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我給《黑羔羊》玩家的獨斷選擇
第9話 我給《黑羔羊》玩家的獨斷選擇
「學長學長學長,學長——!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早啊彩羽。」
隔天早上,星期日。
我以平靜的表情迎接今天也一如往常地闖入我臥房……不對,我家客廳的彩羽。
「謝謝妳過來。」
「謝謝!?學長居然會對我闖進你家道謝,果然很有問題啊!是說你傳了這種LIME,我當然會過來了!」
她哇哇大叫著,把手機畫面翻轉過來。
螢幕上是我傳給彩羽的訊息。
『希望妳能看我粉身碎骨的樣子。』
只有這麼一句話,並附上我穿著白色和服……不對,是與白色和服有點相似的白色浴袍,臉上帶著覺悟,正坐在地板上的照片。
白色和服是赴死時的服裝,有一種說法,武士在切腹前,都會換上白色和服。
順帶一提,那張照片是剛才拍的。也就是說,是現在的我。
我現在正穿著白色和服(白色浴袍),正坐在客廳的正中央。
手中拿著切腹用的短刀……不對,是一支手機。
身旁放著斬首用的日本刀……不對,是會發出嗶咕嗶咕聲的玩具榔頭。
「你想做什麼?想死嗎!?」
「雖不中亦不遠矣。如果我到時候很痛苦,就幫我砍頭吧。」
「這是什麼爛差事啊——!」
我把會嗶咕嗶咕叫的玩具榔頭硬塞進臉色蒼白的彩羽手中。
嗯,準備完畢。
接著就是把訊息傳給大家……
「明……剛才的訊息……是什麼……你還好嗎?」
「唷真白,謝謝妳過來。不好意思放假時把妳找來。」
「那、那是無所謂……呃,怎麼了?你要死了嗎?」
「雖不中亦不遠矣。」
「彩、彩彩彩羽,怎麼辦?明壞掉了。」
「真失禮,我才沒有壞掉呢。」
「不對不對學長,沒有壞掉的自覺才更糟喔!這次我和真白學姊的看法才是對的喔!」
「就、就是嘛。明,你到底怎麼了……?」
也許擔心我想不開吧,真白的表情很不安。
沒關係,我也非常不安。
「你又想到有趣的點子了呢。讓我好好期待一下吧。」
「唷,乙……這樣一來,所有人都到齊了。」
雖然我也聯絡了紫式部老師和卷貝老師,但是那兩人不一定有空,所以我有強調不必特地趕來。
所以,在場的這些人就是所有人。
「你為什麼能那麼冷靜啊哥哥!學長變得這麼奇怪你還能笑,太冷血了吧!」
「哈哈,因為我已經先知道劇透了,所以能比妳和月之森同學冷靜喔。」
「乙……呃,小日向同學知道明想做什麼嗎?知道他想做什麼,還笑得出來,表示不是危險的事……對吧?」
「算吧。雖然風險相當高,但至少不是會立刻死亡的情況。」
「不過心情上已經做好赴死的覺悟了。」
「嗯嗯?我聽不懂學長的話耶。」
「總、總之不要太急……好不好?」
儘管乙冷靜地補充說明,但彩羽和真白更莫名其妙了。
……還是快點開始吧。繼續浪費時間也沒用。
「總之呢,謝謝大家過來這裡。其實今天,我要宣布一個和《5樓同盟》與《黑羔羊》的今後相關的重要決定。」
「重要決定……啊,呃……我和真白學姊可以聽嗎?」
彩羽意識著表面上的設定,發問。
那也是當然的。表面上,她只是和我住在同一棟公寓的鄰居,和《5樓同盟》沒有直接的關係。至於真白,更只是基於與Honey place的約定,假扮成我的女朋友而已,不論表面上或實質上,都不是《5樓同盟》的創作成員。
不過這部分就別多提吧。
「彩羽有參與過黑龍院紅月的企劃,真白也和我一起思考能讓下載次數突破三百萬次的企劃。在我心裡,妳們都是《5樓同盟》的一員了。」
「明……可、可是,重大決定,到底是……?」
「自從《5樓同盟》成立,我與大家一起全力奔跑至今。託了大家的福,我們得到了兩百萬名玩家,並以讓下載次數突破三百萬次為目標……像我這種能力只有平均值的高中生,能有這樣的成果,真的很感謝各位。」
事實上,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是絕對做不到的。
不論大家如何幫我說話,都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當然,我沒有貶低自己的意思。能在背後支持同伴們的活動,整頓出適合的場所讓他們活躍,是我的驕傲。
——可是,我也因此身負重責大任。
「但是,每天不停地全力奔跑,雖然得到了非常好的成果,可是在肉眼看不見的部分,例如大家的自由、時間、健康……有許多重要的東西,都因此被一點一點被消磨掉了。」
高舉著遠大的目標,總是考慮最完美、最有效率的方法。
過度依賴同伴們那名為熱忱的甜美果實。
「紫式部老師累倒,不是偶然。是以目前的做法繼續下去的話,總有一天必定會面臨的問題。」
以少數精英,做穩定的經營。
那種事,根本和只要發生一點問題就會崩塌的危樓一樣。
不可能同時成立,是矛盾的想法。
該招攬數十、數百名員工,不論誰倒下都隨時有人可以取代,把創作者全部視為齒輪,追求穩定嗎?
或者只與少數能完全溝通的同伴進行創作,為了確保品質,降低更新的速度呢。
兩種都不可能。
名為天地堂的大企業,是因為有其作為大企業的歷史與經驗,才能穩固於現在的經營方法與體制。
觀念比一年前才開始製作遊戲的我正確一百倍,有條理一千倍,有效率一萬倍。
「所以,我決定了。我要以我的判斷,我的任性,選擇走這條路!」
說完,我用力握緊手機。
把公告發給所有玩家。
「「「……!」」」
彩羽、真白、乙的手機同時振動起來。
不在場的紫式部老師與卷貝海參的手機當然也……不對,所有安裝著《黑羔羊》的玩家的手機,應該都有反應。
只要打開手機,就會看到——……
【重要公告】
感謝各位玩家平日對本作的支持與愛護。
今後,《5樓同盟》將暫時停止《黑色羔羊鳴泣之夜》的更新。
我們明白各位玩家對新劇本與新角色的期待,也希望能盡快將新的內容回饋給大家,但是以目前的製作進度,我們認為無法維持能使玩家滿意的品質。
本團隊將以十二月為目標,努力打好基礎,製作出能使大家滿意的作品。
很抱歉造成各位的困擾,但是希望各位今後也能繼續支持《黑色羔羊鳴泣之夜》與《5樓同盟》。
《5樓同盟》代表·AKI敬上
「嗚……啊……我做了。呵、呵呵呵,嘿嘿嘿,我做了……」
「學長!?你的臉看起來像是第一次殺人的連續殺人魔喔!?」
「嗚,嘿嘿……嗚,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肚子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彩羽!幫我砍頭吧啊啊啊啊!」
「呃,雖然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我明白了!覺悟吧——!」
玩具榔頭敲打在抱著手機痛苦扭動的我的頭上,發出可笑的嗶咕嗶咕聲。
前往彼岸的瞬間,痛苦也消失了……雖然沒有那樣的效果,但是敲擊對頭部帶來了適當的刺激,愚蠢的音效也稍微舒緩了壓力。當然這些全都只是錯覺。
「明……這個,你是認真的嗎?」
「哪有可能用公告開玩笑呢?」
「說、說的也是。玩家們,也都收到公告了……可是,這種時代,暫停更新的話……」
「幾乎和自殺沒兩樣。我也知道。所以才會肚子痛啊……嗚嗚……」
不愧是想成為作家的真白,她果然知道在這種時代,放慢更新速度會有多大的損失。
在充滿娛樂的這個時代,一旦停下腳步,就會被濁流吞沒。
有太多作品因此消失於時代之中。
只有我們的《黑羔羊》不會有那種下場。我沒有天真到會相信那種事。
啊——肚子好痛。
害怕打開社群App。要是因此大炎上的話該怎麼辦?
嗶咕嗶咕嗶咕嗶咕。
「……妳要敲到什麼時候啊?」
「保險起見,要確實地送學長上路。」
「真是斬首人的典範啊。」
「是說——請你說明清楚啦,說明清楚。為什麼要發暫時休息的公告啊?」
彩羽彎著身子,以玩具榔頭打敲倒在地上打滾的我的頭,發問。
「因為我認為妳說的沒錯。」
「咦?我?」
彩羽露出訝異的表情,完全想不到自己說過什麼。
「沒錯。學長你工作過頭了啦——這句。」
「我是說過那句話沒錯,可是事到如今,又怎麼了嗎?」
「確實是到如今,但是現在還不遲,必須修正這個錯誤才行。」
彩羽、乙、紫式部老師——借用卷貝海參老師的力量,讓世人見到這些人的才能。這才是我製作《黑羔羊》的初衷。
意是就是,這是我的任性。
「因為你們願意配合我,讓我做想做的事,《黑羔羊》才能走到今天。為了回報你們,所以我必須更加努力經營《黑羔羊》……可是,陷阱就在這裡。」
「陷阱?」
「只要我一直努力,大家也會跟著無限努力——雖然沒出事時,看起來像美談,但其實只是還沒爆炸的不定時炸彈。」
所以。
「所以我決定了。放棄盡快達成三百萬次下載的目標,暫時停止所有活動,這樣。」
光是暫時不發圖稿的委託,是不夠的。
因為大家都太善良了。
知道我焦頭爛額,就會忍不住幫忙,或是關心我。
除非整個團隊停止活動,否則大家就無法好好休息。
「聘請新人,維持穩定又有效率的經營……雖然那也是一種正確的選擇,而且正確到我無話可說,但是——」
那樣沒有意義。
不論走到哪一步,我都希望《黑羔羊》是只屬於我們的作品,不論那樣是正確與否。這就是,我的任性。
「——我選擇和現在的同伴們在一起。不管向前衝刺時,或停下來休息時,都想與你們在一起。」
我說完,一一看著彩羽、真白,以及乙。
無法解讀他們臉上的感情。應該是對突如其來的決定而感到困惑吧。
「對不起,沒和大家商量就擅自下決定。但我認為這件事該由我負起下判斷的責任,因此我以團隊領導的權限做決定,不接受異議。」
「OK。雖然在設定公告的廣播時,我已經說過了,我把所有的決定交給你……紫式部老師和卷貝海參老師也都說OK喔。」
乙對我展示LIME的畫面,笑道。
「真、真白也覺得,這樣很好。既然是你的決定,就可以。」
真白不知為何看了一眼身後,又連忙轉頭,對我點頭。
「十二月再更新,是以什麼為基準決定的呢?」
彩羽問出很單純的問題。
「因為修學旅行是十月底。堇老師的工作應該要更之後才會完全結束。所以用整個十一月做準備,最快的話,十二月開始更新。」
「原來如此——那麼直到修學旅行為止,可以完全不工作嗎?」
「是這樣沒錯。」
……雖然我還是回答了,不過彩羽啊,妳沒發現那個問法等於妳在說妳有工作要做嗎?
是說真白現在應該也沒心情注意彩羽說的話中的細節。
「就讓我們像普通高中生一樣好好享受修學旅行吧。」
「而且這件事說不定會對今後的《5樓同盟》有正面的影響喔。」
乙說的沒錯。
回顧過往,我們每天都被拘束在更新之中,沒有時間顧及私人生活。
可是到目前為止,從私人生活中得到的種種經驗與教訓,應該都對《黑羔羊》的經營有正面的影響。
當然也不能忘記終極目標。就算放手去玩,也必須有所節制——……
我偷偷看向彩羽和真白,心想。
——先不論要不要表明想法……但我也該重新審視一下自己的感情了。
「……可是啊,明,你應該沒放棄讓《黑羔羊》繼續成長的打算吧?」
乙打斷了我暫時冒出的青春想法。
「當然。這是戰略性撤退。不是什麼都沒考慮的歇業宣言。」
「喔。我還以為你已經不在乎數字了……原來還是有想法的呢。」
「數字已經不重要了。我不再以突破三百萬次下載為目標了。」
「咦?這是什麼意思……」
「說起來,和Honey place的熱門作品比數字,本身就很有勇無謀。」
「是這樣沒錯——」
「所以我們該注重的,不是數字,而是忠誠度。也就是說,雖然數字比不過人家,但是只要能觀測到大量深愛《黑羔羊》的死忠玩家,就是我們的勝利。」
「……?要怎麼觀測呢?」
「關於這部分,我已經有想法了,不過等之後再說吧……首先要看的,是玩家對於剛才的公告,做出了什麼樣的判決。」
這是第一個觀測點。
假如公告被噓成一片,因此被所有玩家抵制,發展成大炎上的話,等於死忠玩家非常少。
所以我才會肚子痛。
在知道更新速度變慢後,大多數玩家都表示要放棄這遊戲的話……
《5樓同盟》的命運就到此為止了。
可是,假如大多數玩家爽快地接受這公告的話……
就能確認到死忠玩家的存在了。
下場會如何呢?這是一翻兩瞪眼的豪賭。
「玩家們也差不多開始發表感想了呢。明,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嗚……要殺就殺吧……」
乙拿著手機,一副打算唸出網路感想的模樣。我咬緊牙關。
「學長,你看起來就像快被凌辱的女騎士一樣……!」
「心情上是差不多的!我已經做好心靈受創的準備了!」
「那我要開始了喔。」
乙露出燦爛又鬼畜的笑容,緩緩開口:
「『這年頭還有停更一個月的遊戲?以為手遊界很好混嗎?』」
「呃啊!」
心窩被揍了一拳。
「『這遊戲終於要倒了(笑)去玩別的遊戲吧。』」
「咕啊!」
下巴受到重擊。
「『這官方果然是垃圾。浪費卷貝海參老師的時間。快解放他讓他去寫小說啦。』」
「嗚咕……用、用不用說到……那種程度吧……」
喉嚨被鎖住,呼吸困難。
「哥、哥哥!不要再唸了!學長快死了!」
「太……太過分了……遊戲的玩家,都這麼可怕嗎……?」
彩羽拚命阻止乙說下去,真白則是臉色發白,對網路上的明顯惡意顫抖不已。
只有乙仍然面不改色。
「要停在這裡嗎?好戲才剛要上場喔?」
「不能不停啦!學長的精神已經到極限了喔!?」
「別停!呼、呼……我有接受所有聲音的義務!」
「學長……可是……」
「像這種時候,被當沙包揍也是製作人的分內工作。乙,繼續吧。」
「……OK,我要繼續唸了。」
「怎麼這樣……學長!」
「明……不行……快躲開!」
乙再次開口。彩羽和真白的哀號顯得很空虛。
網路上的,未經任何修飾的玩家的心聲,在我的心上捅出了好幾個窟窿。
我用力閉緊眼睛,做好繼續受到打擊的心理準備。
「『官方——!我知道了!什麼時候更新都無所謂,我會期待你們想出來的最棒的更新的!』」
……………………
……咦?
『雖然暫時不會更新很可惜,不過等到更新後,我會大玩特玩的!』
『到十二月為止我會舔著紅月妹妹度過的。』
『之前的更新速度相當快,我本來就有點擔心團隊的身體了。請不要過於勉強自己,適度地休息,製作出最好的作品!』
『好喔!我們十二月見!』
『在下次更新前,我會把喜歡的劇情全部重玩一次的!』
『辛苦了!我會以支持的心情課金的。』
『AKI——!辛苦你了!我會等你們的!一輩子跟著你們!』
玩家的心聲,接連地從乙的口中傳出。心聲,心聲,心聲。無法全部記錄在這裡的,無數玩家的心聲。
「感覺起來像黑粉寫的,只有前三條留言而已。除此之外幾乎全是慰勞的聲音呢。雖然有些人覺得失落,可是批評的人不多。」
「但是沒出聲的玩家,說不定是默默離開了……」
「這就不知道了。不等到十二月再次更新,就無法確認實際的退坑率呢……不過按讚的人很多,而且乍看之下,留言的感覺與有許多死忠粉絲的商業作品的反應相似……詳細的分析就交給AI了。總之,這次公告的反應不算差。」
「是、是這樣啊……」
「真是太好了呢。《5樓同盟》至今的努力,有被玩家們看見。」
「嗯……」
老實說,這次的公告,是我到目前為止,最緊張的一次公告。
應該比剛推出《黑羔羊》時還要緊張好幾倍。
失敗就算了。反正沒人知道我們是誰,就算撞牆也無所謂!初生之犢不畏虎,當時的我只知道一股腦兒地向前衝,什麼都不怕。
沒想到撤退時的公告,可怕更多倍。
比起進軍,撤退時更能看出勇氣。
雖然有聽過這種說法,但我是第一次親身體驗到這件事。
「太好了,真的……」
「學長……」
「明……」
我全身失去力氣,坐倒在地上。彩羽和真白走近,輕撫我的後背。
「辛苦你了。」
「辛苦了。」
她們以極為簡潔的話語慰勞我。
雖然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慰勞之言,但已經能充分療癒現在的我了。
✽
一個星期過去。
這段期間,由於我們完全沒有碰觸《黑羔羊》的業務,就某方面來說,是相當異常的時間。儘管如此,由於我的個性就是無法浪費時間,所以還是趁著這段時間看書、收集資訊,研究PG,觀看因為太忙而一直沒有時間看的Vtuber頻道。
過去,彩羽和真白、乙一直沒有時間普通地遊玩,現在也有機會慢慢試著玩樂了。
至於堇,在《黑羔羊》宣布暫停更新後的星期一,總算能去上班,一面養傷,一面在不過於勉強的範圍之內忙修學旅行的事了。
接著,星期六到來。
我們一如往常地在公寓五樓的我家客廳集合。
「為了慶祝我,紫式部老師的完·全·恢·復,以及修學旅行的前置作業告一個段落……大家乾杯————!」
「「「「乾杯!」」」」
堇高高舉起玻璃杯,精神百倍地說著,我和彩羽、真白、乙也跟著附和。
對於身體才剛好,已經毫不在乎地喝起伏特加的酒豪,我就睜隻眼閉隻眼吧。
今天是慰勞會,所以就不囉唆了。
「呼——!工作結束後的酒特別好喝呢~」
「辛苦了——盡量多喝點吧!」
「速度太快了……稍微克制一下,比較好。」
「有什麼關係呢真白學姊,今天是慰勞會喔,慰·勞·會☆」
「呣——」
「哈哈,月之森同學,妳今天就別那麼嚴格吧。多虧老師的努力,我們的修學旅行應該會比往年有趣喔。」
「……是嗎?」
「是啊。在學生會之中也很有話題。老師與修學旅行執行委員一起打破往年的成規,找到乾淨漂亮,料理美味又有趣的旅館喔。」
「這樣啊……那,放妳一馬。」
「小堇老師真是太為學生著想了——有二年級這樣的前例,明年我們就能簡單地住到好旅館了。感謝的平方!」
「爽啊!多稱讚我一點吧!喔——呵呵呵呵~」
「還是不能忍。吵死了,安靜點。」
「好——過——分——哇哈哈!」
「真是的……這些傢伙實在有夠吵的。」
我若無其事地從老樣子吵吵鬧鬧的老面孔們身邊離開,在廚房嘆氣。
不論《黑羔羊》的經營變得如何,也完全不變的同伴們,使我覺得安心。
但是,今天的慰勞會有個與平常不同的地方。
聚會的特異點。第一次參加聚會的其中一人輕撫著編得寬鬆的辮子,來到廚房。
乙羽阿姨小口喝著日本酒,臉頰因為微醺而泛紅,以輕飄飄的語氣發問:
「真熱鬧~平常都是這種歡樂的感覺嗎~?」
「是的。但是我們沒有任何虧心事喔。妳看,喝的是番茄汁。」
「呵呵,不必那麼緊張喔~我沒有懷疑你們~」
乙羽阿姨說著,看向我家後方,走廊另一頭的房間。
「話說回來,裡面那個上鎖的房間是?」
「只是堆東西的倉庫請不用在意。」
對不起我說謊了,其實是麻將專用房。
但我們賭的不是金錢,而是自己的尊嚴與信念,沒道理被其他人置喙。話是這麼說,不過還是別被父母看見那種場所比較好。
我們正聊著,另一個特異點,第一次參加聚會的法國美女走了過來。
「祕密的房間。不可告人,好奇心,被刺激。是炮房呢。」
「呃,我們對詞彙的認知好像不太一樣呢。」
是弄錯意思了呢?還是認真那麼說的?難以分辨。真希望海月伯母不要這樣。
話說回來,被兩名成年人包圍,使我覺得坐立難安。但造成這種狀況的是我自己,所以沒資格抱怨。
沒錯,邀乙羽阿姨和海月伯母參加這慰勞會的,就是我。
某方面來說,這是我對乙羽阿姨的宣戰布告。讓她知道彩羽和我們在一起時,是這麼開心。
重新審視自己想做的事,決定讓這段時間成為《5樓同盟》的轉變期後,我開始思考該如何把彩羽推進到下一個階段。
之所以觀看Vtuber的影片或研究PG,也是其中的一環。
所以,我不能一直對乙羽阿姨的監視感到畏懼。為了讓彩羽得到自由,需要一點一點地布局,等待能夠直接說服這個人的那天到來。
至於把海月伯母找來的原因?
因為只有一個監護人略嫌不足。再說五樓的居民全體集合開趴,唯獨沒邀她,感覺也有點那個。
最重要的是,我想向推了我一把,讓我決定踏上想走的路的事道謝。所以想請她喝之前為紫式部老師準備的高級酒。
不過對貴婦海月伯母來說,這些酒也許是便宜貨吧。
「……話說回來,大星同學,你的決定很果斷呢~」
「是指暫停更新的事嗎?」
「是啊,到頭來,你還是沒把我的忠告聽進去~真可惜啊。」
雖然乙羽阿姨還是老樣子,無法從表情看出她的真心,不過總覺得她說可惜兩個字時,沒有虛假的成分。
「總有一天,你會因為這個選擇而後悔喔~等你長大成人之後。」
「也許吧,可是——」
身為天地堂這種龐大的組織的管理者,身為站在頂點率領創作者的前輩,乙羽阿姨為我指出了該前進的路。
可是,那是這個人走過的路,是這個人攻略過的迷宮。
不是我的路。
「雖然說早晚會死,但是我希望在死時能完整保留自己的脊椎,不想接上不適合自己的骨頭。」
我抱著貫徹始終地前進的決心,不躲也不逃地看著乙羽阿姨的眼睛,說道。
即使對方是令人畏懼的朋友的母親、創造傳說般的業績的前輩,我也不想退縮。
不知乙羽阿姨是如何評價我的勇氣呢?只見她嘆了一口氣。
「真是不成熟啊~」
她單純失望地說著。
「Non。不對。天地社長。」
沒想到立刻出言反駁的,是海月伯母。
「成熟,不成熟,定義不正確。放棄夢想,沒有放棄。是這樣的不同。」
「月之森……原來如此,是妳的影響啊。」
恍然大悟的聲音。
乙羽阿姨瞇細的眼睛微微睜開,海月伯母以雪女般冷豔的表情承受她的視線。
肉眼不可見的緊張感,在兩名成年女性之間擴散。
……怎、怎麼搞的?這兩人的感情其實很差嗎?
「這就是妳的價值觀呢。因為妳在完全不肯妥協的任性下獲得了成功呢。」
無視困惑的我,乙羽阿姨以帶著惡意的言語之刃刺向海月伯母。
可是被攻擊的一方卻不動怒,也不難過,只是無言地,綽有餘裕地微笑著。
——對了。仔細想想,這兩人應該水火不容嘛。
因為海月伯母是音樂劇的演員。
乙羽阿姨則是把演藝與娛樂視為可鄙之物,不讓彩羽看電視與手機影片,根絕她接觸一切娛樂的元凶。
對那樣的人來說,宛如藝能與娛樂的化身般的海月伯母,當然怎麼看怎麼不順眼了。
因為彩羽和真白感情很好,而且乙羽阿姨與海月伯母第一次來我家時,看起來也很和樂融融,所以我完全被騙了。
那就是所謂大人的社交世界嗎?真是太可怕了。
……不對等一下。完全不肯妥協,乙羽阿姨剛才是那麼說的吧?
既然她用那樣的說法形容達到目前的成就的海月伯母,那麼反過來說,乙羽阿姨是經歷過某些妥協,才變成現在這樣……的意思嗎?
所以她不是從一開始就抱持現在這種價值觀的嗎?
如果真是那樣,這部分說不定能成為突破點,踏出讓她答應彩羽追夢的第一步。
雖然很危險,雖然可能變成捅馬蜂窩,不過還是有一試的價值!
「呃,這話是——」
「學長————!救命啊————!」
「——嗚噢!彩羽!?」
我正想刺探乙羽阿姨時,彩羽衝進廚房。
只見她一臉被喪屍追逐的慘烈表情,背上掛著喪屍……般地牢牢抱著彩羽,被彩羽一起拖過來的堇。
「不要逃嘛——彩羽咩咩~快讓我看看『彩×真』的場面啊——」
「妄想真人是違反規則的喔!學長!快救我啊——!」
「被式部發現新的下酒菜了嗎……南無阿彌陀佛……」
「不要誦經啦!快點過來!只要讓她看到乙×明,就會轉移注意力了!」
「妳還記得自己剛才說過的話嗎?」
妄想真人是違反規則的喔。
「乙×明已經是2·5次元了所以沒關係!」
「好,式部,我們來聊聊彩羽和真白這個CP有多神聖吧。」
「贊成————!耶————!」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學長你這個叛徒————!」
我順著堇的話,推著淚眼汪汪地抗議的彩羽,離開廚房。
回頭一看,「慢走啊——」乙羽阿姨與海月伯母都以看不出真心的笑容向我揮手。
強制結束對話,說不定是好事。
過於深入那種深不可測的大人間的事情裡,說不定會被拔刀回擊,還沒意識到,腦袋就已經被砍掉了。
……幹得好啊,彩羽。
閉幕 彩羽與海月
「嗚——好累啊……」
總算擺脫小堇老師的糾纏的我,搖搖晃晃地走出客廳,打開廚房冰箱的門。
因為很久沒聚會的緣故嗎?小堇老師嗨到不行。嗨到會讓人不禁認為前幾天的腰痛根本像是騙人的。
雖然她開心是好事,可是我就吃不消了。就算我是青春有活力的現職JK,但不能喝酒的人還是沒辦法陪被酒精解除限制的成年人發酒瘋啊!真是的。
來潤一潤喉嚨,順便補充體力吧。我以這種想法打開冰箱。
「啊,飲料全沒了。」
我看著空空如也的冰箱。
為了慰勞小堇老師,學長家有種類與數量都很豐富的酒,可是無酒精飲料的種類卻意外地少。
「那個——我出去買點喝的喔——」
我從廚房旁邊探頭,對客廳中的人們開口。
第一個注意到我的人,是學長。
「我和妳去吧。這個時間女孩子一個人出門不太好。」
學長在擔心我呢!好高興喔!
雖然感情激動到快要爆發,可是直接表現出來會很難為情,而且我也在心裡對自己吐槽那樣不能看,所以只是用普通的方式回答。
不過因為太開心,臉部肌肉還是止不住笑容喔!
「沒問題啦,我只是去旁邊的便利商店而已。啊!難道學長想和彩羽妹妹一起享受在夜間道路約會的感覺嗎?嘻嘻嘻。」
「笨蛋,不是那樣啦……既然妳說沒問題,那這件事就交給妳了。」
「是——交給我吧☆」
我以學妹的姿態敬禮。
其實想享受在夜間道路約會的感覺的人是我。只要把自己的願望凹成學長的想法,就能把心聲簡單地說出來了呢☆
我出門了——我說完,在玄關穿鞋時,身後有人走近。
「咦,真白學姊的媽媽?要我幫妳買什麼嗎?」
是銀金色頭髮的美女演員海月小姐。
原本以為她是想叫我順便幫忙買東西,沒想到她搖頭道:
「我也去。沒酒,喝完了。」
「酒的話還有很多喔?為紫式部老師儲存的酒還有一大堆。」
「超商的廉價酒,『鬼碾』,我喜歡。這個家沒有,要買,去買。」
原來如此。酒的話,我就沒辦法買了呢。
雖然說和認識沒多久的朋友的媽媽一起去買東西,感覺怪怪的。不過就讓你們看看彩羽妹妹能和任何剛見面的人打成一片的魔力吧!
「瞭解!那我們就一起去吧!」
走出公寓玄關後,徒步不到五分鐘的場所,就有一間便利商店。
兩個女人默默地走在秋季的寒夜之中。
能和任何剛見面的人打成以下略,雖然我有這種自信,可是完全沒辦法開口,對不起是我太得意忘形了。
平常的話,我明明能用偏優等生的陽角感覺開口的。
可是該怎麼說呢,我好像被走在我身邊的海月小姐散發的天上之人的氣場壓倒了。
仔細想想,這個人是活躍於百老匯的演員呢。只要一想到她是站在我夢想前進的世界中最頂端的人物,就會緊張到口乾舌燥,說不出話。
……她和真白學姊好像,是大美女呢。真白學姊長大後,也會是這種感覺嗎?
看著海月小姐的側臉,我冒出如此單純的感想。
海月小姐突然朝我看來。
被這樣直盯著看,有種穿幫了的羞澀感。啊,不是的,我正想辯解時——……
「彩羽妹妹,《5樓同盟》,所有的角色,妳演的,對吧?」
「咦!?」
出乎意料之外的攻擊,使我忍不住拔高聲音。
等一下,這樣太奸詐了。怎麼可以偷襲呢!?
海月小姐輕笑起來。果然。她說:
「我,有緣,《黑色羔羊鳴泣之夜》,玩過了。聲音的種類,好幾種類,可是瞞不過我,演戲的專家,耳朵。」
「光、光是聽聲音,就能明白嗎……?」
「演技再好,接近本能的部分,長年的習慣,難以消除。呼吸,breath的方法,呻吟聲,聽出來,簡單。」
「呻……妳只是單純弄錯詞彙的意思對吧?」
「Oh,需要變換嗎?嬌喘,叫床,發浪的聲音,喜歡的,隨妳選擇。」
「哇——!妳根本是故意的——!」
「就是這個。」
「……咦?」
「『哇——』的拉長的部分。『啊——』的吐氣的方法,習慣,容易出現。剛才的『咦!?』也很好辨認。」
「是從這種小地方分辨的嗎……那個,關於這件事,希望妳不要——……」
「說出去,當然不會。製作名單,沒有名字。身分不明。也就是說,有不能亮名的原因。」
「是的……特別是我媽媽,請千萬不要……」
「也是呢。」
「咦?」
這是什麼意思呢?海月小姐和我媽媽似乎有點認識,難道她知道我家的情況嗎?
「這件事,明照知道嗎?知道吧?」
「是的。學長瞞著我媽媽,培養我成為配音員。」
「原來如此OK。彩羽妹妹,我,明照。三個人,祕密的三角形。其他人,都不知道。會小心,放心。隱瞞祕密,比吃飯簡單。」
「謝、謝謝……可是妳的日語很奇怪喔?」
「溝通,氣勢,意思傳達,成功,就沒有問題♪」
也許是這樣吧。
就算弄錯詞彙的意思,也能毫不迷惘地斷言的海月小姐,讓我覺得有點羨慕。
「話說回來,聽在一流演員耳中,這麼簡單就穿幫了。看來我還嫩得很呢。」
「呵呵,不用在意。隱藏,不是演戲目的。」
糟糕,不小心說出來了。
不過說的也是。對一般的演員來說,沒必要磨練隱藏真實身分的演技。
在意一般演員不會在意的部分,反而會被海月小姐覺得奇怪吧。
看,她又盯著我瞧了。
哇啊……眼睛也很美呢。
所謂的人如其名。映在海洋上的滿月,充滿神祕的光輝。光是被她看著,雖然我是女人,也會覺得著迷。
「呵呵,原來如此。理解了。」
「呃……理解……?」
「《5樓同盟》的配音員,有才能。我覺得。」
「啊,呃,謝、謝謝?」
「是的。但是又有,可惜的感覺。修正不足的部分,可以變得更厲害。我覺得。只聽聲音,不懂奇怪在哪裡。但是現在,理解,知道了。掌握,肯定。」
海月小姐自言自語了起來。
「隱藏。沒有把自己表現出來。妳的演技的弱點。」
「……!」
被戳中痛處了。
的確,為《黑羔羊》配音時,雖然我會融入角色之中,可是,如果被媽媽發現的話,該怎麼辦?我心中總有一個部分如此擔憂。
但是沒想到,居然會被第一次見到的海月小姐識破。
「一個,提議。」
海月小姐豎起一跟手指,淘氣地笑了起來。
「當我弟子,要不要?」
「咦?咦!?弟子……真正的演員的弟子嗎!?呃,要多少學費……?」
「呵呵♪不用錢。妳的才能,我迷上了。一見鍾情。」
「呃……那個,對不起,實在太惶恐了,我該怎麼反應才好呢!?」
「順便教妳,玩弄男人的方法。明照,調戲,撩撥,玩弄在股掌之間。」
「嗚咕!為什麼妳能肯定我喜歡學長呢!?」
「不是嗎?大家看,都是事實。只有明照,沒有發現。不是嗎?」
「沒有,不是……可是,玩弄什麼的,我覺得有哪裡不對。」
「呵呵,那部分,開玩笑的。當真,真可愛,有青春的感覺♪」
「嗚嗚~我有一種正在被玩弄的感覺~……!」
該怎麼說呢。
她根本是不客氣地大步逼近,讓我狼狽,逗我玩吧!
……不過,先不管玩弄學長的部分,這說不定是個好機會?
普通地生活的話,根本不可能有被百老匯演員指導演技的機會。
假如能趁機克服弱點,提升演技,一定能對《黑羔羊》有更多貢獻。
能夠成為學長的,助力。
纏成一團的思緒逐漸解開,我好不容易擠出回答:
「請讓我考慮幾天。」
「呵呵♪請便。重要的決定,深思熟慮,很重要。手機,有帶嗎?」
「啊,有。」
我拿出手機,讀取海月小姐顯示在她手機上的QR碼,加了她的LIME。
「想拜師,隨時可以。我會拉長脖子,長頸鹿,等待……到了。」
宛如精心計算過時間似的,我們正好在便利商店前停步。
……對了,我們好像是出來買東西的?
剛才的對話太過驚人,害我忘了本來想買哪些東西了。

閉幕2 真白與乙羽
「唉……人太多,好累……不過很快樂,就算了。」
彩羽和媽媽一起去買東西後,真白一個人來到陽臺。
晚風很涼,感覺很舒服。安靜的夜晚果然很棒,光是一個人曬曬月光,就能讓MP恢復了。
是說堇老師太沒酒品了,居然強行想像真白和彩羽的百合,爛死了。
……算了。這次是真白害小堇老師勉強自己作畫到累倒的,這種程度的妄想,就隨便她了。雖然真白沒有抗議,不過她還是妄想過頭了。
雖然小堇老師到最後還是沒有承認,但這次的騷動,除了畫用來突破三百萬次下載次數的新圖之外,在修學旅行的業務方面,真白覺得,小堇老師也同樣為真白而逞強了。
真白對修學旅行沒有好印象。
不管小學,或是國中的修學旅行都一樣。
儘管不擅於和其他人互動,仍然被迫分組做團體行動,使自己更加體會到自己被排除在團體之外,認清自己有多可悲。
那種只有現充會開心的活動,和真白無關,去死。真白一直這麼認為。
但是,假如能和明在一起,還有和乙、翠社長、音井同學等距離很近的同伴們一起修學旅行,也許就能享受修學旅行的樂趣了吧。也就是說,今年是真白第一次,同時是最後一次能快樂地享受修學旅行的機會。
小堇老師應該是因為知道真白的情況,所以才那麼有幹勁的吧……當然,特別的不只真白,小堇老師應該是為了讓所有學生開心,才努力的。
真白有一點點覺得被顧慮到了。
謝啦,式部。不過真人百合還是只有今天能妄想喔。
「彩羽……嗎?」
雖然因為提到百合妄想而想起某人,有點那個,但是真白腦中閃過了情敵的身影。
文化祭那晚,對真白宣戰的,最強的敵人。
和明幾乎沒有距離,一——直在一起,而且還有祕密的關係。
能贏過她的場合太少了。可是,現在有個真白比她有利的機會。只要最大限度的活用這機會,就有勝算……!
「要利用這次的修學旅行……拉開真白和彩羽之間的差距。」
真白自言自語著,在握著欄杆的手指上用力。
就在這時,喀啦喀啦,彷彿指責真白的想法似的,身後傳來落地窗打開的聲音。
真白肩膀一震,回過頭,見到彩羽的媽媽走了出來。
「哎呀~原來妳在這裡啊。是為了躲開醉鬼嗎~?」
「呃,呃……真白想吹吹風……」
「是這樣啊~不會覺得打擾的話,我也能在這裡待著嗎~?」
「請、請便。」
說真的,真白一個人比較輕鬆。但如果能冷淡地拒絕幾乎算是第一次見面的大人,真白就不會是陰角了。
乙羽小姐——彩羽的媽媽來到真白身邊,從五樓陽臺俯瞰地面。她在看什麼呢?真白跟著向下望,見到彩羽和真白的媽媽走在正下方的馬路上。
奇妙的感覺。彩羽和真白的媽媽在一起,真白和彩羽的媽媽在一起。
不過,該怎麼說呢。
乙羽小姐的眼睛……瞇細的眼睛深處,究竟在想什麼呢?真白無法猜透,而且覺得有點恐怖……
也許因為明說過他和這個人的觀念合不來吧。所以真白才會沒來由地帶著成見。
……話說回來,雖然真白覺得她有點可怕,但也許因為她和彩羽長得很像吧,所以是非常美,非常有魅力的美女,目光會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真白妹妹,妳有多喜歡明照同學呢~?」
「咦……咦……!?」
由於問得太溫吞太自然,真白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
出乎意料的問題,真白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那、那個……看得出來……真白喜、喜歡明嗎……?」
「當然看得出來了~妳的感情,彩羽的感情,都看得出來喔~因為這是青春期的必經之路嘛。喜歡上男生,戀愛中的女孩子的表情,我看多了喔~」
「是、是這樣嗎……大人,真厲害……」
「呵呵,聽我突然提起這種話題,妳很驚訝吧~?但是因為和我女兒有關,所以我很在意~」
「啊……那個……對,不起……」
「咦?為什麼要道歉呢~」
乙羽小姐打從心底不解似地歪頭。
「妳應該希望看到明和彩羽交往吧……那個,真白太礙事了……對不起……」
「哎呀哎呀,妳在意那種事啊~嗯~真可愛~」
「咦……哇啊!」
乙羽小姐摸小狗似地摸著真白的頭。
就連媽媽,也幾乎不做這種把人當成小孩子的肢體接觸。
可是乙羽小姐那充滿母性的手掌很溫暖,每被她撫摸一次,安心的感覺就多了幾分。仔細想想,媽媽一直忙著演戲,從小就不太管真白。
當然,真白不認為媽媽不愛自己,而且媽媽也總是大聲說喜歡真白;至於爸爸,根本溺愛真白到煩人的程度。
可是他們很少摸真白的頭。所以真白沒有能夠抵擋乙羽小姐的摸頭攻擊的抗體,自然而然地被她消除了緊張感。
「我並沒有覺得妳礙事喔~應該說,就大人的我看來,明照同學應該是比較被妳吸引喔~」
「咦?……真白……?」
意外的說法,使真白連眨眼睛。
「你們是青梅竹馬,也是同班同學,還是鄰居。再說,那種認真型的男生,很容易被認真又乖巧的女孩吸引喔~」
「是、是那樣的話……真白會很開心……可是……如果真白和明在一起,彩羽會……」
「會很難過吧~但正是因此~」
乙羽小姐輕輕梳起真白的頭髮,讓真白露出耳朵,將臉湊近。
她宛如惡魔般地低喃:
「所以我才希望妳能盡快和明照同學在一起喔~」
「為、為什麼……?」
「單戀的時間愈長,受的傷會愈深。既然是沒有結果的戀情,還不如快刀斬亂麻,盡快讓她看見其他的道路……這也是一種父母心。妳不認為嗎?」
「這麼說……也是……有道理……」
基於這樣的理由,所以乙羽小姐想為真白的戀情加油,確實說得通。
但同時,真白又覺得這理由有點怪怪的,胸口有種悶悶的感覺。
這究竟是什麼情況呢?
「你們的修學旅行已經決定要去京都了呢~這是彩羽無法在場的活動,妳不想趁機一決勝負嗎~?」
「嗚……真、真白沒有想過……那麼誇張……的事……」
「哎呀~不用客氣啦~修學旅行時,不是自由活動時間嗎~」
「啊……好像,有……」
小堇老師有說過。
基本上是照決定好的路線進行參觀,但有些時段可以從幾條路線中選擇一條參觀。至於最後一天,則是以小組為單位,自由活動。
「既然都來京都了,妳就和明照同學一起來我的公司玩吧~」
「咦……呃,乙羽小姐的公司是……」
「是我經營的公司,叫天地堂~總公司在京都~」
對了,天地堂!
代表日本遊戲界,就算稱為日本的頂點也不為過的超級大企業。
假如得到公司的許可,就修學旅行的自由時間來說,確實是很適合參觀的場所。
「雖然是辦公用的手機,不過要不要和我加LIME呢~?你們修學旅行的時期,我應該會待在總公司,歡迎來找我喔~」
「呃,好的……請多……指教……」
單純對天地堂公司本身感興趣,有這樣的成分在。
明應該也是。就算他和乙羽小姐的觀念差很多,但應該還是會對世界知名的遊戲公司感興趣,找他參觀的話,應該會很開心吧。
反正要不要去,等當天再決定就好……先加一下LIME,應該沒關係吧?
閉幕3 與社長的定期會議
各種亂七八糟的事告一個段落後,我被月之森社長找了出來。
時間是深夜,地點是同一間家庭餐廳,坐的是同一個座位,幸運的是,沒有見到平常的那位女服務生。
坐在我前方的月之森社長,心情極為愉快地摩娑著他自豪的鬍鬚,仗著深夜沒有其他客人,大聲說話。
「不好意思啊,上次吵得太誇張了。海月那傢伙,已經一聲不吭地回家了喔。居然讓我那麼擔心,真是壞小貓呢,哈哈哈哈!」
「海、海月伯母回家了嗎?真是太好了呢。哈、哈哈哈哈……」
我只能陪著乾笑。
身為知道一切的人,我覺得坐立難安。但如果說出真相,說不定會引起不必要的懷疑,或是會被吃醋的月之森社長殺掉,或是被他取消讓《5樓同盟》進入Honey place的約定。
「聽我說。海月居然是為了讓我吃醋,才故意不和我聯絡的。她一面四處觀光,一面想像和我再會的那天,拚命忍耐,在心中醞釀愛情……啊啊,My Honey!妳怎麼會這麼可愛,這麼惹人憐愛呢!明照,你不這麼覺得嗎?」
「啊,是的。」
「對吧?對吧?哇哈哈哈哈哈!」
唔——心情這麼好。如果現在告訴他真相的話,會有什麼反應呢?
我用力按下不斷冒出的壞心想法,努力擠出笑容。
「呃——所以今天的主旨是來對我放閃嗎?」
「我怎麼可能浪費寶貴的時間做那種無聊的事事呢?不要小看一流的經營者喔。」
「不管用多快的速度裝出正經的表情,都已經太遲了喔。」
別以為這樣就能抹消一秒前的花痴聲音和表情喔。
不過本人似乎也不是真心那麼說的,只見他又立刻哈哈大笑。
「哈哈哈!你還是一樣古板呢。」
「我很不機靈的,請不要一直玩我啦……請問今天的正題是什麼?」
「當然是關於《黑羔羊》的事了。」
短短一句話,使我認真起來。
背脊也自然而然地挺直。
「做下暫停更新那麼重大的決定,當然是重要的議題囉。」
「您是要指責我嗎?既然以進入Honey place為目標,就不該滿足於兩百萬次的下載次數,必須盡快突破三百萬的下載次數才行。在這種情況下,更新速度只能加快,不能放慢……您是想說這類的話嗎?」
「唔,說的也是。想增加下載次數的話,就必須頻繁地更新才行呢。」
月之森社長嚴肅地說著。
「不過,這決定很好。」
但是又笑著贊成我的決定。
得到精明能幹的社長拍肩肯定,我鬆了一口氣。
「聽到您這麼說,我就安心了。」
「因為我也知道研發端的行情呢。之所以做出那種決定,通常就是內部出現了什麼問題。就算不知道詳情,也能猜出大概的情況……根據你們《5樓同盟》的成員構成與環境,應該是有人受傷或生病,無法繼續參與遊戲的製作,或是發現有那種危險,所以才暫停的吧。」
「就是這樣……太慚愧了。」
「沒什麼好慚愧的,這是沒辦法的事。你們《5樓同盟》的團隊,原本就不適合製作需要持續更新的手遊。你應該也發現了吧。」
「是的……其實比較適合製作從頭到尾完成度都很高,非常注重完整玩過一次的滿意度的——主機遊戲類的作品。」
沒錯。就是這樣。
因為我們只有少數的創作者,頻繁地又長期地更新,其實相當吃力。這點我其實在相當早期的階段很就發現這點了。
「在現代,DLC的銷售量也不能小覷,即使是主機遊戲,也不得不兼具更新的要素……話是這麼說,可是與手遊的更新頻率比起來,速度還是緩慢許多。」
既然早就發現這問題,為什麼還是無視它,硬要以手遊的形式推出《黑羔羊》呢?
原因簡單到好笑。
「是的,但是我們沒有開發主機遊戲的環境與資金,也沒有發行遊戲的通路。」
「就是啊。一介高中生能製作的,不是電腦就是手機遊戲吧。考慮到現代的趨勢,選擇以手遊的方式推出,表示你的敏感度夠高。」
「可是現在,我們終於碰壁了。少數精英組成的團隊與手遊的體質不合的天然障壁……老實說,我認為《黑羔羊》的手遊應該已經到極限了。」
「原來如此,所以你想放棄了嗎?」
「不。」
我搖頭。
這次的暫停更新,是我為了不讓同伴們逞強而做的,以勇氣下決定的撤退。
但,不是普通的撤退。
也是為了實現我的任性的撤退。
為了讓世人知道我的同伴們的才能,為了讓我的同伴們在這個社會上得到容身之處。
想實現我的任性,就必須達成讓下載次數突破三百萬次的目標。可是以目前團隊的情況,無法頻繁地更新,難以實現這個目標。
既然如此。
就轉換想法,改成思考即使不達成三百萬次下載的目標,也能壯大《黑羔羊》的方法。
我已經有幾個策略了。
其中一個,就是現在要展現給月之森社長看的計畫——……
「我打算利用暫停活動的時間,累積經驗與知識……希望能在明年得到Honey place的資金,製作主機遊戲版的《黑羔羊》。」
「……這還真令人驚訝,是大動作呢。」
月之森社長瞪大雙眼,看得出來他確實相當驚訝。
但他不愧是精明能幹的社長,很快就恢復冷靜,嘖嘖嘖地搖起手指:
「就算你是我姪子,我也不可能因此無條件出資喔?只要被判定為沒有投資價值,是不能賣錢的企劃,我就會毫不留情地拋棄你們喔。再說,接受Honey place的資金,等於你們必須與其他在最前線的職業團隊一樣,在相同的戰場決鬥……你有這個覺悟嗎?」
「是。我本來就不認為能簡單地得到資金。」
我斷然說道。
月之森社長覺得好笑似地抖動肩膀。
「呵呵,你還真是有趣的男人。還以為你想後退了,沒想到卻是更魯莽地闖到下一個階段。真期待你的將來啊。」
「……話是這麼說,但至少在修學旅行結束之前,我想過著像學生般的生活。」
正經的討論到此結束。
發現月之森社長的語氣放緩,我立刻轉變成輕鬆的話題。
「咦?是這樣嗎?工作狂的你難得會說這種話呢。」
「因為之前全力奔跑過頭了。我打算趁著停下的時間好好充電,體驗各種事情,輸入新的資訊……為了避免產生奇怪的誤解,我要先說,所謂的體驗各種事情,不包括現充的意思在內喔。」
「哈哈哈,明照你真是的。那種說法聽起來好像我是因為嫉妬青春現充而發狂的怪物似的,太失禮了吧。」
這根本是世界最沒有說服力的話。
「是說,這樣啊……修學旅行嗎……明照,我想請你幫我做一件事。」
「做事……幫忙帶當地名產嗎?當然沒問題。想買八橋或什麼都行。」
咦?我說完,自己覺得不對勁。
這個人可是Honey place的代表董事社長喔。
會叫學生幫買京都的當地名產什麼的嗎?他應該常去關西出差。不只京都,應該早就吃遍各地美食了吧。
我正感到疑惑,月之森社長宛如從巨大生物的侵襲中保護人類的總司令般雙手十指交差,遮住臉的下半部。
只見他極為嚴肅地開口:
「如果有腦殘垃圾不良屁孩想趁著旅行時對真白下手,務必把他們一個不剩地殺光,知道了嗎?」
「碰上真白的事時,您的IQ就會歸零呢。」
很可怕欸。
先不管月之森社長對青春現充的恨意。
下下週的修學旅行。這段期間不需要接觸與《黑羔羊》有關的業務,機會難得,就讓我像個普通學生般,好好享受學校活動吧。
小學時,班上全是幼稚小鬼,我和他們處不來;國中時又發生太多事,沒有心情管什麼修學旅行。仔細想想,對我來說,這是第一次和真正的熟人一起修學旅行呢。
同行的有乙、真白、堇、音井同學、翠、戲劇社的社員。以及最近因為真白的緣故,開始認識到我存在的班上同學。雖然我的存在感依然很薄弱就是了。
要說有什麼在意的部分,就只有一件——……
修學旅行時,朋友的妹妹不會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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