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三 武田信玄的溫泉會議
「長夜叉!憑你那弱不禁風的身體,怎麼有辦法勝任朝倉家的當家啊?快拿起長槍!」
一名面如惡鬼的老將擋在幼童面前,毫不留情地訓斥他,招呼在幼童身上的木刀從未停過。
就連長夜叉的父親也不敢勸阻這名支撐著朝倉家的老將‧朝倉宗滴停手。
這是因為,這位讓朝倉家得以登上北陸第一大名地位的將中之將‧朝倉宗滴自告奮勇表示:「請把教育長夜叉的責任交給老夫吧。」的關係。
長夜叉的母親在生下他後沒多久就不幸殞命。
正因為如此,背負名門‧朝倉家下任當家命運的長夜叉從未感受過母子親情。
每天被迫接受老將‧朝倉宗滴的魔鬼訓練,總是被操到站不起來為止──這就是他的幼年生活。
然而,無論他接受了多少訓練,天性內向、不好血腥殺伐的長夜叉永遠只會讓朝倉宗滴失望。
「一想到要讓你繼承朝倉家,老夫就憂心不已啊。你的父親也是體弱多病之人,不知道還能夠活多久。掌管朝倉家軍事的我也已經年邁體衰,何時會被招回黃泉之國也不奇怪。在這種重要時刻,怎麼可以把守護名門‧朝倉家的重責大任交給你這個像女人般孱弱無力的小子啊。」
長夜叉倒在地上咳個不停,宗滴對著他的頭澆冷水,然後繼續說教。
長夜叉最喜歡窩在一乘谷的宅邸閱讀平安王朝的繪卷故事。
受到熟知古王朝文化的父親影響,他雖然才學疏淺,但也愛好繪畫、詠歌。
但是宗滴一想到自己死後朝倉家的當家會是這副模樣,他就對朝倉家的未來憂心不已。
朝倉家的軍事全交由族中首屈一指的猛將‧朝倉宗滴掌管,代代當家則是在京城從事政治活動、經營風雅之趣。
也就是說,朝倉家的文化、政治與軍事是由不同的人物負責。
然而,身為軍事重心的宗滴已經年邁,生命即將走到盡頭。
現任當家‧長夜叉的父親生來體弱多病,也無法期待能夠活多久。
種種擔憂形成的焦躁,化成了每日對長夜叉的猛烈鞭策。
年紀尚小的長夜叉不懂宗滴的心情。
(為什麼我每天都要被宗滴操成這樣?我根本不想學習這些武術啊!我好想見母親一面。既然無法實現這個心願,至少讓我在平安繪卷的世界尋找母親的身影嘛──)
長夜叉特別喜愛平安王朝文學的顛峰之作《源氏物語》。
不識生母的他在眾多女性中找尋母親的身影。讀過光源氏的一生後,長夜叉不禁將自己看作了光源氏。
「我將來……一定會像他一樣。」
不過,光源氏最後雖然成為京都實質的統治者,並住在富麗堂皇的宅邸,而且身邊美女如雲、過著榮華富貴的生活;但是他終究沒有獲得幸福。
光源氏年老色衰後,不但新迎娶的正妻紅杏出牆,就連他最愛的女性‧紫之上也比他早一步離世,接連遭遇到種種不幸。而他最後選擇放下一切、出家為僧。
(誰叫他娶了紫之上這位理想女性為妻後還要迷上其他女人。光源氏一直在各式各樣的女性裡面尋找母親的身影,一點都不珍惜紫之上;所以他最後才會失敗的。但是,我不一樣。如果讓我找到了理想女性,我這一生都會好好待她的。我會將她迎娶至一乘谷的宅邸,一輩子寵愛她……)
長夜叉倒在草地上幻想那個不存在的「紫之上」,朝倉宗滴卻在此時朝他的腹部一踹,將他整個人踢到空中。
劇痛襲向長夜叉的腹部。
他的身軀在空中打轉,而且還吐了出來。
「小鬼!我看你八成又在幻想故事裡面的女人了!混帳東西!不成材的傢伙!你以為那種東西能夠幫助你在戰國世道活下去嗎?」
宗滴打從心底瞧不起長夜叉的風雅興趣,認為那些是「女人、小孩才做的事情」。
再怎麼說他都是下任當家,怎麼可以沉迷那種嗜好、不肯面對這個弱肉強食的亂世。
長夜叉哭哭啼啼地想爬離此處,宗滴卻一腳踩住他的背,狠下心來繼續叱罵:
「那些風雅之事不過是用來逃避這個殘酷亂世的娛樂罷了。這個亂世的真理只有一個!所謂的武士就是狗、是畜生。打贏戰爭才是武士的真理!給我記住了,聽到沒有!」
北陸一揆勢力在越前掀起暴動,其兵力約是朝倉軍的三十倍;不過朝倉宗滴不但一擊就打敗了這批大軍,甚至還將他們幾乎趕盡殺絕。現在他所說的,一字一句都反映著難以撼動的沉重現實。
但是,長夜叉也有一項無論如何都不會退讓的堅持。
「……我……只是……想見母親大人一面啊……所謂的戰爭……不過是……一直在殺人的殘酷行為不是嗎?」
「太天真了!生在亂世哪有父母可言!你不行!已經沒救了,朝倉家大概會在你這一代結束吧!」
宗滴一腳踹飛已經被打得不成人形的長夜叉並預言說:
「尾張織田家有個繼承人‧吉公主。老夫真想看看那個女孩的未來啊。儘管尾張的當地人都笑她是個『大傻瓜』,但她絕對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年紀輕輕就能夠跟堺町的傳教士站在同等立場上對談,還非常瞭解這個世間的道理。尾張人似乎很討厭那位公主,覺得她是一個怪胎。不過,只有英雄方能看出英雄的氣概,所以老夫明白,那位公主長大之後一定會展翅高飛、不會屈居於小小的尾張啊。」
這是宗滴晚年動不動就掛在嘴邊的話。
「織田家原本只是越前的神官,如今卻已經統治了大半的尾張國。他們家的繼承人還是個你永遠都比不上的豪傑。朝倉家大概會在你這代沉溺於那些風流嗜好時被那位吉公主消滅吧。」
長夜叉總是被拿來與素未謀面的尾張小公主「吉」做比較。
然後,宗滴每次都會罵他說:「你跟吉差得遠了。」
長夜叉心中憎恨那位從來沒見過面,名叫「吉」的少女。
……
……
「真是討厭的夢。」
地點位於小谷城的小丸。
朝倉義景從夢中醒來,他全身滿是黏膩的汗水。
「居然夢到宗滴了。那個老傢伙都死這麼久了。事到如今,為何我還要懼怕一個死人啊。」
義景如此自言自語。
我曾經痛恨織田信奈。
痛恨那個被宗滴灌輸在我腦海中的織田信奈幻影。
但是,現在不同了。
「宗滴說的沒錯。繼承織田家的織田信奈,在歷經桶狹間之戰、美濃吞併戰後的確成為立於頂點的英雄。也就是說,她成功做到了武田信玄、上杉謙信、毛利元就都辦不到的豐功偉業,率領全軍成功上洛。不過,有件事情宗滴沒能看透。織田信奈是我這個世上唯一認同的理想女性,是能夠成為我母親的真命天女──這點是不解風雅事物的宗滴絕對無法理解的啊。」
朝倉義景命令侍童打水過來。他用桶裡的水洗臉,臉上還浮現陰沉的笑容。
「在得到織田信奈前,我絕對不會善罷干休的。要我付出多少代價都無所謂。」
或許一開始只是想追尋那素未謀面之母親的純粹情感。
然而,在宗滴經年累月的壓迫下,義景心中那份情感如今已經變質為一團晦暗汙泥。
自願進入義景所在的小谷城小丸,成為朝倉家人質的淺井長政之父──淺井久政這時匆匆來到義景的房間。
「我聽到大喊,發生什麼事了嗎?」
自從在那場決戰敗給了織田軍後,淺井久政便決定拋下世俗種種。如今的他實質上已經是隱居之人了。
朝倉義景說不定會為了得到織田信奈而暗算小谷城之主‧淺井長政。因為淺井長政直到現在仍然愛著已經離異的信奈之妹‧阿市(真實身分是津田信澄),所以她一點也不想對織田軍兵戎相向,甚至還想跟織田軍握手言和。
久政認為醉心信奈,著迷到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朝倉義景極有可能將毒爪伸向淺井長政。
因此他犧牲了自己,以人質身分待在義景身邊,希望能夠保護長政免受義景迫害。
不過,這樣的久政在聽到義景因為惡夢纏身而發出的呻吟囈語後終於恍然大悟,原來義景同樣也是出生戰國亂世之大名家的犧牲者啊──他不禁同情起這個男人。
朝倉義景網羅長谷川等伯,命他在小谷城小丸的紙門上畫了許許多多美女圖。他想必是把自己無法實現的風雅畫家之夢寄託在等伯身上了。
「義景大人,你千萬別憎恨宗滴大人。畢竟要撫養大名家的繼承人,得將身為父親、身為個人的心全數捨棄──即便是不擅打仗、體弱力衰的我,也未能將長政當成一名嬌美可愛的公主撫養,最後還不得不讓她女扮男裝,交出去做六角承禧的人質……甚至還為了奪取天下的野心,硬生生拆散了她和信澄這對夫婦。世上沒有像我這麼折磨女兒的父親了。我死後一定會下地獄啊……」
義景打斷久政的話。
「你有在反省,這代表了你還有救。宗滴直到臨死之前,都還深信自己的所作所為沒有錯啊。」
「對戰國武將而言,我的意志太軟弱了。這是我和宗滴大人最大的差異啊。」
「我認為你比那個堅持把武士當畜生看的男人好多了。不過,這場戰役我非贏不可。雖然對天下沒興趣,但是我絕對不能敗下陣來。」
「你是為了爭一口氣給宗滴大人看嗎,義景大人?」
「不,這跟宗滴無關。織田信奈是令我想繼續留在這個世界的唯一夢想,我絕不會把她交給那個來歷不明的臭猴子的!我最近聽到一個不好傳聞,聽說那兩人在降雪的夜晚接吻了──就是因為聽到這個令人作嘔的傳聞,我才會做那種惡夢的。」
我看到勝機了──此時,耳邊傳來一道稚嫩聲音。
是土御門久脩。
久脩的始祖為安倍晴明──是陰陽師本家‧土御門家的少年當家。
自從和竹中半兵衛對決敗北後,一直行蹤不明的他今天早上突然不動聲色回來了。
「你到哪了?你在若狹的房子空無一人。」
「我去了加賀一趟。」
「加賀?」
久脩嘴角勾起不懷好意的微笑。
「上杉謙信小姐託我帶了封書信過來,至於要給誰……我就不多說了。」
「是給我和淺井長政的嗎?」
「越後軍穿過了越中,目前已經來到加賀。他們馬上會抵達越前,來到這座小谷城支援我方。儘管途中會在越後、越前碰到本貓寺一揆勢力阻礙,不過那位大人肯定會妥善處理的。」
「……竟然有能力鎮住連本貓寺當家‧顯如都無法控制的北陸一揆勢力,真不愧是關白‧近衛前久。那個有如妖怪的男人儘管偽裝成無能的黑齒麻呂,不過其實他很久以前就跟上杉謙信有著密切往來。雖然身為關白,但那個男人曾經為了成為關東公方而陪同謙信出兵關東呢。」
「武田小姐如今被困在小田原城動彈不得。儘管以上杉小姐的信念不會趁機突襲防守真空的武田領地,但是她也不會坐視勁敵‧信玄上洛不管。看來上杉小姐已經決定將關東的控制權託付給奧州的伊達政宗,自己則是率領越軍一口氣上洛進京。她似乎很中意伊達政宗呢。」
「很好,只要能讓信奈成為我的妻子,這個天下讓給上杉還是武田都無所謂。久政,你沒有異議吧?」
「……我的孩子‧長政想必已經沒有爭奪天下霸主之位的野心了……如今我只希望能夠保全長政的命,為此勢必得消滅織田家不可。他們絕對不會原諒做出如此嚴重背叛行徑的淺井家……否則織田家會在世人面前抬不起頭的。就算織田信奈想要原諒我們;但是為了達成天下布武的野心,她還是得消滅我們啊。」
「我想也是。」
還有其他好消息喔──久脩繼續說:
「我這次一定會贏過那個竹中半兵衛。目前這個國家正發生了某種只有陰陽師才看得出來的劇變。我親自探查各地的龍脈親眼確認過。我肯定可以破解虎御前山的結界。」
再來只要讓還在猶豫的淺井長政做出抉擇就行了──義景微微點頭。
※
深夜。北條氏康的居城‧小田原城內。
在真田忍群帶領下,勉強從箱根山被救出的相良良晴暫住到小田原城分配給武田家陣營的宅邸。
武田陣營目前待在八幡山。
儘管小田原城是在多次反覆擴建下巨大化的,不過其原本是將箱根山系之八幡山要塞化的山城。
奪取小田原城作為根據地後,北條家遷移至鄰近相模灣的山腳,住在與城下町合併的「平城」。不過,八幡山的山城部分仍然保留了下來,好作為打仗時的「最後依靠」。另外,平城與山城的部分是以「總構」形式相連,使小田原城成為了日本史上前所未見的奇特巨城。
目前武田軍就是被分配到屬於「舊小田原城」的山城一隅。
逃離風魔忍者追殺的良晴躺在榻榻米上喘著大氣。
佐助將良晴丟到地上後說:「啊~~累死了!我去接才藏她們了,再見啦!」接著她再次消失於遠方的黑暗之中。
她的身軀雖小,但卻很有精神。
五右衛門說:在下雖是第一次看見猿飛之術,不過那並飛俗稱的忍術。她不靠任何機關就飄在空鐘。真搞不懂到底素怎麼做到的咻也。
「猿飛佐助不就是在大阪之陣表現活躍的忍者嗎?」
「哦,大阪之陣是?」
「啊,沒事。妳就當作沒聽到吧,五右衛門。也就是說,猿飛之術是飛在空中的忍術吧。先不提五右衛門的蜂須賀流,伊賀甲賀也沒有會飛的忍術耶。」
「忍者界有個未證實傳聞,猿飛之術可能素沐浴過信州戶隱山神明芝光後存活下來的小孩財能夠師斬的能栗。」
「抱歉。這次我完全聽不懂妳在說什麼耶,五右衛門。因為聽起來似乎是就算沒有咬到舌頭也很難理解的複雜話題,所以拜託妳縮減到三十個字以內吧。至少中間加個逗點嘛。」
「再說,在下聽說猿飛佐助早已死在川中島之戰了……唔。」
不可能。如果猿飛佐助沒有活到大阪之陣,歷史就會不對勁喔?咦,等一下喔?猿飛佐助不是後世「立川文庫」虛構出來的忍者嗎……不對,那頂多是推測猿飛佐助起源的假說之一,應該還是有參考某位實際人物吧。以她幼小的年紀來看,到了大阪之陣時應該還是現役忍者才對……唔,歷史實在是太深奧了啊──良晴歪著頭思考著。
「總之雖然搞不清楚原理,但在空中飛時還是嚇死我了。先不說這些了,信奈和十兵衛沒事吧!?旅店的密道出口通往哪裡啊?」
「雖然在下很想立刻去找她們,不過既然明智咻也在的話,就不用擔薪了。」
「就算妳要我別擔心,我還是會擔心啊!那個看起來像風魔忍者頭子的男人可是個身高超過兩公尺、跟怪物一樣的忍者喔?儘管他用面具遮住臉,不過那個傢伙顯然不是人類啊!」
「唔。看起來是個很難殺死的對象是也。」
「那就是傳說中的風魔小太郎嗎?風魔小太郎也個是充滿謎團的神祕人物呢。」
「忍者不談過去。表明真實身分的忍者乃二流之人咻也。」
「五右衛門的過去幾乎也是個謎呢。只知道從父親手上接下川並眾首領的位子,還有會施展蜂須賀流忍術而已。妳跟藤吉郎大叔是在哪裡認識的啊?我們都相識那麼久了,妳也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
「你你你想泡在下嗎?不不不不必了是也!在架怕碰到男生,嗚,別碰偶、別碰偶!」
「我只是抱一下而已耶,五右衛門。明明只是小孩忍者卻老愛裝成熟耶。」
「在下才不是小孩子!嗚~~真屈辱是也……啊?有人來了。」
「哦!是真田忍群的首領,還是武田家的當家‧武田信玄,勝千代啊?」
「……我是四郎。」
不是信玄。
前來迎接良晴和五右衛門的是一位巫女打扮的幼小少女。
雖然她年紀尚小,還頂著小女孩髮型,但巫女的裝扮卻十分講究。
那位大眼女孩看起來氣質高貴又純潔無邪,跟為了征服伊勢而成為巫女、本性邪惡又任性的公主忍者‧瀧川一益恰恰好相反。
「您是四郎大人嗎?真是個可愛的小姑娘呢。」
「五右衛門妳也是個可愛的小姑娘吧。」
「在下是有段過去的忍者是也,才不是小姑娘。」
「算了。小妹妹妳叫四郎啊。是妳救了我們嗎?」
「……不對。是姊姊派佐助她們救出良晴大人的。」
小巫女害羞地低下頭來。
「姊姊?」
「晴信姊姊。她現在的名字是『玄信』。」
她現在正在出席「軍事會議」,所以便由我四郎來招呼相良大人──四郎吞吞吐吐地說明。
「總之撿回一命了,謝啦。雖然很想送點禮物致謝,不過我逃出來的時候身無分文,什麼也送不了啊。」
「在下手邊還有一些忍者的殺人工具喔。」
「五右衛門,不可以把殺人工具送給天真無邪的小巫女啦。」
「……沒關係。我不需要。」
幼小的巫女紅著臉怯生生地回答。
真是個好孩子──良晴大為感動。如果身為妹妹的寧寧也是這麼率直的小女孩,我會多麼輕鬆啊。就算沒有這麼純真自然也沒關係,只要把那個愛把土產料理弄成味噌口味的尾張人壞習慣改一改就好了。
「真乖呢。」
「在這個當海盜頭子的假巫女、揮著朱槍還踢人蛋蛋,或是拿炸彈自爆的邪惡幼女充斥的戰國時代,她可以說是稀世珍寶耶。都讓我想起大和御所的姬巫女大人了。」
「唔?相良氏,你見過那位大人嗎?」
「啊,沒有。為什麼我會想起姬巫女大人啊?感覺這個孩子的氣質跟她有點像,這是為什麼呢?難道是因為她穿著巫女服嗎?不過,妳是勝千代的妹妹吧?那應該就是武田一族,甲斐源氏的子嗣了。怎麼會打扮成巫女呢?」
「她應該是武田家向信濃諏訪家領養為義妹的四郎勝賴大人吧。」
「是的。四郎是諏訪的巫女……」
在良晴的知識裡,武田勝賴是武田信玄過世後繼承武田家當家之位的悲劇武將。
她應該是信玄和諏訪家公主所生的孩子……這跟我知道的歷史有差異──良晴心想。
「信濃是個特別的國家是也,相良氏。」
根據五右衛門所言,諏訪家擔任信濃諏訪神社的大祝(神官),是備受當地人景仰的尊貴世家,據說還是繼承神血的古老家族。
「神血?」
「諏訪家的起源比大和御所的姬巫女一族更加古老是也。」
「我記得信奈老家的熱田神宮和一益不知如何占據的伊勢神宮,兩者所祭祀的天照大神就是堪稱大和御所始祖的神明吧?也是啦,根據神話的話,時代還能再追溯到伊弉諾、伊弉冉,或是更早期的不明眾神呢。」
「天照系統的神明乃天津神一族。諏訪家則是國津神的後裔是也。」
「國津神,是指在日本神話裡的那些神嗎?就是敗給天津神一族的日本古神吧!」
「唔。自高天原下凡、攻打出雲的天津神而敗北後劍玉民芳神逃到惹信濃,受諏訪神社奉祀咻也。」
「咬到太多次舌頭了吧。妳要說的是『建御名方神』吧。那個諏訪家在日本的戰亂中建立軍隊、成為了戰國大名,接著就被武田家消滅了。」
「……是的。」
四郎點了頭。
根據四郎結結巴巴的說明,過去武田信玄侵略信濃時雖然消滅了「神氏」諏訪家;不過當時她收養了身為諏訪家直系子嗣的年幼巫女‧四郎為自己的義妹。從那之後開始,信玄就把四郎當作親妹妹般萬分疼愛,而四郎也因此過著平靜的生活。
「竟然消滅比大和御所更有歷史的神族後代,勝千代還真是手下不留情呢。就算外表是可愛女孩子,但她終究還是武田信玄啊。」
「話說回來,幸好妳被武田家收養了呢。」
「……是勘助建議的。四郎能在失去家門後活下來,這都是勘助的功勞。」
「妳說山本勘助大叔喔。雖然沒見過本人,但我聽說他策劃過許多毒辣計謀;但卻對小女孩非常溫柔,而且還很同情梵天丸的境遇,並將他珍惜的眼罩送給了梵天丸。他甚至還獻出自己的一切幫武田家打仗、終身不娶,可說是男子漢中的男子漢……是男人的楷模啊。」
「用未來語來說的話就是露璃魂吧。」
「五右衛門,妳這種凡事都用一句蘿莉控來打發的習慣很不好喔!大男人對小女孩展現溫柔有什麼不對的啊!」
「相良氏的露璃魂病越來越嚴重了是也。」
「……可是勘助已經不在了。嗚嗚。」
山本勘助雖然在川中島奇蹟似保住一命,但卻與齋藤道三在「岐阜之戰」時雙雙殞命。
就像是為了接走原本註定死在「長良川之戰」的齋藤道三,他在趕赴戰場後突生重病,就此撒手人寰──
於是,即便強敵‧淺井朝倉有如芒刺在背,信奈還是執意替齋藤道三報仇。武田信玄則是為了完成山本勘助的上洛宿願,不顧本國遭到伊達、上杉威脅也要粉碎眼前的織田軍。
織田家與武田家差點在岐阜爆發毀滅性的全面戰爭、彼此同歸於盡。
據說阻止信玄的正是勘助臨死前透過真田忍群留給信玄的遺言。
「山本勘助就像四郎妹妹的父親呢。別擔心,勝千代以後也會招贅。如果是勘助大叔那樣善待小孩的人就好了。」
「……嗯。」
五右衛門默默摸著四郎的頭。良晴則是一邊吸著鼻子一邊說:「五右衛門對小孩子意外地好呢」。
「不過,為什麼勝千代會邀我當外交使節呢?找長秀小姐、十兵衛不是也行嗎?為什麼會選我啊?」
「……嗯。姊姊說請你到『軍事會議』的會場。」
「咦?要我參加軍事會議?現在嗎?」
「嗯。」
「我現在很擔心被風魔忍者追殺的信奈和十兵衛耶。」
「不必擔心她們,相良咻。況且除非捉四郎當人職,否澤我們不可能逃走的咻也。」
「……很尊敬山本勘助大叔的我當然不可能做出那種利用幼女的行為,而且這裡還是小田原城的中心,就算反抗也沒用的。話說,我是以外交使節身分前來的,不應該惹是生非……一旦亂來的話,談判就會破裂的。不過我還是很在意信奈的狀況啊……」
「請忍耐。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談判佳機是也。」
「是呀。勝千代之所以找我,應該也是有什麼要緊事。雖然猜不到她會有什麼要求,不過要是我接受的話,或許就能夠當成交換條件了。這可是拜託她阻止上杉上洛的機會啊。」
那我們就和勝千代開一場軍事會議吧──良晴點頭說道。
嗯──就在四郎出聲的瞬間,前後左右的紙拉門同時打開,冒出了四位打扮華麗的公主武將。
「「「「接下來就由我們武田四天王帶路!!」」」」
她們各自拿著擅長的兵器,一看就知道都是以一當百的高手,而且每個人都是獨具特色、難以分出高下的超級美少女。
「初次見面,我是武田的副將‧內藤昌豐。相良良晴大人,我們四天王要試一試你,看看你是否真是信玄大人所說的可信之人。如果你膽敢對四郎大人做出一丁點非分舉動的話──」
手中握著石子、存在感有點薄弱的公主武將冷冷一笑。就良晴看來,她雖是位長相、身材都相當出眾的美少女,但卻沒什麼突出的地方,似乎被其他三位華麗的公主武將比了下去。
「我是高坂昌信!要是你亂來的話,我們四天王就得一起出手宰了你!哎呀~~我很怕看到那種男女爭執的場面,真想逃走啊。」
擺出與內藤昌豐截然相反的燦爛笑容,五官特別明顯的公主武將‧高坂昌信來回抛著小刀。
「我是山縣昌景喔。這位少年的主公遭到風魔忍者追殺,自己還被綁至敵營;但看起來卻不慌不忙,挺有膽識的嘛。難怪信玄大人認定他是下一位山本勘助呢。」
展開鮮紅鐵扇、有如兔子般嬌小的少女武將‧山縣昌景面露微笑。儘管她的相貌有如貴族般高貴,但她的嘴閉起時會變成「ω」形狀,讓她不只高貴,還多了幾分可愛魅力。
「……吾乃馬場信房……這個男人看到四郎大人也不會流鼻血,或許在某種意義上……他比山本勘助大人還要正常……」
扛著巨大鐵鎚的高大公主武將‧馬場信房半瞇著眼低聲嘟噥。
我們果然被包圍了,還好沒亂來呢,相良氏──五右衛門苦笑道。
但良晴他──
「嗚喔喔喔喔!?這四個人都是水準高到不可思議的可愛女孩子耶……!?武、武、武田家是後、後、後、後宮天堂啊啊啊!為什麼勘助大叔待在這個有如夢境的職場還能終生不娶啊?很抱歉,我無法理解啊啊啊啊啊!吼喔喔喔喔。如果藤吉郎大叔還在世的話,他一定會勸我投靠這裡的!妳們都是單身吧?還沒有老公吧?都是自由之身吧?」
最大的弱點「好色」突然因為四天王登場而遭到突破,隨即露出好色表情、化為一隻猴子。如果被信奈、光秀看到這副模樣的話,他馬上會人頭落地吧。
「相良良晴大人,你有在聽嗎!?別當作沒聽到我們四天王要殺你的話,多少害怕一下吧!你不知道四天王同時出手會有多大的殺傷力嗎!?你會當場斃命喔?」
「哇哇哇。這個傢伙突然從人類變成猴子耶?我感覺受到威脅,我的貞操有危險了!快逃啊!」
「唉。本來還以為他很有膽識,原來只是個笨蛋。信玄大人看人的眼光也出差錯了呢。」
「呃……真的要把這隻下流猴子帶到那裡嗎……我很擔心信玄大人……還是宰了他比較好吧……」
「是啊。信玄大人會被玷污的。那就殺了他吧。」
「說的對。讓這種色猴子接近我們憧憬的信玄大人會有危險的!宰了他後我們就逃到信玄大人氣消為止吧!」
「「「同意!」」」
「以副將內藤昌豐的立場……大家聽我說啦!?」
「咦?等一下!為什麼妳們要殺了我這個客人啊?難道前鬼所說的『女難』就是指這件事嗎~~!?」
好不容易通過「死亡試煉」,自己卻還是往死路衝耶──五右衛門冷冷看著良晴。
「唉呀唉呀。真希望她們把剛才的苦笑還給在下。」
「我只是一時不注意內心動搖罷了~~!被金崎兩萬朝倉軍追殺時,我都沒有慌張;反而是一整排可愛女孩子突然現身讓我失去理智、腦袋沸騰啦!」
「嗚。因為對女孩子露出好色表情而被殺。這種死法的話,信奈公主不會參家相良咻的追悼會惹。」
不過,有個人張開雙手擋住四天王,保護了良晴。
「……這個人和勘助很像。他很溫柔。」
是四郎勝賴。
「……啊……既然四郎大人這麼說的話……」
「我們按照信玄大人的吩咐帶他過去吧。要是信玄大人被這隻色猴子非禮而大發雷霆的話……各位就快逃吧!」
「不。身為諏訪巫女的四郎大人都這麼說了,那就不會有問題了……吧。一定是這樣。帶他走吧。」
「我們武田四天王都是山本勘助大人培育的弟子。兵法、築城技術,各國的地理與風土民情,以及身為武士被稱為武士道的侍奉精神。勘助大人將這些東西詳盡地傳授給我們,所以要殺死四郎大人認定與勘助大人相似之人,實在是下不了手呢。」
「……勘助大人也是我的恩師。不能再傷害失去勘助大人的四郎大人了。」
「不過,信玄大人說過,比起勘助大人,相良良晴更像太郎大人喔。然而,在四郎大人眼中,他看起來卻像是勘助大人。還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男人啊。」
「像太郎大人?我沒聽說喔?那是怎麼回事,山縣大人!?妳什麼時候背著我高坂昌信溜進信玄大人的閨房的?」
「哪有什麼溜進閨房!高坂妳別在那邊嫉妒了!」
「……或許……高坂看著信玄大人的眼神和我們有些不同……」
「不~~對,才沒有不同!妳們明明一有機會都想當信玄大人的太太!所以每個人都已經到適婚年齡卻還是單身啊。我沒有說錯吧!」
「什、什麼太太,我們都是女孩子耶,胡說什麼。不過──」
「只要信玄大人還沒招贅,要我們家臣招贅──」
「……會感到忌憚……」
「畢竟外來的男人不可能填補信玄大人內心的空虛的!只有像是信玄大人家人的四天王才辦得到!特別是可愛的我高坂昌信!總有一天一定會填滿她的心啊!」
「別在敵將前談那個話題啦,高坂。」
「啊──!對喔,抱歉!這隻猴子不是動物,是織田家的武將呢!」
哎呀哎呀。看來殺氣已經平息了是也。得救了。否則四天王同時出手,就算是相良咻也躲不掉喔──五右衛門如此說道。
直到這個時候,良晴才感受到自己正面對戰國時代的「傳說」武田四天王。因為她們都是令人眼睛一亮的美少女,所以良晴的大腦得多花點時間才能夠理解這個事實。
外表美麗,卻因為過分完美而存在感低落的內藤昌豐──是四天王裡面不知為何唯一沒在大河劇出場的悲情副將‧內藤修理。
宛如偶像明星耀眼的高坂昌信──從她老是說「快逃吧」這點就能得知,她是擅長撤退戰的「逃跑彈正」高坂彈正。在川中島之戰時,她率領著原本前往妻女山的特遣隊緊急趕至八幡原,拯救了陷入絕境的信玄。
個頭非常嬌小的少女‧山縣昌景雖然只有一百三十公分高,但卻是率領渾身漆成鮮紅色之戰國最強騎兵隊「武田赤備兵」,受到各國畏懼的武田家最強武將。
以及身材高挑、肌膚如珍珠優美,半點傷痕也沒有的馬場信房。直到她在那場「長篠之戰」壯烈成仁為止,這位「不死身馬場美濃」有著經歷無數戰場卻從未負傷的傳說。
這四位都是只要有心就可以當上戰國大名、坐擁一國一城以角逐天下的有能之人。即便如此,四人卻還是對主公‧武田信玄發誓絕對效忠,以武田家武將的身分奮鬥到最後一刻。畢竟這四人裡面除了留守的高坂昌信以外,其餘三人都在信玄過世後的那場「長篠之戰」像是追隨信玄而去般衝向織田的火槍部隊,最後壯烈成仁了──幾乎可說是隨主殉死。唯一背離決心活下來的高坂昌信在武田家風雨飄搖之時寫下了記載武田信玄功績的「甲陽軍鑑」,完成將信玄、勘助與武田家諸多武將的傳說流傳給後世的辛酸任務。當三位盟友於長篠之戰陣亡後,他依然撰寫著「甲陽軍鑑」。高坂昌信最後終於完成他身為殘存者的任務。四天王就是如此崇敬、仰慕武田信玄的名將與猛將。當然,身為武士的她們武功也很高強。
如果那四人認定「這個男人是隻不能接近信玄大人的危險猴子」而決定處決良晴,並在這個狹小的室內舉起兵器,從四面八方同時進攻的話──良晴再厲害也不可能躲過的。
當良晴注意到這個事實的瞬間,他的雙腿不禁開始打顫。
「那麼良晴大人,請您帶著那位忍者小姐與四郎大人穿過走廊前往軍事會議場地吧。我們武田四天王會為你帶路。」
「武田的副將」內藤昌豐點頭如此說道。
勝千代內心的空虛是什麼?──雖然良晴在心中納悶;但四天王仍對良晴這個來自織田家的敵國武將感到半信半疑,此時提問並不恰當。
於是良晴就在四天王與四郎的帶領下,走入山裡的迴廊。
軍事會議的場地設置於八幡山的茂密森林中。
良晴穿過一片黑暗,跨過架在深溝上的吊橋。周圍儘是林木,光線昏暗、看不清楚環境。
這是一座位於八幡山邊緣的杳無人煙森林。蒼鬱森林的中心區域被陣幕圍住。陣幕的後方就是軍事會議的會場。賭上織田家命運,與武田信玄的外交談判即將展開──良晴嚥了一下口水。
「我們四天王在外頭把守,以防可疑人士擅闖。」
「相良良晴。你就和四郎大人一起進入陣幕裡的軍事會議會場吧。」
「……嗯。」
「我、我知道了。五右衛門也可以出席嗎?她姑且算是我的護衛。」
「在下乃相良氏的影子。對會場的所見所聞會絕對保密咻也。請安薪。」
「……無妨。不過──」
「進入會場者必須脫光身上衣物!」
嗚!?──五右衛門驚叫一聲,良晴也趕緊遮住雙眼。
「咦咦咦咦咦!?為什麼!?」
「武田的軍事會議場地是溫泉!雖然我們在甲斐也常常於溫泉開軍事會議,不過那只是信玄大人身為溫泉愛好者的嗜好!這座小田原城的溫泉則是有不同的意義。」
「行事小心謹慎的信玄大人認為,會場沒有防備,或是過分防備,這都會讓北條氏康一時衝動派出風魔忍者暗殺她或是家臣,所以才會從後面的箱根山引來熱水,將軍事會議場地建成溫泉。只要雙方都一絲不掛、坦承相見,彼此就能放下戒心,也能夠預防忍者暗殺。真不愧是信玄大人。」
「……因為是溫泉,只有赤身裸體的人才能進入。如果穿著鎧甲入浴的話,泡進水裡時全身會重到動彈不得,反而危險……全身脫光就沒辦法攜帶暗器……火藥也會被打溼而失效……」
山縣昌景交給良晴一條紅色毛巾說:「你這種色猴子竟然能脫光光和美麗的信玄大人一起入浴,實在是令人不服。請你至少在腰間纏上這條風林火山印記的毛巾。若是這條毛巾掉了,在信玄大人面前露出你醜陋的下半身,我就當場宰了你」。
對啊。仔細想想,我和勝千代第一次見面就是在山裡的溫泉嘛。那個時候雖然勝千代把我當成小鬼,還一派和氣地一起泡溫泉,萬一這件事被崇拜勝千代的四天王得知,我一定會被殺掉的──驚覺到這點的良晴渾身顫抖。
那個時候真虧我能夠穿過重重包圍潛入武田信玄的祕密溫泉呢……令人再次感受到一益其實是名優秀的忍者。這個時候良晴又露出好色表情若有所思(太感謝妳了,一益。那個時候讓我得以瞻仰勝千代的胸部。儘管被霧氣、溫泉水擋住沒能看到最重要的部分,但還是讓我大飽眼福呢),結果山縣昌景舉起鐵扇猛力敲了他的頭。
「痛痛痛痛!那是凶器耶!會死人的啊!」
「他興奮到流鼻血了。果然這隻猴子很危險。」
「只是被鐵扇敲到流血啦!」
「事不宜遲是也,快脫吧。別害羞了,相良咻。」
「哇啊──!?五右衛門!?妳也矜持一下嘛!別把兜襠布露給我看啊!妳不是很怕男生嗎!?」
「兜襠布乃忍者的靈魂是也。用骯髒眼神看待的人才是心靈汙穢咻也。」
「「「「相良良晴,廢話少說,快脫!」」」」
「……好。」
在四天王包圍下,良晴被逼著脫光,稍有抵抗就得吃鐵扇攻擊。這在現代來說就是被一群女生反向性騷擾吧。良晴快哭了。就算在以信奈為首、擁有眾多公主武將的織田家,也不允許男女混浴。他曾經被勝家一邊痛打一邊警告說:「別偷看我洗澡,猴子!」卻沒有被人逼著脫衣服的經驗。看來在武田家裡,公主武將的地位是壓倒性強勢。四天王雖然具有符合少女年紀的羞恥心,但卻把良晴看扁成動物。貴族的自尊心勝過對男生的羞恥心。或許是當家‧信玄教育家臣團的心力全都灌注到公主武將的培育上了。
呵呵呵。他害羞了。諒你再怎麼虛張聲勢,脫光的男人不過就是個貧弱可憐的生物。一點胸部也沒有……看不出來跟我們一樣是人類呢。原來如此,男人的身體就像沒做好的女人呢──四天王們稀奇地觀察良晴的裸體並發表意見,讓良晴泫然欲泣若有所思(感覺我好像動物園裡的猴子啊)。
「……各位,拜託別看那麼仔細。尤其是四郎妹妹,請不要用那種好奇的眼神偷看啦,我會害羞的……」
「……好。」
「在下不脫兜襠布咻也。在男人面前脫下兜襠布是恥辱。好了,塊走吧。」
「五右衛門。先別管兜襠布,遮一下胸部吧。妳不是有段過去的成年忍者嗎?就算我自認不是蘿莉控……呀啊!腰間的毛巾掉啦!」
「嗚?快快快快住手是也!」
「「「「呀啊啊啊啊!?相良良晴你去死吧!!」」」」
良晴只想立刻逃出四天王的視線範圍。就在他一邊跪爬一邊急忙將毛巾綁回腰間時,四人的腳同時踹向良晴的後腦杓。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容我在此告退!」
良晴沒有確認前面狀況的餘力,就這麼彎著腰一頭撞進陣幕、衝進了軍事會議會場──露天溫泉。
「因為四天王都穿著盔甲,不能進溫泉。這下子得、得救了~~!」
咚!
某種柔軟物體正面撞上良晴的臉。一股強烈彈力將他往回一震,讓良晴不禁「嗚!?」地慘叫一聲。
「女……女孩子的屁股!?又軟又濕……!還有蒙古斑……!」
良晴整張臉都埋進了某位泡在露天溫泉的女孩子屁股裡。好像是在那位女生似乎有點泡暈而恰巧起身,卻不幸被良晴撞個正著。而且,那位公主武將還不是武田信玄。她有著一頭黑髮、身材削瘦,轉過來的那張臉有如人偶般工整;不過表情卻冷若冰霜。
插圖004
而且她手上不知為何拿著一個鈴鐺。
「噫!?你、你是誰!?男、男、男人為什麼能進來這個會場!?你看到我的祕密吧!風魔眾!和信玄的約定即刻作廢!馬上殺掉發現我這個祕密的可恨男人──」
「先等一下!這是意外!我不是刺客,也不是間諜,更不是來偷窺露天浴池的變態啦!」
「閉嘴!我才不管你是誰!知道我這個關東最強智將‧北條氏康屁股上有蒙古斑的男人都得死!先不說蒙古斑,光是把臉埋到我屁股裡就已經罪該萬死了!」
「關東的獅子‧北條氏康!?好、好瘦的女孩,可是屁股又大又軟耶?啊,不過胸部感覺很小耶?」
「相良氏。你該改改那個想到什麼就說蛇麼的習冠咻也。」
「……去死!風魔,馬上殺了這個傢伙!」
鈴鈴──倍感屈辱的氏康發著抖搖響了鈴鐺。
那似乎是呼喚風魔忍者的道具。即便他們潛伏在遠處,但只要聽到氏康搖響鈴鐺,相信他們就會立即現身吧。
「沒辦法了,五右衛門!暫時先跑吧!」
「相良氏,你腰間的毛巾又滑下來了!」
「噫~~?」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完蛋了!良晴若有所思(信奈,對不起!「女難之相」竟然在這個時候爆發,害我莫名其妙迎向死期了……!),他絕望地一屁股癱坐在地、動也動不了。
「等等,氏康。那個傢伙是我的客人,即織田家家臣,來自未來的相良良晴喔。抱歉啊,良晴,年輕男子赤身裸體亂跑的樣子對我們來說不太好看,快點泡進溫泉裡吧。」
「……好。」
穩穩泡在水中的另一位高大公主武將──武田信玄‧勝千代出聲指示。
而一旁脫掉巫女服的四郎勝賴則是一屁股坐進了溫泉。
「勝、勝千代!得救了!來到箱根後我和信奈一直被風魔忍者追殺耶!還得感謝妳派出真田忍者啊!」
「別、別管那麼多了,先遮住前面吧。你這樣讓人很不好意思,快點進溫泉啦。一陣子沒見,你變壯不少呢……已經不能當成小鬼看待了呢……」
「咦?真的嗎?如果現在的我會讓勝千代稍有戒心而遮住胸口的話,那還是被當成小鬼比較幸福啊!」
這個有如猴子的男人真的是織田家的重臣‧相良良晴嗎?怎麼回事,他究竟是何方神聖?他從剛才就一直盯著我的屁股和信玄的胸部看,他不會害怕嗎?莫非他有天大的膽子?──看到信玄與良晴因為重逢而感到開心的溫馨模樣,氏康頓失殺心,露出一副傻眼的表情……接著又泡回了溫泉裡。這裡是小田原城,氏康若是想殺良晴,她隨時都能出手。
「關東是個不安全的地方喔,相良良晴。這個胸部像洗衣板的女人‧北條氏康是個經常利用風魔忍者進行暗殺、挑撥離間的傢伙喔。織田信奈和你的行動一開始就被風魔忍者掌握了。如果沒有我保護,你早就被殺了。」
「才不是洗衣板!妳這個女人怎麼可以在男人面前講這種話?聽好了,胸部越大越好是南蠻人帶來的邪惡思想!胸部應該小才是美吧?日本至今都是如此的!最近的男人太不對勁了。竟然說大胸部比較好……那都是鄙俗之人在胡說八道啊!」
「別嘴硬嘛。相良良晴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盯著我的胸部,對妳的胸部不屑一顧,勝負早就揭曉囉。」
「不對,他好像對我的屁股很著迷喔?別著迷成那樣啦,很噁心耶!再說男人們要是知道我蒙古斑的祕密,我會嫁不出去啦!關東第一智將的屁股其實跟小孩子沒有兩樣。如果這件事傳了出去……還是殺掉這個猴男好了!」
氏康雖是一名能夠操縱風魔忍者發動無情暗殺的冷酷智將,但是卻不擅長應對信玄。恰巧反應了兩人截然相反的外表、個性與嗜好。若是沒有上杉謙信這個共同敵人,三增山之戰那種殊死戰可能會不斷重演吧。
良晴心懷感謝若有所思(勝千代,謝謝妳降低了氏康的殺意),並拜託信玄說:「信奈與十兵衛……明智光秀也受到風魔忍者追殺,可不可以借用真田忍者的力量保護她們到小田原城啊?」然而「甲斐之虎」信玄沒有好心到那種程度。她對良晴友善是有特殊原因的。
「相良良晴,我要求竹中半兵衛派來的使者只有你,其他人我可管不著。再說身為織田家當家的織田信奈竟然要親自來到小田原城,那種行為就跟自殺沒有兩樣,簡直就是在主動求風魔忍者殺她嘛。你們織田家的人難道都不知道北條氏康是個陰險狡詐、好使小聰明、特愛記仇、喜歡暗殺、中意忍者、胸部扁平又薄情寡義的女人嗎?」
「……信玄,妳真的很小心眼耶。總之他是妳的客人,想聊天就讓你們盡量聊,所以別在扯到胸部了。」
「哈。妳都已經派出刺客殺相良良晴了,還真有臉說呢。良晴,如果織田信奈真的具有天下霸主的資質,光憑風魔忍者那種貨色是暗殺不了她的。那個上杉謙信每年都出兵關東,氏康派出的風魔忍者卻完全無法靠近她喔。」
「上杉謙信可是勝千代妳和北條氏康聯手也難以戰勝的毘沙門天化身,可說是越後軍神耶?謙信的強悍程度太不正常了。信奈沒有強到那種地步。就算有十兵衛保護……」
「呵呵。箱根山有著能夠封鎖風魔忍者攻擊的安全地帶。要是她沒有察覺到這點的智慧,那我就愛莫能助了。再怎麼說,她也是名自認是天下霸主的公主武將,相信她現在應該已經找到箱根山的安全地帶,驚險地活了下來吧。她得有這種程度的強悍才行啊。」
「箱根有那種地方嗎?」
「妳太多嘴了,信玄!不准再洩漏北條家的內部情報!」
「看看氏康那副慌張模樣吧。當然有啦。前提是織田信奈尚在人世,相良良晴。或許她已經死囉?對準備再次上洛的我而言,後者是比較好啦──」
一定是前者──良晴立刻回答。
「既然半兵衛派出十兵衛當援軍,就代表她已經想出如何完美彌補原本不充分的風魔忍者對策了,所以信奈一定能夠活著抵達這座小田原城的。」
信玄苦笑說:「是那樣就好了」接著再問:「我已經知道織田家來此的要求,你不必再提。是希望我施壓,讓即將出兵上洛的上杉謙信撤回越後吧?這件事只要武田進攻川中島或是上野就能夠達成。若是伊達政宗也返回奧州的話,那就更好辦了。不過,織田信奈有辦法擊退伊達軍嗎?」。
良晴不可能誠實說出半兵衛的預測──只要再撐一個月,奧州軍就會自行撤退。織田家能夠把這點當成自己的功勞。該怎麼做呢?我不太會說謊啊──良晴抓了抓頭。
「如果你以為奧州軍一個月後就會撤退,那就大錯特錯囉,相良良晴。如果伊達政宗規規矩矩地經營內政,農閒期結束後她就得讓士兵返國才行。不過呢,伊達政宗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傢伙,她的想法與過去的戰國武將有根本的不同,甚至可以說完全讓人摸不透。別說半年,搞不好她會一直包圍小田原城呢。」
上杉遠征軍為了避免對本國的耕作造成問題,採取了精兵政策。兵糧主要也是在當地籌措。越軍之所以有能力多次發起遠征,就是出於這樣的背景。然而,若要對超出規格的巨城小田原城展開包圍戰,無論是上杉軍、武田軍還是伊達軍,都得集結關東諸將、組織規模超出常識的「大軍」才能夠辦到。不管是多厲害的勇將、名將,都絕對不可能只靠少數精兵攻下小田原城的。由於那種大軍必須以大量兵卒為主體,唯有農閒期才有辦法組成。一到夏天,諸將便會心生歸意而開始抱怨,因而中了風魔忍者的離間計。再說軍隊規模越大,兵糧不足的問題也會越嚴重,完全沒辦法靠當地籌措的方式來應付啊。
半兵衛之所以預測「小田原城只會再被包圍一個月」,就是從大規模軍隊的弱點推敲回去的結果。
北條家用了長達三代的時間將小田原城打造成巨城,就是看準了「只有動用大軍才能夠包圍」「但大批軍隊難以長時間維持」這兩項優勢。像智將‧信玄這樣的人僅圍城短短數日就表示:「小田原城不可能被攻破」並放棄了包圍。
然而,信玄此時卻咋舌說:「但這次情況不同了,所以我也無法離開小田原。原本我打算照老樣子讓氏康鎮守小田原,自己則是去上洛呢」。
「而且風魔忍者過去常用的離間手段對伊達軍不太管用。關東諸將,特別是常陸的佐竹義重明明對伊達沒有半點忠誠心,但卻因為那個古靈精怪的小鬼頭年紀太小,猜不透她會做出什麼事而提高戒備,並表示這次遠征就乖乖照她所說的去做。」
簡直就像沒長大的織田信奈直接繼承家督嘛──氏康嘆著氣說道。
「那個梵天丸……竟然這麼早就成為奧州霸主、進軍關東。奧州歷史的確早推進了十年,不對,快了十五年呢……有一半是因為她比史實早一步出生,另一半或許是我造成的吧。」
你認識政宗嗎?──信玄笑著問道。良晴老實回答:「是啊,在堺町見過」。
原來如此,的確有其道理……你這個男人還真是交遊廣闊啊,真令人意外──氏康則是這麼說道。
「只要動用我帶來的武田騎兵隊發動突擊,應該就可以擊垮他們了。不過,以那個小女孩的高昂鬥志,恐怕會演變成川中島八幡原決戰那樣的激戰吧。如果變成那樣的話,我方也無法全身而退的。我可不要因為幫助氏康而單方面耗損武田家將士,那會延遲我的上洛計畫的。我也不想在損失軍師‧勘助後再折損任何一位重要的四天王。人才不是隨便就能夠培養出來的啊。」
不過,相良良晴。要是你的答覆令我滿意的話,我可以即刻撤出小田原城,將無敵的武田騎兵隊運用在對抗上杉的戰場,拖住她一個月。只要在一個月內打贏與淺井朝倉的決戰,織田家就能夠活下來了──信玄笑著說道。
氏康沉下臉說:「這樣子我很傷腦筋耶!妳打算對盟友見死不救嗎?妳曾經毀棄與北條的盟約,現在又要這麼做嗎?」信玄握住氏康正打算搖鈴的纖細手腕對她解釋說:「靠這座銅牆鐵壁的繭居用要塞‧小田原城,就算只有北條軍也能夠撐一個月吧?」。
良晴在心中大聲吶喊(看到一線曙光啦!)。
只要衝到梵天丸那邊完成談判,讓武田立刻去對付上杉,織田就能夠早點和淺井朝倉決戰。接下來就看信奈、光秀是否平安了。以半兵衛的新策略和兩人的判斷力,她們一定能夠擺脫風魔忍者魔掌的。良晴現在只能這麼相信了。
「我明白了!我該怎麼做,勝千代?拜託妳一定要拖住上杉!一個月就夠了!若是有一個月,信奈就能夠擊敗淺井朝倉、攻陷小谷城了!只要上杉軍的進軍受阻就行了!」
信玄微微瞇起她的細長的眼晴說:
「我正有此意,所以才會邀你前來的,相良良晴。鑽研宿曜道、占卜敵國將領所屬將星的山本勘助已死。身為未來人的你就來接任武田家的軍師之位吧。由你預測以上杉謙信為首的那群敵國武將命運。為了讓武田菱飄揚於京都,來做我的左右手吧!」
離間。不對,這是露骨的挖角。
良晴沒能理解信玄的話,腦中瞬間空白。
五右衛門默默潛到水裡戳了戳他的背,這才讓良晴赫然回神。
「我?當武田軍的?軍師?為、為什麼!?我既沒有山本勘助的軍事學問、築城技術,也不會占卜星象耶?我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凡人,只是未來世界的普通高中生啊!」
「勘助說過,來自未來的你正是『動搖天命之人』。勘助施展宿曜道也無法改變的命運,你卻能夠改變。你替命中註定在長良川淒慘死於兒子‧義龍手裡的齋藤道三延長壽命,改變了他人生最後的日子。像是他在岐阜抵禦了武田軍進攻、與兒子‧義龍和解,還在養女‧織田信奈的看護下安享天年。你為那條蝮蛇帶來截然不同的最後一段人生。或許,為了擔起川中島之戰『啄木鳥』計策遭到破解的責任,而向上杉謙信發動自殺突擊的勘助能夠奇蹟似生還,還得以參與岐阜那場戰役也是──」
「等、等一下。雖然我的確多少知道一些過去的歷史,看起來就像是擁有預言未來的能力;不過我其實沒有那麼厲害啦!能夠在長良川救出道三老爺子,都是靠五右衛門那些夥伴協助……」
「我當然不是說你擁有佐助、霧隱那種超乎常人的特異功能。良晴,你只是個平凡的普通人。從武將的角度來看,現在的你只能勉強當個士兵隊長。先不論你在織田軍裡的位階,在我們戰國最強的武田軍裡面就是這樣。但就算如此,你在某種事物的意志下從未來被召喚到這個戰國時代。儘管不知道那是何人的意志──若沒有你,若沒有遇見你,我在打贏三方原的戰爭後就會被種子島火槍狙擊暗殺,對家臣們留下『隱瞞我死訊三年』的遺言,相信我此刻早已屍沉諏訪湖,而我屢次用強硬手段擴大領地的武田家,也會直接走上滅亡這條不歸路吧。」
「……勝千代。」
「我沒有子嗣。自從將父親逐出甲斐的那天開始,我就一直活在戰爭之中,沒有一天放下奪取他國的工作。因為那是自父親手中搶走家督之人的義務。我的命運就是不斷地戰鬥,沒有結婚的餘力。然而,原本應該在我死後繼承武田家的人也已經過世……原本應該繼承父親武田家督之位的妹妹‧次郎信繁、弟弟‧太郎義信都不在這個世上,剩下的妹妹‧逍遙軒是個感情纖細、以繪畫為本業的女孩,她實在不可能承擔統領超過百萬石領地、爭奪天下的戰國大名之務。而這位義妹‧四郎勝賴雖有將才,但年紀尚小。」
「……嗯。」
是啊。武田信玄她──興兵上洛,並在三方原擊敗德川(松平)軍留下「戰國最強」的傳說後突然驟逝,那是我知道的歷史。由於我提醒勝千代「要小心暗殺」,於是歷史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走向了不同的分歧。
「然而,並不是我救了妳,也不是我改變妳的命運。妳原本的確會遭到刺客狙殺,但妳是靠自己的力量改變命運的。我說的沒錯吧。」
「是的。我是靠自己渡過命運的難關;但是授予我那個契機的人是你,相良良晴。在山本勘助逝去的今日,只有你能夠成為武田的軍師。從今以後做我的軍師吧。這麼一來,我會保證與織田家和平共存的。即使上洛後擊敗織田軍,我也不會殺死織田信奈,還會保全她尾張大名的領土和性命喔。」
「勝千代。我就是我。我不能取代山本勘助。武田信玄的未來已經改變,我無法再看穿今後的未來了。往後妳只能靠自己的力量……」
「這個我當然知道!但我就是想要『動搖天命之人』!無論如何都想把你擺在我的身邊!你希望讓織田信奈奪取天下吧?為什麼不是我,而是織田信奈!?難道是因為我命中註定在上洛途中死去嗎?但是現在情況不同了。如今的武田家是最接近天下霸主寶座的存在。相良良晴,若是你真的想終結日本的戰亂,就來當我的軍師吧!」
「這……」
相良良晴不會答應的,因為他和織田信奈彼此相愛喔──氏康不經意地說出口。
信玄的臉瞬間變紅。
「……相、相愛!?良晴?和織田信奈?怎、怎麼可能!?」
「氏、氏康妹妹。不對,北條氏康……那、那、那是。先等一下~~!」
「才不等呢。我說的沒錯。堂堂天下霸主與不明底細、來歷不明的家臣陷入了禁忌戀情;但是在自己的國家私會就會被發現對吧?所以才會大老遠跑到遠離織田領地的箱根,甚至還特地打造一間幽會用的旅館,打算在前往與武田外交談判的旅途中渡過只有兩人的甜蜜夜晚。這一切都被風魔忍者調查得一清二楚了,只不過在最後關頭有人打擾罷了。」
北條氏康真是個冷血的女人。再怎麼說,都不應該面不改色地在自己長年盟友‧勝千代的面前大談這種事吧?良晴不安地若有所思(信奈她們真的平安無事嗎)。
「相良良晴,你……就算這是對以下犯上習以為常的戰國時代,還是有不能破壞的基本秩序啊。像弒父、殺將軍,與公主武將相關的禁忌也很嚴格的。公主大名嚴禁與家臣相戀。一旦那種醜聞曝光的話,織田信奈就完了。你懂不懂啊?就算知道你這個男人非常好色,但還是讓人傻眼耶。而且,原來你已經不是小鬼了呢……」
不妙。我好像要被勝千代當場殺掉了。勝千代看著我的眼神不知為何突然變得很冷漠。良晴拚命解釋說:
「哎、哎呀。那是、那個。還、還、還沒有發生關係……只在未、未遂的階段……很、很、很遺憾,我、我、我還只是小、小、小鬼喔?」
「我之所以將家臣團主要成員限制在同性的公主武將,上杉謙信之所以經常憂心男性家臣謀反,這都是因為我們是女大名的關係。我的身邊都是公主武將,一開始就避免了與男武將戀愛這個棘手問題;而上杉謙信則是宣示終身守貞,推辭掉所有男性的求婚,最後卻讓男武將累積不滿而爆發謀反;不過北條氏康胸部扁平,不會被男人當一回事啦。」
「我要叫風魔忍者囉。」
「……算了。既然是未遂就沒問題了,暫且如此喔。勸你在鑄下無可挽回的大錯前來武田家吧。如果想要妻子,我可以幫你安排。四天王都是潔身自愛的單身女子呢。雖然如、如果要我當妻子的話會很傷腦筋……主公和家臣……那、那真的傷腦筋……父、父親若是得知此事會怎麼罵我呢……不、不過可以讓你和四天王裡的人假結婚,暗地裡再……也有這招可用……只不過很危險……還可能會被氏康當成威脅用材料……再、再說,如、如果在上洛前懷、懷孕的話該怎麼辦……」
「勝千代,那是不可能的!我不會跳槽到武田家的!況且信奈不可能答應的!我會用盡一切方法將伊達軍趕回奧州的!我去拜託梵天丸看看!給我個機會吧!」
「慢著!竟然把我剛剛說的那些丟臉話當作沒聽見,是何居心!相良良晴,你找死嗎!?」
「噫?抱歉,我剛剛太緊張沒聽到!總而言之,只要我說動伊達軍退回奧州就可以了吧!?這樣妳就會幫忙阻止上杉謙信吧?求求妳,就這樣決定吧!」
「不要,你得當武田家的軍師!」
「不行啦,我會被信奈宰了啦!」
「你如果拒絕的話,我就當場殺了你!你要選哪邊!?」
「別強人所難啦~~!打仗贏七成不是理想狀態嗎?」
「你的意思是七成侍奉武田、三成侍奉織田嗎?哪有那麼隨便的軍師啦!」
看起來不像是敵對國家武將的交流……反而像是親姊弟吵架耶。相良良晴明明是織田家的武將,但卻和武田信玄建立起這樣的關係,真是個奇特的男人。對此感到不可思議的北條氏康一邊聽著信玄和良晴爭吵,一邊暗地裡開始盤算某個計謀。
那就是「兩虎相爭之計」。
一邊是如今雖為盟友,但偶爾與其為敵時就會成為可怕惡夢的武田騎兵隊;另一邊則是為了情人‧織田信奈四處奔走的「動搖天命之人」相良良晴。
相良良晴是個特別受到武田信玄、織田信奈等人喜愛的人物,此事已不用言明。儘管信玄這位公主武將不討厭男性;但是相較於對戰爭的強烈執著,她對戀愛的興趣就淡薄許多,甚至還傳出了她與既是同性也是勁敵的上杉謙信彼此相愛的謠言。不過,看起來信玄已經受到良晴吸引。或許是良晴與她死去的弟弟‧太郎義信有幾分神似吧。這麼一來,太郎義信也是個不懂禮貌、既愚蠢又囂張的人;不過他為人非常專情。
(萬一信玄與相良良晴聯手,我可能就保不住小田原城了。相良良晴知道小田原城與北條家的命運吧?若是讓信玄利用那些知識的話──就大事不妙了。我雖然相信只要自己還活著,小田原城就不可能淪陷;但還是得阻止這兩個人聯手才行。織田信奈似乎不願聽到相良良晴和未來有關的預言;但信玄卻是個會利用所有對戰事有利之物的人。如果讓信玄掌握相良良晴的未來知識,北條家的命運將毫無光明可言!)
搞不好可以同時解決這兩人──不,非得這麼做不可。這都是為了北條家的安寧,小田原城的防衛,以及「關東獨立王國」的宿願啊。
因此,氏康偷偷掀開陣幕,故意讓待在陣幕外戒護信玄的四天王聽到──信玄與良晴針對徵招武田軍師的激烈爭論。
領導武田騎兵隊一路征戰至今的四天王肯定會對信玄諫言說:「我們無法認同這種人當軍師」那四人視山本勘助為師,對他敬愛有加;相較之下,相良良晴只是個剛學會騎馬的少年,連一點軍事知識都沒有。
然而,四天王的反應遠遠超出氏康預期。
慌張的四天王闖進軍事會議場地大喊:「此事萬萬不可啊,信玄大人!」「竟然讓那隻猴子當軍師!」「……您瘋了嗎?」「她中了猴子的催眠術!大家快逃吧!」。還因為穿著盔甲會違反規定,四人只能紅著臉、眼中泛淚脫下衣服,赤身裸體地一一跳進溫泉。證明了當她們得知信玄打算將山本勘助長年擔任的武田軍軍師這個光榮職務與身分交給來路不明的敵方武將‧相良良晴時,她們內心有多麼慌張。
「哇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大家都全裸跑進溫泉裡了!?難道勝千代的離間計已開始了嗎???好耀眼!後宮、後宮生活要實現了!快、快、快忍不住啦,五右衛門救救我啊!」
「……木下氏的宿願即將實現是也。忍忍。」
「四、四天王!?如此排斥男人、守身如玉的妳們竟然為了說服良晴而跳進溫泉……多麼忠肝義膽的家臣團啊。妳們一定害羞到極點吧。感謝妳們!相良良晴最大的弱點就是好色,有效了有效了!再炒熱一點氣氛啊!」
「才才才才才不是那樣的信玄大人!誰要用裸體說服男人啊!」
「溫泉裡有八位赤身裸體的少女與一隻公猴子!這是什麼狀況啊!猴子最擅長的是催眠術!這樣下去的話,信玄大人和我們都會變成猴子先生的性奴隸啦!快逃啊!」
「……少女的一切都被看光了……嫁不出去了……」
「可、可是,如果被男人看到未出嫁女子不可示人的模樣,似乎就得讓那名男子成為丈夫才行……」
北條氏康面露微笑若有所思(大笨蛋,披件內衣不就好了。是她們太慌張,還是太守規矩啊……不過這麼一來,四天王會對看到她們裸體的相良良晴徹底抱持敵意了。「兩虎相爭之計」成功了)。
「也就是說,四天王認為相良良晴沒有配得上繼承山本勘助之位的才能、功績,所以不認同他當軍師啦,信玄。即便是軍師,身為武田家軍師者也必須是能夠親自在戰場上出生入死指揮武田騎兵隊的武將才行。」
「「「「正是如此,氏康大人說的沒錯!找個詭異猿人當那位偉大勘助大人的繼承者,想必勘助大人也不會服氣的!我們無法認同!」」」」
「唔。武田家是採合議制……不能只憑我的意見決定人事。那麼,該怎麼做才會讓妳們認同相良良晴是武田軍的軍師呢?」
氏康確信她的計策成功了。
「這樣吧,讓相良良晴實際率領四天王、武田騎兵隊與伊達軍交手。只要他稍微迫使有奧州最強名號的伊達軍本陣退後,四天王應該就會認可相良良晴的軍師才能吧?」
「「「「如果他真的辦得到就沒問題,但是絕對不可能成功的!」」」」
「只要良晴稍微逼退伊達本陣,四天王就不會對良晴當武田軍軍師的決定有意見?那就得授予良晴騎兵隊的指揮權呢……雖然多少有點危險;不過倘若沒有這種程度的實力,就算不上是『動搖天命之人』了……良晴,你可以試試看嗎?你一定辦得到的。武田騎兵隊在平地的作戰能力本來就是戰國最強,只要你和四天王有默契就行了。」
「勝、勝千代!?梵天丸好歹也是我的朋友,和她交戰有點……」
「別擔心。沒必要正面衝過去拚個你死我活。憑藉騎兵隊的靈活行動力發動奇襲就好了。對方已經因為戰事拖延長而降低戒心,只要逼他們在慌亂下後退幾里,四天王就能夠認同你了。待你榮升為我武田家的軍師,我就立刻出兵牽制上杉軍。」
「這、這點小事我倒是辦得到……不、不對,我沒有打算跳槽喔!」
然而,良晴已經無法拒絕了。
因為氏康的計謀裡面為他預備了兩條路。
「相良良晴若是匹敵山本勘助的天才軍師,別說逼退幾里,或許還能直接將伊達軍趕回奧州。如果他成功的話,武田就會欠獨力解救武田、北條困境的相良良晴一個大人情。」
氏康打算引導良晴指揮武田騎兵隊,與政宗率領的奧州聯軍交戰。首先她將對外來的良晴擔任軍師感到不滿的四天王引入溫泉會場,藉此對良晴開出「率領武田騎兵隊奇襲奧州聯軍,逼迫伊達本陣後退」這個『賭局的第一個勝利條件』。
不過,儘管第一個勝利條件難度雖低;不過要是良晴成功達成條件、信玄接受信奈的求援,受四天王認可的良晴就得遵從信玄的主張,跳槽到武田家當軍師。
此時氏康緊接著對猶豫是否該允諾的良晴提出第二個勝利條件──「迫使奧州聯軍撤退」這個高難度條件。倘若良晴能夠達成第二個勝利條件,就會立刻結束這場小田原之戰。良晴將成為最大功臣。如此武田會欠良晴一個大人情,良晴也不必跳槽武田就能讓信玄接受信奈求援的邀請。
(竟然會演變成這樣。可惡的北條氏康。她打算利用我的身分,讓武田騎兵隊、奧州聯軍這兩隻老虎互鬥吧!可是我要是拒絕的話,武田、織田兩家的談判就會宣告破裂,信奈則是會陷入絕境。這樣子我根本無法拒絕啊!)
北條氏康──她的確是迫使半兵衛想出額外應對策略的智者,而且擅長使用陰謀──良晴不禁咋舌。
(只能接受了。不過我還有勝算,那就是達成第二個勝利條件。)
與上杉謙信的越軍並列戰國最強的「武田騎兵隊」。
兩者的強弱難分高下。根據良晴的戰國知識,兩軍強度的性質不同。越軍強悍的源頭來自「軍神」謙信個人的強悍;而武田騎兵隊之所以強大,比起信玄個人勇猛,靠的是四天王等優秀指揮官與每位士兵的剛強,也就是團隊能力。
(得在一個月內讓奧州聯軍撤退才行。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梵天丸返回奧州啊),對走投無路的良晴而言,他絕對不能放過「指揮無敵武田騎兵隊」這個機會。
信玄堅信只要派出武田騎兵隊就能夠戰勝伊達軍。
不過因為她希望避免四天王、士兵受傷折損,所以才持續堅守城內。
然而,奧州聯軍的士氣的確不高。充滿戰鬥意志的只有梵天丸率領的伊達軍。
(如果率領「武田赤備兵」對士氣低迷的關東諸將陣地發動奇襲,對方應該會陣腳大亂、軍心動搖,接著再趁勢殺入梵天丸陣地,到時候梵天丸再厲害也得放棄包圍戰。若是關東諸將被擊垮,梵天丸也非得撤軍不可。這樣一來,我就不必跳槽到武田家,勝千代還得主動牽制謙信以償還欠我的人情。不過,敵方士兵也不是紙紮的。戰況激烈到那種程度,負責擔任奇襲部隊前鋒的武將可能會因此陣亡……即便四天王都是身經百戰的猛將,但她們仍然是女孩子,不能讓她們為了我的賭局而死。我得像山本勘助大叔那樣,親自在最前方領軍才行。)
良晴點頭回答:「我明白了。我就和妳打這個賭。由我率領武田騎兵隊發動奇襲」。
哪怕良晴明白那是北條氏康的陷阱,他也只能在這個可能性上賭一把。
不如說,氏康策劃出一個能夠讓織田家生存下去的好方案。
「真不愧是織田家中被稱為猴子的相良良晴。我還以為你會猶豫更久呢。」
「因為我是個笨蛋啊,北條氏康。沒有用來猶豫的智慧嘛!」
一旦下定決心,良晴就會做到底。
他露出變態猴子般的表情,仔仔細細注視眾人的白皙肌膚與漂在水面的上半邊胸部,打算當成一生的回憶。憤怒的四天王則是大喊:「「「「別亂看!你果然還是不能當軍師!」」」」對著他猛潑熱水。
除了良晴以外,此時聽到北條氏康兩方提議而大受動搖的還有另一人。
那就是信玄。
「慢著,良晴!難道你為了解救織田信奈的困境,已經做好戰死的心理準備,打算在部隊的前頭領軍嗎?我不准你那麼做。你得證明自己是『動搖天命之人』。絕對不可以死喔!?要是你死了,就算伊達本陣退後,我也不會遵守約定的!」
我第一次看到勝千代慌張成這樣耶……良晴這麼心想。
「勝千代不會背棄與我的約定喔。」
「別開玩笑了!我可是將父親逐出甲斐、在川中島害妹妹戰死、為了獲得駿河而逼弟弟切腹的女人喔!我還毀棄了三國同盟背叛了氏康!當然可以隨隨便便踐踏與你的約定!我是為了擴張領土不惜犧牲一切的女人!不管是家人還是家臣,我都能毫不在乎地逼死他們!你絕對不可以相信我!」
我相信妳喔──摸著哭成淚人兒靠向他的四郎的頭,良晴笑著這麼說。
「不能讓四天王那幾位武田家之寶為了我的賭局而死,所以我得在前頭領軍,畢竟來到這裡傳達織田家對武田家請託的人是我嘛。」
「你……你為什麼這麼愚蠢呢。你的主公‧織田信奈可能早就被風魔忍者殺死了啊?」
「那個傢伙還活著喔。我就是為了那個傢伙才來到戰國時代的。我已經決定了,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會相信她。我才不管什麼『天命』呢。」
「看來不管我說什麼,以你的個性都不會聽進去吧。」
「因為我既不相信,也不知道那是命運還是什麼天命。萬一被那種真相不明的巨大力量所吞噬就完了,所以我直到最後都不會放棄任何希望的。」
「……我明白了。去吧,四天王。別讓相良良晴被殺了。妳們要保護他的性命,帶他回來小田原城。拜託了……山縣,真抱歉,說了這麼任性的話……」
信玄向四天王深深鞠躬。
特別是對山縣昌景。
就是在這個時候,不相信相良良晴的四天王內心首次動搖。
四人都是第一次看到信玄的那種表情。
那是她應該永遠不會在家臣前露出的哭喪臉龐。
※
以山縣昌景率領的「武田赤備兵」為中心的武田騎兵隊。
這支部隊利用了建設於信濃山岳地區的「棒道」,發揮輕騎兵部隊在機動戰的威力;在關東與駿河、遠江的平地,則是轉換成重騎兵部隊,展現出壓倒性的突擊能力。
他們能夠根據地形、戰略靈活發揮不同特性,可說是戰國最強的騎兵部隊。
在「岐阜之戰」中,若是齋藤義龍沒有回心轉意的話,齋藤道三率領的織田軍就會遭到這支騎兵隊蹂躪,進而曝屍荒野。
接受相良良晴成為臨時軍師,準備對奧州聯軍發動夜襲作戰的四天王在臨時軍營內召開軍事會議。
良晴當然也參加了這場會議,不過現場瀰漫著不歡迎他的氣氛。
「相良良晴大人。請你忘掉在溫泉看到我們裸露身體的事情。」
「你如果不忘記,我們就會逃跑!」
「……在下已經被玷污了……喪失與信玄大人陪睡的資格了……嗚嗚。」
「我受的傷最少呢,因為胸部太扁平幾乎沒被看到;但還是不可原諒。飯富一族代代相傳的貧瘠胸部家世……」
明明是妳們自己衝進來,為什麼我變成加害人了啊──良晴很想嘆氣,不過他相當在意某件事。
信玄與山縣昌景過去似乎發生過什麼事。
為什麼信玄對可能害我戰死的做法如此猶豫,還那麼動搖呢?這點也很令人在意。良晴與信玄是第二次見面,不過她似乎很中意自己。話說回來,她對良晴與山縣昌景的態度並不符合「戰國名將‧甲斐之虎‧武田信玄」的身分。良晴察覺到……那是拿下武田信玄這張面具後的勝千代。很難想像她在雖是盟友,但也不得不提防的北條氏康面前展現出真實自我,暴露了自己脆弱的一面。
相信信玄就是如此不安。
「山縣昌景妹妹?飯富一族是什麼?妳不是出身山縣家?啊,說到這裡──」
「我沒有山縣家的血統,而是出身飯富一族喔。既然你是很清楚戰國時代的未來人,應該多少知道狀況吧?」
「……難道說……妳是那個……飯富虎昌的妹妹?」
內藤昌豐等人不禁脫口而出:「啊」「你知道喔!?」「……這個話題在武田家裡面是不得碰觸的禁忌啊」。
「不,我曉得的歷史與這個世界的歷史有些差距,很難說我真的知道什麼啊。」
「你就說說看吧,相良良晴。如果在有奇怪誤解的情況下上戰場,這樣會讓人無法釋懷。我們會為你訂正的。」
「可以嗎?我覺得會讓妳想起難過的回憶耶。」
「別小看我,相良良晴。若只有那種程度的心靈是無法勝任武田四天王的。我可是四天王最強的『赤備』部隊第二代總大將‧山縣昌景啊。」
良晴說了聲「我明白了,抱歉」,並挺直身子,講述起自己知道的「義信事件」大略內容。
「在我知道的歷史,武田信玄有一位名為武田太郎義信的嫡子。迎娶駿河今川家公主為妻的義信忤逆了毀棄三國同盟、打算進攻駿河的信玄,據說他遭到幽禁後自盡或是被殺,而為了拯救義信而四處奔走,甚至還被扣上謀反罪名而死的忠臣──正是率領『赤備』部隊的飯富虎昌。不過,虎昌死後義信仍然沒有得救,兩人淪為攻占駿河的犧牲品。妳就是那位虎昌的……妹妹吧?」
「真不愧是未來人。雖然有些錯誤,不過大致上都正確。太郎義信大人不是信玄大人的兒子,而是弟弟。此外,如你所言。我向信玄大人密告姊姊的謀反舉動,害死了姊姊與太郎大人。」
別再說下去了!──淚流不止的高坂昌信想阻止山縣,但不為所動的山縣表示:「就算僅任職一晚,他仍是被賦予武田騎兵隊指揮權的軍師。對他有所隱瞞會造成指揮紊亂的」。
「相良良晴將在這次奇襲中親自領頭,已經做好戰敗時命喪沙場的準備。正如同在川中島時『啄木鳥』計策被識破的勘助大人所採取的行動。姑且不論有沒有軍師才能,他的心已經是了不起的武士。那我們也必須對他敞開心房,否則這樣有失禮數的。」
雖然她的身材如孩童般嬌小,但卻身懷驚人的強韌意志力呢──良晴心想。
「……山縣不是為了出人頭地才出賣姊姊的。」
「是飯富虎昌大人命令妹妹告發自己。她為了阻止武田家崩潰而自願成為棄子。」
夾雜著她們知道的事實,馬場與內藤輪流補充內容,述說著「義信事件」的真相。缺漏的部分則是由想像力豐富的高坂來補足。
於是良晴得知了隱藏在名將‧武田信玄那張面具底下,勝千代的真正面貌,以及在她心中那個外來男性絕對無法填滿的「洞」究竟是什麼──
※
武田信玄和山本勘助為了讓貧乏的山國‧甲斐建立上洛軍,首先訂定了一項大型戰略計畫,奪取信濃的肥沃土地與「海洋」。為了完成這個野心,她們把當家‧信虎放逐到駿河的今川家。這都是因為信玄之父‧信虎連年興兵卻沒有成功擴大勢力,而且還疏遠繼承人‧信玄,打算將家督之位傳給次女‧次郎信繁的關係。
信玄不惜背負此生都無法抹滅之「放逐父親」惡名也要發動的信濃侵略戰可說是苦戰連連。
北信濃村上義清這位有如孤狼的武將擋下了信玄,讓她屢次敗北。甚至自父親‧信虎時代侍奉武田的舊四天王──板垣信方與甘利虎泰等人,其中有三位更是死於戰場。
舊四天王裡面唯一從戰爭中活下來的只有信玄之弟‧太郎義信的護衛兼兒時玩伴,年輕的公主武將‧飯富兵部虎昌。
身材嬌小,率領披掛鮮紅盔甲,馬匹與騎士皆一身紅的「赤備兵」的飯富虎昌以武田軍第一猛將之名受各國畏懼,在川中島的表現也相當活躍。
太郎義信和飯富虎昌的個性都十分好勝、喜歡打仗,兩人有如親姊弟般意氣相投。在戰場上經常守護對方的背後。不知不覺間,他們開始受到彼此吸引。然而,雙方的身分是主公與家臣。飯富虎昌不是武田一族,註定無法結為連理。太郎義信為了維持武田和今川的同盟關係,娶了駿河今川義元的妹妹為妻。這是一場政治婚姻。
心思細膩的信玄對這場撕裂太郎與飯富虎昌感情的婚姻感到苦惱。然而,兩人也都能夠理解這點。為了武田家存續,為了完成信玄「上洛」的野心,他們斬斷了對彼此的思念。畢竟兩人的身分差距太大了。信玄若是想出「海」,無論如何都必須擊敗越後的長尾景虎(上杉謙信)才行。擊敗謙信後,她就能抵達越後的海岸。不過,想戰勝無敵不敗的軍神‧謙信,信玄非得死守與駿河今川家、小田原北條家的「三國同盟」不可。
個性單純粗野、性情爽朗的太郎義信說:「姊姊至今仍對把老爸放逐到駿河的事情耿耿於懷。妳若是繼續被束縛於川中島,就枉費姊姊放逐了老爸。我無論如何都想打贏越軍。為此我願意接受這場婚姻」而與今川的公主結婚;而飯富虎昌也表示:「是啊,太郎。下次一定要贏。別在意我。反正我註定要終老一生。四天王只剩我一個人活下來,我不希望被人說是身為女兒身才能苟活。我決定要繼續殺敵、戰死沙場。這次一定會打敗越軍的」並以「護衛」身分守護太郎的婚禮──兩人承受住了命運無情的作弄。
然而──
東海道霸主‧今川義元於「桶狹間之戰」敗給織田信奈,而且還遭到俘虜。這個消息成了武田家動亂的導火線。
勘助原本打算趁今川家發兵上洛而露出破綻時毀棄盟約、盜取駿河;只不過遭到信玄放逐的父親住在駿河,她不願意採用這個策略。一旦攻打今川,身為人質的父親就會被殺。這點成了信玄執著川中島的原因之一,更嚴重擾亂了她的戰略計畫。
她的父親‧信虎卻寫信給信玄斥責她說:「快趁現在進攻駿河啊!妳這個膽小鬼到底在拖什麼!為父會從駿河內部接應的。奪取今川領土、進而出海,接著掌控整個東海道吧。妳得比織田早一步興兵上洛啊!」儘管信虎經常責罵信玄是「膽小鬼」,不過他對信玄期盼由武田家奪得天下的野心表示讚賞。信玄生性膽小,一直在川中島那塊地方與上杉謙信打鬧而不願上洛,最後恐怕會在信濃山中終其一生。信虎對這樣的未來感到焦急。
信玄猶豫地說:「太郎的妻子是義元的妹妹啊」讓太郎也激動表示:「什麼?事到如今竟然要斷絕與駿河的關係對他們進攻。別開玩笑了!那我和兵部到底是為了什麼……!」。
就在家臣團為了武田家該不該進攻駿河而分成兩派、展開激烈討論時,信虎被今川家察覺企圖內應而遭到放逐,消失在東海道一帶。也有可能是他注意到只要自己還待在駿河,信玄就無法出手進攻的關係。駿河今川家與武田的同盟關係就此破裂。兩軍於國界上展開小規模衝突。
即便如此,信玄仍然繼續摸索從川中島通往越後的道路。
她打算第四度挑戰上杉謙信,決心這次一定要抵達越後的大海。
然而,在這場奮力一搏的決戰「第四次川中島之戰」裡,信玄仍然未能戰勝謙信。山本勘助絞盡腦汁的奇策「啄木鳥」被上杉謙信若有神助的直覺徹底瓦解。忠實侍奉信玄、有「武田副將」稱號,曾經是信玄繼承人的妹妹‧次郎信繁戰死。對這場無法挽回的失敗自責並負起責任領兵衝向越軍的山本勘助也生死不明。無數的武田兵在八幡原接連倒下。
不過,在戰局進入中段後,情勢為之一變。遭到武田主力軍與返回自妻女山的特遣隊夾攻,越後兵為了保護謙信而發揮超乎尋常的力量,採用了「車懸陣」這種玉石俱焚的陣形,一邊承受難以置信的龐大損失,一邊企圖突破武田軍的包圍。謙信驚覺,繼續這樣的總體戰相當愚蠢,並表示:「再打下去的話,敵我雙方都會徹底滅亡」因而在亂軍之中親自衝向武田本陣,向信玄展開一對一單挑。這回信玄受了傷,但奇蹟似活了下來;而謙信則直接騎著白馬突破敵陣、回到了越前。
雙方實力可說是勢均力敵。然而,武田信玄是透過努力變強;上杉謙信則不然。只能說她是天生的戰爭天才。那種強悍程度簡直有如戰神。無論成為多麼厲害的名將,武田信玄還是無法勝過上杉謙信。無論武田軍付出多大犧牲,都不可能在戰場上面擊敗謙信。若是雙方都全力決戰,就只會落得同歸於盡的下場。不對,如果謙信解除對自己設下的「不殺敵將」限制,武田就會徹底滅亡。
信玄原本規劃好在川中島擊敗上杉謙信、奪取越後、從北方出海的戰略計畫受挫。即便她破壞了太郎義信與飯富虎昌的戀情,但還是沒辦法取勝。失去得力左右手次郎與軍師‧勘助的信玄指定了被父親信虎評為「粗暴急躁,無法勝任大名之位」的太郎為繼承人。這個決定或許隱含了她對太郎的歉意。
失去家中支柱,迷失戰略方向的武田家人心開始嚴重動搖。
武田家能走的路只剩下進攻駿河了。
整個家完全分裂成親今川派與侵略駿河派。
成為「親今川派」首領,也是信玄繼承人的太郎義信為了避免武田家分裂而努力。他說:「抱歉了。姊姊為了我拚命想戰勝謙信,結果次郎姊姊她們死了,勘助好像也死了。我已經無法阻止姊姊了,請原諒我」和妻子離婚,將她送回了駿河。
武田信玄正式開始侵略駿河。
三國同盟徹底決裂。
這是信玄繼放逐父親後再度背負的惡名。
親今川派的武將之間開始醞釀放逐信玄。他們說──四度在川中島與上杉謙信交戰,卻只是白白損失貴重將士,而這次又背叛遭逐父親的流亡地,即駿河今川家,這簡直就像是被奪取天下野心附身的惡鬼啊。我們無法再相信館主大人了。
信玄透過真田忍群的諜報工作察覺到這場政變,不過她無法處分那些人擁護的弟弟‧太郎義信。太郎與送回駿河的妻子仍禮貌地保有書信往來。在那些書信中有著若被當成「與今川家私通」的證據也百口莫辯的文章。直性子的太郎就是對姊姊的背叛行徑感到如此氣憤。不用多說,這對具有武田家繼承者身分的太郎而言是思慮欠周的行為。親今川派得到那些書信,逐漸正當化他們謀反的理由。信玄認為:「放逐父親的女兒也遭到家臣團放逐。這是因果報應啊」只是一味等待命運時刻的到來。
然而,受到親今川派家臣們逼迫,要他將姊姊‧信玄逐出甲斐的太郎義信懊惱地大喊:「別開玩笑!我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此時的他陷入不知何時會被侵略駿河派家臣暗殺的窘境。
信玄以幽禁太郎為名義,將他藏到安全處所。那是一座通稱義信館,規模雖小卻類似平城的建築。
將充滿個性的武田家兄弟姊妹緊密連繫在一起的副將‧次郎信繁已經過世,軍師‧勘助似乎也死了,沒有回到甲斐。喪失內政、軍事兩位關鍵角色的武田家已經無法挽回局面。武田家走到兩姊弟之間得有一人倒下才能夠結束混亂的絕境。
信玄無法下手殺了太郎。
「武田家規定,絕對不能殺害家人與族人。」
每當得被迫處分太郎義信時,信玄總會重複這句話。
會在此時以惡鬼表情對她輕語:「為了野心殺人吧」的勘助已經不在了。
就在雙方緊張關係達到頂點的那個晚上,太郎義信喚來護衛他的飯富虎昌。
「兵部。你知道我是個笨蛋。姊姊雖然表現出霸氣模樣,但實際上她卻是個溫柔愛撒嬌的人,所以她無法忍心殺我。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這樣下去的話,姊姊會被逐出甲斐的。而且遭到多次背叛的姊姊與以前的老爹不同,沒有流亡的去處。在武田與今川斷絕關係的這個時機,北條也是姊姊的敵人。被逐出甲斐後,姊姊該何去何從?她哪裡都去不啊。再說我也贊同了放逐老爹一事。那我就切腹吧。只要我不在了,武田家內部的紛紛擾擾就會永遠結束了。」
飯富虎昌悲憤地大喊:「你這個傢伙怎麼這麼笨,竟然打算用切腹解決一切?給我等一晚!聽著,我會想辦法處理的!」接著便衝向侍奉信玄的嬌小妹妹──飯富三郎兵衛的住處。
然後她──
「妳立刻去告密,就說我是企圖對館主大人──信玄大人謀反的主謀,只要殺了我便能結束這場動亂了:必須在甲斐分裂前解決所有問題。快去告狀!」
對三郎兵衛如此下令。
敬愛姊姊的三郎兵衛無法認同,堅拒這道命令。
然而,飯富虎昌絲毫不退讓,臉色大變。聰明的三郎兵衛洞悉一切,她知道姊姊為了守護武田家與太郎大人決定捨棄性命。
「如果不是由妳告密,信玄大人不會認真看待的!快去啊!拜託了。往後妳會一生背負出賣姊姊的罵名。對妹妹下這種命令,我真是個過分的姊姊呢。但無論如何,我──」
「……我明白了。」
不用擔心我。放逐父親的信玄大人比我還要痛苦,只要她還活著就無法從中解脫。與那種痛苦相比,我即將背負的罪名還比較輕鬆。不能再讓信玄大人承受殺弟之罪了──三郎兵衛點頭回覆:
「感激不盡!妳和只知道打仗的我不同,是個聰明的妹妹。別輸給出賣姊姊的污名,成為武田家第一名將吧。」
於是飯富三郎兵衛前往躑躅崎館,向信玄密告其姊‧飯富虎昌意圖謀反。
信玄以痛苦的表情決定「命飯富兵部虎昌切腹自盡」。
這樣應該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了──
不過事與願違。
只差那麼一點點,命令沒有趕上。
接到三郎兵衛密告的信玄猶豫了四刻半的時間。
(我從兵部手中搶走了太郎,這次又要奪去她的性命。就算是為了謀得天下的大業,為了達成戰國最強的目標,但這種事天理可容嗎……不可能……)
若要說她的猶豫導致太郎的命運走到盡頭,這也未免太殘酷了。
當終於接到切腹命令的飯富虎昌帶著妹妹‧三郎兵衛緊急回到太郎宅邸時,太郎的宅邸早已陷入火海。
「那個傢伙!我明明要他等等……結果竟然對房子放火!那個大蠢蛋啊啊啊啊!就是因為這樣,信虎老爺才會拒絕傳位給你啊!」
「……姊姊。不可以進去。太郎大人不希望姊姊死,所以選擇自盡。他在等待的時候察覺到姊姊打算怎麼做了,因此毫不猶豫決定自盡了。」
「囉嗦!我是太郎的護衛,從他出生時就一直待在他的身邊!雖然活著時註定沒辦法與他共結連理……但至少在最後……」
「……姊姊!?不行!姊姊應該得葬身戰場啊!」
我不當武士了。我要恢復女兒身,以女人的身分死去──飯富虎昌落下淚水。她靜靜地哭了。三郎兵衛已經無法阻止姊姊。
「三郎兵衛!館主大人、武田家,還有我培育的最強『赤備兵』,全數都拜託妳了!」
大火吞噬倒塌的義信館中,切開腹部性命垂危的太郎義信與衝入火海的飯富虎昌互相舉刀刺向對方、相擁而亡。只有三郎兵衛目擊這一幕。
在最後的最後,兩人擁抱彼此走向生命盡頭。三郎透過他們的唇讀出了兩人的遺言。
(……太郎。別丟下我自己去死啦。我們要永遠在一起耶。你從小就怕寂寞……)
(……吶,兵部。來世再見吧……)
家族分裂的動亂,隨著義信館的大火而結束了。
不只信玄,誰都沒有料想到會有這樣的結局。官方的說法是太郎的護衛‧飯富虎昌前往義信館切腹,並替太郎切腹以負起責任。
武田信玄征服了駿河。
「大海」出現在武田家的面前。
飯富三郎兵衛以「出賣姊姊的女人」這個惡名在武田家內受到排擠、輕蔑。體諒她苦衷的信玄表示:「我不會求妳捨棄『飯富之妹』的過去,但妳不該像我一樣過著惡夢纏身的日子」賜予了她名門「山縣」的姓氏。
信玄還在家臣團面前宣示,往後指責三郎兵衛者殺無赦。
於是她從飯富三郎兵衛改名為山縣昌景。
「飯富的赤備兵」也改為「武田赤備兵」,並交由山縣昌景繼承。
自信虎時代奮戰至今的舊四天王自此全部逝去。
山縣昌景與內藤、馬場、高坂並列為猛將「新四天王」,最後還藉著靈活指揮赤備騎兵軍團的手腕得到了「四天王最強」的稱號。
然而,山縣昌景唯獨不明白一件事。
不知道為什麼,信玄在燒毀的義信館遺址上修建了一座毘沙門堂──那位謙信一生的勁敵‧上杉謙信自稱毘沙門天化身,越兵也如此相信著。信玄將毘沙門天的神像安置在太郎死去的宅邸遺址,偶爾還會造訪毘沙門堂,將自己關在裡頭──
為什麼是毘沙門堂?是為了憑弔她害死的太郎大人靈魂嗎?但為什麼又選擇了可說是上杉謙信分身的毘沙門天?雖然一時之間各種傳聞滿天飛,但最後還是平息下來了。
因為談論義信事件成為武田家的禁忌。
不過,家臣們改在暗地裡竊竊私語。他們說館主大人、信玄大人可能不會招贅了。她之所以為太郎大人祭祀毘沙門天,或許代表她下定決心,要像上杉謙信那樣為戰而生、為戰而亡了。
理由是信玄指定了沒有武田血統的義妹‧四郎勝賴為她的繼承人。
放逐父親、殺死弟弟。經歷這些的信玄大人恐怕已經無意生子繼承武田家。她認為自己沒有「為人母」的資格──家臣們都十分同情信玄。
當山本勘助奇蹟似生還、返回武田家時,一切都結束了。勘助跪在信玄面前哭著說:「在下若能早日恢復健康回來處理此事,就能想出拯救二人的方法了」那副衰老模樣不是輕聲建言:「為了野心殺人吧」的惡鬼勘助。最後勘助本人也在戰爭中逝去──
※
「相良良晴,信玄大人在你身上看到太郎大人的影子。雖然俊美程度差很多;但你們兩人比她年紀小、個性粗野鄙俗,但卻都是忠於自我的男人……真的很像,所以她才會害怕讓你死去的。」
「信玄大人每次奪取國家或城池時都會失去重要家臣、家人的性命!那既是偶然,也是戰爭就會死人的必然啊!」
「……然而,信玄大人內心深處相信奪取國家時必會付出失去家人的代價。她之所以不願結婚生子,恐怕就是不希望孩子被當成奪取國家的代價。」
「毀棄三國同盟、奪取駿河時失去太郎大人與飯富兵部大人,此事應該就是造成她這種想法的決定性關鍵。在上洛戰時,她也失去了勘助大人……」
勝千代……所以妳對我如此溫柔、那麼疼我嗎?我不會讓自己的性命成為這場仗勝利的代價的──良晴喃喃自語。
「我明白了。我本來抱著與敵人同歸於盡的決心;但這種做法形同在勝千代那有如『詛咒』的內心傷口上灑鹽,所以我要活下去。我的臉皮比任何人還厚,所以我不只要趕走奧州軍,還要厚顔無恥地活下來,也不會讓妳們四天王死去的!拜託各位了!」
瞭解──四天王點頭回應。每個人都對良晴那既堅毅又充滿鬥志的截然不同表情感到吃驚而若有所思(雖說這個人是來自和平世界的未來人,但卻是名可敬的武士啊。他的表情從不可靠的弟弟一下子變成了奮鬥中的男性呢)。信玄大人果然不只在這位少年身上看到弟弟的影子,而且還在他身上發現了將帥之才。
然而,武田家的戰爭是很嚴酷的。
武田軍在戰場上喪失了許多重臣。
「……橫田備中大人過去也說過同樣的話。他要改變信玄大人的成見。橫田大人愛上了信玄大人。」
「然而,橫田大人就在那場戰役中戰死了。」
「自此之後,信玄大人就再也沒傳出與男人的感情話題了。」
「相良良晴,你可以嗎?」
良晴已經不考慮自己的性命安危。
他只想著要如何讓四天王毫髮無傷歸來。
「先別管我,妳們四天王注意自己吧。武田騎兵隊的確是最強軍隊。不過馬匹怕火槍。」
是的。
良晴知道一切。
知道在設樂原,四天王中的三人──內藤、馬場、山縣奮勇以騎兵突擊織田家自豪的龐大火槍部隊,沐浴在無數槍彈中戰死的歷史。那是戰國最強武田騎兵隊的覆沒之日。
當然,這裡不是命運中的設樂原。但不知為什麼,良晴心中有股不好的預感。
「火槍?逃走不就好了?」
「織田軍的火槍的確很壯觀。馬會被嚇得立起來的。」
「……但如果只是那種程度的彈幕,憑馬匹的速度就能夠突破了。」
「而且奧州軍與關東軍都沒有那麼多火槍喔。相良大人……相良大人?」
一想到這些美麗的公主武將在設樂原渾身鮮血、落馬斷氣的景象,良晴就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他很明顯不是為了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感到悲傷。
四天王都隱約察覺到了。
(這位少年雖是織田家的家臣──)
(他恐怕──)
(……運用與勘助大人不同的方法,知曉了我們四天王的命運。)
(明明得知我們這些織田勁敵的命運,他卻還是感到如此悲傷。)
良晴不斷叮嚀四天王說:「不管少了誰,勝千代都會認為她以家臣的性命作為戰爭代價,所以我們五人必須全數生還。要特別留意火槍。萬一……萬一奧州軍真的準備了大規模火槍部隊,就不要猶豫、立刻撤退。絕對不可倚仗騎兵的速度展開突擊」。
相良良晴,雖然他是今天才見過面的敵將;不過我們可以放心聽從此人的調度指揮,將性命交給他──四天王如此認定。
「相良良晴大人。我們相信你正是『動搖天命之人』。」
※
「可以放心了,信奈大人!半兵衛大人說在箱根山遭到風魔忍者襲擊時就逃進這間寺院。只要在寺內,風魔忍者就無法亂來了。」
「……十兵衛,這裡是?」
「是這樣的。此地是夾在箱根與小田原之間的湯本『早雲寺』!」
「這樣啊。就是祭祀北條家始祖,首任當家‧北條早雲的北條家祠堂啊。」
「氏康的父親,第二代當家‧北條氏綱的墳墓也在這裡。這裡對北條家而言是祭祀歷代當家的聖地。風魔忍者也無法在這間早雲寺出手的。」
信奈與光秀一邊逃離緊追不捨的風魔忍者,一邊往東衝下箱根山、朝小田原方向急奔。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兩人於途中衝入建於箱根山腳下的湯本「早雲寺」本殿後面的綠意庭園,可說是九死一生。
然而,超過八十名的風魔忍者已經在早雲寺周圍布下天羅地網,只要踏出寺院腹地一步,兩人就會立刻沒命。因此,雖然距離小田原城只剩下一點點路程;但她們還是不可能活著抵達目的地。
「話說回來,這座庭園還真雅緻……我以為關東武士都是粗人,沒想到也有能夠設計出這種庭園的風雅人士嘛。」
「這叫枯山水吧,信奈大人。關東是出了一位平將門公,還是鎌倉幕府根據地的武士之國。這塊土地還可以說是禪宗的根據地──經常上戰場賭命的武士投身於專注生死觀的禪宗,致力於金錢戰爭的商人信仰倡導俗世利益的法華宗,苦於生活的庶民則多半為了進入貓咪極樂世界而歸依本貓寺。」
「不過現在該怎麼辦?被真田忍者綁走的良晴應該已經和五右衛門一起進入小田原城了吧。就算他是信玄邀請的客人,那個傢伙既單純又很容易囂張得意,會不會兩三下就中了氏康的陰謀而被解決呢……我很擔心啊。」
「沒錯。前輩已經越來越深入危險的死地了。我們必須找出活著抵達小田原城的方法,不只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救出前輩。半兵衛大人的計畫只到『逃入早雲寺』而已。由於情勢緊迫,她應該沒有時間考慮之後該怎麼做。唔唔唔。」
「真奇怪。半兵衛應該能預測到之後的狀況才對啊。」
「半兵衛的健康狀況似乎很糟糕……」
「半兵衛臥病不起是常有的事,但是她卻沒注意到氏康偏好耍陰謀的習慣。我這次有點擔心了……」
呵呵呵。
庭園裡面一棵高大銀杏樹樹底下出現一名牙齒掉光、年齡不詳的老婦人。
「當世孔明的智慧還沒有生鏽呢。竹中半兵衛應該很清楚,只要逃進早雲寺就能夠見到我這位統御風魔忍者的老太婆呢。呵呵呵。」
「呃。有個年齡超過百歲的白髮老太婆耶!那是幽靈、仙人,還是鬼婆婆呢!?」
「難道是……『北條老婆婆』北條幻庵!?」
「正是。老身正是北條幻庵,北條老婆婆。真虧妳能夠看出來。」
北條幻庵──北條家最高長老。這個有如仙人的老婦人看起來像隻皺巴巴的小猴子,但沒有人知道她的實際年齡。沒有其他同年代的人能夠活到現在。
幻庵雖然自稱:「老婆婆我是北條早雲的女兒,還很年輕喔」不過傳聞她其實是早雲的妹妹,甚至可能是早雲的母親。整個北條家都認為她有如摸不清底細的妖怪。她對繼承北條家的公主,第三代當家‧氏康說:「隨妳高興去做吧」很少干涉氏康,而自己則是以幕後軍師的身分自居。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恐怕從北條早雲打算稱霸關東的時候起──幻庵就以雇主身分統御著箱根的風魔忍者吧。
「兩位是織田彈正忠信奈和其家臣‧惟任日向守明智光秀大人吧。多麼美麗出眾的兩位公主啊。想必氏康看到妳們會感到嫉妒吧。呵呵。」
早雲寺的確是北條家的聖地,但只要老太婆我下令:「無妨,動手吧」小太郎率領的風魔忍者就會立刻衝入這座早雲寺、取下妳們的首級喔──幻庵笑著繼續說:
「也就是說,老身這個老太婆是判斷妳們是否有資格進入小田原城的北條家最後守門人,掌控了妳們的生殺大權。就讓老身評斷妳們的人品還有器量吧。竹中半兵衛可是相信妳們一定能夠突破這道關卡喔。」
「這樣啊。那麼妳現在打算讓我們前往小田原城了嗎?還是要殺了我們呢?」
(不愧是信奈大人,如此老神在在。這樣幻庵老婆婆應該會認同信奈大人的器量而放行吧)光秀充滿了希望;但幻庵卻回答:「織田信奈,妳眼中的野心之火太熾烈了,老身不能讓將整個日本當成所有物的女人到達氏康面前」。
「希望透過關東獨立以達成二分天下的北條家宿願,與企圖擁護大和御所以統一日本全境的織田信奈野心,兩者無法共存啊。」
幻庵微微瞇起眼睛說:妳們看到聳立於遠處夜色中的小田原城了嗎?
「那一開始只是座山城,如今氏康為了保護自己,將它無限擴張成一座巨城。氏康甚至打算繼續擴大總構範圍,將田野也圍入其中。總有一天會形成一個包含了山脈、海洋、城鎮、田地,可以鎮守達百年之久的城塞世界吧。」
幻庵平淡地說著。氏康因為膽小而堅強。她不期望戰勝比自己強大的人,只要不敗就是勝利。
「無論是武田信玄還是上杉謙信都無法打倒氏康。這是為什麼?就是因為氏康絕對不正面迎戰信玄或謙信。小田原城正是象徵了北條家關東獨立宿願的『東國結界』。西國首都‧京都是一座只針對靈界防禦、宗教防禦而打造的城市。它放棄了軍事層面的防禦功能,很有貴族的建築風格,因此西國才會動亂不休;相較之下,坂東武士的首都‧小田原更為樸實無華、重視實用性,徹底針對軍事性防衛強化。過去在天竺與南蠻之間曾有個千年王國,據說那是一座千年之中不斷擋下外敵侵襲的城塞都市。氏康統治之下的小田原總有一天也會成為可以鎮守千年的東國之都吧。」
在夜色中,信奈和光秀看向遠方那個名為小田原城的「結界」。
與京都結界性質不同的另一種「結界」就在那裡。那是專門用於軍事,以武力構成的結界,也是實質阻撓上杉謙信的復興關東管領之志、妨礙武田信玄野心的奇特「結界」。
「當然,防衛小田原城的主力是武士。不過,把守箱根山這條西國通往小田原之路的人是風魔忍者。相模灣則是由伊豆、相模水軍那群海盜負責守衛。風魔忍者這群原本自由自在的山之民加入了早雲殿下的『關東獨立』之夢啊。」
幻庵講述起北條家首任當家‧早雲傳承下來的「北條之志」。
日本之所以連年戰亂不休,原因之一就是西國與東國原本就屬於不同國家。曾是獨立政體的東國,最後被西國的大和御所勢力征服了。
「自古以來,箱根以東屬於異國。希冀脫離西國貴族控制的武家政權,不得已只能將根據地設在東國:當上新皇、企圖從御所獨立的平將門公。本家源頭的北條家擔任執權一職,統治著武家的鎌倉幕府。經由關東獨立、二分天下,日本總算是安定下來了。關東武士們都知道這點。日本之所以能不受蒙古侵犯,就是因為東國有鎌倉幕府這個武家政權在保護的關係。這樣的政權結構之所以會失敗,都是那位後醍醐大人與足利幕府的爭端所導致啊──」
「是的。大和御所為了復興王政而頒布了建武新政,讓名為鎌倉幕府的東國武家政權滅亡;但是武士們不想再次侍奉西國貴族,於是源氏名門的足利家便復興了幕府。」
「足利尊氏若是只待在鎌倉統治東國就好了。然而,為了對抗後醍醐大人,他將御所一分而二,這樣彼此就只能互相牽制了。由於南北朝分裂這場天下劇變,西國與東國的鬥爭永不止息。因此,足利幕府不得不於京都建置根據地,並在關東則設置等同關東將軍的『關東公方』與輔佐用的『關東管領』,讓東西兩邊分而治之。」
當南北朝之亂結束後,馬上就輪到武家內部、同為足利家的京都將軍與關東公方發生勢力爭鬥,最後引發了那場「應仁之亂」,造成了難以收拾的戰國亂世到來。
因此,日本如今必須再一次且永久地一分為二。若要使這個國家長治久安,西國與東國就必須不相往來才行──幻庵這麼說道。
「織田家進京擁護大和御所的天下布武構想,和上杉謙信就任關東管領的做法是一樣的。妳們只能復興西國方提倡的古老秩序。妳的野心是發動武力進攻關東,再次迫使關東屈服於西國吧?」
然而,信奈笑著否定幻庵的懷疑。
「老婆婆,我不會住在京都,也不會在京都設立政權的。儘管我的確讓擔任花瓶的今川將軍仿效足利將軍住在京都;不過身為天下霸主的我在京都只有暫時的落腳處,那就是本能寺。」
「那妳打算將安土那塊鄉下地方建設成新的首都嗎?還是想奪取小田原當成新的根據地?」
「我的首都不在京都,也不在關東。我不打算設立固定首都,我在的地方就是我的首都。
不過呢──偷偷跟妳說,我打算從京都往西邊再向西擴張,未來會到達與堺町相鄰的水之都‧大阪。總有一天,就算要我動武逼毛利就範,我也要繼續西進,直到九州的博多喔。」
「九州?那已經是盡頭了啊?」
「不對。那或許是土地的盡頭,但卻是海洋的玄關。博多不是我的終點,而是起點。我會以博多為據點,打造巨船、率領大船隊再往西行,前往從未見識過的大海彼端世界。琉球、呂宋、暹羅、天竺、葡萄牙、西班牙,並在最後抵達羅馬。」
「……羅馬……?意思是妳的目標並非當上日本之王嗎?織田信奈。妳究竟是何方神聖?未來人?南蠻人?還是──」
「我只是個普通人喔。」
幻庵吃驚地睜大雙眼,而小太郎率領的風魔忍者隨即做出反應。忍者們迅速占據了枯山水庭園的各個角落,團團圍住信奈與光秀。
不過,內心之火正熊熊燃燒的信奈絲毫不畏懼風魔忍者。
「在我眼裡,沒有西國、東國,也沒有貴族、武家。放眼全世界,日本只是個無比狹小的島國。同為日本人,我們沒必要在這個座島上你爭我奪。所以,我要在這裡終結爭奪米粒般小小土地的東西戰爭史。為了達這個目的,我不會抗拒攻陷小田原城,而且說到做到。我的野心就是終結日本的戰亂,將整個日本當成一個『國』來統治。完成這個野心後,我的夢想才會真正開始。那是我從小的夢想,那就是前往大海彼端的世界──」
不知何時起,默默站在幻庵身後的巨人‧風魔小太郎詢問:「在大海的彼端有很多我這種怪物嗎?」信奈笑著回答:「你是人類吧?」。
「在大海彼端似乎有黑皮膚的人,也有紅皮膚的人喔。聽說還有長頸妖怪那樣脖子很長的人。既然有大象那種鼻子很長的動物,可能真的有長脖子的人類吧。不過,那些事情都難以置信,所以我想親眼見識看看啊!」
到時候良晴和十兵衛也會跟我一起走──信奈點了點頭。光秀則是苦笑著說:「信奈大人,您的動機跟小孩子沒有兩樣耶。必須認真調查一下海外政局,不能輕率地直接前往羅馬的。南蠻的海盜可是乘坐搭載大砲的巨船暢行於七海呢」。
「是啊。日本目前的和船、關船都不可能航向外海。不過,總有一天我會打造出大砲與巨船的!」
「包圍小田原城的的伊達政宗──」
幻庵不禁脫口而出:
「她也說要建造巨船、派遣使者去見羅馬教皇。她的船可能已經從博多出發了。」
「梵天丸!?在她關東遠征的這個時刻這麼做?」
「是的。比起攻陷小田原城,那個女孩更熱衷於造船吶。」
「唔。她和信奈大人很像呢。不能被她超前了!」
正當織田信奈、明智光秀表明:「出海冒險」的夢想後,便忘了眼前的危險。幻庵體會到,對窩在日本這個島國,長久以來為了土地、血統、篡位野心而爭戰不休的武士而言,這兩個人過分與眾不同。能夠保護這兩人,讓她們不受爭奪國家的戰爭這種殘酷現實帶來的失望、疲憊、心靈汙穢所害的,或許正是未來人‧相良良晴吧。
織田信奈啊,快前往小田原城吧──幻庵如此喊道。
「氏康必會謀害相良良晴。動作快,織田信奈。老太婆我今晚就做個人情。在妳滯留箱根、小田原的期間,風魔眾將會保護妳們的性命,就連氏康也無法插手;不過妳得保證未來會償還這筆人情債喔。」
「沒問題。要怎麼還?」
「……織田統一天下也好,北條完成宿願二分天下也罷。無論是何種形式……當戰國時代結束時……當關東的動亂終結的那天……能否請妳將氏康帶出小田原城,讓她見識大海彼端的世界啊?那個女孩將自己封閉在她打造出的巨城‧小田原城中,幾乎快被保護北條不受武田、上杉、伊達連年猛攻所害的責任感壓垮。自從她的盟友‧今川義元戰敗被妳俘虜後,氏康扛起的責任就變得更加沉重了。向妳投降的今川義元明顯過得更為快活,然而氏康的繼承人妹妹‧氏政才能平庸,氏康既無法退隱,也不能結婚。這樣下去的話,氏康的生命將會比我這個老太婆還要早走到盡頭吶。」
戴著般若面具的小太郎眼神中對信奈訴說著什麼。
我明白了──信奈點頭同意。
「但是只限我沒有壯志未酬身先死的情況喔。這樣可以嗎?」
「好,沒問題。珍惜生命吧,織田信奈。妳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孩吶。」
「不對,信奈大人絕對不會在沒達成志向前橫死。我明智十兵衛光秀會一直保護她的。」
光秀說了聲「快走吧」,起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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