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离别的理解』

  两心应已远离

  但也无从证明


  命刻在森林中向南奔跑。

  倘若赫吉有个万一,就得在五分钟内翻过山岭,到南边某条路上会合。

  遥控人偶的货柜就停在那里,到时便能利用它撤退。

  现在,就是必须倚赖那口货柜的时候。

  命刻负责殿后,她以蛇行路线兜了个大圈,尝试将追兵全引来自己身后。

  少女全神贯注地跑,没踏响干枯的落叶,也没踩断任何枯枝。

  ……赫吉义父输了吗?

  不过,就算「军队」的一分子倒下了,理念和其余同伴仍在。

  这时,命刻愤恨咬牙地说:

  「要是我够强……」

  她的职责是保护诗乃,以及确保地面的退路,而她也办到了。

  然而,不慎让佐山等人进入地下也是事实。

  大家应该会说那只是意外,保护诗乃才是她真正该做的,不必应付他们。

  ……可是我还是追不上他们。

  在穿越人墙的竞赛中,命刻被风见和佐山远远甩在后头。

  佐山是她的倒影,这让她有输给赝品的感受。

  不仅追不上赝品,还让他打败了赫吉。

  命刻再次质问自己。自己的训练量遥遥领先,就连武器的娴熟度也不会输给对方,还拥有绝无仅有的回复力。

  然而这些优势,在自己没追上对方的事实面前全都是空谈。

  对手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是她现在唯一确定的事。

  命刻不停追问着自己「为什么」,敌人为什么对她不屑一顾。

  在战场上,不提防背后可是——

  「命刻姐姐!」

  背后的声音让命刻吓了一跳。

  那是诗乃。她带着白犬,气喘吁吁地追来。

  「笨蛋……」

  命刻虽将不悦挂在脸上,心里却松了口气。

  既然「军队」的武力起不了作用。就表示UCAT仍然存在。

  往后的战场将属于政治层面及各G之间,恐怕包含TOP-G在内,所有居留地都会推出代表,共同将这件事做个了结。

  换言之,那会是一场将所有真相摊在眼前的真正全龙交涉。

  在那些战斗结束以前,命刻将会和诗乃待在一块儿。

  ……该怎么办呢。

  那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必须和她分道扬镳。

  诗乃应该不喜欢听那种话吧。

  然而,要是不据实以告,命刻也无法和诗乃过着相同的生活。

  与其以沉默来日夜欺瞒——

  ……不如现在就分手。

  只要翻过这个丘到山脚下,就能抵达撤退用的货柜。

  届时只要将诗乃送上车,自己留下就够了。

  前些日子一直刻意避开她,往后还必须躲得更远。

  这时——

  「命刻姐姐。」

  诗乃赶到了命刻身边。

  她将枯叶踏得沙沙作响。拚命地和命刻并肩跑着。

  接着她转向命刻,勉强挤出笑容。

  「——能和命刻姐姐一起走实在太好了。」

  这句话让命刻有些错愕。

  ……对不起。

  自己明明一直丢着她不管。

  不准参战、别再训练了、还太幼稚等等,这些对诗乃说过的话,现在彷佛全指回自己。

  就算被那些自责的话打得鼻青脸肿,诗乃还是愿意跟在自己身边。

  于是命刻决定了。

  ……我就一个人走吧。

  等会儿应该还联络得上龙美等人。现在自己的确该个别行动,不能太过依赖别人。

  因此命刻默默地陪诗乃跑着,直到山另一头的山脚边,别离的那一刻。

  等她一进货柜就从外头关门反锁,到时再和诗乃说句话就好了。

  这些日子以来真的很对不起妳之类的。

  ……就那么做吧。

  心意一定,心情也轻松起来。

  身边的脚步声虽不该存在,却在心中占有不小地位,让命刻配合诗乃调整步伐。

  诗乃的呼吸紊乱,令人担忧,但这点操心也是最后一次了。

  「——?」

  命刻听见了其它声音。

  声音来自上方,从枝哑间飞跃而来。

  命刻抬起头,看见了藏在枝荫下的敌影。

  那是剑神,自称热田的男子。

  「别想逃啊,混帐东西……!」

  他横眉竖目地高速落下,命刻立即举刀,向劈来的机壳剑全力砍去。

  冲口而出的话,并不是用来提振自己的言词。她对一旁脸色惶恐的诗乃说:

  「退开,诗乃——快逃!」

  吼声打响了森林,而紧接在那之后的是命刻意想不到的声音。

  声音来自她身边停下的诗乃。

  「……为什么?」

  命刻看着诗乃,她脸上已不是方才那硬挤的笑容,而是自然扭曲的哭喊。

  哭喊的对象,就是命刻刚刚那带有拒绝意味的话。

  「为什么妳要这么排斥我?」

  ……不是的。

  不是那个意思,那是想警告她这场战斗会多危险。

  ……我不是要排斥妳啊!

  诗乃或许也明白吧,只是在这紧迫的状况下,长期压抑的她终于反弹,情绪反射性爆发了。

  无论如何,那种反应在此刻是非常要不得的。

  下个瞬间,发生了三个变化。

  第一,热田的机壳剑和命刻的刀进出火花。

  第二,剧烈的冲击使得机壳剑残破的机壳碎裂了。

  最后,机壳剑中的概念失去控制,向外喷发。

  「!」

  下一秒,奥多摩山区有个山头崩塌了。


  数不完的打击声在月下的森林中连续响起。

  那是黑色羽翼撞击树木的声音。

  荒帝被击向群木,仰着身子在林中刻出一条沟。树木在空中翻旋,最后又砸进森林里。

  撞断无数树干后,全身伤痕累累、冒出白烟的荒帝终于停下,装甲上还有几道极深的裂痕。

  正面约十公尺处,有一道脚步声。

  踩踏土岩而来的,是高过周围林稍的白色武神。

  一名女子站在白色武神右肩上。

  身背长刀的女子拨了拨黑发说:

  「你们还真的费了我不少工夫呢。」

  她擦擦稍微冒汗的额头,摆出微笑。

  「虽然赫吉义父最后是那样……不过该说的他都说完了,你们觉得各G居留地会有什么动作呢?也许UCAT现在联络他们,还会被说声『现在不方便表示意见』之类的给打回票也说不定。毕竞……全龙交涉的前提都被推翻了呢。」

  白色武神在她的操控下。将双手的剑慢慢举至胸前。

  「你们过去所做的交涉倒也没白费,至少做了点交流,也得到了信赖。可是未来他们要的将会是你们的赎罪——还有我们的正义。」

  她继续说:

  「其实也无所谓——反正我们的战斗就要在这里落幕了。」

  白色武神堤丰劈下左手的剑。

  荒帝紧跟着弹身坐起,右手挥剑挡架攻势。

  堤丰从容应对,左手剑彷佛制住荒帝挥来的剑般猛然停止,右手趁隙一砍。

  荒帝避不了这一击。

  「再见了,假象。」

  在这句话击中荒帝的瞬间,荒帝伸长了剑。不,正确来说,是将挥剑的动作向右延伸。

  漆黑之刀扫向森林,砍进其中一颗大树。

  刻意斜砍的剑,立刻将树干拦腰打成〈字形,失去支撑的上半部倒向堤丰。

  「白费力气!」

  堤丰挑起作为防御的左剑,弹开树干。

  同时踏了一步。

  堤丰踏进右脚刺出右剑,剑尖瞬时深入荒帝的左胸。

  锁骨之下,略偏左胁。

  『……!』

  剑身打横,顺着锁骨装甲的缝隙刺进荒帝体内。

  没了装甲的保护,武神也只不过是框架和零件的集合体罢了。

  剑刀如刺入豆腐般毫无阻碍,穿出荒帝的背。

  堤丰的攻击并未就此打住。

  其右手顺势向内引剑,想将夹在胸部及锁骨装甲之间的剑,顺着装甲接缝一剑砍过颈底。

  『美树姐……!妳再不收手一定会后悔喔!』

  龙美没有理会飞场的话。

  堤丰右臂内侧朝上,要在下一刻了结荒帝。

  这时,龙美听见一道从远处响起的金属声。声音来自北边,位于右侧的UCAT大楼。

  转眼一看,发现敌方武神就站在崩毁的白垩建筑上。

  那是一架白银武神,以及3rd-G的量产型女仆配色武神。

  接下来,白银武神将挺直身体的女仆武神举过头顶,摆出掷标枪般的架势。

  白银武神脚下的白色装甲服女子也在这一刻大喊。

  「要上啰!」

  女子同时挥下双手,带动白银武神。

  高速投掷。

  女仆武神对着堤丰交叠双手前端,冲破音爆的气墙。

  名副其实的武神炮弹带着大气爆炸声直冲而来。

  女仆武神操控了惯性和重力,将自己化为一颗轻型炮弹。若在撞击前一刻回复原有质量,质量便会即刻枫高,但框架和内部零件应该也会跟着毁坏吧。

  「舍身战法?」

  堤丰放开右手的剑,向前顶出右肩,做出抵挡冲击的架势。

  在肩头受到冲击的剎那,卸去武神炮弹的破坏力。

  接招卸劲,正是龙美的看家本领。

  于是龙美立即付诸行动,让堤丰顺若女仆武神的轨道向左偏身,想以此拨开对方,让其撞向芒坐节。

  照理来说应该是万无一失,然而——

  「——咦?」

  龙美发出代表疑问的声音。

  接着响起的,是空铝罐落地般的声响。

  然后,她见到女仆武神被弹向空中的身影。

  龙美感到不解,自己出手的时机应该分秒不差才对。

  为什么女仆武神会像个空罐般弹向夜空呢。

  「……为什么?」

  眼前的结果,使得对自身技术极为自信的龙美稍有停顿。

  虽只是短短一瞬,对她那样的高手而言已是极大的空隙。

  疑问的原因从正面傅来:

  『她根本没有恢复惯性。我们知道那对妳根本没用——所以就用来当陷阱了!』

  这个计划之所以会奏效,让龙美因讶异而产生破绽——

  『是因为美树姐妳的反应……都是以受到攻击为前提!』

  黑刀疾速挥扫。


  操控荒帝的飞场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砍中。

  堤丰已驱动六片羽翼向后跃开。

  一旦遭到反击便万事休矣,因此飞场——

  『——!』

  放开挥动的剑,向堤丰掷去。

  堤丰引剑弹开,同时荒帝的右手也握住了刺进左胸的剑,硬是拔出。

  『……!』

  飞场立即将手里的剑反转紧握,架在身前。

  『……人咧?』

  眼前-被断为两半的森林中,已不见白色武神和龙美的身影。

  『龙司,上面!』

  抬头一看,堤丰果然在漆黑的天幕中,而且背对他们,展露六翼。

  堤丰肩上的龙美转过头看向荒帝。

  「真可惜,该撤退了。」

  远高于堤丰的空中有条往南延伸、仿佛要划开星空的白线,是亚力士机翼所产生的飞机云。

  堤丰的羽翼也仿佛被那条线牵动似的张开。

  地上的荒帝垂着左臂向前一步,像个被抛弃的孩子般望着天大喊:

  『妳以后要怎么办,「军队」不是打输了吗?』

  「是啊,『军队』是打输了——输的只是担任武力的『军队』,不是Top-G喔。」

  空中添了一抹苦笑。

  「政治方面又会如何呢?还有……我们个人的胜负又要怎么分高下呢?你们真的有那个脸说自己赢了我们吗?」

  『这……』

  「世界不会轻易放过你们,我们的战争也还没结束——你们这些虚假的人类,就等着一面赎罪,一面和我们这些Top-G的实体打交道吧。」

  白翼完全张开。

  「下次见面,就会是在定出谁真谁假、没有灰色地带的战场上了,慢慢期待吧。」

  『美树姐!』

  荒帝大喊一声,想张翼追上。

  但左翼没有反应。翼根的第二基轴虽有动作,但与背部连结的第一基轴却没有升起。组件卡死,发出空转声。

  『……!』

  这时,龙美已转向前方,望着除了白线外什么也没有的夜空——

  「再见啦。」

  高飞而去。

  下一刻,六枚白翼全力驱动,瞬时将堤丰送出视野之外。

  仅余残响。

  只剩敌人推挤、冲破大气而去的阵阵轰声。


  眼前是夜下的奥多摩山区。

  被黑填满的山林里有着点点光明。

  以白色对抗黑暗的,是一座座沿河岸设立的路灯。

  另外还有一道光劈开了黑暗,为路灯助阵。

  光来自车头灯。

  一辆漆黑的加长型轿车,在通往秋川的上坡路段高速行驶。

  驾驶是一名短发青年,身穿黑色衬衫和蓝色西装。他手握方向盘,向着免持对讲机说:

  「姐,我现在要回去了,家里有没有出什么事啊?」

  『嗯?没没没没有啊,姐姐什么也没做喔?对了孝司,你有见到少主吗?』

  「……少主只有要我带西装过去交给门口守卫而已。他说接下来有事要忙,需要一些换洗衣物。」

  『嗯……那么少主早上就会回宿舍了吧,嗯——孝司,你就顺道去超商买点冰回来吧,姐姐想要吃现在试卖的加洛加洛君~』

  孝司连声答好,切断通话。

  正当他扶着排档准备加速时——

  他发觉前方发出现异状,身体反射性地动作。

  闪避。

  原本在排档上的手已握紧手剎车,猛力拉起。

  车尾向右摆去。孝司无视轮胎皮的尖啸,继续转动方向盘。

  「——好了。」

  车体冲进右车道。孝司在打直后立刻踩下油门,让轮胎在急加速下空转,打消了惯性。

  轿车忽地一震,在下坡道路肩漂亮地停下。

  接着孝司开门下车,在冰冷的夜风中往车后看去。

  「喂!」

  有个人倒在路中央。

  那是个身穿厚质黑色衣物的少女。

  她仍在呼吸,胸口上下浮动,衣物不知怎地满是泥泞。

  这边的山坡铺上了水泥,另一头是山谷。而且坡顶只能看到一层厚厚的枯叶,更怪的是——

  ……没有走过来的脚印。

  但眼前的脚一样沾满泥土。

  孝司皱着眉端详她那双军靴般的鞋。

  「…………」

  她的右小腿自小腿肚处向外弯折了。

  「是骨折后从上面摔下来的吗?」

  无法确定,只能用消去法做出这种推论。

  孝司看了看四周。

  「附近有人吗……看来没有,也没有其它声音。」

  孝司无奈地又看了看少女。

  虽然不晓得出了什么事,但是既然碰上了就不能置之不理。他犹豫着该不该叫救护车,并拨开少女脸上的头发。

  接着,出现了一张并不陌生的脸孔。

  她是今天接近中午时来访的客人,不过才一回神,她就已经告辞离开了。

  不明就里的问号,化成了对那人身分的怀疑。

  「妳是……」

  虽只是不经意说出了嘴,却得到了答复。

  瘫倒的少女喘着气,轻声答道:

  「诗乃……」

  她的头无力地垂下,在完全失去意识前——

  「……我叫田宫-诗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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