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黑暗的启蒙』

  经过提点

  受过开示

  又能得到什么


  这里是个狭小的房间。

  直径约五公尺宽的吊钟形房间里满是蓝光,墙或地面皆由砖瓦般的石块铺成,没有窗户。

  这小房间位于地下,入口只有一处。没有任何连接其它场所的通道。

  乍看之下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摆在中央。

  桌上有个书架,但里头一本书也没有。

  用来代替纸镇的笔架也是空的。一旁有个透明墨水瓶,里头仍有些墨。

  一名少年就站在桌子与桌上摆设前,身上的西装襟内绣有「佐山」两字。

  少年——佐山看看四周、看看背后。

  「没有其它东西了……吗?」

  解开衣笠住所的仓库之谜后,通往地下的阶梯随即出现。

  佐山沿着步向黑暗的阶梯下采了约二十公尺,最后被引向这个房间。

  他并不认为阶梯里有任何机关,相对的——

  ……衣笠文书就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下空间里吗?

  疑问诱使佐山扫视四周,但仍然一无所获。

  「既然这里是他的书房,又为何什么都没有呢?」

  他在低语的同时,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件——圣乔治制作企划书。

  这份文件是由佐山之父编写完成,却未经实行就遭到废弃,封面上印有一段话——

  「根据自衣笠府中寻获的衣笠文书编撰而成……」

  衣笠文书。这份文件应该就在此处。

  至于被父母亲携回后遭到废弃或封印的可能性?

  「这种无聊的假设就先删了吧……假如我的父母真的带走了这里所有文件,会连笔之类的东西和架上的书都不放过,却独留这个纸镇吗——不太可能。」

  少年奋力振臂,指向某个位置。

  在西装摩擦声中摆定姿势后,佐山断言道:

  「有东西被藏了起来。没错,这害羞科学家的秘密就藏在这个房间里。」

  他颤喉而笑,扶着额头吐出自赏自赞的气息。

  「今天的我情绪实在太高亢了,自言自语也很利落,太完美了。现在只剩一个问题——这书房里的东西究竟去了哪里?」

  佐山探出空着的右手拿起桌上的墨水瓶,从旁观察容量,黑色墨水大约还剩一半。

  「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

  他弹指般地用右手拇指转开瓶盖,有种抹过干土的感触,接着便是墨水黏稠的刺鼻气味。

  佐山轻摇一下瓶身,检视墨水的流动。

  「真实之门不在此处,所以真实其实是受到『空书房』这样的假象所掩盖……那么反过来想,做为掩饰的假象……是不是也能用真实来掩盖呢——就用这瓶真正的墨水!」

  话还没说完,佐山已挥甩右手,将墨水瓶内容物洒向四周。

  在水滴飞溅声中,黑色墨水因速度而如雾般散开。

  黑色在蓝色房间中飞舞,紧接着——

  「————」

  世界融化了。

  洒满液体的房间由上往下翻转,从空无一物的墙角涌现的——

  「——就是真实吧。」

  下个瞬间,佐山见到了堆满书架及整面地板的书海,他自己甚至就站在由书堆成的地层上。

  然后,他确实看到眼前桌上摆了一叠文件。

  被一枝笔压着的文件上以速写体这么写着:

  「……圣乔治开发企划书!by衣笠-天恭。」

  当朗读封面文字的声音响起时,某些东西自吊钟状房间底部升腾而起。

  「……?」

  地面下传来一股热气般的膨胀感。

  当佐山仍在猜想那是什么时。某物已浮上空气之中。

  那是一个个的文字。

  黑色文字从周遭书本的书页间、封面上以及其它散乱的纸片上头浮出;它们不仅来自底下,而是从四面八方现身,所有看得见的地方都有其踪影。

  五十音、片假名、英文字母、数宇、符号、线条、句读等似乎都获得了自由,在房间中缓缓飘动。

  全都是文字,无一例外,数量多到几乎连房间的全貌都难以辨识。

  这时,文字忽然有些动作。

  首先是往右。

  它们慢慢地波动,并在下个节拍如水面摇摆般向左晃动。

  紧接着,文字再次向右晃去,激起波纹。

  「……!」

  右行文字与左行文字交错分开,同时——

  「转动了……?」

  有如回答佐山的疑问般,几万个文字各自或左或右旋绕起来。

  房里的文字在书海上高速左右回转、交错、分化,形成几条轨道。

  佐山看向四面及顶上,文字仍转个不停。

  数个文字环如天体图似的在房间中自转、交叉,不停地绕着。

  有的环缓缓地闪着黄光;有的环保持黑色,与其它环交叉时擦出火花;有的环散发着银光,发出时钟秒针般的声响。

  位于中央的佐山,在好奇心驱使下向天体图一角举起双手。触碰左右文字的交错点。

  虽然这么做有些大胆,但对象毕竟只是些信息。

  「——?」

  他实体的手穿过了文字环,脑海里突然出现某个影像。

  写成文字的信息就这么具体化,在他的脑中播放着。

  佐山见到的影像左右不同,分别是——

  『——四方结界是唯一的手段。10th的龙已经随着难民而来,虽然听说2nd-G迟早也会如此,但10th的神劫龙却早一步出现,就像预演一样。熏的四方结界建构技术正逐步完成,2nd-G技师们开发的天幕型封印法也有所进展,但那些都还缺少一样东西。若想让结界完全运作,需要有个人在其中央发号施令才行。我想他一定会自告奋勇,届时还得找个人来替补他的位置,而我也不认为自己能顶替这个位置——』

  『——这是当然的。似乎已经有部分9th或10th人士注意到Low-G之谜了,他们曾侵袭过Low-G,但之后的攻击大多无功而返——原因究竟为何,我想得等到我死后才会揭晓吧。所以为了后世,我要在封印神劫龙前,趁自己还撑得住时留下一个问题——为何我将这个世界取名为Low-G?然后,我要告诫后世……若想要见识巴别塔的真貌,必须先探求这个世界的真实——』

  「……?」

  佐山仓皇缩手。

  心跳虽飙高不少,却仍无力实时消化直接刻进脑中的信息。

  ……那是什么?刚刚那说了什么?

  那是——

  「Low-G之谜?」

  以及——

  「巴别塔的真貌?」

  这又是什么意思?

  前一段应该是针对封印10th-G神劫龙的纪录。过去,人们为了取得10th-G概念核而使用了佐山祖父所开发的封印技术。衣笠教授也推测自己将因其而死。

  可是,真正的问题在于下一段纪录。

  对于巴别塔存在的意义,佐山自己有一番推测。

  但为什么——

  ……必须先探求这世界的真实……?

  衣笠-天恭到底掌握了些什么?而应该已看过这些纪录的父母——

  ……又因此明白了什么……还曾经知道些什么呢?

  想到这里,佐山摇了摇头,现在并不是猜想的时候。

  自己是为了确认与圣乔治相关的衣笠文书而来,是为了弄清楚父亲为何放弃制作母亲交付的圣乔治而来。

  于是佐山毅然向前看去,发现一个环浮在他的视野中央。

  衣笠文书上有个由文字围成的环,直径约三十公分。环慢慢旋转,几个蓝白光点在其表面上溜动。

  「这是衣笠文书中的数据具体化的模样吗?」

  庄山低语,接着毫不犹豫地伸手,在回转于四周的膨大信息量注视下碰触自己寻找的信息。

  「————」

  握起手那一剎那,圣乔治的具体知识在佐山脑中完全漫开。


  佐山获得了知识。

  既非目视,亦非耳闻,而是以其原有的样貌获得知识。

  若要举出一个转换的要素,那就是记忆,知识以记忆为媒介进入大脑。

  ……这是……

  来了。

  五感来不及捕捉到「它」,其出现速度遥遥凌驾于感官之上,佐山就只是知道「它」来了。

  「啊」为何念做「啊」?连续的文字为何会化为声音及意义?在这等疑问产生前,「某物」的情报已冲进他的记忆。

  如此灌入他的心及记忆里的,即是圣乔治的相关信息。

  在意识中,他所得的信息被转换成自己的言语,并成为自己的感受。

  一格格从过去每一瞬间撷取的画面投射在名为记忆的屏幕上,让他见到实际的影像。

  首先是某个晴空下的庭院。

  铺上砂石的庭院深处有块田地,另一头有片油菜原、森林和向下延展的山丘。

  那是衣笠教授家的庭院。

  视线位于屋舍之中,坐在客厅里的矮桌边。

  视野里,只看得见视线主人以右手压着茶几上的数据。

  视线的思考先进入了佐山的记忆,再被佐山的语言中枢转换成话语。

  『——现在,是我调查为折服所有概念而制造的概念兵器所得的结果。』

  这兵器的名称是——

  『通称「圣乔治」。

  外观为左右成对的护手甲,但目前我只拥有右手部分。我在某处得到了它,却同时失去了另一只。

  今后,想制造相同概念兵器并使用的人,应该就是在某一刻得知我拥有右手部分的人。

  所以,我要刻意在此留下这段讯息——不可以制造圣乔治。』

  景物转变了。

  视线来到昏暗的木造建筑中。房间深长,像是某种美术室或工作室,窗边还有座洗手台。佐山的视线坐在摆满文件的书桌前,能看见一张张整齐排列的厚重木造工作台。

  这时,某人绕过堆积如山的文件走了过来。

  那是个身穿白袍的青年,略瘦的身躯和长发使佐山联想到某个人名。

  ……新庄同学?

  不,长得并不像。这人长得更高,骨架也更突出。

  但他对视线打招呼时的微笑和新庄倒有几分神似。

  ……该不会是新庄同学缺乏症的瘾头又犯了吧……

  当佐山疑惑时,视线的主人将一份数据递给那青年。

  青年接过资料时突然看向一旁,看着另一人走进房里。

  青年脸上有些讶异,接着化为笑容,张开了嘴。

  那双唇的动作,和佐山平时常见的如出一辙。在无声的此刻,佐山只能辨别他用的元音。

  当佐山从中明白此处是护国课时,意识又流进他的心里。

  『——圣乔治这具机械的目的,是凭借使用者的意志力增幅或破坏这世界的正负概念。换句诉说,它是个适用于一切概念的增幅装置,同时也是破坏兵器。』

  过了换口气的时间后——

  『——因此,为了不让概念妨碍圣乔治运作,其核心必须由不会被任何概念箝制的力量所构成。换言之,需要一套能无视或凌驾任何概念的全概念适用型驱动装置。』

  意识之声让佐山的意识皱起眉头。

  ……无视或凌驾任何概念?

  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假如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一定不是光或热。应该是种不会被物理法则限制,在虚无中仍然存在的东西……」

  在自己的低语之中,佐山不经意想起一段故事。

  故事中,这世界曾有过一段极不稳固,混沌且黑暗的时代。

  「要有光……就有了光。」

  这句话让佐山明白,将光视为最顶层的力量其实是种错误。

  能够无视混沌、创造光明的——

  「——是意志力吗?」

  景象再次改变,犹如某种答复。

  在山间某个视野辽阔的山棱上,十几个人和视线一起奏着。

  其中一人——刚刚那名神似新庄的青年落了队;另一个身穿军式大衣的青年离开先行队伍,朝落队的青年走去。

  视线主人看着他们的身影微笑,接着声音传来。

  『——就是意志力。任何概念的产生皆可视为该概念的意志,而意志是能封入机械之中的,3rd-G武神、5th-G机龙皆为例证。但是——』

  景象转换到崩毁的市街之中。

  晴朗的天空下,视线处于崩毁并升起燃烟的建筑之间。他在流满灭火用水的道路上,和几个同伴望向西方天空。

  当疲惫的人们将废弃物堆于路旁时,一辆蓝色货车驶近他们。

  『——但「人」将会是圣乔治最后的必要组件。必须将人分解,将其意志连同血肉一起转换,才能让圣乔治成为能够自行思考、拥有意识的武器,进而保有自我。但是要输入圣乔治的意识必须有成为武器的自觉,并且和圣乔治完全合一。其间不能有一丝失误或延宕,非得将其全体及判断力都化为圣乔洽不可……然而这么一来,必须抹灭融合者的人格,将其意识完全化为一个单纯的零件——』

  然后——

  『——所以圣乔治的制造也会因此被迫中止吧。』

  景象转换到佐山所处的地下书房中,但视线仍然受制。

  ……这也是过去吗?

  就像是证实佐山的想法似的,在满地的书和书架中央,视线面对书桌说:

  『不过,「负」的圣乔治就在我手上,基于某个承诺,对于它的由来我无法明说。虽然「正」的圣乔治如今下落不明,但我想它必将出现于遥远的未来。希望这对护手甲能够由正确的人们所拥有——为此,我要在某个我所熟悉的地方将圣乔治封印起来,并且不在这里留下任何数据以外的东西,以免日后有人犯下寻求相同物品的愚行。』

  换气般的间隔后——

  『——但愿圣乔治的使用权不会引起任何纷争。』

  视线的话语、因自身意识介入而产生的话语,让佐山的意识被冷不防地猛力一推,落入通往现实、现代的黑暗之中。

  佐山看见了答案,解答圣乔治真面目的答案,但也因此产生两个新的谜团。

  第一,圣乔治的确是两具一组,而其中之一就藏于某处。

  第二,双亲虽是为了寻求圣乔治而来——

  「……是什么样的战斗,才会需要以人为原料的圣乔治呢?」

  那场关西大地震中的战斗——

  ……难道那是场必须破坏概念才打得下去的战斗吗?

  在疑问得到解答之前,景象再次变动?

  佐山心想应该是地下的书房而双眼凝神,准备回到原来的世界,然而——

  「——?」

  他错了。

  视线中这片新景色中有着蓝天,还有一座座山丘。

  ……者是……?

  眼前有蔚蓝天空和白色栅栏,栅栏后是森林的顶梢。

  这里是一座建于奥多摩山问高崖的的狭小瞭望台。

  佐山坐在木制长椅上,视线不高。

  ……这……

  佐山知道这代表什么,并脱口而出:

  「……这是母亲想带我自杀时的过去吗!」


  佐山注意到左侧有两个便当盒。红色大盒子装满了香肠、通心粉色拉、可乐饼和苹果等色彩缤纷的食物,蓝色大盒子里装的则是饭团。

  佐山感到来自左胸的绞痛,视线则不受控制地望向便当盒。

  视线属于过去的他,属于另一个自己。

  视线转向背后,看到一辆静止不动的酒红色轿车。

  车后是一条双线道,还有一片表示山壁经过开凿的水泥挡土坡,就像是一面墙。

  视线转了回来,一个人就坐在便当盒后。

  那人是个女性,身穿蓝色衬衫和白色长波浪裙,留着短发。

  她歪着头,笑盈盈地望向视线。她并非俯视下方,只是藉由侧首降低高度。

  「怎么啦,御言?你在看什么?」

  疑问声让佐山浑身一紧。

  ……唔!

  佐山感到肺部被拧转般的痛楚,可是——

  ……这种痛苦,根本——

  「没什么……!」

  视线兴高采烈地说,而佐山也从咽喉挤出了同样的几个字。

  「赶快来吃吧。」另一个佐山说。

  「好哇。嗯,妈妈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卖力准备野餐了呢。」

  两人各自双手合十,说了声「开动」,向饭团飞快地伸手。

  里面是汉堡排?

  对呀。

  妈妈不吃吗?

  是你太急了啦,妈妈吃不赢你啰。

  吃啦——连爸爸的份也吃掉嘛。

  ……这小鬼真多嘴。

  佐山虽这么想。视野里却是母亲的微笑。

  当年佐山对这微笑并未多想,但如今看来却有弦外之音。于是他的意识重重叹息,擦了擦不存在的汗珠。

  ……为什么我会看见自己的过去呢?该不会是我的潜意识想以自辱为乐吧……

  可能是刚刚寻得的圣乔治信息离开肉体时,将体内的记忆一并带出体外所造成的吧。

  不过,既然能就此抽出记忆,那么——

  ……也许能将自己的过去化为文字保存于外界,再抹消该项记忆也说不定。

  也就是将折磨胸口的记忆片段就此删去。

  ……该怎么说呢。

  若能消除,往后的日子可就轻松多了。自己再也不会因想起母亲而受狭心症之苦,也不会再让新庄费神操心。

  恐怕这就是唯一且最后的机会。

  ……这一定是对我的某种奖励吧。

  说不定是种对自己为了追求真相而定到今天这一步的谢礼呢。

  当佐山试着合理地推断时,那一瞬就在佐山的视线中开始了。

  最后的一瞬……

  「————」

  视线的所有人-年幼的佐山从母亲手中接过热水壶盖,当作杯子。

  倒进盖中的是冰凉的橘子汁,连带滚下的三个冰块更让小佐山开心地说:

  「妈妈,我可以从冰块看到底——」

  他转过头,看到的却是一片闇影,黑暗让佐山的意识和过去的他都倒抽了一口气。

  天蓝色窜过他的视线,接着被另一种蓝掩盖——母亲的身体及衣物。

  窒息般的感受,是来自某种压在他身上的重物。

  佐山被重量压得动弹不得,一口气也吸不满。

  虽想说出自己的痛苦,但突如其来的惊吓却让他的唇颤抖得说不出话。

  「妈……」

  佐山听见了自己稚嫩的声音。

  「妈妈……!」

  仅仅一喊,就耗尽了佐山胸中所有空气。

  他的视线跟着亮了一些,母亲的蓝色衣服稍稍升起。

  「……!」

  他看见了母亲的脸。

  母亲背着明亮的天空,看似无奈地垂眉而笑,彷佛想安抚佐山。

  ……这微笑是什么意思……?

  「不要怕。」

  母亲略为岔气的声音传了过来。

  「等你下次喊妈妈的时候……世界一定会跟现在完全不同喔。」

  接着,母亲的手爬上了佐山的脸。

  「——!」

  佐山被压住时吸了口气,并失去意识。

  视线同时落入完全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即便视线就此被黑暗填满,但胸中的绞痛却丝毫末减。

  心脏就在他无论如何使力都抵挡不了的位置上,不断承受着拧扭般的痛楚。

  在遍布全身的苦痛中,佐山心想——

  ……还记得,我是在医院里醒来后才听说母亲举刀自尽的。

  佐山也因此听闻不少猜想,例如自己是因为母亲误将昏迷当作窒息才捡回一条命,或是她明知佐山仍末死去,却因无法再下杀手而独自寻死等等。

  能肯定的,只有佐山没在母亲棺木前流下一滴泪水。

  当时他的心里没有悲痛,只有疑问。

  接下来,过了约莫十年的岁月。

  这十年来,佐山和心绞痛一起成长,也没有一刻不想忘了它。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若是放任那记忆继续被抽出体外,就能够挥别这份痛苦。

  未成文字的记忆一旦被抽离,应该会就此从脑中除去才对。

  此后,反复回想了无数次的母亲与自己的最后回忆,将会像天体图般在此转个不停。

  ……而我也能够得到解脱。

  这就够了。相信这不管对全龙交涉、往后的生活还是新庄同学而言都是件好事。

  想到这里,佐山突然听见一道声音。

  「——真是听不下去。」

  那声音彷佛否定佐山的想法般如此说道。

  「妳不这么想吗——新庄同学?」

  等到声音喊出了自己珍视的人,佐山才发现那是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

  答案很简单。在记忆被抽出的过程里,意识也跟着被唤醒了。

  潜意识,自己所无法违背的本性,正以言语反驳自己。

  他说:

  「不觉得很刺耳吗?相信追寻过往的新庄同学无论得到什么结果,都不会想将它抹消吧。风见和出云也不会忘记自己受过的伤,其它任何人都不会想忘记自己失去的宝贵事物——然而只有我一个打算那么做吗?」

  佐山对自己的质疑提出反问:

  ……就算这么说,人是人、我是我,那样又如何?

  「是吗?」

  问题又被反问,接若是下一个问题。

  「——我忍受得了丧失过去的自己吗?即使新庄同学将凄美地叹息,但她仍会怀抱着过去继续迈步,而你这家伙竟然不打算和她共患难?知道这行为叫做什么吗?」

  ……若我说是「特权」呢?我成功来到这里后被赋予的特权。

  一声苦笑「呵」地响起。

  「来到这里纯粹是我自作主张吧,而且根本没人给我什么特权。这种行为就叫做——」

  ……卑鄙。

  佐山的意识回答了自己的潜意识。

  不久,潜意识的他这么说:

  「——你懂吗?不。你应该懂吧?毕竟——」

  两个佐山同时说道:

  『我是这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而仅次于我的就是新庄同学。』

  又一阵短暂的空白后,佐山的意识及潜意识突然——

  『生麦生米生鸡蛋——加酱油!可恶,另一个我竟然跟得上!真不愧是我!』

  这时,佐山确信自己的意识已经统合,说了声「对了」并开始重新思考。

  『我差点忘了自己是个超越神的人,无论身负何种障碍或过去都能够前往更高境界,不会像低劣的人类那样向下沉沦——所以我并不需要任何帮助。即使如此。新庄同学依然肯对我伸出援手,这是何等的幸运啊。』

  「那就赶快行动,你的过去就要被拉出自己的身体了。」

  潜意识之声结束后,周遭便一点一点确实地亮了起来。

  意识就要清醒了。

  再这么下去,当佐山睁开眼时,自己与母亲最后的回忆恐怕就会在眼前绕圈打转了吧。

  必须赶紧阻止。

  ……我该怎么做?

  他的身体感到了答案。

  有只手叠在佐山那握不了拳的左手背上。

  那是记忆中的手、自己的手还是错觉,佐山并不清楚,但佐山仍在黑暗中伸展了看不见的双手。他将手朝眼前伸去,直挺地张开五指,如鹰爪般朝黑暗扫去。

  『据说意识能超越一切。』

  现在,自己是独自一人。

  『其实我一直都是独自一人吧。』

  即便有谁待在自己身边——

  『心也无法完全地交叠,因为能那么做的唯有自己。』

  但这时,佐山念出了他所重视的人之名。

  『然而我还是想和妳在一起……这份心意,想必和我解散全龙交涉部队的理由紧密相连吧。没错——』

  佐山的意识点了点头,在左手指间凝聚气力。

  『现在的我没有否定过去的理由,也不再有逃避痛苦的借口。我的身体啊,要怎么绞怎么痛部随你高兴,因为忍耐这些苦痛就是我高人一等的原因。不仅如此,我还要继续前进,集中遭旧伤牵绊之人的目光,并且对他们说——如果我有让你们追随的价值,就和我一同前进吧!没错,我的职责就是……!』

  佐山喊道:

  『——佐山这个姓以恶徒自居!而恶徒要在此许下一个愿望:若世上万物归于混沌,但我这个超越神的男人依然存在,那我要的不会是光,我要的是——』

  左手已蓄满力量。

  佐山在黑暗中完全抓紧手指,但现在还不到释放力量的时候。

  五指收缩到最后,形成的就是拳头。

  佐山将记忆的感触握于拳中,放声大喊:

  『——力量!』

  当意识对眼前的黑暗送出左拳的同时,佐山心里多了一个念头。

  ……新庄同学进行得怎么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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