而五右衛門則是像熟雞蛋般全身通紅,還一抖一抖的。

  「不過,我為什麼會昏睡一整晚啊?」

  「在下藏住你的時候,你的頭撞到馬腹昏過去惹。因為你一直亂洞咻也。」

  「所以我的頭才會這麼痛啊。」

  「唔。在下真想用嘴把空氣灌進相良氏肺裡撐爆你。嗚嗚。」

  「哎呀,真感謝妳又救了我一命,五右衛門!」

  孫市展開扇子高聲大笑說:「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啊哈哈哈哈!」

  「多虧這個小忍者讓良晴兄弟撿回了一條命。不過,因為你撞到頭昏了過去,所以我只好先把你帶來本陣照顧囉。」

  「本陣……誰的?」

  「我這次的雇主‧伊達政宗大人的本陣啊!」

  「咦咦咦?」

  良晴壓著還在痛的頭望向四周。

  漆黑的陣幕中到處插著印有「6‧6‧6」數字的破爛黑旗,看起來似乎有什麼意義。另外,還有倒置的十字架插在各處,有如墓碑一般。

  此乃戰國時代,還在十六世紀。在這個時代,具有反基督教特質,而且還想出這種滿是中二病情懷的奇異本陣。會這麼做的戰國武將只有一人。

  那就是梵天丸‧伊達政宗。

  「咯咯咯!自從堺町碰面以來已經好久不見了,相良良晴。多虧了你,我邪氣眼龍政宗總算成為奧州霸主了!我就親自為你泡個茶當謝禮吧。咯咯咯。」

  跨坐在漆黑色奧州馬上的政宗瀟灑地在良晴面前出現。她頭上的頭盔有個大得誇張的金色弦月裝飾,身上穿著全黑的黑漆五枚胴鎧甲,儼然是名威風凜凜的武士。

  良晴不會忘記她那頭飄逸的金髮,以及刻著「6‧6‧6」獸之數字的詭異中二病眼罩。

  毫無疑問,她就是當時在堺町南蠻寺中陶醉地聽著弗洛伊斯朗讀「約翰啟示錄」的那個梵天丸。

  「梵天丸小丫頭!原來妳真的是伊達政宗啊!」

  「咯咯咯!相良,你教我的『邪氣眼』威力太驚人了!真想讓你看到我在轉眼間席捲整個奧州的英姿啊!不過,我還沒在關東試過這招,因為我要把王牌保留到最終決戰再施展喔!咯咯咯──當然,最終決戰就是聖經裡面預言的末日之戰『哈米吉多頓』!而我將會成為『啟示錄之獸』啊!」

  政宗靠著身旁片倉小十郎的協助下了馬,擺出一個誇張的登場姿勢。

  「哎呀,這個弦月頭盔太重,害我的頭晃來晃去的,小十郎!我快跌倒了!快跌倒了啊~~!」

  「那是當然的啊!公主,不管妳想要在戰場上面多醒目,那個頭盔都太大了!啊,我是負責保護公主的片倉小十郎。相良先生,公主在堺町的時候受你照顧了,我一直想要向你道謝呢。請看,這是米澤的名產‧鳴子娃娃,你要不要一個啊?」

  「啊,謝謝。」

  「相良,我能夠成為奧州霸主都是你的功勞。為了表達我的謝意,今後我要稱這個娃娃為『相良娃娃』喔。咯咯咯。」

  「啊,好主意~~雖然與公主相關的傳聞大多是些讓人頭痛的故事,不過這倒是個難得一見的『政宗佳話』呢♪」

  良晴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我讓奧州歷史推進速度變快了!明明伊達政宗還得花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夠成為奧州霸主的,歷史漸漸走入我不知道的方向了!

  「只靠邪氣眼不足以摧毀天下。因此,我在這場關東殲滅戰雇用雜賀眾、組織了『騎兵火槍隊』喔。咯咯咯。獲得港口與制海權後,我的活動範圍一口氣擴大不少,而且也可以用船隻找來紀伊的雜賀眾呢。我還派遣了使者去見羅馬教皇喔。世界最終大戰──『哈米吉多頓』即將到來。相良,要在『哈米吉多頓』打敗天主教軍隊需要大量的船隻、火槍!只要讓火槍和日本武士最自豪的騎兵隊合體,這樣就能造就宇宙最強的軍隊了!我就能讓織田信奈知道我才是真正的魔王了!咯咯咯!」

  政宗的心情相當好。

  在孫市和五右衛門攙扶下的良晴愣在原地(不愧是戰國最強中二病武將‧梵天丸。她講話的邏輯太亂七八糟了,連我這個未來人都跟不上了)。良晴拚命動腦想要弄懂政宗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所蘊含的意義。

  「也就是說,妳打算跟西洋……南蠻的列強諸國開戰嗎?」

  「那是當然的,因為我是『啟示錄之獸』啊。為了實現預言,我得和那群人打一場最終決戰啦。咯咯咯!」

  插圖006

  「不要胡說八道了!」

  「放心,我不會立刻開戰的。因為我要先毀滅這個日本,然後再把南蠻海軍叫來日本。膽敢反抗我的大名也要一併解決。最後才會跟南蠻軍一決雌雄喔。我這個構想夠大吧?戰國大名中,絕對沒人有這麼遠大的戰略吧!咯咯咯!」

  唉……要是信奈變笨了,感覺就會變成這樣吧……算了,畢竟梵天丸是小孩子,無法分辨幻想與現實嘛!看來我得罵罵她才行──良晴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根本不是什麼遠大戰略,妳這叫中二病啦。居然想把外國軍隊引來日本,有沒有搞錯啊?」

  「反正最後我會把他們統統解決的,沒問題的。咯咯咯。」

  「真是個傷腦筋的小鬼。我要狠狠打妳的屁股!給我過來!」

  雖然良晴伸出手來,但是政宗卻……一溜煙逃開了。

  「我不要!我是奧州霸主,別把我當成小孩!小十郎,相良要懲罰我時,你要保護我啊!」

  「瞭解──可是公主啊,我認為相良大人說的沒錯耶。」

  「我不管,反正你要保護我不被他打屁股。相良,我現在設下了結界!Elohim Essaim!Elohim Essaim!要是敢靠近我半徑五寸以內,就會被我召喚的『惡魔』附身然後死掉!」

  政宗口中念著「Elohim Essaim!」,躲到了小十郎的身後。

  這個公主真的是太古怪了!哈哈哈哈!──孫市呵呵大笑。然而,政宗的想像力雖然很孩子氣,不過她卻有著堪稱異常的執行力。要是她真的把南蠻軍船叫來就糟糕了──良晴突然擔心起來。不過,應該不會成真才對。

  「對不起,因為我家公主還是個孩子啊。」

  他就是政宗的得力助手‧片岡小十郎嗎?我還以為是外貌更粗獷的大叔,結果竟然是位美少年啊。應該是腐女會喜歡的那種類型吧──良晴心想。

  但是良晴還沒有發現,她其實是扮男裝的女孩子。

  「總之,請先收下相良人偶吧♪這是公主表示謝意的證明。公主在人生中鮮少感謝他人,所以這個禮物相當珍貴喔。就連我都沒有被公主感謝過……嗚嗚。」

  「哦,謝謝。可是伊達家的根據地不是仙台嗎!?我還以為能夠嘗到牛舌呢。」

  政宗在小十郎身後發出了不滿的聲音。

  「仙、仙台就是我的領地囉!但是因為還沒有完全征服奧州,本來想把根據地從米澤遷到仙台;可是那裡距離敵方勢力太近,所以便放棄了啊。」

  「什麼嘛~~原來妳還沒有征服整個奧州啊?這樣還敢自稱奧州霸主喔?」

  「是的,其實還沒有完全征服。奧州六十六個郡中,公主只奪下半數左右而已。」

  「相良你看,奧州『六十六』郡這個數字又證明了我是『獸』喔。當我稱霸奧州全境後,我打算再將其分割成六百六十六個郡喔。咯咯咯。」

  「太多了吧!不過為什麼妳們只奪下一半土地就暫停征服奧州了?」

  「儘管有一部分原因是很想早點來關東,不過我還有其他原因。」

  「都是因為出羽的伯父大人從中阻撓的關係」小十郎補充說道。

  「出羽的伯父大人?」

  「……就是出羽大名‧最上義光,他是個長得一副狐狸臉、狡猾討厭的大叔,是我母親大人的兄長。明明是親戚,卻因為嫉妒我成為奧州霸主而處處阻撓我耶!」

  嘟起嘴來、露出了更加不滿的表情,政宗在良晴的面前一屁股坐下。

  「總有一天我會解決那隻老狐狸的──!我不只要統一奧州,就連羽州也不會放過!」

  「公主,最上先生可是您母親的親哥哥,絕對不能和他打起來啊。」

  「小十郎,是他們先來找麻煩的耶。一定是因為母親大人討厭我的關係。伯父大人當然不可能喜歡母親大人討厭的女兒……哼、哼!沒關係,反正我有小十郎陪伴就夠了!」

  「……公主……」

  奧州和羽州統一後變成了名為「奧羽」的廣大區域,也就是現在的東北地區。

  奧羽各股勢力締結了複雜的姻親關係,藉此防止相互毀滅。因此,最上義光的妹妹‧義姬嫁進了伊達家並生下政宗。這就是奧羽的其中一項習俗。

  不過滿腦子中二病、以『哈米吉多頓』為目標的政宗完全不理會自古的習俗,逐一攻占奧州土地,並自稱為「奧州霸主」。

  對最上義光而言,政宗與被政宗進攻的勢力都是親戚,所以他雖是政宗的伯父,但還是選擇站在反政宗派的那邊。

  「公主,妳的母親沒有討厭妳喔。都是因為妳打破了奧州規定,真的殲滅了擁有姻親關係的諸侯,因此最上大人才會換邊站的,請不要扭曲事實。」

  「我才不~~要,小十郎!母親大人和那隻狐狸都很討厭我。畢竟我身上沒有伊達家血統,而是南蠻人的孩子。哼、哼!戰國大名根本不能依賴什麼親子關係、親戚關係!家人全都是敵人!只有小十郎、成實、竺丸、愛姬跟貓姬例外!」

  「例外也太多了吧!」

  「請不要說出這麼令人難過的話,公主……妳在提到母親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看起來非常哀傷,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這麼一說,梵天丸和母親的關係好像很糟糕──良晴突然想起來。

  在堺町遇到政宗時,她深深以自己的出身(她是母親和南蠻人所生的混血兒,身上沒有伊達家血統),以及在戰國時代相當醒目的異色瞳為恥,全身上下都充滿了自卑感。

  但是來自未來的良晴卻鼓勵她說:「在未來的日本,異色瞳和混血美少女都很受歡迎!妳可以將異色瞳當成邪氣眼,拿來當成戰鬥的武器啊!」梵天丸因此豁然開朗,充滿自信地回到奧州,只不過……

  那個結果就是她破壞了不能消滅親戚的規定,而這次她又跟母親的親哥哥敵對。

  「呃。這位公主和大家都很辛苦呢。這麼一想,我的身分算是輕鬆多了。雖然也是公主,也不過就是紀州的地方豪族。總之呢,現在武田軍又回到城裡,我們就喝杯茶慶祝良晴兄弟恢復健康吧!」

  孫市打了個圓場,泡茶遞給了鬧起彆扭的政宗。

  政宗「嗯」一聲接過茶杯,一飲而盡。

  「……這個好甜。」

  「這是甜酒啊。對小孩子而言,這個比茶好喝多了吧。啊哈哈哈!」

  「咯咯咯。或許沒錯耶。」

  政宗的表情突然讓良晴想起了信奈寂寞的樣子。

  (信奈和母親關係也很糟……雖然我從來沒見過她母親,但這就代表了她母親從不關心信奈吧……只要是家人,親生女兒成了天下霸主至少會來慰問一下吧。)

  信奈和政宗的共通點不僅如此。

  兩人的母親都寵愛兒子更勝他們的姊姊。

  信奈的母親‧土田御前希望讓弟弟‧信澄繼承家督之位,而不是這個破綻百出、愛好南蠻事物的信奈。

  「我有個名叫竺丸的弟弟。雖然我們是同一個母親所生,但竺丸才是父親大人的親生子嗣,所以母親大人想讓竺丸繼承家督。自從父親大人硬是讓我繼承當家之位後,母親大人就十分不悅,最近還不肯聽我說話了……煽動那個出羽狐狸的人一定就是母親大人。母親大人想要剔除我,讓竺丸繼承伊達家啦。」

  「公主,妳想太多了。妳的母親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與喜歡南蠻事物的妳相處而已,並不是討厭妳啊。」

  「小十郎,妳不用安慰我了,『啟示錄之獸』不需要家人的愛情啦……」

  這個中二病過頭、令人頭痛的彆扭小丫頭露出了寂寞表情,讓人無法丟下她不管──坐立不安的良晴不禁抓住政宗的肩膀大聲說:

  「真是的!妳還是一樣彆扭耶!小丫頭!妳不是在堺町聽了我的教訓後就清醒了嗎?」

  「哼、哼!我心中的『野獸』是甦醒了,不過啟示錄魔王的路是孤單寂寞的。」

  政宗和信奈很像。但是她紅著眼眶,全身上下都看得出她抑制不住想要和母親撒嬌的衝動。從這點來看,她比信奈還要年幼太多了。畢竟政宗現在還是稱得上是小孩子的年齡,會有這樣的反應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良晴就當成是在對信奈說教;不過對方是比信奈年幼的小孩子,於是他試著用更溫柔的口氣訓誡政宗:

  「……在我認識的人裡面,也有個和妳很像、愛逞強的女孩。那種看起來越自認寂寞的女孩,其實就越渴望母親的愛情喔。」

  政宗默默地凝視良晴的臉。

  「我家是非常普通的老百姓家庭,所以我跟我媽的感情非常好。梵天丸,雖然我無法完全理解妳的心情……但是總有一天,妳們母女一定有機會達成協議的。跟妳有血緣關係的母親怎麼可能不愛自己的女兒呢?或許妳們現在因為許多問題而鬧不合;但只要有個契機,妳們一定可以重修舊好的。重要的是,當時機來臨時,千萬不要讓它溜走。世事無常,沒有人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尤其在這個戰國時代,所以絕對不能猶豫,得將自己真正的想法傳達給對方知道喔。」

  良晴突然發現──咦?真奇怪,為什麼我眼裡會流出水來?

  我不該在這個時候該哭吧?應該是梵天丸要哇一聲哭出來才對吧?──良晴也不懂自己當下的心情。

  「……相良,來自未來的你和自己的母親活生生分離,再也沒辦法見面了……你一定……非常寂寞吧……連和自己母親吵架都辦不到了。」

  年幼的政宗幫良晴說出了他的心境。

  可惡,這樣不就好像我被梵天丸這個小丫頭安慰嗎?好糗喔!──良晴慌慌張張地拭去淚水。

  「才、才不是那樣啦!只是有灰塵跑進眼睛了!」

  「良晴兄弟對小孩子真是溫柔,是個豪爽的好男人。要不要娶我這個大姊姊為妻啊。你可以把我當成老媽一樣拚命對我撒嬌唷~!」

  「孫市大姊,雖然妳一改過去兜襠布服裝換成公主風格打扮;可是口中卻說出『老媽』這種關西話,這樣子會讓人提不起勁啦。」

  「兜、兜襠布是在講相聲的舞台才會穿的。再怎麼說我也是紀州的貴族公主,現在這套長袖和服才是我平常的穿著唷。」

  「真的嗎~~?」

  「這個時候要說真的假的才對吧?這是吐嘈的基礎耶!」

  「喔~~好啦好啦。」

  和孫市說話會不自覺地變成相聲模式,而良晴也收起淚水恢復笑容。

  「原來孫市和相良良晴是這種關係啊。咯咯咯。畢竟受了你們兩位諸多照顧,就幫你們在這裡舉辦『反基督』風格婚禮吧。首先使用健康的雞和山羊當活祭品……在『反基督』的儀式中要拿山羊頭來煮湯喔。咯咯咯。」

  「等一下,梵天丸,那種儀式大錯特錯了,怎麼想都不是喜事啊。」

  「就是說啊!我們能在這裡重逢,以及良晴兄弟能夠活下來都是一種緣分。再說了,反正良晴兄弟已經是伊達軍的俘虜了!想逃也逃不掉吧?乾脆直接來辦場婚禮吧!良晴兄弟上我會把你好好壓在我屁股下頭的唷。啊哈哈哈哈!」

  「嗚喔!孫市大姊,突然有股不好的預感,妳別再抱著我了……我最近的女難越來越嚴重了……」

  這時,五右衛門默默拉了被孫市抱著而感到傷腦筋的良晴袖口。

  良晴的視線朝五右衛門所指的方向一看……

  手持出鞘長刀的織田信奈和明治光秀就站在那裡。

  「……猴子,有什麼要辯解的,之後再聽你慢慢說!我會在小田原城地牢好好拷問你這個叛逃到伊達方的傢伙的!」

  「儘管我很想坦率說出『前輩,幸好你還活著啊』這番話,不過似乎沒有那個必要了。虎御前山現在正陷入淪陷危機耶。我們不惜捨命闖入敵陣要救回前輩,結果你又再和奇怪的女人搞外遇……這就是有二就有三嗎!!」

  良晴只得一聲不吭下跪謝罪。

  不過,這次他很意外自己竟然沒有被修理。

  信奈與光秀抱著必死決心以使者身分來到伊達本陣。她們心中不斷與「良晴幾乎不可能存活」的恐懼交戰──然而,良晴不但活蹦亂跳,而且還跟伊達政宗有說有笑,甚至還被拱著要與一個不認識的女人結婚,令兩人徹底失去了幹勁。

  尤其是信奈,看到了良晴勸說政宗和母親和好時的眼神、話語相當溫柔而高興(良晴還活著!)到令她快要哭了出來,所以即便看到良晴又和其他女人打情罵俏的模樣,也無法真的生氣。

  因為她覺得良晴對政宗的那番溫柔話語簡直就像是在對自己說的。

  一想到良晴就算處於敵陣當中還是這麼為自己著想,信奈就高興到想要大喊:良晴能夠活著真的太好了。

  不過,畢竟信奈個性非常不坦率。

  「……還好你活著,看我之後怎麼慢慢處置你。」

  所以她嘴巴還是不饒人。

  如果在這裡哭著抱住良晴大喊:「良晴,我好想見你!原來你還活著!」兩人的關係就會被全關東人知道,而且還會演變成自己默許他和其他女人調情,所以她硬是壓抑住想要抱住良晴的衝動。

  等我們兩人獨處時……可是會有那種機會嗎?只要有十兵衛在就非常困難啊!──一想到禁忌戀情的未來發展,信奈就不禁頭痛起來。

  另一方面,從未煩惱過母女關係的好孩子‧光秀很高興良晴還活著,但也對他再度花心的舉動真的生氣了。

  「哼。前輩那老愛花心的習慣真讓人受不了。你既不通知我們自己還活著,而且還投靠伊達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居然還打算跟那個大屁股女人結婚?那個傢伙又是誰啊!」

  「是我啊!我啊!雜賀孫市啦!啊哈哈哈!妳們完全沒有發現嗎~~?」

  「為什麼會看不出來啊?」孫市樂得笑出聲來。

  信奈和光秀又再度露出驚訝表情。

  「咦~~?為什麼妳會在這裡?服裝跟說相聲時完全不同耶!?這就是所謂的人要衣裝嗎……話說回來,妳為什麼對猴子開槍啊!?」

  「那是因為我不小心吐嘈的關係啦。我的吐嘈道具不是火槍嗎?我沒有打算殺他,畢竟他可是我未來的丈夫候選人唷♪」

  「……妳說誰是丈夫候選人啊?明年的南蠻蹴鞠大賽我會把妳打得落花流水的!給我記住!」

  「啊哈哈哈哈!那就不一定了。我們已經開始在思考那個封住我們行動的小矮個對策了,明年的比賽我們絕對不會輸唷!」

  總而言之。

  良晴和信奈總算活著重逢了。

  本陣裡面辦起了一場簡單茶會。

  織田家與伊達家雖然在打仗,但兩方並不是敵對狀態。信奈等人已經認識孫市,而政宗又對良晴有好感。既然已經知道良晴還活著,因此眾人即便身處於戰場,彼此也沒有任何險惡氣氛。

  信奈輕輕握住良晴的手。

  只不過她臉上的表情有一半是幸福笑容,一半則是因為憤怒而抽蓄(女人竟然一個接著一個出現,又不是金太郎糖【註】!這隻變態猴子~~)。【註:長條狀的日本零食,所有切出來的斷面都是金太郎的模樣。】

  但是這不是普通茶會,而是攸關未來命運的外交談判會場。

  而且,這還是『啟示錄之獸』伊達政和第六天魔王‧織田信奈的首次會面。

  史實當中從未相遇的兩名英豪奇蹟似地在此碰面。

  「我是天下霸主織田信奈。其實我是來幫猴子報仇的;不過既然猴子還活著,而且似乎與妳的交情還不錯,報仇的事情就算了。」

  「咯咯咯。妳就是傳說中的第六天魔王啊!聽妳自稱是魔王,我還以為長了尖牙、利角,沒想到外表看起來很普通嘛。」

  「竟敢說我普通,太失禮了吧?天底下還有比得上我的美少女嗎?」

  「還真是有自信呢。咯咯咯。好吧!本人就是奧州霸主『啟示錄之獸』,也是將在日本歷史締造傳說的大英豪,人稱邪氣眼龍的梵天丸‧伊達政宗喔!咯咯咯!」

  哼哼~~報出這麼長的名號,我先贏一局了!──看到政宗露出閃亮白皙的牙齒,躲在土中的五右衛門不禁脫口說出:「……這種報名號方式真是令人渾身發抖是也」。

  「不過呢,織田信奈。為什麼應該在畿內打仗的妳會跑來關東啊?」

  「有很多原因啦,詳情在此省略。我要妳立刻返回奧州。」

  也省略太多了吧──良晴如此吐嘈。

  可是信奈無法說出「虎御前山告急,所以要趕快結束談判」的真正想法。一旦說出此事,就會被看出自己的底限,這樣對談判相當不利。

  「要我回去?怎麼可能,我摧毀奧州後要接著向關東下手呢。咯咯咯。」

  「……不管怎麼想,妳都不像個會乖乖聽話的小丫頭。到底是哪個傢伙讓這種小鬼掌握兵權的啊。」

  「不快點的話會被第六天魔王搶先了。能夠破壞日本、參加『哈米吉多頓』的不是妳,而是我伊達政宗啦。咯咯咯。」

  「……『哈米吉多頓』是什麼……?真是奇怪的小鬼頭耶!」

  雖然她們年紀有差距,但彼此卻很相像。

  她們都是喜歡南蠻事物的怪人。

  也都是不夠坦率、喜歡鬧彆扭的傢伙。

  而且還是無視自古規定、屢屢破壞舊俗陳規,想像力遠遠超越整個日本的人物。

  她們的眼光都不只放在日本,而是期待闖蕩寬闊的海外。

  因為懷有前衛遠見還有弟弟,而且跟母親長期關係交惡,因而渴望母愛。她們連這個特質都如出一轍。

  良晴看著信奈和政宗對飲茶水的光景,不禁嚥了口水。

  (我竟然目睹了這種不可能發生的畫面。儘管梵天丸若不是滿腦子中二病的小丫頭,這個景象會令我更加震撼就是了。)

  在史實中,信長和政宗活動的時代不同。政宗是在信長死於本能寺後才開始嶄露頭角的。

  倘若這兩位極度相似的英雄相遇的話,戰國時代不知道會產生什麼樣的變化啊──身為戰國迷的良晴曾經幻想過這種情境好幾次。

  沒想到這場邂逅這麼快就能夠實現。

  若是兩人意氣相投的話,歷史就會產生巨變,這樣說不定就能夠避免「本能寺之變」了!──良晴開始期待起信奈的外交能力。

  這次有能夠處理一切難題的光秀陪伴,應該不會像往常那樣,因為信奈的傲慢態度而致使談判在爭執不斷的情況下結束吧。

  由於良晴沒事,信奈難得在外交談判的場合上心情大好。然而,距離虎御前山淪陷已經沒剩下多少時間了。

  「只要妳肯返回奧州,想要什麼馬匹、茶器我都可以送給妳。另外,等我統一天下後,還能允許妳保有原有領土,甚至還能以今川幕府之名任命妳為奧州探題喔!這麼一來,妳愛怎麼統治奧州都沒問題了!」

  她對政宗開出了多到目不暇給的優渥條件。

  反正武田信玄沒有收下那些名物茶器,可以再送給別人。

  不過,滿腦子中二病的政宗絕對不可能乖乖點頭說:「好,我明白了」。

  「織田信奈,妳應該以第六天魔王姿態毀滅西日本,我則是要以『啟示錄之獸』之名摧毀關東,接著我們再來決定誰要以魔王身分參加『哈米吉多頓』,這樣子不就好了。妳不要對箱根山以東的地區多管閒事啦。咯咯咯。」

  「……所以我說那個『哈米吉多頓』是什麼啊?猴子,你知道吧?」

  「抱歉,那是聖經裡的故事,我也不太清楚,而且弗洛伊斯不在的話也很難解釋。簡單來說就是一段預言,內容是這顆星球未來會發生一場左右人類命運的世界最終戰爭。」

  「聖經裡面寫著這麼可怕的事?我怎麼沒聽說過啊?」

  「真的有喔。」

  也就是說她還是個小鬼頭嘛!真難搞!──信奈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

  「我才不是小鬼頭!妳要是敢瞧不起我,那就在這個小田原戰決定誰才是真正的魔王吧!唔!!等等!我的邪氣眼啊!現在還不可以發動!否則小十郎他們也會被捲入這股魔力的……忍耐啊!先忍住啊!」

  「……她怎麼突然壓著眼罩在那邊呻吟?邪氣眼到底是什麼啊?猴子,說明一下。」

  「這是一種難以簡單說明的複雜概念。我覺得首先得說明什麼是網路,這樣才能精確解釋這個詞彙耶。」

  「淫、淫多奶特【註】……?那是什麼?你又講出下流的未來語了!」【註:日文發音的「網路」和「淫多奶特」發音相近。】

  「妳不要硬要把我的話往下流方向解釋啦!」

  「咯咯咯。看來我的邪氣眼之力已經無法再封印下去了。因為『梵天丸啟示錄』曾經預言:『當兩位魔王相遇時,天候會異常、大地會龜裂、海水會翻騰』織田信奈,妳先返回小田原城,和我軍來場堂堂正正的對決吧。」

  我從來沒聽說過那種啟示錄喔──良晴忍不住出言吐嘈。這個時候小十郎不好意思地告訴他說:「那是公主親自寫好後埋在地底再挖出來的自導自演預言書」。

  政宗又擺出帥氣姿勢起身大喊:「唔!不行!要是兩個魔王繼續待在同一個空間的話,日本會裂成兩半啊!」讓人不禁誤會談判要決裂了。

  但就在這個時候,被稱為「黑脛巾組」的政宗直屬忍者團悄悄來到政宗身旁。

  這個不注音就很難念的軍團,不用多說,又是政宗中二病盡出的其中一個環節。

  而且他們雖然全身都穿著漆黑的忍者裝束,但是胸前還別著光輝耀眼的黃金製弦月板。這些弦月都是政宗親自熬夜一片一片做出來的,是用來證明自己正是「黑脛巾組」成員的帥氣徽章。可是,如果他們在夜間配戴著這種會反光的東西行動,只會顯眼到不行吧。

  所以他們和北條家的風魔相比,沒聽說過有顯赫戰功……而且名字太難唸,也鮮少有人傳頌他們的傳說,可說是神祕(命運悲慘)的忍者軍團。這個時候,他們突然為政宗帶來一項重大情報。

  那就是……

  「出羽的最上義光趁公主不在時舉兵進犯奧州伊達家根據地‧米澤!」

  令人震驚的消息。

  換句話說,就是她好死不死遭到伯父趁虛而入的噩耗。

  「怎……怎麼可能……就算再怎麼不合,那隻狐狸都還是我的伯父啊!怎麼會趁外甥女不在時偷襲……不,等等,若是那個心機重的伯父就有可能!如果他不是我伯父的話,我早就咒殺他了!哼!Elohim Essaim!Elohim Essaim!」

  「一旦米澤城淪陷,好不容易迫其歸順的奧州與關東諸侯就會跟著脫離控制的!」

  「倉促成軍的奧州聯軍將首當其衝。若是佐竹義重得知此事的話,恐怕就會把這件事當成恢復成獨立大名的好機會,並捨棄伊達家、擅自回到常陸啊。」

  「目前佐竹義重雖然為了打倒仇敵,北條而暫時歸順伊達,不過他仍然沒有放棄統一常陸、稱霸北關東的野心。要是風魔忍者煽動義重大人的話……」

  「如果讓風魔忍者得知此事就完了。風魔忍者會對奧州聯軍的諸位將領散播米澤陷入危機的謠言來動搖軍心,這樣子聯軍會原地瓦解的。公主也會頓失退路、無處可歸的。」

  勸她回國的侍童‧小十郎說:「公主,我們立刻回去吧。我們獲得了逼退天下最強的武田騎兵隊這樣的功績,很有面子了。再說農閒期即將結束,現在正是最佳的撤退時機。這個時候回去還來得及啊」。

  「可是小田原離米澤太遠了!太遠了啊!小十郎,現在回去也來不及了。」

  「那麼公主,妳打算怎麼辦?」

  「這個……就算逃進成實把守的江戶城,我們也會被氣勢旺盛的小田原城武田、北條軍與坐鎮武藏國北方的北條綱成兩方夾攻,必須在佐竹那些聯軍將領察覺真相、進而導致聯軍崩潰前,也就是此刻發動總攻擊、攻陷眼前的小田原城,好作為新的根據地啊。」

  「太亂來了!野戰時雜賀眾率領的騎兵火槍隊或許相當活躍;可是進行攻城戰時,小田原城具有壓倒性優勢的。況且關東人不像奧州人那麼迷信,也還沒湊齊發動完整版『邪氣眼』的條件。如果強行發動總攻擊的話,我們會吃下大敗仗的啊。」

  「……沒辦法了,小十郎。咯咯咯……你懂了嗎?相良良晴。魔王果然和所謂的親情無緣呢。」

  良晴、信奈和孫市都想不出能夠突破政宗目前困境的對策。

  想要避免全軍覆沒,就得向武田、北條聯軍投降;或是忍辱負重,暫時到信奈底下當食客──無論如何,奧州失守是無法避免的。

  既然如此,直到最後我都要以『奧州霸主』的身分堂堂正正戰鬥、堂堂正正戰死──政宗會擺出這樣的姿態不是沒有道理的。

  不過黑脛巾組的其中一人告訴決心拚死進攻小田原城的政宗說:「不,還來得及」。

  「怎麼說?」

  「公主的母親‧義姬大人搭轎前往戰場最前線,隻身阻擋最上義光軍侵入!不管最上義光怎麼勸說,她都不為所動,而且她還宣布最上義光軍若是在女兒不在時踏入伊達領土一步,她就要自絕性命。」

  「……母親大人她這麼說?」

  「是的。聽到自己妹妹這麼說,最上義光便無法進軍了。目前他正在通往米澤的道路動彈不得。如果立刻掉軍撤離關東,不但可以拯救義姬大人的性命,還可以保住伊達的領地。」

  政宗完全不敢相信這個情報。

  她知道最上義光很寵愛妹妹‧義姬,也就是政宗的母親,所以在她面前總是抬不起頭來。用現代話來說的話,最上義光有著戀妹情結。

  但是一直疏遠自己的母親看到自己的困境,居然不惜賭上性命阻止兄長的侵略──她真的會為了自己這麼做嗎?

  因為一切發生得太突然,而且狀況對政宗而言再有利也不過。

  所以她懷疑──這是個圈套。

  對那個擅長謀略的狐狸而言,演出這種程度的戲碼不算什麼。母親大人會不會被狐狸用「未來讓竺丸繼承伊達家」這個條件收買了呢?

  因為要是政宗不在了,對她而言反而是好事一樁。

  如此一來就能讓竺丸繼承家督之位──

  「我不相信!這應該是伯父大人和母親大人在演戲吧?米澤早就落入伯父大人和母親大人的手裡,他們正等著我撤回去啊!畢竟我要是直接逃到其他國家,事情會變得很麻煩的!一定是這樣沒錯!」

  片倉小十郎忍不往大喊:

  「公主!妳想太多了!義姬大人特地為了公主願意賭上自身性命,但妳卻說出這種話。這樣實在是太過分了。」

  「住口,小十郎。妳明明就知道我至今受到母親大人多少冷漠對待……現在我這個奧州霸主遇到史上最大困境,我不認為她會突然站在我這邊啊。」

  「公主~~!」

  「這是陷阱!我不會被騙的!」

  啪!

  看到咬著嘴唇困惑低喃:「這是陷阱……我不相信……騙人」的政宗,良晴忍不住甩了她一巴掌。

  「……你、你做什麼!?嗚嗚……你、你、你居然打我、我、我這個奧州霸主的臉……嗚嗚嗚~~!」

  政宗大概從來沒有過這種突然挨巴掌的經驗吧。

  她的眼角落下豆大淚珠。

  在感到憤怒前,她先因為震驚而縮起身子。

  良晴的怒火就是如此熾烈。

  雖然理性上知道對方還是小孩子,而且滿腦子中二病、正值非常麻煩的年紀;但良晴說什麼也忍不下去了。

  「混帳東西──!現在給我立刻回去妳媽媽身邊!現在哪是懷疑的時候啊!人類雖然平時會掩飾真正想法而做出違心之舉;但是在面臨最大危機時,本性就會顯露無遺的!妳媽媽就是無論如何都不希望妳死掉啊!妳卻不相信她的好意,打算對母親見死不救!甚至還抱著戰死沙場的必死決心,打算發動突擊與敵人同歸於盡,妳在說什麼蠢話啊!」

  「……相、相良……」

  「的確,最上義光盯上了目前形同空城的米澤城,伊達家正面臨存亡危機。然而,這不也是妳和妳媽媽和解的最佳機會嗎?而且對方已經主動向妳伸手了……妳要相信自己的母親啊!連這種事都辦不到,根本沒有資格談論天下、沒有資格談論日本啦!」

  「……嗚嗚……嗚嗚……」

  「現在立刻回米澤去救妳母親!攻占關東這種事隨時都可以做!關東和自己的母親究竟哪邊比較重要,妳自己想清楚!」

  「相、相良先生,沒想到你會這麼生氣,還教訓了公主一番……謝、謝謝你!」小十郎忍不住向良晴道謝。

  「前輩果然很想念母親……」光秀眼中含淚,望著良晴的背影。

  信奈則是感到良晴是對著自己發怒,完全說不出話來。

  「唔哇啊啊啊!我沒辦法相信!就算我想相信她也辦不到啊!你有被自己的母親下過毒嗎?你有過度過害怕被自己母親殺掉,夜不成眠的晚上嗎?相良,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嘛!」

  政宗豆大的淚珠不斷往下掉,還不停敲打良晴的胸口。

  (梵天丸……原來妳這麼小就經歷過這麼悲慘的事,也難怪會迷上啟示錄,想要毀滅整個日本了。在溫暖家庭成長的我沒有辦法撫慰她內心的傷痛啊……)

  體會到戰國時代大名家的嚴峻環境,良晴感受到自己的極限。

  政宗現在還沒像信奈那樣處於那種會深思熟慮、分辨是非的年紀。

  所以良晴只能不斷撫摸哭成淚人兒的政宗背部。

  小十郎則是拚命搗住自己的嘴,忍住不發出嗚咽聲。

  但是──

  那個信奈卻接下了良晴的任務。

  她握住政宗想要繼續敲打良晴的手,然後用完全不像她的溫柔聲音沉穩地對政宗說:

  「……現在妳還能跟妳母親和好。快點在變成魔王前回到母親身邊吧……梵天丸。」

  「……嗚嗚……嗚嗚……可是……可是……」

  「魔王只要一個就夠了。我希望妳代替我,和妳母親和好。當然還有妳的弟弟。千萬不能殺害自己的弟弟喔,否則就會變成真正的魔王了。現在的妳還太小,不能背負那麼大的罪孽。魔王這種辛苦的工作就交給我吧。」

  她的聲音非常溫柔,不過也非常嚴肅。

  聽起來就像是下定某種決心,確定放棄了某種事物的聲音。

  「……織田信奈……妳打算……放棄妳的母親嗎?」

  「是的。我的年紀比妳大很多,所以我還可以忍耐。雖然過去一直很迷惘,不過遇到妳之後,我就做好一輩子被母親大人咒罵:『第六天魔王』的心理準備了,所以我希望妳能夠選擇我無法擁有的人生啊。」

  「……我明白了……織田信奈,妳真堅強,我也想變得像妳一樣。」

  喂,信奈,這是怎麼回事?──良晴不安地想要插嘴;信奈卻搖搖頭,要他不要再追問下去。

  孫市也摸摸政宗的頭說:

  「伊達的主將,我們雜賀眾願意為妳斷後,快返回米澤吧!只要有我們在,就絕不會讓武田、北條對你們出手的!」

  她願意擔任危險的殿後軍。

  「嗚嗚、嗚嗚……妳真的……願意這麼做?妳……妳只是我用錢雇來的傭兵啊?」

  「交給我吧!這是讓妳們母女和好的最佳時機。意氣軒昂大概就是在說這種感覺!妳可別白費了良晴兄弟他們的一番好意唷!」

  孫市單手扛著大型火槍八咫烏,推了一下正在擤鼻涕的政宗背後,催促她往前進。

  政宗踏著小十郎的背爬上了馬。

  「全軍撤退~~!母……母親大人~~!梵天丸現在立刻過去~~!」

  她用和年齡相符的虛弱聲音奔出本陣──她的目的地是自己的根據地‧米澤,以及衝出米澤和最上軍正面衝突的母親‧義姬所搭的轎子所在地。

  「相良良晴!如果我伊達政宗平安救出母親、將狐狸趕回去,我會派使者過來的!到時候你一定要來我這邊打聲招呼喔!這就是我撤退的條件!可以吧?」

  她到底要我過去做什麼?算了,梵天丸還是個小丫頭,應該和女難沒關係吧──安心的良晴揮手回應說:

  「嗯!歡迎妳隨時找我過去!妳要跟母親和好喔!」

  良晴氣勢十足地歡送政宗離去。

  小十郎慌張地追在政宗身後大喊:「公主~~!別忘了我啊~~!」奧州軍士兵也開開心心地準備返國,紛紛說著:「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總算能回家了。」「這不是作夢吧?」「現在已經是播種季節啦。」

  「要不要追擊是妳們的自由,只不過殿後軍是由雜賀眾擔任,我們不會這麼輕易讓妳們突破的唷!」

  目送良晴等人回小田原城時的孫市心情看起來還是很快活。

  一點都看不出來是準備趕赴絕命戰場的人。她的活潑開朗還真是無窮無盡。

  為了梵天丸、為了孫市大姊,一定要阻止北條軍的追擊──良晴一邊策馬急馳,一邊在心裡如此發誓。

  一行人快馬奔加鞭趕往小田原城。

  「雖然一度做好死在敵陣的心理準備,但小田原之戰和伊達家內部騷動都能夠圓滿收場真是太好了。這樣子織田家就能夠脫離險境了!趕快返回近江吧!不過前輩真的很喜歡母親呢♪」

  光秀喜孜孜地說著。

  「才、才不是啦──!是因為戰國時代親子兄弟鬥爭太多了……和我那個世界的常識差距太大了;不過我深深覺得,不管在戰國時代,還是我生長的未來時代,人的本質都沒有改變。只是,這個時代暴戾之氣太重,才會讓家人的關係亂了套。不管在哪個世界,都沒有不疼愛孩子的母親;不管平時多麼冷淡,心底都還是愛著孩子的。我是這麼想的。」

  「相良氏如此執著於母親的心理狀態,用未來語來說,在下記得是叫露璃魂吧?」

  不知從何處傳來五右衛門的聲音。

  「不對,是叫戀母情結!和蘿莉控不一樣!而、而且我也沒有戀母情結啦!」

  「喔?是魔坐魂【註】啊。未來語還真難懂是也。」【註:和日文中的「戀母情結」發音相近。】

  在返回小田原的路上,信奈難得地沉默寡言。

  這次能夠和原本以為死定了的良晴重逢。

  她也贏了和信玄的「賭注」,可以馳援虎御前山。只要趕上救援虎御前山,就能對淺井朝倉展開攻勢了。

  長久以來的膠著戰況也能做個了結,還可以成為畿內無可動搖的統治者──向天下布武跨出一大步。

  然而,信奈內心中的某個角落正隱隱作痛。

  倘若上杉謙信遭到武田信玄進攻而放棄上洛、撤回越後,淺井家無疑會滅亡吧。不,是她親手摧毀了淺井家。為了實現天下布武,她非得這麼做不可。

  但這麼一來,淺井長政和她弟弟‧信澄的戀情會有什麼結局呢?

  到時候信奈、信澄的母親‧土田御前又會怎麼想呢?

  她會不會痛罵為了自己的「天下布武」夢想而踐踏弟弟的愛情呢?

  連信奈在桶狹間奇蹟似地獲勝、凱旋而歸時,她也被母親罵得很慘。

  不管她怎麼努力、建立多麼高的功名,信奈都不曾獲得母親的稱讚。

  如果害信澄的戀情以悲劇作收……信玄為了併吞駿河而使弟弟‧太郎義信的愛情淪為一場悲戀。信奈也會面對同樣的結果嗎……

  (可是,若是被問到梵天丸那種孩子和我誰比較適合當魔王,我只能回答:『當然是我』我可以忍耐。為了天下布武的夢想,我可以放棄母親……但是,我不希望連堪十郎都受到傷害。我到底該怎麼辦?)

  信奈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資格成為天下霸主。

  不被母親疼愛的嚴重內疚感,以及內心的創傷使得信奈的個性相當極端。她本人對此也有沉痛的體認,而進攻淺井朝倉的決定更會加深她的內疚。

  這是唯一良晴也無法治癒的傷痛。

  因為良晴是男人──

  不管良晴有多愛信奈,信奈的心裡還是會隱約有股不安與內疚。那不是因為良晴喜好女色,說不定是因為自己和母親殺氣騰騰的關係──她終於注意到這點。

  (是啊,就連對我很好的松永彈正也不是我真正的母親……雖然彈正如果聽到這句話會哭出來……而我會心生如此殘酷的想法,或許就證明了我的人格出了什麼問題……)

  良晴和十兵衛能夠瞭解這份痛苦嗎?

  他們都是在母親疼愛下成長的人,大概無法完全體會我的感受吧。

  說不定,最後會和良晴結為連理的女性,不是內心有著巨大欠缺的我──

  或許會是在充足母愛中長大的十兵衛──

  只要良晴不回未來世界,就沒辦法見到自己的母親。能夠撫慰他內心寂寞的人,說不定不是只想被愛的我,而是熟知母愛的十兵衛──

  而且不管怎樣,我和良晴結為夫妻的日子都不可能到來──

  信奈鞭馬前進,像是要甩掉不斷湧上心頭的負面想法。

  「各位!時間不多了,盡快趕到小田原城!得早點將我們贏得『賭注』的事情告知信玄與氏康,然後直接返回近江啊!」

  好!──良晴充滿幹勁地回答。

  遵命!──光秀則是規規矩矩地回應。

  我也好想相信母親。想與她言歸於好、想被良晴稱讚。

  但是我已經走上了無法回頭的路。我用母愛換來了天下布武這條路啊──

  信奈繼續奔馳。

  良晴擔心地望著信奈的背影。

  (信奈……感覺當她越接近天下布武的夢想,人就變得越孤獨。就算她什麼都不說,我也可以從背影看出她正在哭泣。身為男人的我有沒有辦法幫她做些什麼啊?)

  ※

  相良良晴活了下來,奧州聯軍也突然撤退。

  小田原城的北條士兵紛紛激動說:「繼上杉謙信、武田信玄後」「奧州霸主‧伊達政宗也無法攻破小田原城啊」「我們的公主再次獲勝了!」。

  伴隨良晴趕赴戰場的武田士兵也歡呼著:「相良殿下他」「軍師殿下他還活著!」「奇蹟發生了!」

  良晴打算與信奈和信玄會面,不過他途中被武田四天王逮住。她們一邊說:「真虧你能夠平安歸來,軍師殿下!我們逃去甲斐吧!」「如果就此恢復敵人身分,我會很遺憾呢」「這次武田與織田雖然攜手對抗上杉,但不過是暫時的。等信玄大人將上杉謙信引回越後,她就會立刻再次興兵上洛」「……請你一定要娶武田家的公主武將為妻,成為武田家的軍師喔」一邊拉著良晴參加慶功宴。最後他就與武田騎兵隊的武士們把酒言歡。

  總而言之,織田信奈贏了與武田信玄的賭局。

  信奈鼓著臉生氣地說:「真是隻色猴子!良晴到底是什麼時候和甲斐公主武將的關係好成這樣啊?他的真面目果然是隻山猴子,所以才會和山地國的甲斐、信濃那麼合得來啦。」

  「妳得遵守約定,逼上杉謙信撤回越後。只要拖住她一個月就行了。我會在一個月內與淺井朝倉分出勝負。一切都會在農閒期結束、上杉軍離開越後前結束的。」

  「原來如此,相良良晴活下來了啊……」武田信玄遠眺窗外的相模灣低聲說:「織田信奈,上杉謙信與我可能註定得永遠交戰下去,只能眼巴巴看著妳奪取天下了。謙信曾經送鹽援助我這個敵人,這次卻輪到我援助織田家了」。

  信奈和光秀都看不出來她究竟是在哭還是在笑。

  「無論如何,我贏了這場『賭注』,武田信玄。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運氣』這種東西,那就代表了我的幸運比妳的不幸還要強大吧?」

  「不不信奈大人!能順利救回前輩都因為我十兵衛的幸運啦。」

  「哼。這才不是運氣問題,而是可以用道理解釋的。我一直聽說『織田家不用忍者』,但相良良晴在織田家中算是例外吧。多虧了相良良晴擁有足以匹敵真田忍群與風魔忍者的優秀忍者,他才能夠撿回一命啊。」

  「哎呀。妳不是說奪取國家的野心和家臣、家人的性命無法兼得嗎?」

  「這次我沒有被奪去一分一毫土地,只是幫忙防守氏康的城池罷了。上杉謙信率領超過十萬大軍包圍小田原城時,我也有出手幫忙。氏康在那個時候利用風魔忍者分裂聯軍,而伊達軍這次突然自行撤兵,似乎是本國發生政變了呢。織田信奈,那個好戰的伊達政宗之所以立即撤退,應該是妳動了什麼手腳吧?」

  信玄說:雖然氏康打算追擊伊達,不過我攔住了她。伊達政宗早就以疾風般的速度撤離,還令雜賀眾負責斷後。當我勸諫氏康:這場追擊戰會步上我方武田軍停止包圍小田原城,北條妄然追擊而吃了大敗仗的那場「三增山之戰」後塵時,那個傢伙臉色發白,最後只能作罷了。

  「由於奧州聯軍撤退速度太快,無法切斷佐竹家與伊達軍。氏康對此相當懊悔喔。她似乎還很憎恨妳。難道說妳打算與伊達政宗結盟嗎?」

  「這個嘛。政宗……梵天丸似乎有透過良晴與織田家結盟的意願呢。」

  「又是那個傢伙。相良良晴的心中簡直沒有敵人。他似乎是打從心底認為公主武將……不對,是所有日本人類都是他的同伴。那就是未來人的強項吧。良晴擁有從未來回顧這個時代的視角,命運或天命對他而言或許只是『人類走過的生命軌跡』罷了。」

  「良晴以前曾經說過。天空燦爛繁星的光芒都是星星在過去發出的光,我們從地上看見的是幾億年前的光輝。」

  「……過去的光啊……相良良晴說了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呢。這表示勘助以星象占卜宿命的宿曜道也是觀看『過去』的法術吧。」

  「是的。而良晴來自『未來』。無法用宿曜道進行預測呢。」

  織田信奈,我已經不打算再與上杉謙信於川中島正面交鋒。如果再這麼做的話,只會拖延我的上洛時間。我會改對謙信關東的據點──上野出兵。我還會邀關東據點屢遭伊達破壞的北條氏康協助。對氏康而言,為了恢復北條家在關東的威信,她非得這麼做不可;但是期限只有一個月。如果在這一個月的喘息期間內沒有和淺井朝倉分出勝負的話,織田信奈,妳的天下布武事業就是一盤死棋了──信玄對信奈露出了挑釁的微笑。

  信奈知道──她不是在虛張聲勢。信玄擁有絕對的自信。即使織田打倒淺井朝倉、征服北近江與越前,武田軍還是比較強。當信玄看著雜賀眾與伊達軍催生出的「騎兵火槍隊」擊退武田騎兵隊的景象時,可能就已經想到方法對付在堺町收購大量火槍的織田軍;又或者她接下來會與四天王等人一同研擬對抗火槍的策略。信玄應該是後者。若是戰爭天才‧上杉謙信,則是會在瞬間想出對策吧。信玄肯定是慢慢花時間、經歷一番深思熟慮後研究出不敗的戰術。若要挑一位當競爭天下的對手,信玄反而比較棘手。

  要是信玄再次上洛的話,她這次肯定會徹底葬送在三河、遠江頑強抵抗的松平元康。當時在三方原放過元康是導致她撤退的一個原因。完全併吞三河、遠江後,大軍將會湧向美濃。她應該會這樣子轉換戰略目標吧。信奈與信玄的戰事發展,其關鍵就在元康身上。

  「織田信奈。能夠與日本最強武田軍團打成平手的只有上杉謙信。下次妳我在戰場上相遇時──」

  「嗯。下次一定要分出勝負。」

  「不過織田信奈,妳和令弟的『天命』至今尚未被改寫喔。沒有妹妹的妳雖然找弟弟‧津田信澄扮女裝、用阿市的身分嫁給了淺井長政;但不知道為什麼,兩人感情非常好。不過,淺井長政最後還是背叛了織田、與信澄離婚。用我這個外人的角度來看,已經看不懂究竟誰是男人、誰是女人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妳破壞了弟弟的戀情。要是殺了淺井長政,妳也一樣是拿自己的家人來『交換』稱霸的野心喔。」

  「……」

  「織田信奈,妳原本註定要親手殺了自己的弟弟。用失去親弟弟為代價來交換尾張國的統一,那是沉迷於奪取天下大業之公主武將的命運。應該是那個相良良晴阻止妳了吧。然而──」

  「從勘十郎扮成阿市的瞬間開始,那個命運就改成了在『北近江小谷城』與勘十郎的戀情當中做出抉擇。『天命』沒有那麼容易改變,一定會在某處修正回來的。妳想說的是這樣吧,武田信玄。」

  「信澄恐怕會決定親手殺死長政然後再自戕。若是兩人真心相愛的話,就會在大火中的小谷城內殉情。妳有辦法阻止他們嗎,織田信奈?妳能夠同時拯救兩人並拿下小谷城嗎?妳應該沒有蠢到選擇再次放走淺井朝倉,而被武田、上杉徹底打倒的路吧。況且現在已經差不多是西國霸主‧毛利準備上洛的時候囉。」

  信奈緊咬嘴唇回答:「直到最後我也不會放棄。良晴常說,要掌握所有果實、永不言棄」。

  「我真想再見相良良晴一面啊。但如果看到他的話,我會壓抑不住把他直接帶回甲斐的衝動的。這不是輸了『賭局』的女人應有的舉動呢。另外,氏康似乎有話想對妳說,回國前先去找她一下。真田忍群會保護妳們一路回到駿河的。」

  信玄在最後瞥了隨侍在信奈身邊的光秀一眼。

  「……明智十兵衛光秀。若沒有妳的奮戰,織田信奈和相良良晴應該就會在箱根死於風魔忍者之手了。妳這位逸才給織田實在可惜啊。如果勘助還在的話,就能看到妳背後的宿星了。他可能會說妳擁有『破軍星』喔。」

  「不不,信玄大人。我背負的是土岐源氏的桔梗星。」

  信玄曾經拔擢一介流浪之人‧山本勘助為軍師,還發掘出武田四天王。其鑒別人才的眼光可說是文武雙全的她所擁有的頂尖能力。

  這位信玄思索著。勘助說過,背負『破軍星』的兩人無法並立於天下。就連不諳宿曜道的我也隱約有種預感。明智光秀明顯不是尋常英雄,而是統御武將之將。她原本應該稱霸畿內,與我賭上戰國最強寶座爭奪天下霸主的位子──而且她還流著土岐源氏的血,具有奪得天下後可望成為將軍的血統。就像上杉謙信與武田信玄雙雄不兩立,織田信奈與明智光秀或許會有無法共存的一天,或許有一方未來將不得不退出歷史的舞台。相良良晴,到時候你又會怎麼做呢?

  「信奈大人。與氏康會面時請多加留意。不過,這次她應該不會再派風魔忍者發動暗殺了。相良前輩現在應該正被想要挖角他的四天王引誘吧。待我十兵衛把前輩逮回來,接著我們就著手準備回國吧!」

  「這樣啊。良晴這個傢伙實在很容易得意忘形耶。」

  「就是說啊。」

  小田原城的茶室。

  「當我看到風魔忍者的報告,得知奧州發生動亂時已經太晚了。如果妳沒有與伊達政宗交涉,那個小女孩一定來不及趕回去,還可能在自暴自棄下索性揮軍攻入小田原城。無論如何,北條勢力如今已經擊潰奧州聯軍,所以妳是來嘲笑我聰明反被聰明誤的嗎,織田信奈?」

  放棄追擊撤退之伊達軍的北條氏康擺出一副冷淡表情迎接信奈。

  「妳的臉色好蒼白,北條氏康。身體狀況很差嗎?」

  「……守城戰乃精神戰。有很多妳這種常常打野戰、只知道橫衝直撞的人不知道的辛酸啊。」

  信奈這才察覺,自從伊達政宗包圍小田原城以來,氏康或許連覺也沒有睡。不是把自己關在城內倒頭大睡就好。為了打贏這場圍城戰,氏康有很多不得不處理的工作。運用風魔忍者蒐集各種情報,檢討各種做法的可行性,她非得做出最佳決策才行。此外還有會兵糧、士氣的問題。小田原城不是因為大才難以攻破──信奈領悟到了這點。北條氏康是承受著削減壽命的繁重工作,才有辦法打贏這場守城戰並存活下來的。

  「氏康,就算武田信玄與上杉謙信同時攻打我,我也不會守城不出,而是來回在兩處戰場交戰以掌握勝機。不,哪怕戰場增加為三處,甚至四處,我也會繼續奮戰下去。」

  「……別說了。光是想到被武田信玄、上杉謙信聯手攻打,我就要胃穿孔了。看來妳是向伊達政宗賣個人情、控制了奧州呢,織田信奈。妳打算將來發動東西夾攻,藉此併吞關東吧。但是,小田原城絕對不會淪陷的。我在這次的包圍戰裡發現幾個弱點。我會繼續擴張這座城,把它建設成含括農田、可以生產糧食自給自足的城池,然後再把總構延伸到海岸線,強化與水軍的聯繫,使透過海路迅速搬運糧食的手段得以成真。我會將小田原這裡打造成遭到伊達、織田夾攻也絕對不會被攻陷的『世界』,打造出可以鎮守百年、千年的終極巨城的。」

  「城不是世界,北條氏康,城就是城。小田原城是束縛妳的鳥籠。而且,世界上不存在任何一座不落之城。所有的城都註定會被攻下、陷入火海,就跟人類無法長生不死一樣。」

  妳不也是害怕上杉謙信、武田信玄的上洛軍,匆匆忙忙在安土建造巨城嗎!──氏康如此大吼。她緊緊握住手中鞭子。氏康向風魔忍者學過鞭術作為防身之用。鞭子輕盈,身體虛弱的她也能夠像手腳般自由操控。

  「我的安土城不是用來躲藏的城,而是向天下萬民宣告新時代到來的壯觀建築。以良晴使用的未來語,似乎稱之為『地標』。在我打算創造的嶄新日本,不會有西國、東國,也不會回到公家統治的時代,更不會成為只有武士控制的政權。安土的城市是有我個人風格的公界。那是以樂市樂座保障交易、沒有關卡,任何人都可以不問身分自由居住的全新日本雛形喔。」

  我聽說妳一直嚷嚷著要摧毀身分制度,難道妳打算篡奪大和御所嗎?的確,只要妳當上姬巫女的話,日本戰亂的根源──武士與貴族的雙軌統治體制就會消失了。真是個不得了的女人啊──露出厭惡表情的氏康話中帶刺地這麼說。

  不過,信奈隱約明白,氏康不是真心想說出那些難聽話的。在這個戰國時代,沒有比北條家施行這麼多德政的大名家了。北條家向農民、城鎮居民徵收的貢賦遠低於標準,因此以氏康為首的北條家武士生活都很簡襆。自北條早雲以來傳承三代的「關東獨立王國」之夢至今尚未蒙塵。氏康是真心想終結戰亂,並為了祖父的「二分天下」之志勞累奔波。不論是消滅曾經是關東霸主的關東管領上杉家,還是俘虜關東公方併入北條家,這些動作都是為了剷除一切陳舊權威、消滅關東戰亂元凶,藉以終結戰亂的。

  北條家及氏康的夢想,與信奈藉由天下布武以終結亂世的目標有共通之處。最大的差異只在統一天下或二分天下的基本戰略。

  然而,只是摧毀陳舊權威、施行德政的做法無法在關東存活。就像完成上洛後的信奈苦於織田家包圍網威脅,上杉謙信、武田信玄、伊達政宗等戰國強者也輪番襲擊關東。與自上杉家繼承「關東管領」、從越後發動攻勢的上杉謙信所掀起的戰爭尤其艱困。謙信用兵如神。氏康很快就體認到,正面衝突絕對無法勝過謙信。除了堅守城內、擾亂遠征軍外無法從謙信手中保護北條。不知不覺間,氏康變得害怕離開小田原城──

  「等我建好後,妳一定要上洛來安土城看看,北條氏康。安土城與小田原城有何不同,只要瞧一眼聳立於安土城頂端的『天主』就能夠明白了。」

  「……天主……那究竟是什麼?」

  為什麼呢?

  氏康下意識握緊了信奈的手。

  然而,當她察覺到這點(怎麼會?我竟然被織田信奈吸引!?)時,氏康立即關上內心大門。

  (這個傢伙是北條的敵人,是否定二分天下與關東獨立王國的不共戴天仇敵!對不能共存的敵人敞開心房會有什麼下場,我應該很清楚才對!就像武田信玄和上杉謙信那樣,雙方為了否定對方志向,為了讓對方屈服而束縛了彼此,誰也沒辦法再前進一步啊!若是我被這個女人吸引──爺爺與父親的宿願、征服關東的夢想就會離我遠去的!)

  我絕對不會踏出小田原城的──瞪著信奈的氏康如此呢喃。

  「……為什麼,氏康?北條家三代的夢想對你有那麼重要嗎?」

  「織田信奈。妳現在用憐憫的眼神看著我這個關東霸王吧。我絕對不會容忍這種行為。這次就看在妳們讓伊達撤退的功勞上不計較;但是我會參加織田家包圍網,勢必會消滅妳的。」

  「不出小田原城的妳有辦法和織田家交戰嗎?」

  「當然有辦法。即使我坐鎮城內,還是能籌劃謀略。尤其是妳不重用忍者,在我看來破綻比上杉謙信還大。連那個不喜謀略的謙信都擁有軒猿忍者。往後妳得多加提防風魔忍者了,織田信奈。」

  「沒問題,氏康。既然妳用自己的方式向我挑戰,我當然奉陪。不過總有一天,我會把妳拉出小田原城的。我已經和幻庵老婆婆約好了。」

  氏康有個預感(那個時刻遲早會來。那將是北條家三代夢想破碎的時刻),抗拒那股預感的恐懼感狠狠撕扯她的心。她在信奈的耳邊輕語:「回到妳該回去的地方吧。若是拖延太久的話,虎御前山會倫陷喔」。

  ※

  ──潛藏於箱根山中,暗地守護信奈等人歸去的隱形忍者們正彼此交談。其話語聲迴盪於林木之間,聽不出那些人的實際位置。

  「沒想到遭到神槍手‧雜賀孫市開槍的相良良真的還活著,這簡直就是弄假成真嘛。然而,戰國亂世的戰爭裡不會有什麼奇蹟,該不會是你們真田忍群救了相良良晴吧?比起讓信玄贏得與織田家的『賭注』,你們更希望相良良晴活下去嗎?」

  這個無法分辨男女的聲音出自於風魔忍者的首領‧小太郎。

  「真可惜呢,風魔小太郎。信玄大人的確下令:『祕密守護出戰的相良良晴,一定要讓他活著回來,就算輸掉與織田家的賭注也無妨』然而信玄大人的那個決定來得晚了一些,當時武田騎兵隊早已出發。我們既無法達成任務,也無法確認其生死。保護相良良晴的是跟隨他的蜂須賀忍者啊。」

  帶有些許南蠻人腔調的這段話來自霧隱才藏。

  「蜂須賀流究竟是哪個系統的忍者?真是一團謎霧呢!」

  還有明快開朗的猿飛佐助的暢快語調。

  「行事謹慎的信玄大人稍微猶豫了一會兒。正如同太郎義信大人那個時候……」

  才藏說:當武田騎兵隊出戰的最後一刻,信玄大人終於做出結論──我的想法錯了,相良良晴不是我的弟弟!不該用他的命來進行這場『賭博』!她如此大喊,並派我們趕赴戰場。身邊只留一名真田忍者,其餘成員都被派往相良良晴身邊。可惜她的決定晚了一步。繼太郎義信大人後,相良良晴也是一樣嗎……這是信玄大人的天命嗎……儘管我們陷入了絕望;不過相良良晴卻漂亮地活了下來,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男人啊。

  「全體成員啊。聽說真田忍群各自擁有秘藏的『絕招』忍術。妳們的絕招不只霧隱之術與猿飛之術。這次原本是得知妳們真正實力的大好機會啊,太可惜了。」

  「小太郎,聽你這麼一說,你藏在面具底下的長相也是個謎呢。謠傳你和我一樣都是南蠻人耶。」

  「搞不好是位個頭很高的女孩子喔!」

  「哼。真田與風魔總有一天遲早會一較高下,看看誰才是最強的忍者的。」

  「北條已經不打算再與信玄大人牽扯上關係。今後還有那樣的機會嗎?」

  「有的。只要織田信奈沒有因為我們公主的計謀而橫死,她最後就會率領西國的龐大兵力前來喚醒東國的。終有一天,日本將會發生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型決戰。不知道屆時你我是敵是友呢……真教人期待。」

  「……氏康的計謀竟然可以影響到遙遠的西國嗎……實在是個難纏的公主耶。」

  「織田信奈應該能夠克服難關吧。若是她真的想把公主帶出小田原城,沒有這樣的能力可不行呢。」

  小太郎笑了、佐助昏昏欲睡、才藏則是默默不語──眾人皆注視穿過箱根關卡的信奈等人背影。

  (『動搖天命之人』相良良晴是能夠填補信玄大人內心空虛的稀有人物,不過他的心已屬於織田信奈了。如果信玄大人真的打算獲得相良良晴的話,屆時她或許得再拿出什麼東西作為交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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