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四 意想不到的槍聲
北近江山城,小谷城。
一直待在小丸的朝倉義景下令:「就是現在,現在正是進攻虎御前山的大好時機!」。
「想要逆轉一直防守的局面,就只能把握這個當下了!此時正好是個能夠將織田軍趕出虎御前山、再次揮兵入京的絕佳時機啊。」
叫上專屬畫師長谷川等伯繪製融合平安王朝繪卷與織田信奈美豔站姿屏風畫的義景正在注視等伯所畫的織田信奈。此時義景突然感到一陣焦躁,並起身說:「對啊,若是上杉謙信抵達的話就不妙了!那個有潔癖的謙信可能不會把織田信奈交給我的!」。
「話說回來,真不愧是等伯,竟然能透過繪畫的力量驅使我上戰場。我願付出任何犧牲,只求將活生生的本人帶回宅邸啊!」
於是朝倉義景帶著少年陰陽師‧土御門久脩一同前往本丸。
淺井長政位在小谷城的本丸。
長政這時正寫信給身在虎御前山某處的津田信澄。
(淺井家的當家‧淺井長政和你的妻子‧阿市──我無法用一個人的身體同時過著兩種人生。下次會面時,我會按照約定,在這兩種人生當中做出抉擇。只是我現在還無法決定到底選擇哪邊。如果有兩個我就好了。現在的我心亂如麻啊。)
信中訴說著她的內心糾葛。
她是想要打仗的。雖然有意願,但卻無法下定決心。名為「阿市」的另一個自己仍然存於長政心中,而那個「阿市」正日漸茁壯。
不過,再這樣毫無計畫守在城裡,淺井家總有一天會被織田家殲滅的。
織田信奈或許會為了弟弟而打算救我吧。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淺井家對織田家所做的嚴重背叛──雖然那是長政的父親‧久政不顧她反對所做的──但已經無法挽回了。
長政早已沉痛地體認到這點。
但是現在的長政卻無意責備他人。
結果她自己沒有勇氣抉擇到底要當「淺井長政」還是「阿市」,最後導致了今天這種局面。
由於長政躊躇不決,最後誰也無法獲得幸福。
要選擇信澄,還是選擇淺井家、父親和家臣──長政終究沒有得出答案。如今更面臨不得不與織田家展開最終決戰的局面。
這是因為朝倉義景與土御門久脩趕到本丸,並向長政進言:「現在應立即發動全軍突襲虎御前山」。
義景宛如變了個人,冒著大汗、眼中充血、嘟著嘴不滿地逼長政做決定,彷彿被怪物附身一般。
「上杉謙信會派兵來越前支援我們!上杉謙信打算借道這座小谷城一口氣進軍京都。不過,上杉還有武田信玄這個勁敵存在。上杉軍無法在小谷城長期守城禦敵。在謙信到達前,我們必須擊退虎御前山的織田軍、清出通往京都的路!這是與時間競賽!我們必須趁上杉謙信加入戰局時摧毀織田家啊!」
「那麼,義姊大人的命運會如何?」
「別擔心,我不會取織田信奈性命。我會把她帶回我的住處。妳就盡情開戰吧。」
義景對謙信抱持懷疑(那個有潔癖的謙信可能不會把織田信奈交給我的),因此對謙信的出兵感到焦慮。然而,仍然猶豫不決的長政無法看穿這點。
「別急,先聽聽我的策略吧。」
土御門久脩曾經在陰陽師法術對決中徹底敗給了竹中半兵衛,因而消失匿跡一陣子。看來現在他完全找回自信了。
「誠如各位所知,我方之所以攻不下虎御前山,是因為竹中半兵衛在山的四周施以奇門遁甲之術、設下了迷宮的緣故;不過我有破解的方法。」
土御門久脩是名門陰陽師一族──土御門家的當家。
他精通此道。
「就我看來,環繞虎御前山的迷宮是『石兵八陣』。石兵八陣有休、生、傷、杜、景、死、驚、開這八門出入口;但迷宮巧妙設計成在我們進攻時只能從杜門、死門這兩門進入。只要從這兩門進攻就一定無法闖過此陣。不過,若能發現被藏起來的生門、景門、開門這三門其中之一並突擊該門的話,就可以成功闖過此陣。這三道門是八陣的弱點。雖然織田軍是從這三道門進出,但那座迷宮採用了巧妙設計,讓我軍無法察覺到門的位置啊。」
那我們要如何找出這三道門?──朝倉義景插嘴。
「只要派出大量飛天式神從空中尋找不就好了嗎?這是陰陽師擅長的領域啊。」
「呵呵,那是辦不到的。」
久脩搖搖頭。
「因為某些原因,我召喚式神的能力減弱了……不過,這點竹中半兵衛也一樣。她頂多只能喚前鬼而已,而且前鬼的力量已經大幅衰退,遠比不上叡山時的狀態了。」
「喔?陰陽師偶爾也會無法發揮力量嗎?」
「哼哼。據我推測,與現在的竹中半兵衛硬碰硬是最有效的手段。和對方拚體力吧,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持續攻擊敵陣,找出那三道門其中之一。不要在意會付出多少犧牲吧。」
「不過,要怎麼分辨哪道門是可以攻破的?我看不出來啊。」
「只要發現門後觀察其『氣』的流動便能輕易分辨出來。找到正確的門後我會即刻下令全軍突擊。一旦突破那座迷宮陣地,虎御山門不過是個小堡壘罷了──無論在這裡耗損多少兵力,越後兵不久後也會趕來支援。只要攻陷虎御前山的話,畿內的所有國人跟小大名必定會臣服上杉謙信的。如此一來,士兵自然就會越來越多了。」
久脩似乎握有發生在陰陽道世界的某種祕密,他的笑容有些神祕。不過,他的確相信能夠獲得勝利。
朝倉義景逼問長政說:
「淺井長政,勝利條件都備齊了。妳打算怎麼做?」
「……」
「快點下決定!我在這場戰役賭上了自己的性命和朝倉家的一切。長政,那妳呢!妳如果還是個武士,就乾乾脆脆親手決定自己的命運吧!」
「……如果我決定不出戰,你會怎麼做?」
「我當然會取走待在小丸當人質的淺井久政殿下的項上人頭。這種做法有欠風雅,更違反我的美學;不過我就是有做到那種地步的覺悟!我就是這麼想得到織田信奈啊!為了找出我在俗世的容身之處,唯有得到活生生的織田信奈,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否則,我將永遠無法從《源氏物語》的繪卷世界喚回自身靈魂的!無法回到這個世界!無法成為朝倉家真正的當家……無法成為一名武士啊!」
好驚人的執著。
他彷彿受到某種東西催促,進而被逼上了絕路。
若是反抗這個男人的話,他真的會殺掉父親的──長政這麼心想。
就算父親會死,也該是在戰場上光榮陣亡。
那才是符合武士冀望的死法。
身為久政之女的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對父親見死不救,任由自家盟友殺害他。
(也許父親大人是想藉由被義景所殺以終結淺井家,並給我最後一個機會,讓我以阿市的身分活下去。然而……身為武家之子,我絕對不能這麼做。手握長槍光榮戰死和被孩子背叛,以人質身分遭到斬首。這兩種結果雖然都是死,但意義完全不同啊。)
長政下定決心。
土御門久脩以嘲諷口吻開玩笑說:「武家還真辛苦,幸好我出生在陰陽師世家啊。」
「……好吧,我終究是猿夜叉丸。進攻虎御前山吧……不過我希望你保障義姊大人和勘十郎的性命。」
長政終於做出了決擇,下定決心以淺井長政的身分戰鬥。
「說得好!到時候信澄被抓,妳可以跟他破鏡重圓!這下子我們也會成為連襟關係了!」
那天不會到來的,如果虎御前山被攻下,勘十郎必定會在這場激烈的戰爭中壯烈成仁的。在姉川的時候也是如此。真羨慕這對姊弟的感情啊──長政如此心想。
「……勘十郎也沒有選擇我,而是選擇了義姊大人,所以我也選擇了父親。」
淺井朝倉軍終於衝出小谷城,朝虎御前山進軍。
總攻擊開始了。
虎御前山的本陣一片嘩然。
「他們攻、攻、攻過來了!啊,阿市……妳終究還是選擇以淺井長政的身分和姊姊大人交戰這條路啊。」
「交給我鬼柴田吧!而且我方還有半兵衛呢!」
然而,正如土御門久脩所料,前鬼與半兵衛的力量已大不如前。
就算如此,半兵衛還有兵法知識。尤其是她擅長據點防衛。儘管她曾經在偶然間以少數部下的兵力奪取稻葉山城,因而獲得了「攻城行家」的名號;但實際上就個性與能力而言,她實際上卻是一位防衛戰高手。
不過,能夠破解半兵衛建構的奇門遁甲迷宮之強敵──土御門久脩卻再次捲土重來。
這對半兵衛而言是一大誤算。
「咳咳。在良晴先生和信奈大人回來前,必須要想盡辦法撐下去才行。若是和信玄大人談判成功的話,就沒有必要防守東國了。信奈大人就會從岐阜城帶大軍前來了。」
半兵衛重重咳了好幾聲,同時觀察山下淺井朝倉軍的動靜──敵軍的行動與以往不同。聰明的半兵衛瞬間就察覺到有陰陽師擔任敵軍的軍師。
(我又猜錯了……土御門先生竟然捲土重來了。)
※
小田原城。
即將出戰的武田騎兵隊士氣高昂。長期的守城生活不只沒有削弱他們的戰鬥意志,反而還燃起「想盡快趕走奧州聯軍再次上洛」的鬥志。
良晴的盤算是,當大門一開,他便率領武田騎兵隊一口氣衝出去,透過奇襲打亂參與奧州聯軍的關東諸將陣地,藉此將梵天丸逼出小田原。
「相良殿下,站在最前線很危險啊!敵方主將‧伊達政宗是個會施展『邪氣眼』這種詭異妖術的可怕武將,請做好逃跑的準備啊!」
騎馬前進的高坂昌信向良晴進言。
萬一政宗親自上陣施展那個『邪氣眼』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對武田騎兵隊而言,真相不明的『邪氣眼』是一大威脅。
前方的長槍部隊已經開始交戰。
雙方的箭矢在頭上交錯飛過。
騎在馬背上的良晴這才終於向四天王說明。
「其實我知道『邪氣眼』的真面目。不用如此害怕。」
「「「「咦!?」」」」
「對相當迷信的戰國時代奧州來說,梵天丸的邪氣眼或許有用;不過卻對坂東武士沒有效,所以不必擔心,直接打亂敵陣吧!」
莫非這個男人真的是繼承勘助殿下的軍師?──四天王訝異不已。
他居然已經識破那轉眼間就稱霸奧州的伊達政宗祕密武器『邪氣眼』的真面目!
「……我似乎可以理解……信玄大人如此執著這個男人的原因了……」
「不愧是信玄大人。不拘泥於身分、外表,看出他擁有軍師才能。眼光真是一流。說來慚愧,要是我啊,才不會提拔勘助大人和相良良晴當軍師呢。」
「就是說啊。男人才不是靠臉的♪就連我高坂彈正都覺得這次可以不用逃跑了!」
「遭到武田騎兵隊奇襲的關東諸將已經陣腳大亂了!好了,進攻吧!直接一口氣衝進中央切開敵陣!讓他們見識見識武田騎兵隊的突擊能力吧!等奧州聯軍崩潰,我再說服梵天丸讓她回到奧州,所以不能夠傷到她喔!她只是個孩子啊!」
「「「「明白!!!」」」」
相良良晴率領的武田騎兵隊,在奧州軍驚慌失措大喊:「他們出城了!」「怎麼可能!」的聲音中,開始突擊敵軍的核心。
簡直疾如風!
奧州聯軍中,除了伊達政宗本隊以外,其餘都是從奧州各地徵召來的雜牌軍。人數雖多,但是卻毫無紀律。況且,至今北條氏康過於消極的態度,讓奧州軍以為對方不會從小田原城出兵,導致他們大意鬆懈。如今的一面倒戰況恰巧如同北條氏康奇襲關東聯軍的那場「河越夜戰」。
良晴騎著武田軍自豪的名馬如疾風般奔馳著。他不禁熱血地吶喊:
「我這種人竟然能夠指揮武田騎兵隊,真是讓人興奮到全身顫抖啊!齋藤道三竟然能用少量兵力正面迎戰這群武田騎兵隊,那個老爺子實在厲害啊……!而且他為了信奈,拖著重病不堪的身體,沒有從最前線逃走,一直奮戰到最後一刻!我必須連道三老爺子的份一起變強才行啊!」
他落下了滾滾熱淚。
齋藤道三雖然年老,但良晴仍深深體認到他是個了不起的男人。
在指揮過精銳的武田騎兵隊後,良晴方能徹底瞭解道三厲害的地方。
良晴明白,自己再怎麼努力都無法追上他。
就算如此,良晴也非常明白自己必須繼承道三的夢想──輔佐信奈天下布武的信念、實現她的夢想。
唯有一點,良晴是贏過道三的。
那就是來自未來的良晴清楚武田騎兵隊的弱點。
只要築起野戰陣地、部屬大量火槍部隊嚴陣以待,這股突進力和機動力將會成為絆腳石,進而摧毀武田騎兵隊。
然而,如今在本州還找不到擁有如此大量火槍的組織。就連控制了堺町的信奈也尚未備齊殲滅武田騎兵隊所需的大量火槍。
如果尋找那種程度的火槍集團,大概就只有紀伊的傭兵軍團──雜賀眾了。
不管怎麼說,奧州聯軍只有精銳的騎兵隊,沒有大規模的火槍部隊。況且如果是騎兵部隊交戰,武田贏面比較大。將武田騎兵隊從必殺新兵器「邪氣眼」謠言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的良晴大喊一聲:「衝啊!」
※
淺井朝倉在虎御前山發動毫不間斷的猛烈攻勢。
「敵人又攻過來了啊啊啊!不管我們擊退他們幾次,敵軍似乎都沒有打算撤退啊!」
柴田勝家手執長槍在石陣迷宮中橫衝直撞,同時對淺井朝倉軍糾纏不休的攻擊感到無計可施。
(敵方竟然不等上杉謙信抵達就挑起決戰,莫非敵軍發現公主大人不在的事實嗎?或是他們想出了突破這座迷宮的方法?啊啊!公主大人!請妳快點回來啊!)
勝家用沙啞的聲音奮力嘶喊:「去死吧!去死吧!為了公主大人去死吧!」打倒一個又一個敵兵。
然而,情況已經跟以往大不相同。
敵兵即使發現織田軍士兵,也會當作沒看到一樣避開。
接著他們朝四面八方散開,鑽入了迷宮的各處。
「他們的進攻方式和以往不同!」
「居然完全不理我們這些士兵,到處竄來竄去!」
「他們看起來似乎在尋找迷宮的出口啊。」
底下的士兵接二連三向勝家報告這類異狀。
「怎麼可能。聽半兵衛說,如果不是頂尖的兵法專家或陰陽師,就不可能走出這座迷宮的。」
「會不會就是敵方陣營多了那種『頂尖人士』啊?」
「倘若如此的話,這座迷宮遲早會被破解的。」
「虎御前山山頂本陣兵力不足。」
「公主大人有危機了!」
「冷驚點,不對,大家冷靜點!只要有我在,必定會守護公主大人到底!大家不要自亂陣腳!」
位於虎御前山山頂的本陣,也因為淺井朝倉意外的攻擊而人心惶惶。
「咳咳!這次的情況與以往不同。看來敵軍似乎已經找到破解這座岩石迷宮的方法了。」
猛咳不已的半兵衛衝進了本陣。
裝扮成良晴的前鬼;脫下南蠻鎧甲、戴著信奈自豪的南蠻帽子扮成女裝的信澄;以及戴著虎頭帽的犬千代三人坐在本陣的椅子上。
「看樣子敵軍裡面有熟知八陣原理的人。咳咳!」
「不妙,看來是土御門的小鬼發現了那個祕密回來了。結界可能會被突破喔。」
前鬼呲牙裂嘴地發出低鳴。
「就算如此,主人,請妳千萬不要勉強自己,好好休息吧。」
「前鬼,現在不是擔心我身體的時候。在信奈大人和良晴先生回來前,必須徹底守住這個據點,否則敵方會直接進攻京都的。如此一來,局勢就不可能逆轉了。松永大人在西近江與淺井方交戰,伊勢的瀧川大人和安土的丹羽大人都為了防備六角而無法妄動,必須只靠這裡的兵力守到信奈大人她們回來才行……咳咳。」
「沒、沒問題,只要敵軍沒發現我是姊姊的替身……」
砰!
敵方的子彈擦過信澄頭上。
子彈能夠射到本陣此處,這就代表……敵方已經攻陷迷宮到一定程度了。
水攻、火攻,能想到的陷阱都事先設置完成;但是淺井朝倉軍不管中了幾次陷阱也絲毫沒有打算撒退,只是不斷在迷宮當中四處亂竄。
「噫!我、我、我還以為我會死掉!我還真是走狗屎運啊。」
所幸信澄沒有受傷,但頭上的南蠻帽子已被子彈打落。
信澄的臉露了出來。
「她不是織田信奈!」
「是替身!」
看見信澄面貌的敵兵們紛紛喊了出來。
「還差一點就打到敵方本陣了!」
「可是織田信奈不在那裡!」
「虎御前山是有老虎沒錯,但只是虛張聲勢的紙老虎!攻占它!」
敵軍士氣因而大漲,織田軍士氣則隨著「公主大人不在?」這樣的驚呼聲瞬間滑落。
「……」
犬千代一語不發杠起朱槍、準備應戰。
「露、露、露餡了!東窗事發啦!早知道就該乖乖戴上頭盔的。我居然因為南蠻帽子比較涼爽就犯下這種失誤……現在該該該該怎麼辦啊!?」
「我無法應付槍彈那種東西,束手無策了……主人‧半兵衛殿下,現在大難臨頭了。迷宮的出口很快就會被找到,結界要被破解了。」
「……咳、咳!我來想下一個對策。下一個……對策……」
「半兵衛大人,妳萬萬不可再施展法術了。千萬不要想靠妳現在的身體狀況召喚新式神啊。」
犬千代只抛下一句「敵軍終於突破迷宮。我去擋住他們」後,便奔出本陣、衝下山腰。
「……如今只能相信明智大人能夠順利保護信奈大人與良晴先生了……很抱歉……信澄大人,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妳、妳看起來身體很不舒服,沒事吧?」
「是、是的,我不要緊……嗚!」
半兵衛試圖擠出笑容安撫信澄,但卻按住胸口昏倒在地。
緊接著──
「咳、咳……」
吐出了大量紅色鮮血。
她吐出的血量之多,就彷彿肺臟破裂似的。
※
在小田原城的攻防戰──
良晴還不知道信澄他們在虎御前山陷入絕境。
戰局就在武田方初期具有壓倒性優勢的情況下展開。
政宗直屬軍以外的奧州、關東諸將軍隊士氣十分低落。他們震懾於武田騎兵隊強大的壓力與速度,紛紛抱頭鼠竄。
「……看來不像是故意逃跑……沒有陷阱……」
「逃跑了!敵人逃了!」
「武士不該隨意奪走一般士兵性命,別管那些逃兵了。我們應該先退兵嗎?或是抱著冒險的心理準備進一步突擊、直搗伊達本陣、擊潰奧州聯軍?相良良晴,不管怎麼選,我都服從您這位軍師的判斷。」
「直接衝到梵天丸面前!拜託妳們了,四天王,記得別傷到梵天丸喔!」
「「「「遵命!!!」」」」
良晴待在騎兵隊的最前方嘶吼:「出來吧、出來吧,梵天丸!已經鬧夠了,也該心滿意足回家啦!」一邊揮舞著指揮扇衝向政宗的本陣。
看到政宗本陣的旗印了。
給人陰森印象的漆黑破爛旗幟上畫著「6‧6‧6」的「獸的數字」,旁邊還插著同樣是黑色的逆十字架。
「她還是一樣愛擺中二病的排場呢。那個充滿反耶穌氣氛的陣地就是梵天丸的本陣,不會錯的!」
「「「「明白了!!!」」」」
如今的武田四天王已經對良晴的「未來人」神眼,以及那不畏亂箭紛飛的戰場、大方立於隊伍前頭的膽識所折服。
良晴確信他即將贏得與勝千代的『賭注』。
就差一點了!
只要讓梵天丸撤回奧州,勝千代就會拖住上杉謙信,我也能回到織田家了。而且我非常肯定,信奈與十兵衛一定會突破風魔忍者的陷阱活下來的!
這麼一來,應該就能順利打敗死守小谷城的淺井朝倉了!
良晴以猛烈的速度衝上通往本陣的丘陵。
山丘上有位熟面孔正在等他。
「咦?這不是良晴兄弟嗎?真巧啊,自從南蠻蹴鞠大賽以來就沒見到你了唷。啊哈哈哈哈!」
此人正是率領紀伊的火槍傭兵部隊──雜賀眾的雜賀孫市。
騎馬的她並非穿著在本貓寺說相聲時的兜檔布裝扮,而是正值花樣年華少女會喜歡的可愛長袖和服──然而,她手上舉著的武器不必說,正是那把漆黑大型火槍「八咫烏」。
「孫、孫市大姊?為什麼妳會在伊達軍啊?」
「哎呀~~因為畿內似乎沒有能夠超越良晴兄弟的天下第一男子漢啊~~剛好我又被奧州那位大將找來,所以就特地到小田原出差啦!想不到竟然能在小田原和你再次相會,看來我們緣分不淺唷~~啊哈哈哈!」
良晴臉色發白。
如果是我方還好說,但孫市大姊竟然帶著八咫烏坐鎮敵營!
萬一遭到孫市大姊那個神槍手狙擊,那是絕對閃不掉的!會一槍斃命的啊!
「妳跟顯如的相聲搭檔拆夥了嗎?」
「啊~~相聲喔。顯如花大錢買下了松平元康的『眼鏡、眼鏡~~』搞笑段子,所以現在的她搭檔就算不是我也能博得觀眾哄堂大笑。我因為太無聊了,所以就重拾許久沒幹的傭兵老本行了。啊哈哈!」
砰──!
震撼大地的巨響。
孫市從馬上一槍射穿良晴頭盔上的裝飾。
「哇!連閃躲時間都沒有!撤退!大家撤退啊!雜賀眾的火槍軍團進駐伊達本陣啦!」
領頭的良晴揮起指揮扇,打算制止以排山倒海氣勢進攻的武田騎兵隊;但是就連那面指揮扇也被八咫烏的第二槍轟成碎屑。
良晴全身顫慄,險些摔下馬來。
「孫市大姊,妳騎在馬上也能用那把大火槍精準命中目標喔!?妳的槍法到底有多準啊!」
「我要殺你隨時都能下手喔。不過,只要你發誓成為我的丈夫,我可以留你一命。雖然我們曾經有緣無份,但現在又在這裡相會,這就代表了你我之間有條紅線相連唷♪」
「這、這只是偶然罷了!」
「才不是偶然!分屬織田與本貓寺的兩人竟然能在關東的伊達與武田之戰中再會,這絕對不是偶然!下決定吧,是想死在這裡,還是跟我結婚啊!」
前鬼救救我啊,我的女難越來越嚴重啦!──良晴想哭了。
「我們雜賀眾擅長在各種姿勢下開槍,就算在馬上也能開火喔,所以立刻就借了奧州的馬,組成了『騎兵火槍隊』。今天是第一次出征呢!螢、小雀!衝向武田騎兵隊!」
駕!駕!騎著馬匹的雜賀眾神槍手少女們衝了出去。
「什麼!妳說『火槍騎兵隊』──?等一下。在這種時代登場還太早了……」
「是『騎兵火槍隊』啦!雖然奧州馬的體型輸給武田;不過融合火槍威力跟馬的速度,還是我們比較強!如果不想全軍覆沒的話,就乖乖當我丈夫吧!」
「我怎麼可能答應啊!妳是明知道我現在的立場才故意這樣問的嗎?」
「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良晴兄弟跟織田家的公主大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結為連理。你該投降了,放棄吧。我會全心服侍你唷~~」
沒想到梵天丸竟然雇來雜賀眾……對啊,是因為有海路!雜賀眾雖然以火槍聞名,我聽說她們本來還兼當海盜。她們是乘船從紀伊移動到相模灣的!我太大意了!──良晴敲著自己的腦袋。
梵天丸眼看著已經包圍小田原城卻遲遲無法攻下,於是當機立斷迅速雇來了雜賀眾,不愧是奧州霸主。
(原來她之所以能一直打勝仗,不是光憑邪氣眼嚇唬純樸的奧州人啊!我忘記梵天丸是那個名聞天下的伊達政宗了!)
於是武田騎兵隊和伊達騎兵隊&雜賀眾聯手合作的騎馬火槍隊展開了激烈衝突。
雜賀眾占住了山丘上的制高點。
奔上山丘的的武田騎兵隊如今完全處於劣勢。
砰!砰!火槍發出的轟鳴響徹戰場,喝住了武田騎兵隊的快攻。
良晴咬著牙若有所思(糟糕,這樣就會演變成『設樂原之戰』啊!若是不能保住武田騎兵隊和四天王!我會沒臉面對勝千代的啊!),對徒步追在良晴座騎後頭的五右衛門抛下「快在全軍淪為槍靶前命令四天王撒退!」這句話,自己則是單槍匹馬衝向雜賀孫市。
「看來我似乎註定躲不掉女難了!孫市大姊!一對一決勝負吧!如果我贏了,就讓我見梵天丸吧!」
「好哇──求之不得。如果你輸了,要當我的丈夫嗎──?」
「恕我拒絕!」
「你胡說什麼!話說別讓我在舉著八咫烏時吐你槽啦,笨蛋!害我不小心扣下扳機了!」
插圖005
沒錯。
由於和顯如搭檔說相聲時的習慣,孫市在吐嘈時會下意識用八咫烏對人開槍。
而且還是瞄準對方的胸口──
砰!!!!!
即使是有「躲球阿良」稱號的閃避高手,也躲不開雜賀孫市射出的大型火槍子彈。孫市的槍法就是如此高超。
良晴的肉眼可以清楚看見子彈朝他飛來,但已經沒有時間閃躲了。
由於死亡逼近,良晴感受到的時間速度也跟著變慢。原來這就是走馬燈……良晴察覺到這個事實,陷入了絕望。
(我讓織田家躲過與本貓寺的戰爭後就得意過頭,以為與雜賀眾纏鬥不休的十年戰爭不會再發生了!然而,歷史終究還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取回平衡了!我這種人想改變歷史,果然是在痴人說夢嗎?某種無形力量打算讓歷史回歸正軌嗎?這麼說來,難道「本能寺之變」是絕對無法逃避的宿命嗎?別開玩笑了!)
比起自己死去,他更掛心信奈,更擔憂光秀與武田四天王。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本能寺之變」發生。就算我在這裡倒下,唯有那場悲劇……那場改變日本還有世界歷史的事件……絕對不能成真!
「喂,良晴兄弟!快躲開!不可以死啊!」
我做不到啊,孫市大姊──良晴在馬上又哭又笑。
已經來不及了。
子彈即將精準命中心臓。
離射入心臟還差五公釐。
「可惡啊啊啊啊!信……信奈啊啊啊啊~~!」
戰場上迴響著良晴臨死前的嘶喊。
※
「良晴戰死了!?」
「怎麼回事!?為什麼相良前輩會以軍師身分指揮武田騎兵隊啊!?」
織田信奈在湯本早雲寺闖過了「老婆婆」北條幻庵的關卡,大大方方走進了小田原城。然而,等著她們的卻是來自武田四天王的震驚消息。
內藤昌豐帶兩人到茶室仔細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相良大人接受北條氏康大人提議,和信玄大人打了個賭。只要能率領武田騎兵隊迫使伊達政宗本陣後退,相良大人就會擔任武田家的軍師,而信玄大人也會接受織田家請託,出兵牽制上杉軍。」
「武田軍的軍師?什麼跟什麼啊?」
「信玄大人希望無條件雇用相良大人為武田家的軍師。然而,我們四天王反對身為外人的相良大人突然接手勘助大人的位子,於是便約好用實戰測試相良大人的軍師手腕。」
「所以無論良晴是贏是輸,信玄都要將良晴挖角到武田軍嗎?」
「不。信玄大人做出保證,若是相良大人能獲得使奧州聯軍撤退的優異戰果,信玄大人就會放棄雇用相良大人、無條件阻止上杉謙信上洛……因此,軍師大人他打算不只是發動奇襲、藉此對敵人製造混亂,還要一口氣突擊伊達本陣。他親自一馬當先領軍出征──他表示自己知道『邪氣眼』的真相,有打贏的勝算,而且說得斬釘截鐵。」
不過,雜賀眾的火槍部隊卻出乎意料地在那邊等著我們。相良良晴事先命令我們四天王「看到大批火槍部隊時不要猶豫,立刻逃跑」。相良良晴是未來人,可能有某股不祥預感。而且當他發現真的有火槍部隊時,就馬上命令四天王與武田騎兵隊全軍撤退,自己則是和雜賀眾首領‧雜賀孫市一對一軍挑──山縣昌景接著內藤的話繼續說道。
「這、樣啊。孫市是傭兵。即使本貓寺與織田停戰,也不代表雜賀眾不會在戰場上出現。他們反而得趁著本貓寺恢復和平的時候到各地做傭兵生意。這不是不可能的。」
「可是信奈大人,太難以置信了!紀伊的孫市為什麼會跑到關東,而且還加盟奧州軍啊!?」
「雜賀眾身兼海盜,應該是透過海路來到關東的吧。」
「不是這意思,是我無法理解在遠征關東時特地從紀伊雇來雜賀眾的想法啦!」
「……據我推測……伊達政宗應該是靈機一動,想到用大量火槍部隊以逸待勞的方法,將武田騎兵隊衝鋒時的『速度』強項翻轉成弱點……因此才會砸下重金從紀伊雇用火槍集團‧雜賀眾……並將雜賀眾藏了起來,等待我方沉不住氣主動出戰的……儘管她年紀還小,但卻擁有驚人的奇才呢……」
馬場信房如此分析。
「而且,雜賀眾都是騎在馬上開槍的『騎兵火槍隊』!雖然速度沒有武田騎兵隊那麼快,但她們是一支利用馬匹速度迅速移動,而且還能在馬匹上開槍射擊的前所未見奇異軍團!若非相良大人在場,只有武田騎兵隊還是無計可施啊!」
高坂昌信高聲說道:「若不是雜賀眾,就不可能組成那種耍雜般的火槍部隊。想出組合種子島火槍與騎兵這種點子的人應該不是雜賀孫市,而是伊達政宗啊!」而信奈也點頭贊同。
「……野田、福島之戰時,雜賀眾沒有騎馬。就算是火槍高手雲集的雜賀眾,他們騎馬時的命中率也會大幅下降。種子島火槍必須徒步發射乃戰爭常識。然而……」
「能用來嚇唬到以無敵自誇的武田騎兵隊之馬匹、士兵就足夠了。只要動搖士兵的心理狀態就有效果呢。信奈大人。」
「不知道為什麼,相良良晴叮囑我們四天王小心大量火槍,再三下令看到那種狀況時必須逃跑。多虧了他,我們才沒有受傷,得以安全退回小田原城……但是相良良晴卻把自己當成盾牌,最後沒有從敵陣回來。」
有很多士兵看到相良大人胸口中了孫市的子彈而落馬,隨後消失在大群敵兵之中──內藤昌豐喪氣地垂下肩膀。
「那良晴贏了賭注嗎?良晴讓伊達本陣後退了嗎?」
「沒有。關東諸將的陣地雖然陷入嚴重混亂,但結果後退的仍是我們武田騎兵隊。伊達本陣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真的很抱歉……」
「對不起!但是還沒看到首級!相良良晴還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活下來、逃離戰場的!」
「真不愧是以天下霸主‧織田信奈得力助手身分大肆活躍的男人。他是真正的武士。我們所有人都期盼他平安無事。」
四天王表示:「信玄大人與氏康大人到了」「我們先告辭」後便離席了。接著,武田信玄和北條氏康終於出現在信奈與光秀面前。
「妳晚了一步,織田信奈。相良良晴是『動搖天命之人』。我相信良晴或許能夠解開我身上的詛咒,所以為了自己將良晴的性命拿來『打賭』了,還請原諒我。」
身懷上洛野心,與上杉謙信並列「戰國最強」的甲斐之虎。她比信奈高了一個頭,以公主武將來說,她的身材相當高大。
武田信玄正面接下了信奈的銳利眼神,一步也沒有退讓;反倒是信奈險些被她的氣勢壓倒。
(這個女人就是武田信玄。在川中島與上杉謙信爆發總體戰、與謙信一對一單挑、靈活調度武田騎兵隊與四天王,而且還透過真田忍群一手掌握全國情報的戰國最強武將──她很強。在戰場上,她比我強上太多了。我終於明白竹千代在三方原慘敗的原因了。就算是我本人與武田信玄衝突,結果也會一樣……!當時那場突如其來的大雪導致火槍無法使用。倘若武田騎兵隊利用那個短暫機會發動突擊,織田軍就會在岐阜遭到摧毀的……)
信奈知道。武田信玄與上杉謙信。這雙雄的戰鬥能力之強,自己遠遠不及。不過,雙雄欠缺的「天時」還有「地利」。她們出生之地距離京都過於遙遠。中間夾著川中島相鄰的這兩雄勢必會交戰。當最強與最強發生衝突,就無法輕易分出勝負。她們在川中島發生多達五次的戰鬥。特別是第四次川中島之戰,兩軍都遭受到無比巨大的打擊。信奈的閃電上洛就是看準這個時機進行的。
但是信奈發現,戰場上的強大並不只是武田信玄的本質。
武田信玄也是個正值花樣年華的公主武將。她原本是位多愁善感的少女。
(信玄渾身釋出的『鬥氣』讓人覺得不協調。好像她以變強為代價,失去了什麼。)
沒錯。信玄遭受失去良晴的打擊,變得相當憔悴。
她的臉龐有些削瘦。
她就是這麼期盼良晴成為她的軍師吧。
不對,她並非單純失去代替勘助的候補軍師──信奈察覺到了這點。信玄對良晴的死感到由衷的哀悼與悔恨,就連信奈都能夠清楚感受到,所以她無法憎恨信玄。
「……武田信玄。這個時候就別再重提岐阜之戰了吧。妳我都失去了重要的人。若是想繼續叱罵、憎恨彼此不愁沒機會。然而,我本身不打算犯下妳在川中島與謙信連年交戰的那種愚蠢行徑啊。」
「是啊,織田信奈。川中島對我而言也算是詛咒。若非我如此拘泥川中島,織田信奈,妳這個傢伙也不可能搶先武田上洛的。而且我在川中島喪失妹妹‧信繁、那也是害死弟弟‧太郎的原因之一。而且……」
「在這場小田原城的戰爭中,我們都失去了良晴。」
「……是啊。在我心中,相良良晴已經是武田的軍師了。我一開始就打算把相良良晴找來武田家,將他從織田家挖走。因為來自未來的那個傢伙是『動搖天命之人』──我太貪得無厭了,結果卻失去了相良良晴。原諒我。」
「妳身上的詛咒是什麼?良晴沒辦法解除那個詛咒嗎?」
「武田的家族與家臣都成為我盜國野心的代價,一個個死去。因為我在必要時會不在乎地將他們派往死地。自從我將父親‧武田信虎逐出甲斐、竊取國家以來,每當我奪下國家、占領城池時都會失去重要的家臣或家人。我明明是為了保護武田家而奪取國家,武田家的人卻一個個為了我的野心而死。那就是背負羅喉星的我所擁有的天命吧……是背叛父親的女兒應有的報應啊。」
「羅喉星?妳還真老氣呢,武田信玄。良晴根本不相信什麼命運還是天命,也可能是他隱約相信,但一直在抵抗吧!」
「是啊。相良良晴就該活著為武田帶來勝利、改變天命。我是這麼希望的。相良良晴拯救了原本註定在三方原之戰後沒過多久便死去的我。我之所以能夠活到現在,都是良晴的功勞。對他而言,沒有敵人還是夥伴。他打從心底相信大家都是共同活在日本的人啊。」
所以她才想從我的身邊奪走良晴吧──信奈心想。
「那個傢伙和我為了奪取駿河的野心而殺死的弟弟‧太郎有幾分相似,是個既開朗又單純……笨拙、專情還相當純真的人;不過我沒有想到,他竟然會為了保護四天王而親自闖入敵陣。」
「……我也曾經以為自己喜歡的人都會死去,還因此感到畏懼。武田信玄,但是現在不同了,因為我遇到了良晴。在這個戰國亂世,生為武將就代表得反覆經歷與夥伴、家族、愛人的別離;不過要是因此封閉內心、擔驚受怕的話,那人生就完了;所以我決定好好地活在當下……」
織田信奈,我以為我已經超越自身生死,超越了對死亡的恐懼而徹底成為『武田信玄』;不過要是在岐阜那時雙方開戰的話,我可能會輸給妳呢──信玄露出微笑。
「不過信玄,妳的想法錯了。良晴就是良晴,不是太郎義信。太郎義信可能是以勇猛剛強而聞名的武將,但良晴不是在戰場上無人能敵的角色。因為他生於和平的未來日本……最怕傷害別人、發生流血場面。遇到武田四天王的死與自己的性命危機時,他肯定會毫不猶豫選擇後者吧。他就是那樣的人啊。」
「是啊。良晴與太郎是不同人,不可以用那種理由拿良晴的性命當賭注。當我驚覺自己的錯誤時,良晴已經遭到槍擊從戰場上失蹤了。我晚了一步。雖然我相信自己以武將的角度來看是完美的,成長的程度比上杉謙信還有妳都要來得高;但是以『勝千代』這個女孩子的角度來看……我還是太幼稚了。」
「是的。統率力、武力、智謀、政治力。以一位武將的角度來看,身為主將所需的能力,妳在任何一個項目都比我強。武田信玄,這種事一看就知道了。在川中島與上杉謙信展開空前絕後的死鬥後仍然存活下來的韌性,不眠不休持續戰鬥的精力,不斷擴張武田家領土的不撓鬥志,讓妳成長為戰國的巨人。但是妳……沒有戀愛過吧。」
「是啊,沒錯。我瞭解與戀愛接近的感情,但不懂得與男人相戀。」
「只要妳懂的話,就不會讓良晴用這種方式死去了。就算親自命令良晴趕赴死地,要他去死,也不可能露出妳現在這種憔悴後悔的痛苦表情,也不會因為失去的事物太過巨大而悲傷了。」
「妳在金崎時派良晴斷後,捨棄了他吧。」
「對。我相信自己至少擁有那樣的權利,也有命令良晴『為我去死』的覺悟。那是因為良晴對我……」
信奈想著,後面的話不該在十兵衛面前說出口,因為光秀也失去良晴而大受打擊。
「可是信玄,妳缺乏那種覺悟。由於妳無法擺脫詛咒這種迷信,將良晴……直到最後關頭前,妳都沒有發現不該把弟弟‧太郎與良晴看作是同一人……為什麼妳會晚了一步才發現到自己的錯誤?我無法原諒這點。」
「織田信奈,妳的道理是正確的。然而,相良良晴拯救了妳的弟弟,妳才有辦法那麼說的。如果妳親手誅殺令弟‧勘十郎的話,妳還能說出這番話嗎?妳還能不把相良良晴與殺死的弟弟看成同一人,以男女關係和他來往嗎?如果,如果,良晴不是出現在尾張,而是甲斐──」
「別說了!那只是事後諸葛罷了!」
「所以妳只是想表示自己擁有『天時』嗎,織田信奈?」
「對別人寶物的貪念看來就是妳的惡業,武田信玄!」
「妳的意思是相良良晴是妳的所有物嗎?又不是妳將那個傢伙召喚到戰國時代的。我想要良晴當家臣有什麼不對?」
「對啦!良晴就是為了我而來到這個戰國時代的!因為良晴自己那麼說了!」
「那麼,那傢伙就不可能在小田原死去啊!說到底,相良良晴也不該是妳一個人的。那個傢伙改變我的天命、救了我的命……為什麼……他不來武田家?為什麼他要深入敵陣、逼退奧州聯軍啊!」
就在信奈與信玄緊咬嘴唇惡狠狠瞪著彼此時……
「兩位。不管什麼天命、戀愛,麻煩先把話題拉回如何趕走眼前的伊達政宗吧。」
身處第三者立場一直保持沉默的北條氏康終於開口了。
「回到現實的戰爭話題吧。沒有察覺到雜賀眾與伊達軍會合的情報,這是北條水軍的失誤。我以為再撐一個月對方就會撤退了,不過這次奇襲失敗反而提振了奧州諸將的士氣。兵糧方面,似乎是里見水軍和雜賀眾聯手,透過海路強行徵調而來的。伊達政宗應該能夠再包圍半年吧。她似乎已經做好即使進入農忙期也不管本國狀況、執意繼續包圍的決心了。真是有夠沒常識的……」
臉色蒼白的相模獅子‧北條氏康。她以冰冷的眼神瞪向信奈。和全身彷彿燃燒著火焰,充滿攻擊性的公主武將‧武田信玄正好形成對照。
「北條氏康!說到底都是因為妳派出風魔刺客暗殺良晴和我才會導致這個局面的!甚至還對信玄、良晴提出那種危險的賭局!妳打算怎麼負責啊!?」
「風魔忍者防守結界是當然的職責。再說了,我只是找出織田和武田的妥協點並提出建議罷了。相良良晴是靠著自身意志加入那場賭局,最後失敗了,僅此而已。話說回來,織田信奈,真虧妳能夠活著突破箱根的結界呢。我還以為幻庵老婆婆會在早雲寺解決妳們的說。」
「北條氏康!我本來打算以信奈大人隨從的身分自居,不在這場三方會議裡出聲插嘴……但是我已經沒辦法再沉默下去了!」
明智光秀在盛怒下按住了刀柄。
光秀是冷靜的智將。平時比個性急躁的信奈更沉得住氣。然而,有一樣東西能夠讓她喪失鋼鐵般的自制力,那就是相良良晴。
「……我要砍死妳……明明對畿內局勢沒有半點興趣,明明只會躲在小田原城不出關東半步,竟敢干涉爭奪天下的武田與織田展開外交,害得相良前輩……妳一開始就打算讓相良前輩上戰場,借伊達軍的手來殺掉他對吧!妳一定對雜賀眾支援的消息知情不報!我絕不會讓妳活下去的!」
「慢著十兵衛,冷靜點!這裡是小田原城!我的心情和妳一樣,但是在看到良晴的首級前得先忍耐才行!」
「信奈大人。」
「他可能還活著!我得相信這點才行!萬一良晴還活著……知道我們在小田原城為了替他報仇大鬧一番後被亂刀砍死……那良晴就會無家可歸了。」
「……遵、遵命……但前輩還活著的可能性……那麼信賴仰慕前輩的武田四天王都找不到他……恐怕前輩的首級已經在伊達軍手裡了。」
「若是如此,良晴的首級應該會被遊行示眾吧。即便政宗是良晴的朋友,不會做得那麼狠;但他們也應該會宣傳:『相良良晴已死』的戰果,所以他有可能還活著,只是被捉到伊達軍陣地了。」
「就算沒有當場死亡,胸口中彈也會是瀕死重傷。這樣下去也……」
「明智光秀,收起妳的刀,否則會引來風魔忍者喔。雖然老婆婆保障妳們的性命,但只要有人對北條家當家起殺心,風魔眾就算違背老婆婆的命令也會來保護我的。」
我可不想陪妳們織田家主從玉石俱焚呢──氏康冷笑說道。那是一張無情的冰冷笑容。
信奈在聽著光秀說話時,隱約理解了良晴為什麼加入這麼危險的賭局了。
武田信玄認為,每當打贏戰爭、奪取領土時,她註定會失去重要的家臣或家人。她深深受到這種強迫觀念──可說是「詛咒」的思考模式影響。這恐怕是從她放逐父親時開始便有的症狀。而她不只是將良晴當成軍師,而是當成她害死的太郎義信,也就是可以填補她「內心空洞」的弟弟。不對,那份感情可能超越了姊弟關係。
另一方面,良晴當然沒有離開織田家的打算;不過要是無法說動武田家,織田就會被上杉與淺井朝倉擊潰。信奈自己也很清楚,以良晴的個性,他是無法放著即將被戰國時代嚴苛環境壓垮、努力奮鬥的公主武將不管的。正因如此,良晴甚至從遭刺客射殺的悲劇死亡命運中拯救了織田家最大的敵人‧信玄。
而北條氏康介入了兩者之間,提出了絕妙的提案。
「……織田信奈、武田信玄、明智光秀,妳們都冷靜一點。諸位身為名滿天下的公主武將,實在慌亂過頭了。我也對相良良晴的戰敗感到傷腦筋。就算我的小田原城被包圍,就算我對雜賀眾的增援知情不報,騎兵火槍隊的出現也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啊。若是讓奧州聯軍繼續糾纏下去的話,龐大的小田原城也可能會從內部開始潰散的。就像現在正在激烈爭執的各位一樣啊。」
還不是妳造成的!──信玄如此怒吼;但氏康裝出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穩穩坐著。
「就叫妳冷靜一下嘛。昨晚老婆婆已經解除風魔忍者追殺織田信奈和相良良晴的任務。他們此時正在收集奧州聯軍的情報了。而且──也已經打探到消息了。相良良晴還活著,就在伊達的本陣喔。雖然摔下馬時受了傷,正躺在床上;不過還有呼吸,沒受到致死的重傷。也就是說,雜賀孫市射出的子彈沒有擊中相良良晴。」
騙人!這次妳打算要信奈大人前往伊達政宗本陣,害她被捉住吧!這樣氏康不出小田原城就能解決信奈大人和相良前輩,讓失去主君與其左右手的織田家直接瓦解!氏康的目的正是延長畿內動亂、爭取統一關東的時間啊!──光秀逼近氏康。氏康則是冷笑回答:「要不要相信是妳的事。我只是提供情報與建議罷了。如果妳覺得他已經死了,對我的話置之不理就好啦?只不過若是妳那麼做的話,相良良晴也許就再也回不了織田家囉」。
臭女人……真虧她有這種成天想出詭計的腦袋呢。太扯了──信奈狠狠地盯著臉色蒼白的氏康。
氏康的臉色不太健康。她明明很年輕,但似乎累積了不少疲勞。
信奈突然想起幻庵老婆婆「請妳將氏康帶出小田原城」的這個請託。
和桶狹間之戰時一樣呢──信奈心想。當時的我已經什麼都不怕了。只要戰敗就是死,這份決心化成了奇襲桶狹間的勇氣。北條氏康也一樣。她在河越夜戰時和信奈一樣靠著少量部隊奮勇奇襲大軍,獲得奇蹟似的勝利、成為了關東霸主。她不可能是缺乏勇氣的公主武將。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氏康改變了生存方式,改用守城、謀略的方式打著不敗戰役,藉此活下去罷了。
信奈親眼所見的小田原城,誠如字面所述,是一座日本前所未見、牢不可破的城塞都市。
信奈領悟到,如果不把將這座城市改建成自我保護壁壘的氏康帶到城外,在信奈還活著的時候迫使北條家屈服,戰國時代就不可能終結的。
她必須戰勝與北條氏康的心理戰。
必須正面粉碎氏康的陰謀。
不能看穿後避開她的陰謀,而是一腳踏進陰謀,將其翻轉成自己的幸運與勝利給氏康看。
信奈做了決定。
「這樣啊。我明白了,北條氏康。為了以防萬一,我派十兵衛留下。自己就當使者隻身前往伊達政宗本陣吧!」
「……織田信奈?妳不是看穿我的陷阱了嗎,為什麼又──」
「就算對妳而言是收拾我的陷阱,對我來說卻是奪回良晴的大好良機呢。我相信良晴還活著。儘管武田信玄說什麼羅喉星的詛咒,但就看我粉碎那些鬼話吧!而且──北條氏康!」
「……做、做什麼?」
「我接下來要離開這座有如巨大鳥籠的小田原城,與伊達政宗展開一對一對決。那是天下霸主與奧州霸主堂堂正正的單獨決鬥!我才不幹守城戰那種事。妳也曾經在『河越夜戰』時以少量部隊奇襲大軍吧?」
「織田信奈……!妳想嘲弄我嗎!?沒有自己國家被上杉謙信十萬大軍蹂躪過的經驗,妳才能說出那種話的!如果那個為了勝利而生、有如軍神的女人向妳開戰,妳能夠撐得住嗎!?她對妳挑起野戰,妳能贏嗎?有辦法打成平手嗎?」
「武田信玄在川中島決戰時不就迫使雙方打成平手了。」
「她的狀況不一樣!信玄是特別的!織田軍那種貨色,不過是正面與上杉謙信、武田信玄開戰時一下子就會被秒殺的弱兵罷了……!只和畿內那些軟弱的上方武士打過仗的妳懂什麼!?」
「我沒時間跟妳爭論。我現在要走了。我要憑自己的雙腳走出小田原城,而且一定會帶著良晴活著回來。叫風魔忍者替我開路吧!」
「……織田、信奈……!」
氏康渾身顫抖,搖響手上的鈴鐺。命令風魔眾護衛出使伊達本陣的織田信奈。
「信、信奈大人?太危險了!讓我十兵衛過去吧!」
「武田信玄。『賭局』還沒結束吧?我會接手良晴的賭局。只要奧州聯軍解除包圍撤兵,就是織田家勝利了,這樣武田軍得負責阻止謙信上洛。包圍若是沒有解除的話,就算是妳贏了。對了,到時候妳非但不必阻止謙信上洛……我還會同意良晴去武田家喔。」
武田信玄點了頭說:「武士言出必行喔,織田信奈」。
她的臉上帶著真摯的表情。由衷期盼良晴能夠生還。
「織田信奈。我第一次看到用『胸部扁平』以外的話弄哭氏康的女人。看來妳對我而言可能是終生的勁敵呢。」
「沒有上杉謙信那麼強就是了。」
「哼。即使妳贏了賭局消滅淺井朝倉,也別以為這樣就能超越武田了。當我親自再次發動上洛軍時,就是織田家的末日了。」
「好啊。我們就在戰場上分勝負吧。人生不過二十年。要是拖得太久,我就會統一半個天下囉。妳的動作得加快了。」
信奈離開現場後,光秀追了上來。
「十兵衛……正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雖然我們過去一直吵架;但是如果我死了,十兵衛,往後的事情就交給妳處理了。如果我沒有回來,妳就繼承織田家繼續天下布武之戰吧。不可以跟過來喔!」
「不要!不管您怎麼說,我都要跟!」
「可是,就算我在信玄與氏康面前逞強,良晴也很有可能已經死了。縱使他還活著,我也沒有能讓伊達軍撤退的策略。」
「沒有策略?」
「對。既然對方曾經在堺町與良晴成為朋友,但我只打算模仿良晴的做法。畢竟在本貓寺時,我的方法也沒有成功和對方握手言和。然而,我和伊達政宗素不相識。萬一良晴死了,我肯定會在盛怒之下誤殺政宗的。現在的我比在桶狹間的時候魯莽多了。」
「不!沒有信奈大人在的世界,也不會有我十兵衛的夢想。如果您私下認定我是您的繼承者,還請務必讓我十兵衛追隨您到最後一刻!」
「……傷腦筋……我的優秀家臣雖多,有能力繼承蝮蛇的夢想與我的夢想只有十兵衛妳而已耶。」
「再說,拯救相良前輩正是我十兵衛的任務。如果宿星那種東西真的存在,我的星星肯定是扶持孤獨漂流至戰國時代之相良前輩的守護星啊。」
「……妳在金崎救了良晴一命呢。當時隻身被留在戰場上的良晴已經是心跳停止、沒有呼吸了……」
「是的。對習慣不分敵我、為公主武將奉獻生命的前輩而言,我就像守護前輩性命的幸運女神。在戰場上撿回性命的能力就是『運』。我一定會救出前輩的。如果前輩已經不在人世、死於伊達軍陣中,我也願一路陪伴他到陰曹地府。信奈大人,請您務必讓我同行到最後一刻。」
「這樣啊。看來沒辦法說服妳別跟來了。那就緊跟在我身邊吧──走了,十兵衛。」
「遵命!」
信奈與光秀互相擊拳打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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