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只有我對喜歡朋友的人很過分

  第6話 只有我對喜歡朋友的人很過分

  深夜,我看著電子漫畫。關了大燈的房間中,只有手機的光線,以及邊廊桌上的小桌燈的光而已。

  已經過了熄燈時間。

  雖然女生在場時很熱鬧,但是健康寶寶的我們在班導查房前就解散了,而且也做好就寢的準備。

  假如是漫畫的世界,應該會有男女學生為了不被查房的教師發現,躲進同一條被子裡,心跳不已地度過危機的劇情吧。可惜這裡是現實,不會有那種情節。

  雖然說還留在臉頰上的真白嘴唇的感覺,令人懷疑這真的是現實嗎?……嗯,關於這點,現在還是別思考吧。

  總之,宴會的騷動已經完全消失了,如今房間裡只聽得到鈴木發出的,有如藏身在洞穴中的猛獸般的鼾聲而已。

  是很安靜的夜晚。

  我從床上起身,看向邊廊。

  乙正坐在邊廊喝茶,安閒地眺望夜景。

  那背影,彷彿在等待我似的。

  ……剛才的事,必須說開才行呢。

  確認旁邊的鈴木呈大字形睡得不省人事後,我下了床。

  從冰箱拿出店裡買的罐裝番茄汁,來到乙身旁坐下。

  「乙,剛才對不起。可是我沒有惡意。」

  「但我有惡意。對不起。」

  「雖然順序反了,不過兩邊都有錯呢。」

  「是啊。所以就把那件事放水流吧。」

  「嗯。」

  噹。兩人以茶杯與鐵罐乾杯。

  這是我們特有的,吵架後和好的儀式。

  由於反擊的內容還算可愛,所以不容易發現,但乙以程式進行攻擊時,表示他真的生氣了。

  不過,我不明白。

  我多管閒事想幫乙交朋友或女朋友,是常有的事。到目前為止,乙都沒有因此生氣過。

  為什麼只有這次生氣了呢?我真的不明白。

  「順帶一提,我不是在生你的氣。」

  「……不然是?」

  「正確來說,不是生氣,而是類似失望或焦躁的感情。連我自己也分析不出來。」

  乙聳肩,繼續說下去:

  「可以別再試著把我和舞濱同學湊對了嗎?」

  「你不想和她交往?」

  「對。」

  乙秒回。

  迅速得像機械。

  「為什麼會拒絕得這麼明確呢?……你不喜歡文學少女?」

  「哈哈。我認為把人類分類成理科和文科,是很不科學的思考方式喔……先說,我不是因為對方是舞濱同學才不要的。」

  「也就是說?」

  「不管對象是誰,全都NG──我認為自己還是不該與他人過度深入交往。」

  之所以覺得那笑容很蒼白,是因為窗外月光的緣故嗎?

  我否定那想法,搖頭:

  「不用擔心。現在的你,已經可以向前再踏出一步了。」

  「和以前比的話,呢……可是,我覺得在最重要的部分,我還是無法理解他人的心情。」

  「沒人能百分之百理解啊。我也不行,彩羽和真白、堇老師、卷貝海參老師也都不行。溝通能力不是非1即0。」

  「當然。但我的溝通能力近乎於0,也是事實。」

  「雖然你確實因為修學旅行用的樣本不夠多而陷入苦戰,但就算是那樣,別人也頂多覺得你『狀況不太好嗎?』而已。因為你已經確實地融入班級了。這是你努力的成果。」

  「是啊。因為平常面具戴得好……但是,發現我的真面目後,舞濱同學還會喜歡我嗎?」

  「……那種事我哪知道啊。」

  我冷淡地回答。哈哈,乙笑了起來。

  「你也真壞──對我之外的人。」

  「……也許吧。」

  「把舞濱同學當成實驗對象,只要我未來能交到可以真正敞開心房的戀人,就算和舞濱同學的交往破局,你也無所謂。」

  「我不否認……一邊是沒什麼交情的同班同學,一邊是我的好朋友。要以誰的人生為重,還用想嗎?」

  當然,如果所有人都能幸福快樂,是最好的。

  可是,如果只能讓一個人幸福快樂時呢?

  有個思想實驗,名為「電車難題」。

  鐵軌上有一輛失控的列車,你站在能改變列車軌道的操縱杆旁。一邊的軌道上綁著五個人,另一邊的軌道綁著一個人,你會選擇犧牲一個人還是五個人呢?

  我覺得這問題本身就很奇怪。

  如果是對自己很重要的人,就會拚命去救;如果是和自己沒關係的人,死了就算了。我當然不認為這種想法是正義的,但是至少,我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決定。

  所以,就算舞濱可能受到傷害,為了乙的長期幸福,我覺得讓兩人有片刻的交往也不錯。

  再說……

  「還是有可能交往到最後啊。交往後能不能順利走下去的機率是一半一半,一般的情侶也是這樣……而且假如和人氣帥哥交往可以得到片刻的幸福,對舞濱來說也是有價值的事吧。」

  「如果是真正的人氣帥哥,呢。但真正的我,並不是那種人。」

  「……不是說好不提以前的事嗎?因為在京都做歷史巡禮,所以忍不住想回憶過去嗎?」

  「也許吧。哈哈。」

  乙開玩笑地道。

  ……你其實沒有發現。

  會如此回顧過去,並且知道該顧慮舞濱的心情的這個時間點,你已經得到向前踏步的資格了。

  但我也明白乙的不安。

  本人不用說,只要知道國中時代的乙是什麼樣子,任誰都會卻步不前。

  當時的小日向乙馬,就是如此脫離常軌。

  「太有情調也很可怕,會忍不住想回憶過去。」

  「我會陪你的。」

  「……唔,只有今天的話,無所謂吧。」

  整理得光鮮亮麗的亮黃色頭髮,完全參考雜誌模特兒打造的,如畫一樣的美少年。但是我在他臉上見到陰沉少年的幻影。

  ──好久不見了呢,小日向。


  從小學升上國中時,我覺得世界整個顛倒過來,使我受到相當大的衝擊。

  原本同一所小學的男生突然自稱不良少年,原本樸素的女生染了頭髮,打扮得和辣妹一樣。春假前後,只不過隔了兩個星期,所有人都像變了個人似的。

  原本掛著鼻涕,一起愉快地踢足球、玩捉迷藏的傢伙,突然裝出從以前就很精於此道似地唱KTV或與時髦的異性約會。看著那些人,無聊透了──我如此心想。

  也有一些人,一開始對朋友的遽變感到驚訝,但是為了與那些人繼續當朋友,也逐漸改變自己,最後變得與其他人相同。一看到那種人,我就打從心底輕視他們。不,不對,與其說是輕視,不如說是想吐,本能地對那些人感到厭惡。

  黑色的墨汁滴進名為班級的水桶中,將其中的水慢慢染黑。

  在那種情況下,假如有人一直保持透明,我當然會注意到對方。

  ──只有一個人。完全不受周圍的人影響,不與他人來往,一直保持最初的模樣。

  那人的頭髮如雜草般隨意生長,和人偶一樣面無表情。制服永遠皺巴巴的,就算桌子被同學塗鴉也不介意,總是駝著背坐在位子上,專心地做著什麼。

  有時是看書。當時我只覺得是很難的書,後來才知道,那些是理工專門的書。

  有時是編寫程式。把筆電帶來學校,一個勁兒與機械對話。

  有時是發明。把電路板和不知道從哪買的零件組合起來,製作出小型機器人般的機械。

  「你在做什麼?」

  我之所以和他說話,不是因為慧眼獨具,看出他很有才能,只是單純覺得好奇而已。為什麼要做那麼奇怪的事?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有效率地殺人的方法。」

  所以,聽到遠遠超出我想像的回答時,我沒辦法立刻反應過來。

  「咦?」

  「我在找有效率地殺人的方法。在放學後。」

  好像聽得懂,又聽不懂。

  說完後,他對我失去興趣,再次埋頭進行手中的作業。

  看到我們交談的同學,擔心地把我叫到走廊,把那奇妙的男學生的事告訴我。

  小日向乙馬。這名字也是在那時知道的。

  那名同學似乎從國小就知道小日向這個人,把他的過去詳細地告訴我。

  小日向是天才,還是國際數學奧林匹亞競賽最年輕的金牌得主。

  可是他從不與周圍的人往來,也不與人說話。

  就算主動和他攀談,也只會得到剛才那樣的危險回應而已。

  他似乎不在意別人怎麼看待自己,衣服和頭髮總是髒兮兮的,令人不想靠近。

  聽說他放學後常待在理化教室,可是還有許多詭異的傳聞,所以真假不明。

  說了那麼一大堆,簡單說,就是小日向很討人厭。

  「所以啊,你也別和他說話比較好喔。」

  大家都這樣,所以你也該這樣。

  如今回想起來,對於那名以明確的惡意評論小日向乙馬的同學,我覺得應該好好感謝他才對。

  因為,就某方面來說,他可說是《5樓同盟》的催生者。

  ……因為大家都這麼做,所以我也該配合?誰理你們。

  愛唱反調的我當時甚至下定決心,一定要和小日向乙馬成為朋友。

  那天放學後,我前往理化教室。

  但理化教室的門是鎖著的,所以我來到旁邊的理科準備室。

  因為準備室沒上鎖。

  當時,除了上課時間外,不會特地去理化教室的我,當然也從沒踏入過準備室,不知道一般的理科準備室長什麼樣子。儘管如此,我在開門的瞬間,還是立刻明白眼前的光景不尋常。

  ──大箱子裡,有城市。

  學校、大樓、鐵路、住宅區、商業設施,甚至連流著水的河川都有。

  是極為精巧的微縮街景。

  也許是代表人類吧,各處的道路上都放著許多有簡單的頭與手腳的棋子。

  好厲害。這是什麼?

  我好奇地走近,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別碰!!」

  「……!」

  一道尖銳的聲音喝道,我連忙把手收回。

  我回頭,看到提著水桶的小日向正惡狠狠地瞪我。

  他以近乎扔下的氣勢放下水桶,朝我衝來,用力把我推開。

  「好痛……你幹嘛啊!」

  不過小日向的力氣不大,所以我只是身體晃了一下而已,沒有被推倒在地上。

  儘管如此,我還是大聲抗議,瞪著小日向……可是怒氣馬上消失。

  ──這傢伙是怎樣……?

  明明大叫著把人推開,但是又立刻不理會我,只是以緊張的表情由左到右,以所有角度檢查箱子中的街景。

  最後,他吁了口氣。

  「這是根據航空照掃瞄的檔案,以3D列印出來的。不管是建築物的位置或角度全都精確地重現……如果是自然破損也就算了,要是被人隨便改變位置,會得到錯誤結論的。要小心一點才行。」

  「喔、喔……」

  這時候的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勉強能理解的,只有這箱子裡的場景對小日向非常重要這點而已。

  「難道說,這場景是你做的?」

  「這是以1比150的比例重現的街景。箱子是老師的,我只是製作零件,徹底重現街景而已。」

  「和理化老師……一起做的嗎?」

  「老師說,只要我不把這件事說出去,就可以自由使用準備室。」

  我都不知道,原來優等生和我這種普通人不同,可以享有特殊待遇。

  話說回來,既然國際數學奧林匹亞競賽最年輕的金牌得主表現出想學習的態度,身為老師,也不能拒絕吧。

  「啊,可是現在被你知道了,傷腦筋。」

  「我會保密的,不會告訴別人。」

  「看來只好殺你滅口了。」

  「……不要面不改色地說這種話啦。」

  「開玩笑的。把失去實驗場所和殺人被關兩件事放在一起比較,就會覺得後者弊大於利,做了會得不償失。」

  「如果利大於弊就會做?這說法真可怕……」

  「所以,你可以離開了嗎?」

  「……話題轉得太突然了吧?」

  不會委婉講話的傢伙。無視前後對話,只說想說的部分。想要別人出去就叫別人出去。有如事先設定好的鬧鐘似的。

  但小日向無視我的吐槽,自顧自地做起事來。只見他把裝了水的桶子放在椅子上,以橡膠軟管將水桶與微縮模型連接起來。

  「你在做什麼?」

  「你還在嗎?」

  「不打擾你就可以吧?看到這麼好玩的事,我怎麼捨得離開呢?」

  「我在找有效率地殺人的方法。」

  「又說這種話。什麼意思啊?」

  他說的話已經奇怪到讓我不想吐槽了。這傢伙就是這種人,我已經理解,並接受了。

  「就是這個意思。」

  小日向毫無感情地說著,把水管的開關打開。水桶中的水以猛烈的速度流入街景,一下子把道路淹沒。

  放在路上的人型棋子也被水沖走了。

  「喂,你說的『有效率地殺人的方法』,難道是……」

  為什麼要製作這麼精確的微縮場景?

  難道說,他是在思考該怎麼做,才能有效地對城市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恐怖分子啊?小日向乙馬未免太危險了吧?

  我懷疑地看向他──……

  「去吧。」

  「?」

  沒想到他露出溫柔的表情,把剛才在教室製作的小型機械──既然是以以市售零件能製作的,構造應該不會太複雜──機器人放入水中。

  不知道是怎麼演算的,只見機器人以有效率的路線前進,把被水沖走的棋子一一撿起。

  「這是在救人嗎?」

  「是啊。發生水災時,如果能以GPS情報和能自主行動的機器人進行救援,不是很棒嗎?根據我的假設,這樣應該能救到更多人……雖然現在只能以玩具來做模擬,如果規模擴大,或是實際運用時,說不定會出現其他問題……但總之,這次的實驗非常成功。」

  小日向說著,笑了起來。

  第一次清楚看到他被過長的瀏海遮住的眼睛,我忍不住笑了。

  「哈、哈哈哈。什麼啊,你是好人嘛。」

  「咦?」

  「沒有啦,因為你說在找有效率地殺人的方法,我還以為你是什麼思想危險的傢伙哩。」

  「是嗎?在死亡人數最多的情況下做實驗比較好。我一直這麼想啊。」

  「說明不足。會被別人誤會的。」

  「是嗎?但是我沒興趣知道其他人怎麼看我,也不在意啊。」

  我看著刮著臉頰的小日向,相信自己的想法沒錯。

  其他人對小日向的負面評價,是出於誤會。

  和小日向乙馬成為朋友──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解開誤會吧。讓其他人知道你很厲害,而且是超級好人吧。」

  「咦?我沒差啊。反正只要有能讓我單獨做實驗的老師,還有你……呃,你叫什麼名字?」

  「大星明照。」

  「大星(ooboshi),明照(akiteru)……姓和名都有四個母音,叫起來很浪費時間呢。」

  「連這部分都要計較喔?沒辦法啊,這是出生起就跟著我的名字呢……真是的。」

  我想了一下,想起一個主意,得意地笑了起來。

  「不然這樣吧,你叫我明(aki)好了。兩個母音總行了吧?」

  「這樣很好。很容易叫呢。」

  「那就決定了……我也叫你乙(ozu)吧。」

  「喔,你也覺得只有兩個母音比較好嗎?」

  「不是。雖然我喜歡合理的做事方法,但是沒有你那麼極端。」

  因為我只是凡人。

  和舉手投足,從實驗內容到思考、說話方式,全都洋溢著『天才』的小日向乙馬是天差地別的存在。我沒辦法成為你這種出類拔萃的人。你已經充分展現出讓我這麼想的一面了。

  可是──……

  「我也配合你,當個極端的效率廚好了。」

  「喔。」

  「那樣一來,你應該能更理解人類吧。而且感覺上,如果我做得到,就能和有點……應該說非常怪咖的你成為朋友了。」

  「唔,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我會的……乙。」

  ──那是我第一次把小日向乙馬稱為乙的瞬間。

  並非因為是摯友,所以自然地使用暱稱。

  因為以兩個母音的代號稱呼對方,是進行有效率的溝通時的最基本條件。

  雖然說自從乙明白了表面上的關係的重要性,並且開始對他人感興趣之後,不再為了效率而縮短對別人的稱呼……但是基於當時的習慣,我們現在還是如此稱呼對方。

  「然後話說回來。反正只要理化老師和你……有兩個人能理解我,我就覺得很幸福了喔。」

  乙說完,笑了起來,再次埋頭工作。

  一集中注意力,乙立刻忘了我的存在,也不再和我說話。但我並不因此感到寂寞,反而覺得看著乙安靜地使目標逐漸成形的過程很快樂,而且有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

  自從和乙成為朋友,每天放學後,我都會去理化教室。

  我們很少說話。通常是我問乙在做什麼新玩意兒,乙告訴我用途和構造。除此之外的時間都是沉默地度過。不愛說話的乙,只在談到自己的假設和發明時,才會興高采烈。

  雖然不顯眼,而且朋友不多,但我和乙都對這樣的關係很滿意。


  「直到那天為止呢。」

  修學旅行住宿的旅館客房。

  兩人面對面安閒地坐在邊廊,一面眺望銀色的月亮,一面回憶往事時,乙接著我的話說下去:

  「沒想到會被應該是唯一理解我的人的理化老師背叛。這就是不學習理解人心的下場呢。」

  「那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就算現在回想,我也覺得火大。

  自從我開始去理科準備室找乙後,也經常與理化老師碰面。起初,我以為是他明白事理的好人,沒想到他其實是膽小怕事,擔心拒絕天才學生的要求會惹學生不高興,但是出事時又沒有肩膀承擔責任的爛人。

  升上二年級後,乙被當時班上很囂張的不良學生們盯上。

  那些傢伙的手段很骯髒,跑去向教務主任打小報告,說乙擅自使用理科準備室,最後發展成大問題。被其他老師批評的理化老師翻臉不認人,說是我們擅自使用準備室,轉頭過來教訓我們……乙的實驗場就此消失。

  「明明要我們保密,到頭來還是那樣……真是的。如果不行的話,一開始就直接說清楚啊。」

  明明是以自己的判斷答應讓乙使用準備室的,一看苗頭不對,立刻把責任全推給乙──

  被那種大人背叛過後,不對社會失望反而奇怪吧。

  我死都不要變成那種人。我會對被我認定是天才的乙負責到最後,絕對要讓社會承認他。

  順帶一提,在那之後發生了對乙的霸凌以及各種麻煩事,為了解決那些事,我也做了很多……老實說,因為太黑歷史了,所以我不想回憶起來。別以為因為有情調,我就會回想所有往事喔。

  「是說,沒辦法幫你準備那樣的實驗場所,我也沒資格大聲批評啦。」

  「沒那回事喔。遊戲的世界也很有趣呢。」

  「就某方面來說,是在箱子裡進行對名為玩家的人類做什麼事,能得到什麼反應的測試呢……可以重覆進行假設與實驗,藉此理解一般人的想法,順便賺資金,可以說是一石三鳥呢。」

  「只有我的話,不會想和其他的創作者合作,所以不可能實現這種事……你幫了我大忙喔。」

  「但同時還需要提升你的溝通能力,很累人呢。」

  唉──我嘆了口氣,把飲料罐移到嘴邊。

  不知不覺中,番茄汁已經喝完了。

  「總之,我只是個陰角科學宅,人氣帥哥不是我真正的模樣……舞濱同學知道的話,不會喜歡我的。」

  「是嗎?說不定這只是你的主觀認定喔。」

  我誤會了名為鈴木武司的同班同學。

  不對,基於現充還是什麼的理由,把主觀認定和自己不同種類的學生們全部疏遠,不正眼看他們,當然也無法瞭解真正的他們。

  乙一定也一樣。

  接下來,能不能與誰戀愛,就看乙有沒有勇氣向前踏步了。

  「……我的茶也喝完了,該睡了呢。」

  「是啊,明天還要參觀呢。」

  乙打著呵欠起身,我也跟著站起。

  房間因為所有的燈全熄了而陷入黑暗。我一面注意腳下,回到自己的床鋪。

  …………

  ……向前踏步,與誰談戀愛,嗎?

  我居然有臉說那種話。不,我只是在腦子裡想而已,沒有實際說出來。

  就連我,都沒辦法斷然說自己有勇氣向前踏步。

  我一面想著,蓋上被子,腦中浮起兩張女孩的臉。

  ……我對她們的態度,很渣呢。

  其中之一是真白。宣稱喜歡我的冒牌女友。嘴唇的感觸仍然留在我臉上。

  另一個人是彩羽。我打開手機,看著LIME上洗板般的煩人訊息,胸口莫名地湧起一股情緒。

  「彩羽那傢伙,現在一定孤伶伶的,很寂寞吧?」

  雖然只分開幾天,可是每天纏著的我不在了。

  我真的有那種價值嗎?雖然不那麼認為,但如果真的是因為寂寞才洗板的話呢?

  「鼓起勇氣,向前踏步……嗎?被笑自我感覺良好的勇氣,也算勇氣吧。」

  《AKI》我不在,妳很寂寞嗎?

  《彩羽》※爆笑的貼圖

  《彩羽》※才沒有才沒有,擺手否定的貼圖

  《彩羽》※哇哈哈──!指著畫面嘲笑的貼圖

  我的訊息被一秒已讀,而且瞬間回傳了煩躁感滿點的三連貼圖。

  《彩羽》怎麼可能啊~有一百個朋友的陽角之王彩羽妹妹哪可能會寂寞呢?

  《彩羽》學長以為像自己那樣的存在,幾天沒見面我就會寂寞嗎~?

  《彩羽》噗噗噗~!

  《AKI》不只我。真白和乙還有小堇老師全都在京都。

  《AKI》只有妳不在京都。會覺得寂寞也不奇怪。

  《彩羽》噗噗~!很遺憾~!彩羽妹妹在這裡喔~☆

  ……啥?

  這裡是什麼意思?

  不不不,她不可能來京都吧。

  是想以意味深長的發言捉弄我嗎?

  《AKI》那是什麼意思?

  《彩羽》關於這件事就──敬•請•期•待♪

  這女人……

  她似乎不打算告訴我真相,不再回我訊息。

  本來想打電話逼供,但是夜已經深了,而且我也快睡著了,眼皮愈來愈重,意識愈來愈遙遠。

  ──算了。

  彩羽有精神就好。


  『我們的情調被彩羽的煩躁感破壞光了呢……』

  『有什麼關係?我想這才是客人想看的喔。應該吧。』

  插曲 堇與翠

  「沒有夢想也沒有希望呢。唉──現實真是差勁透了。」

  深夜的旅館。

  我,影石堇拿著手電筒,在昏暗的走廊上走著,深深嘆氣。

  熄燈時間後,我開始查房,確認有沒有因為修學旅行而放飛自我,不守規則的愚蠢學生。氣人的是大家居然這麼乖!不但沒有不純潔的異性交遊,也沒有不純潔的同性交遊!

  什麼嘛!好歹讓我抓到一個學生嘛!『哇~老師對不起!』讓我聽聽這種慘叫嘛!把我的夢想還來啊!

  是說如果真的出現那種場面,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雖然很失望,不過也鬆了一口氣。

  「我也該睡了呢。雖然想在那之前喝一杯……」

  一天的工作結束後,冰得透涼的啤酒最能撫慰疲勞的身體。

  睡前小酌能大幅恢復隔天的體力,影石堇的腦中有這樣的學術論文(現實中沒有)。

  平常的話,我回房後一定會喝酒……但現在是修學旅行期間,不能那麼做。

  和學生一起來修學旅行的,有全二年級的導師,以及學年主任。

  雖然男老師與女老師是分開住的,可是我房間有兩名同事。

  不能像在家裡時那樣,被她們看到我喝得爛醉的樣子。

  修學旅行的這幾天,只好禁酒了……雖然很痛苦,但是也沒辦法,嗚嗚。

  話說回來,為什麼讓老師一個人在深夜的旅館查房啊?

  讓真正的警衛查房啦。教師的聘書上可沒寫說要深夜查房喔。

  如果碰上幽靈或壞人的話該怎麼辦?真是的──……

  「……辦……」

  ………………………………咦?

  「為……這……」

  等一下,我好像聽到低低的說話聲?

  不是我發出的喔?

  聲音是從女生樓層邊緣的自動販賣機旁的休息區傳來的。

  難、難不成,真的有鬼……!?……不不不,不不不,哪可能有那種事。

  影石堇妳冷靜點。不能因為這裡沒有學生和同事就露出馬腳,《劇毒女王》是不會怕鬼的女人喔!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是女王。我很強大。我很冷靜。我是老師。

  OK,切換過來了。自我暗示完畢。這樣一來就不會出醜了……應該。大概。

  我帶著堅毅的表情走向休息區,以手電筒照向長椅。

  「是誰在那哩!」

  ……雖然最後一個字的咬字不太清晰,但是尾音沒有向上飄,可以算合格了。

  接著,我見到難以置信的人物。

  對方驚訝地抬起臉,看著我。

  「姊姊……」

  會這樣叫我的,只有一個人。

  「小翠……?」

  沒錯,就是影石翠。

  也許因為入浴過的緣故吧,她把頭髮整個放下,沒綁著註冊標誌般的緞帶馬尾。可是身為親姊姊,不可能認錯人。

  由於太意外了,所以連我也失常了。

  證據就是明明我現在是老師的身分,卻沒叫她『影石同學』。

  「妳在這裡做什麼?熄燈時間後是不能擅自走出房間的喔。妳居然會違反規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不是責怪,而是疑問。

  影石翠是以規則為尊,過著循規蹈矩的生活的人。不論成文法或不成文法、地方法規、團體規範、禮儀等等,就連不是多重要的約定,也會認真遵守。是嚴以律己的怪物級優等生。

  這樣的她,為什麼會在熄燈時間後離開房間,拿著熱可可飲料罐呢?

  而且還犯下在深夜攝取糖分與咖啡因的重大罪行,她究竟怎麼了!?

  「姊姊……我可能是壞孩子……」

  「咦?」

  「所以我才會不守規定。我是無可救藥的,最差勁的女人……姊姊,我讓妳失望了嗎?」

  「等一下。有煩惱的話我會聽妳說,不要自己下結論。」

  看到小翠以快哭的表情那麼說,我不禁感到擔心。

  我在她身旁坐下,擺出介於嚴格的堇老師與親姊姊之間的表情。

  「把事情說出來吧。慢慢說就行了。」

  「是……」

  小翠一臉消沉,安靜地開口:

  「這是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事。」

  嗯嗯,是那個呢,一聽就知道是本人的事的說法。OK OK我明白的。

  「那個女生有個朋友,那個朋友有男朋友。雖然那個朋友希望女生幫自己與男友的戀情加油……可是那朋友和男朋友其實不是真正的男女朋友。」

  「咦?」

  「那件事是祕密。只有極少數親近的人才知道真相……因為在伏見稻荷發生了某件事,所以男朋友把真相告訴那女生。」

  「原來如此……」

  很明顯是在說明和真白嘛……就算世界再大,冒牌男女朋友也只有他們而已吧……

  是說伏見稻荷大社,是修學旅行的景點之一嘛。

  連這種細節都說出來,她真的有幫登場角色打馬賽克的意思嗎?

  「然後,那個女生心中出現奇妙的感情。」

  「咦?」

  「那男朋友──那男生的臉一直烙印在腦中,無法消失。而且胸口一直很痛很痛。」

  小翠隔著浴衣按著胸口,苦悶地呻吟著。

  看著那絕不是她演得出來的痛切表情,我倒抽一口氣。

  「一直以來,那女生都覺得絕對不能多想,所以一直壓抑著自己。不能對朋友的男朋友有非分之想……就算幻想都不行,所以拚命忍耐。可是,如果朋友和那男生不是真正的男女朋友的話,我不就有機會了嗎?……想到這裡,那女生就忍不住直接找朋友問清楚。」

  「我」。小翠剛才這麼說了呢。

  但我不打算點出這件事。

  因為,不可能說得出來嘛。

  從出生到現在,沒有真正談過戀愛的我,不懂那種感情有多沉重。

  可是,看著妹妹痛苦的模樣,就沒辦法開玩笑。

  「祕密被揭穿時,朋友看起來大受打擊。那也是當然的呢。」

  「是啊。所謂的祕密,正是因為不被其他人知道,所以才會是祕密呢。」

  「嗯。揭開祕密,真是太差勁了……可是,沒辦法。不問清楚的話,腦袋會爆炸的。」

  「小翠……」

  影石翠是溫柔又聰明的女孩。

  她知道自己的行為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也能想像他人的疼痛。

  我並非偏心自己妹妹才這麼說。在各種學校活動中取得的優異成果,可以證明她的為人與人望。

  如果她說沒辦法,就是真的沒辦法了。

  「我是第一次碰到這麼頭痛的問題。老師,請告訴我,像這種情況,什麼才是正確答案呢?」

  「這……」

  我說不出話。

  對我來說,這是終極的二選一難題。

  無視小翠的感情,要她死心嗎?

  無視真白的幸福,推小翠一把嗎?

  ……啊啊!神明真是的!居然壞心地逼我做選擇。

  我咒罵著優柔寡斷的自己。如果是《劇毒女王》的話,一定能立刻做出冷靜又冷酷的判斷吧。

  我是影石堇,也是紫式部老師。

  是腳踏教師和插畫師兩條船的半調子。

  所以──……

  「全都是正確答案,也全都不是正確答案。答案會隨機改變,一開始是正確的,之後也可能變成不正確。這是那種沒道理的問題。」

  表裡不一的我,就該做出表裡不一,八面玲瓏的回答。

  之後要怎麼選擇,就是當事者的事了。

  不是我這種外人能置喙的。

  所以,至少不能妨礙任何人,讓她們全力在自己的道路上衝刺。

  「隨便妳怎麼做。那是妳的自由。」

  「姊姊……」

  小翠很單純。只要我以認真的表情說話,她什麼都會信。

  這次也是。貌似給建議,但其實什麼都沒建議到的廢話也信了。

  「……我知道了。為了不讓自己後悔,我會好好思考的。」

  小翠說完起身。

  她打開熱可可的拉環,將飲料一口氣喝完後,把空罐丟入……並沒有,而是輕輕放入垃圾桶內。

  「對不起,我擅自深夜外出。影石老師,我要回房間了。呃,關於這件事的懲罰──」

  「學生找老師傾訴煩惱,有在分白天夜晚的嗎?這次只是剛好在晚上商量而已。如果妳有一絲一毫的愧疚之意,就盡快上床吧。」

  「是、是的!謝謝老師!」

  小翠一個鞠躬,小跑步著回自己房間。

  我看著她的背影,大大嘆了一口氣。我靠~在心裡抱怨。

  哎呀,我靠這麼粗俗的說法,不能被妹妹聽到呢。但我是在心裡說的,而且小翠已經離開了,所以沒關係吧。

  唉……雖然知道這天遲早會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光是現在,喜歡明的就有彩羽和真白了。想到兩人中只有一人能得到幸福,我就覺得很難受。

  基於種種原因,真白把祕密告訴我的時間點,我就不得不站在她那邊了。這也使我稍微產生罪惡感。

  「居然連親妹妹也參戰了……明明該幫真白加油的,傷腦筋……!」

  面對不盡人意的現實,我心中湧起一般教師不會有的想法與心願。

  我相信一定有許多人認同我的想法──……

  「不能讓後宮合法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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