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冒牌女友只對我當壞女人

  第8話 冒牌女友只對我當壞女人

  嗡嗡嗡嗡——……

  枕頭旁的手機一振動,我立刻睜眼。

  我從被子中伸手,碰觸手機螢幕,想關掉鬧鐘功能。

  軟綿綿。

  ……………………嗯?

  手機的螢幕應該更平滑冷硬才對,這軟綿綿的感覺是什麼?

  嗡嗡嗡嗡——……

  而且手機仍然振動不已,鬧鐘功能也沒停。

  每天在相同的時間,以相同的方式醒來。今天應該也能實踐了極為規律又有效率的生活作息才對,可是從一醒來,就出現異常之處。

  「嗯……嗯嗯!?」

  我緩緩睜開眼睛,出現在我眼前的,是真白的臉。

  軟綿綿的,是真白的臉頰。

  ……………………

  ……啥!?

  出乎意料的驚人光景使我嚇到直接跳起來。

  為什麼真白會出現在剛醒的我面前?

  這裡是我家……吧?

  我環視周圍,見到熟悉的天花板與書桌。

  以及不熟悉的真白的睡臉。

  「發生什麼事了……?昨晚睡著前,我到底,做了什麼……!?」

  我轉動起被無數問號蹂躪的大腦,回憶昨晚的事。我犯了什麼錯嗎?快點想起來。發生什麼事了?運用想像力吧。回憶中,真白來到我房間,紅著臉,緩緩脫下衣服……不對,那不是回憶,是妄想,現實中應該沒有那種事才對。

  「嗯……唔……」

  「……!呃,妳醒了,嗎……?」

  「明……這個,企劃……怎麼樣……有趣……呼——呼……」

  「企劃……?」

  比雙親的聲音更常聽見的詞彙。雖然有人會說應該多聽聽父母的聲音啊不肖子。但這不是誇飾,自從經營《黑羔羊》之後,我使用這個詞彙的次數不下千百次。

  「啊!」

  我總算發現了。

  自己睡著的場所,和平常有點不同。

  平常都是平躺在床上,蓋著被子就寢,但今天是坐在地板上,背部靠著床鋪入睡。

  至於真白,是跪坐在床鋪前,趴在床緣入睡。

  不管怎麼看,都不是發生過滾床單後一起迎接早晨的事件後的氛圍。

  再說,我們周圍地板上,凌亂地散落著許多影印紙。

  筋疲力竭地睡著的真白手上,甚至還握著筆。

  我撿起幾張影印紙,上面確實地記錄著昨晚我與真白的激情痕跡。

  『人氣角色的虛擬主播化企劃』

  『總選舉人氣投票』

  『山羊頭的殺人魔·卡姆倫復刻活動企劃』

  『聯名咖啡廳企劃~歡迎來到黑暗之館~』

  ……etc.etc.

  這些都是即使紫式部老師不畫新圖,也有可能舉行,而且讓下載次數突破三百萬次——以此為目標,我和真白絞盡腦汁,拚命想出來的,我們努力的結晶。

  不過這些結晶各有大小不同而且難以解決的問題,因此全都作廢了。

  我清楚地記起昨晚的事。

  昨晚,我與乙羽阿姨隔著陽臺說完話後,真白來到我家。

  『明……拜託你,讓真白幫忙想能讓下載次數突破三百萬次的企劃……』

  從LIME的對話中感受到的,真白的罪惡感。

  就結果而言,害堇燃燒自我,害堇化為灰燼的是真白。因為如此自責,所以想做點什麼作為補償吧。

  假如直接把真白趕回去,是無法消除她的罪惡感的……再說,我當時也很想要有個人陪伴。只要想到是自己害紫式部老師倒下的,我就無法一個人專心做事。

  你的心靈太脆弱了吧?想這樣笑我的話就請便。我和一般虛構故事中的主角不同,沒有超乎常人的鋼鐵精神。

  話是這麼說,要是連真白都累倒,就本末倒置了。我們說好想睡時必須立刻入睡,在體力容許的範圍之內,努力思考《黑羔羊》的企劃。

  嗡嗡嗡嗡——……

  「嗯……嗯——唔嗯……?」

  也許是被鬧鐘功能沒關,一直振動不停的手機吵醒吧,只見真白緩緩睜開眼睛。

  「唔——明……?早……安……唔呣……」

  「嗯,早安。」

  「嗯……今天天氣,也很好…………………………………………咦?」

  原本惺忪迷茫的睡眼,在幾秒之後,猛地圓睜。

  接著,她如兔子般地彈起,以不像剛睡醒的靈敏動作迅速碰觸自己的衣服、臉與頭髮。

  「啊哇,哇哇,睡著了……真白太大意……為什麼你在這裡,不行……」

  「沒什麼好在意的啦。妳沒說奇怪的夢話,睡相也很好喔。」

  「笨、笨蛋!不是那種問題。」

  「不然是什麼問題?」

  「會、會丟臉啦。頭髮很亂,妝也花了……而且睡臉可能很醜……」

  「妳的睡臉很可愛啊。」

  「可……!」

  見真白雪白的臉愈來愈紅,我發現自己說錯話了,連忙訂正。

  「啊!不是!」

  「不、不是嗎?真白的睡臉,果然很醜嗎……?你好爛,爛死了!」

  「啊啊啊啊啊啊也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們陷入無意義的對話迴圈中。

  就算只是一句無心之言,都有可能造成誤解。以言語溝通真是太困難了。

  尤其在知道對方對自己有好感的情況下,更是要小心翼翼。特別是基於某些原因,不能加深關係的對象,就連讚美之詞也都不能隨便亂說,否則是很殘忍、很惡質的行為。這是我從負面教材——真白的父親月之森社長那裡學到的教訓。

  話雖這麼說,不過從剛才的對話脈絡看來,我的意思當然不可能是指真白的睡臉很醜。

  我有種被逼著挑選沒有正確答案的選項的感覺……算了,這些都是藉口。

  總之,這是與異性相處的經驗太少,所以缺乏說話技巧的我的責任。

  「唔……呣呣……」

  「對、對不起,是我不好,妳不要生氣了。」

  「真白要回去了!」

  「嗯,嗯。是說回去,也只是回到隔壁而已吧?」

  「不要挑語病!白痴——!」

  真白大叫,紅著臉,低下頭,朝門口直衝。

  在她即將抵達臥室門口時,門忽地打開了。

  「學長——!你昨晚到今天一定很消沉吧?所以彩羽妹妹一早就來安慰你——嗚哇!?」

  真白從猛地打開門的人——小日向彩羽身邊穿過,宛如被稱為JRPG元祖的某系列遊戲中的金屬系怪物般溜走了。

  彩羽臉上的表情倏地消失無蹤,呆呆地站在門口。最後,她身體彷彿發出唧唧唧……機械沒上油般的聲音,轉頭看著我,眼神中充滿懷疑。

  「你們做了?」

  「我對天發誓,沒那回事。」

  ……雖然我不信天地神明就是了。

  ✽

  「喔~所以昨晚才會和真白學姊通宵想企劃啊。原來如此~」

  「沒錯。所以妳不要做不檢點的想像。」

  「不管理由如何,孤男寡女深夜共處一室,通宵作業,最後累到一起睡著……光是這樣,就已經達成不檢點的條件了呢。」

  今天是星期六,也可以說是假日,所以我今早能悠閒地在餐桌前吃早餐。

  我的早餐是能量果凍與基於當天心情而吃的香蕉。彩羽也含著香蕉,一臉不高興地坐在我對面。

  她利用對面位子的地利之便,在桌子底下一直踢我的小腿。雖然力道不大,感覺像是小貓在玩,可是重複著些微的刺激,還是很煩人。

  「如果那種程度叫不檢點,我和紫式部老師根本早衝到終點了喔?」

  「你是指在紫式部老師房間裡熬夜監視她完稿吧?」

  「是啊……不過,是我錯了……」

  我不由自主地沉下聲音。正因為我一直勉強紫式部老師,才會造成這次的意外。

  已經無法正當化那件事了。

  「啊……學長,你果然很在意呢。」

  「當然了。也不是沒聽過創作者因為不重視健康而猝死的事。老實說,剛聽說學校聯絡不上小堇老師時,我心臟差點停了。」

  「因為《5樓同盟》的大家都過著就算暴斃也不意外的生活呢。而且學長從以前就注意到這點,一直幫大家蒐集對健康有益的資訊。」

  「那是為我自己蒐集的。只是順便回饋給大家而已。」

  「尋找對身體有益又好喝的番茄汁品牌,學習對健康有益的穴道……而且都會先自己實踐過後才推廣給大家,所以很有說服力喔。」

  「因為不能把自己沒嘗試過的事物推薦給別人啊。」

  「學長有這樣的心意,就已經夠充分了。雖然就結果來說,還是有累倒的可能。」

  不過啊,彩羽停下踢我小腿的動作,改把腳跟放在我大腿上。

  「我想小堇老師,應該覺得很開心喔。」

  「……開心?」

  「我想,是因為學長認定只有紫式部老師能畫《黑羔羊》,所以小堇老師才會卯足了勁加油喔。」

  「結果害她累倒了。根本說不上是好事。」

  「那反過來,如果你排除小堇老師,推出各種企劃的話,你覺得她會怎麼想呢?」

  「……我不知道。那種事只有本人才知道吧。」

  「我知道喔。」

  彩羽得意地指著自己。

  「只要天才演員小日向彩羽進入角色,就能徹底地複寫小堇老師的思考喔!」

  「不對。就算說能複寫人格,還是有透過妳的主觀處理。」

  「被發現了!」

  我冷靜地吐槽,彩羽立刻認輸。

  雖然我只是愚蠢的凡人,不過也沒笨到會被那種強詞奪理的說法糊弄。

  就算彩羽是天才演員,複寫人格時,也會被彩羽的內在個人特質與教養、感性影響,在輸出角色時微妙地產生變形。不只如此,她與扮演的人物的共通點愈多,愈會深入角色,難以「退出」。

  「不過,就算沒辦法完全掌握人格,精準度還是很高,所以答案應該不會有錯喔。」

  「……讓我聽聽看吧。」

  排除紫式部老師,推出讓下載次數突破三百萬次的企劃,並且成功的話,她會怎麼想?

  「她應該會有被大家拋下的感覺,覺得很寂寞喔~」

  「寂寞?」

  「雖然理智上能理解,是因為自己選擇了腳踏兩條船,所以才會變成這樣,沒資格抱怨或覺得寂寞;但畢竟《黑羔羊》是自己和大家一起創造出來的,就算逞強,就算死皮賴臉,還是想和大家一起前進……是這樣的少女心喔。」

  「少女心……這和少女心有什麼關係嗎?」

  「無法理解少女心的遲鈍處男學長是無法理解的☆」

  「被妳這麼說,我就無法反駁了呢……」

  儘管彩羽的秒答煩躁到讓人想在她肚子上揍一拳,「不過那是事實吧?」被這麼說的話,我也只能回答「確實是事實呢」。

  「話說回來,這複寫非常有真實感呢。難道妳也有類似的想法嗎?」

  「……唔~這個嘛——」

  彩羽裝出稍微思考的模樣,有節奏地以腳跟敲打我膝蓋。

  「可能對被拋下的事很敏感吧——……因為我小一屆。」

  「妳果然……」

  我知道她嘟噥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去年,我還是高一時,我和乙一起出動,拉攏卷貝海參老師和紫式部老師,整頓《5樓同盟》的基礎時,彩羽一直孤伶伶地待在在國中。

  『沒關係,因為我很受歡迎喔☆』

  彩羽不在意地笑著,在我背後著我前進。

  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那笑容,和戴著面具時的笑容有點像。

  她最近的態度。不讓我之外的人見到她煩人的樣子。非常親我黏我。這些都是事實。跳營火舞時露出的那種表情,以及偶爾露出的對真白的嫉妬,都和寂寞的感情有關嗎?

  「……是說幹嘛從一早就把氣氛搞得這麼沉重!夠了夠了!換話題換話題!」

  「說的也是。」

  「氣氛啊~轉變吧~壓迫世界的肉眼不可見的詛咒啊~煙消霧散吧~喝!」

  「那是什麼咒語啊。」

  突然的謎詠唱,使我不禁苦笑。

  「這是能召喚出改變氣氛的事件的魔法咒語!因為演過黑龍院紅月,被她影響,所以我現在以想咒語為樂喔。」

  「哈哈,那啥啊。雖然說這是演員的模範,可是被影響過頭的話,只會丟臉喔?」

  「太過分了~居然說可愛的學妹丟臉!有誰能斷定魔法不存在呢?說不定門鈴馬上就會叮——咚——喔——……」

  正當彩羽以煩死人的口吻抗議時……

  叮——咚——

  「——看吧!」

  「哪可能有魔法啊!應該是普通的客人啦。」

  我以手刀輕劈雖然只是偶然,但因此得意洋洋的彩羽的額頭,起身走到對講機前。

  這麼一大早,會是誰呢?我看向對講機畫面,見到一名銀金色長髮的美女。

  是海月伯母。

  真白剛回家沒多久,她就立刻出現,說不定是來追問或責罵我和真白一起過夜的事。

  那也是當然的。畢竟是正值青春期的寶貝女兒嘛。

  「早、早安。」

  我戰戰兢兢地打開大門,一面窺伺海月伯母的臉色,一面與她寒暄。

  「早安Jour。天氣很好。精神很好。」

  「呃,請問,有什麼事嗎……?」

  「重要的,男人女人,交往的事。和你聊,所以過來了。」

  完了。

  我賭上1%的和那件事完全無關的話題的可能性,裝成什麼都不知道地與海月伯母寒暄。可是海月伯母的說法,不管怎麼想,都和昨晚的事有關。

  「一起來。怎麼樣?」

  海月伯母說著,搖晃手中的汽車鑰匙。

  為了不被真白或其他人聽到,所以打算在車子裡嚴嚴實實地審問我嗎?

  「……我明白了。我會做好覺悟的。雖然妳可能不會相信,但我還是會確實地說明真正的情況的。」

  「謝謝Merci。爽快,武士。感謝。」

  「學長,你要真白學姊的媽媽出門嗎?」

  也許因為我一直沒回去,所以感到擔心吧,彩羽也來到玄關。

  見到彩羽,海月伯母笑露出微笑。

  「早安Jour。彩羽妹妹。早上看到最可愛,保養眼睛。」

  「哈哈,請別這麼說啦~被真正的美女演員這樣誇獎,我會害羞的♪」

  有點優等生成分,但是又坦率地被吹捧得很愉快,沒有任何令人厭惡之處的完美回應法。

  裝乖彩羽的社交技巧。

  海月伯母當著彩羽的面拉住我手臂,對彩羽眨了眨眼。

  「他,學長,借走。重要的事,討論。」

  「咦?呃——請啊請啊。不過用完後要還回來喔。」

  「不要把人當醬油到處借啦。」

  是說為什麼講得好像我是妳的所有物似的。

  可惜我還來不及做這種極為正常的吐槽,就已經被海月伯母拉走了。

  ……啊啊,一切都完了……

  ✽

  時尚前衛,相當具有藝術之國風格的法國車的輪胎,優雅地在馬路上滾動著。

  不知道該歸功於車子的性能或是駕駛的技術,車身幾乎沒有震動。就一般世人的角度來說,是很舒適的兜風之旅。

  沒錯,就一般世人的角度。

  可是對我來說,是地獄般的時間。

  坐在副駕駛座的我,甚至覺得固定身體用的安全帶與手鐐腳銬沒有兩樣。

  我瞥了一眼旁邊的駕駛座。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纖細修長,與真白相似的側臉不但美麗,還濃縮了好幾倍的香豔。

  放在車上的物品與小飾品都很有品味,從音響流出的的是古典音樂,空氣中充滿不知如何產生,總之會令人腦漿融化的香氣。

  在如密室般的車子裡,與美女獨處。看在不知情的年輕男性眼中,應該會覺得很羨慕吧,可惜我完全無福消受。

  坐上海月伯母的車子後,我一直緊繃著身體,等著她切入正題——……

  「昨天晚上的事,我知道了。」

  「非常對不起!」

  ——並且在她切入正題的瞬間,立刻謝罪。

  因為綁著安全帶,所以無法移動身體,但是我已經在心中下跪磕頭了。

  車子因紅燈而停下,海月伯母看了我一眼。

  「……?道歉,為什麼?不懂。」

  她歪著頭,連眨三次眼睛。

  「咦?……不是真白的事嗎?因為昨天晚上,她在我房間過夜……」

  「喔那個,我知道。理解。女兒的青春,支持。生米煮成熟飯,很好吃。」

  「妳知道了!?……不對,不是喔!我們沒有生米煮成熟飯,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喔!」

  由於這很重要,所以我用力強調我們之間的清白。

  是說,既然與真白無關,還會有什麼事呢?特地載著我開車,是想談什麼呢?

  「呃,那昨晚的事,是指……?」

  「你,天地女士,在陽臺幽會。我看到,聽到了。」

  「……啊?」

  對了,我和乙羽阿姨說話到一半時,曾聽到真白家的陽臺發出聲音。

  本來以為是風聲太強,沒想到是海月伯母!

  「不對不對不對,我們沒有幽會喔!」

  「孤男寡女,深夜,說話。就是幽會,不對嗎?」

  「就只是普通地說話而已啊!」

  「沒錯。說話,就是幽會……不對嗎?」

  「……那個,對不起,我想妳應該重新確認一下幽會的定義比較好喔。」

  「唔……日語真難。難解。難於上天。」

  雖然她那麼說,但有時候會說出冷門的詞彙呢。比如難於上天,一般人很少會用這個詞。

  綠燈後,車子又前進了起來。窗外的風景逐漸變得陌生。

  感覺起來,車子似乎沿著國道,開往郊區。

  「呃——所以妳昨晚聽到我和乙羽阿姨的對話,然後怎麼了嗎?」

  「我也聽得,忍不住。年輕人,男孩子,初學者,不知道怎麼做。所以大人,要以大姊姊的身分,引導,脫處。」

  「我想妳應該不是那個意思,但是那個詞彙太不恰當了!可以麻煩妳盡快確認妳用的詞彙的意思嗎!?」

  像這種時候,絕對不可能真的是那種敏感的意思,結局一定是弄錯用法,所以我當然沒有奇怪的期待。但就算是那樣,也必須盡快剷除出軌的可能性,才能安心!

  而且周圍風景愈來愈偏僻了!

  海月伯母無視我的要求,一路開向荒郊野外,最後,總算把車子停在附近沒有民宅也不見任何人影的路邊的停車格裡。

  「呃,那個,誤會的話就不好了,關於詞彙的定義……!」

  就在我扭動身體,想規勸海月伯母時,她把食指伸到我面前,噓——要我安靜。

  「給你看,我的祕密。要做準備。準備時偷看,很色,會有問題。暫時變黑,矇起眼睛。」

  「很色……請、請等一下!妳是開玩笑的吧!?這種事絕對不行喔!?」

  海月伯母無視我的抗議,以眼罩把我的眼睛矇住。

  雖然說我的手可以自由行動,想拿下眼罩不成問題,但——……

  「拿起來,我的裸體,內衣褲,不成體統,會被看到。想看嗎?」

  既然她那麼說,我就只能安分地戴著眼罩了。

  不妙。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是做好因為真白的事而被海月伯母說教的覺悟,才坐上有如密室般的車子的。再這樣下去,真的和海月伯母有不可告人的關係的話,就不好了。背叛彩羽、真白、月之森社長以及許多人,毀了《5樓同盟》的未來。

  該扯下眼罩,逃到車外嗎?

  沙沙……沙沙……

  黑暗中,耳邊傳來衣服摩娑的聲音。很明顯是除去身上衣物的聲音。

  雖然知道不行,但眼皮底下還是浮現海月伯母的身影。

  與真白相似的美麗臉龐上掛著淫靡的微笑。如藝術品般完美無瑕的白皙軀體緩緩纏上來的模樣。

  啊啊啊啊啊啊不行不行不行!就算只有一瞬,腦中出現那種想像就已經夠低級了!

  ——逃吧。

  我下定決心,解開安全帶,拿下眼罩,閉緊眼睛開門,猛地衝下車——……

  「哇啊!」

  「嗚噢!?」

  ——撞到了車門外的人。

  我因此被彈回座位上。

  是海月伯母嗎?她什麼時後開門繞到外面了?

  我睜開眼睛。

  光線射入原本黑暗的視野之內,使我眼前一片發白,有點頭暈目眩。

  等到我眼睛終於習慣光明後,剛才撞到的人物的五官,從模糊變得清晰。

  對方當然是海月伯母。

  才對。

  應該是那樣,沒錯,可是……

  「……咦?」

  我吃了一驚。

  站在我眼前的,並非與真白極為相似的法國美女,月之森海月。

  那不是我多熟稔的人。

  「咦?……咦?為什麼,妳在這……啥!?」

  但也不是素未謀面的人。

  老實說,我很佩服自己居然還記得這張臉。就算有人過著和我一樣的人生,也應該無法完全正確地記住這個人的臉吧。

  我和這個人的交集,就是如此短暫,完全的萍水相逢。

  可是,正因為我非常認真地面對月之森社長,所以那件事成為印象深刻的人生插曲,在我腦中留下印象。

  「您點的是一份義大利漢堡排套餐。請問還需要追加什麼嗎?」

  眼前的人挺直背脊,很有禮貌,看起來認真又正經,身上穿著制服圍裙,以經常在我家附近的家庭餐廳聽見的聲音說著服務生的樣板臺詞。

  不好了。這是腦中一片混亂的我,腦中浮起的第一個感想。

  因為,這名在我家附近的家庭餐廳的女服務生,是被月之森社長搭訕的外遇對象。

  要是她和海月伯母見面,肯定會變成慘劇。

  想到這裡,我連忙回頭……但是沒見到海月伯母的身影。

  不對等一下,這種沒有人會經過的地方,穿著制服的服務生不可能沒事出現在這裡。再說,雖然天色不太明亮,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可是這個人和以前的感覺似乎有點不同……

  難不成?不會吧?

  「難道妳是……海月伯母……嗎?」

  「我是音樂劇演員兼在家庭餐廳打工的月之森海月,請多指教。」

  海月伯母(暫)以流利的日語及一本正經的語氣對我說話。

  不過她又立刻輕笑起來,語氣與聲音變回海月伯母(真)的感覺。表情一放鬆,五官看起來就變得眼熟。

  「呵呵,我演技,一百分。對不對?」

  她一面說著,摘下假髮,拿下彩色隱形眼鏡,變成碧眼的法國美女。

  從頭頂滑落下來的銀金色長髮,確實只屬於海月伯母。

  ——這樣就能確定了。

  被月之森社長搭訕,與社長一起在夜景很美的餐廳優雅地共進晚餐,盡情地放閃耍肉麻,而且吃完晚餐後恐怕做過所有能做的事的外遇對象——……

  「是海月伯母妳對吧?月之森社長的……那個——」

  「對♪是我。真琴的妻子,外遇的對象。都是我擔任。」

  「原來如此啊……」

  雖然驚訝,又覺得安心。

  儘管自己的伯父是超級大企業的社長,卻是以外遇為樂的人渣。我老早就傻眼到看開了。

  但,假如這是夫妻之間的角色扮演的延長,那就算溫馨。

  「嚇了我一跳。所以月之森社長其實沒有外遇呢。」

  「Non。是外遇。」

  「咦?可是對象是妳啊?」

  「沒錯。可是他,不知道。以為是和別人LOVE。」

  「咦?啥……?」

  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情況啊?

  「到現在為止,真琴外遇,非常多次。對象,全是我變裝。」

  太扯了吧?有這麼誇張的現實嗎?

  光是有個花心成性的伯父,就已經夠讓人受不了了,所有劈腿的對象全是自己老婆?這資訊量未免太大。身為姪子的我,究竟該露出什麼表情呢?

  「那個人,看到美女,立刻被勾走。」

  「是沒錯……」

  「一開始,吃醋。有我這個太太,不能看別人。」

  「請不要用過去式說話啦,不管以前或現在,有老婆的男人本來都不能亂看別人啊。」

  「可是,我愛他。有愛,所以不想束縛。不准看美女,會累積壓力。我不想那樣。」

  「束縛……這不是身為妻子應有的權力嗎?」

  「是。但是我不想。那個人,自由自在的樣子,我喜歡。希望他開心,想做什麼就做。可是真的外遇,我也不想。我會生氣,會殺了他。」

  「最後一句我已經自動轉換成『會想殺了他』了喔。」

  講得太絕對,有點可怕耶。

  「所以,我想到,外遇的對象是我,就可以。」

  「這想法太飛躍了吧。」

  「到美國工作,找人幫忙,好萊塢的特殊化妝。變裝後,告訴真琴假的回國時間,提早回來。GPS追蹤,找出他在哪裡,提前準備,完成邂逅。」

  「這樣太浪費特殊化裝了吧……是說,連臉都變了,不就無法證明是本人了嗎?要怎麼入境啊?」

  「沒問題。有漏洞可以鑽。放心,不用在意。知道了嗎?」

  「就入境管理來說,有漏洞可鑽的問題很大吧……是說太深入這話題好像很危險,我還是裝成沒發現問題點好了。嗯。」

  不小心稍微碰觸到上流階級的黑暗了……

  「嗯?好萊塢的特殊化妝……?」

  這幾個詞稍微引起我的注意。沒有聽到這句話時我還沒意識到,聽了之後,我想起一個很熟悉特殊化妝的世界的人。

  ……算了,反正那人和現在的話題無關,就先不管了。

  「真琴可以盡情外遇,我不讓他外遇。被他愛著。雙贏。大家都幸福。」

  海月伯母紅著臉,陶醉地說著。

  不像生過真白和真白的哥哥兩個孩子的人母,而是戀愛中的少女的表情。

  「再說……呵呵♪真琴,挑對象,自然地,挑像我的人。好幾次,被他選中。快感,非常愉悅。」

  「是、是這樣啊……」

  對不起,我有點不敢恭維。

  月之森夫妻的關係,已經不是成熟的成人關係,而是有病了吧。會這麼想,是因為我人生經驗不足,不明白大人的世界嗎?

  不,應該是海月伯母太特殊了……應該吧……?

  是說月之森社長,你完全被玩弄在股掌之間耶……

  「呵呵,明照,很老實。我,真琴,想法,做的事,都低級。一般不是這樣。對吧?」

  「嗚……呃,不是,那個,對不起。」

  「沒關係。我有自覺。一般夫妻,不會這樣。」

  而且話說回來,這種事不是誰都能做到的。必須有能夠完美地變了個人的特殊化妝、能夠完美地變了個人的演技、高度的跟蹤技巧,以及超乎常人的偏執才行。

  「可是我,現在的夫妻關係,抬頭挺胸。不讓伴侶忍耐,不讓自己忍耐。做想做的事,一起任性。創造這種情況,我驕傲。」

  「聽妳這麼說的話,確實是這樣呢。」

  確實是很了不起的偉業。

  單方面地任性,單方面地忍耐。長久下來,兩人的關係將會出現裂痕,最後離婚。只要想到世間一堆那樣的夫妻,就覺得海月伯母創造這種能讓雙方都幸福的做法,似乎也是正確的。

  「話說回來,為什麼突然告訴我這些呢?」

  「正題。非常重要。接下來的話。」

  剛才那些資訊量就多到如同暴力了,居然才剛要進入正題。

  「世界上,有很多矛盾。相反的思考,觀念。可是『和許多女性過從甚密的丈夫』與『只想丈夫看著自己的妻子』,這種矛盾,可以並存。可能成立——任性,很重要。」

  「難道妳是為了說最後一句話,才告訴我這件知道了會令我困擾的事嗎?」

  我忍不住直接發問。

  因為太扯了,沒辦法不問。

  「是。陽臺,你和乙羽女士的對話,聽到了。《5樓同盟》的未來,必須選擇……想幫你一把。」

  「對不起。《5樓同盟》明明是我的問題,但是讓很多人關心了……」

  「Non。不只明照的問題。」

  海月伯母調皮地笑著搖晃手指。

  「真白,彩羽妹妹,很可愛。我喜歡。她們喜歡的你,早點消除煩惱,早點戀愛。我想看。」

  「……真是戀愛腦啊。」

  「呵呵,少女心,戀愛腦,演員不能丟掉。」

  「哈哈哈……」

  我乾笑起來,海月伯母以認真地眼神看我:

  「明照,真心想做的事,聽從心意去做。不想做,就不要忍耐。」

  「真心想做的事……嗎……」

  自從紫式部老師出事後,我不得不面對幾個問題。

  今後非做不可的事。

  希望遊戲能長期、穩定地經營下去嗎?

  該為此增加新成員,或是外包,建立有效率的生產體制嗎?

  或是與現有成員一起前進,堅持到底呢?

  ——我知道。

  從一開始,我就決定好答案了。

  「海月伯母,謝謝妳。託妳的福,我做好覺悟了。」

  「……呵呵呵,那樣很好。我覺得好。」

  最近這幾天,我真的很迷惘。

  夾在想達成的數字與能做的事、做得到的事之間,無法動彈。

  還差點害紫式部老師報廢。

  『你總算明白只依靠少數精英運作的系統有多脆弱了對吧?』

  乙羽阿姨的話如詛咒般地纏繞在我腦中。

  那說法很正確,無法反駁。

  但是我不想接受那絕對的正確,想任性地做事。

  想以少數精英製作遊戲,也想保護同伴的健康與安全。

  矛盾的想法。但我還是想魚與熊掌兼得。

  雖然成功的機率很低,說不定會嚴重失敗。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堅持到底。

  決定了。

  我的選擇,我的下一步,就是這個。

  我用力握緊拳頭,下定決心。

  ——先不管那部分。

  就男女關係而言,月之森社長與海月伯母的想法都很驚人。

  想像著繼承了這兩人的血統,把我的純情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壞女人般的真白,我就覺得背脊發涼。

  ✽

  『也就是說你決定要盡情花心了。』

  『不對。我決定的不是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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