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驅趕蒼蠅
- 驅趕蒼蠅
「貝爾傑吉亞大人，陛下傳喚您。」
在房內用完早餐之後，一名哈比造訪了我們的房間。
瞧她的裝扮，是親衛隊的成員。我已經記住了他們的服裝。
我確認一次時間，接著將懷錶收起來。
看樣子，多數決的結果出爐了。
我帶著瑟拉絲，跟隨哈比離開房間。
對方將我們帶領到了昨天七煌聚集的房間。踏入室內後，眾人同時將目光投注於我們身上。
座位順序與昨天無異，但每個人的表情各有不同。
坐在深處座位上的澤庫特王，輕輕舉起手。
「究竟要開戰，還是要試著透過溝通來和平解決──結論已經出來了。」
「結果為何？」
「投票給開戰派的人，為基歐及吉路兩人。投票給和平溝通的人，是里潔羅特、可洛尼克與阿米亞三人。」
里潔漾起得意的笑容，並望向我。
「因此，我國將全力嘗試用對談交涉來解決這次危機。雖然並非全員一致通過，但票選結果便是一切。希望七煌不要對彼此抱有芥蒂，同心協力與對方交涉。」
雙臂交叉的基歐，只是佇立原地並沉默不語。
「基歐你也同意吧？拜託你了。」
「……是。坦白說，我內心還抱有許多不滿。不過我本人也同意以多數決做決定，最後得到了這個結果……當然只能接受。」
「我很看重豹人的視力與聽力。你或許對這個結果很不滿意，但接下來讓我們攜手合作吧。可以嗎？」
「……知道了。」
「吉路也一樣，麻煩妳了。」
吉路聳聳肩。
「本以為基歐會大鬧一場……既然他都老實接受了結果，我當然也只能乖乖順從囉。」
「我也會好好仰賴半人馬的力量。」
「謹遵宰相吩咐。」
「這種裝模作樣的口氣，是在諷刺我嗎？」
「與其說是諷刺，不如說是不服輸吧。」
「……算了，也罷。啊，還有。看來尼克與阿米亞，都察覺到我的主張才具有正當性，真是太好了。感謝你們兩位。」
「吾欠妳一份恩情，也認同妳身為宰相的功績。」
可洛尼克的選擇，與事前情報相同。
基歐及吉路也如預期一般，投給了開戰派。
唯一無法預測會投給哪方的人是……
「現在我們蛇妖當中，有許多人家裡育有年幼的孩子。嗯，其中也有很多隸屬兵團的士兵。萬一她們在戰爭中殞命，將出現很多失去雙親的孤兒。倘若能在沒有生命危險的情況下平息危機，自然再好不過。我本身沒有孩子，參戰也無妨。但既然敵軍數量眾多，就不可能只有我上戰場。」
「儘管放心吧，阿米亞。」
里潔強而有力地挺起胸膛。
「我不會讓任何人死去，絕對能和平解決問題。我向妳保證。」
基歐望向里潔。
「兵團怎麼辦？」
「依照原定計畫，解散兵團。能稱之為戰力的組織，留下親衛隊就足夠了。」
「……妳是認真的嗎？」
「我們亞人與魔物，過去曾被視為威脅。至少得展現出這點程度的誠意，才能彰顯我們沒有惡意。」
廢棄國內保有的戰力，對里潔而言是絕對正確的選擇。
「往後，我們或許得邀請對方進入國內。考慮到那時候的事，我想先盡可能排除會被對方視為危險的要素。更別說有些魔物縱使沒有武器，也會被視為凶惡的怪物。我們必須真摯地展現出……自己是擁有和平之心的人。」
里潔邁向房門，並佇立於我面前。
「然後嘛……事情就是這樣。你應該沒意見吧？」
「本次的方針，是依據正確而公平的方法所決定的。最重要的是我並非盡頭之國的國民。昨天，我只不過是闡述自己的意見罷了。當然不會有任何怨言。」
「沒錯。你充其量只是個外人。所以，這下你明白了吧？」
「明白什麼？」
「自己的斤兩。」
把我叫到這裡的人，恐怕是里潔吧。她流露出誇耀勝利的得意神情。
表示她才是正確的那方。
我則是錯誤的。
沒錯──她很正確。
里潔羅特•奧尼可正確到無可挑剔的地步。既正確，又公正。
她昨晚前去說服阿米亞，也絕非卑鄙的行徑。
說服他人並不卑鄙。
瞧見我默不作聲之後，里潔開口了。
「算了，你退下吧。」
她以高傲的態度乘勝追擊。
「沒能用花言巧語哄騙我們，真遺憾呢。」
「…………」
「我們要立刻針對往後的行動進行商議。而商議的內容，沒有你這個血氣方剛的外人介入的餘地。」
里潔刻意強調了『外人』兩個字。
「別太過分了，里潔。」
基歐指責道。
「他確實是外人沒錯，但也是本國的賓客。」
「嗯，我也認為剛才的發言有失分寸。」
阿米亞接著說。里潔鼓起雙頰，接著別過頭去。
「……我只是說出事實罷了。」
「不……正如她所說，我只是個外人。假如能在無須流血的情況下解決危機，自然再好不過，這當然也是事實。我由衷祈禱各位交涉順利。」
我向七煌敬了一禮。
「那麼，我就此失陪了。」
□
愈是自認聰明的人……
愈喜歡用各種理論，來鞏固自己的結論。
最後，那便會成為『正確解答』。
過度相信自己──人們稱之為『自以為是』。
不過，我也一樣。
我同樣也對自己得出的結論，抱持過度的自信。
因此最終，所有事情都是『自以為是』與『自以為是』的競爭。
在結果出來之前，我們無從知曉真正的答案為何。
究竟哪方的『自以為是』，才是正確的呢？
▽
翌日，我請求謁見澤庫特王。
今天碰面的地點並非會議室，而是王之間。
不死王坐在王座上，葛菈特拉則隨侍在側。不見四戰煌的身影。
「我們在盡頭之國的目的已然達成。既然最終決定要與對方溝通交涉，且里潔閣下判斷這個國家不需要足以稱為戰力的存在……那麼我們的存在，恐怕會對交涉帶來不良的影響。」
「感覺像是把你們趕出國內一樣，真抱歉。」
「這也是里潔閣下的意思吧？」
「……嗯。里潔她說，你們帶來了不必要的火種……基歐及吉路之所以成為開戰派，也是因為你灌輸他們無謂的觀念。實在對不起。」
「不，她的意見確實有理……我的確煽動了他們兩人。里潔閣下的判斷正確無誤。」
「余決定賭一把。余想把盡頭之國的未來，託付給建國以來一直表現出色的阿拉克涅。」
「最終要做出什麼判斷，只能依本人來決定。關於這個國家的方針，已然沒有我置喙的餘地。只不過，關於庫洛撒卡的事……」
「嗯，余會遵守你的請託。在時機成熟之前，余會負起責任在國內保護他們的人身安全。屆時你再來迎接他們吧。儘管放心，到時余必定會准許你們入國──葛菈特拉。」
「是！」
回應一聲之後，葛菈特拉來到了我面前。
她交給我的東西，正是我從埃麗卡那裡拿到的盡頭之國『鑰匙』。
「既然神獸要待在我國，就只能用這個鑰匙再度入國。下次就用它入國吧。」
「雖然很感謝，但把如此貴重的東西交給我，沒關係嗎？」
「神獸來到盡頭之國後，用到鑰匙的機會便急遽減少。對了……喵琪閣下的事也儘管放心。余會負起責任，讓她在本國安心度日。余向你保證。」
「喵琪的事……務必請您多多關照。」
葛菈特拉返回原本的位置後，澤庫特王詢問道。
「你打算立即出發嗎？」
「是，畢竟時間寶貴。」
「明白了。未來與你重逢之際，盡頭之國將會重生為與人類攜手合作的國度──余想相信這樣的未來。」
最後，王如此說道。
「還有，有機會的話希望你代為轉達一件事。」
「什麼事？」
「請告訴埃麗卡閣下──余至今仍深深地感謝著她。」
我離開了王之間。
返回房間之後，瑟拉絲與斯雷正等候著我。
「走吧。」
「是。」
「噗嚕。」
然後……
「主人。」
喵琪正惴惴不安地仰望著我。
我脫下面具，與她四目相交。
「放心吧。一切都會順利的。」
「那個，喵琪……」
「我不會與妳道別。」
接受了我這句話的喵琪點點頭。
「……是的喵。喵琪會衷心、衷心地──為各位祈求幸運喵。」
喵琪的雙眸微微泛起了淚水。這傢伙真是……
我不禁揚起笑容，並輕輕安撫她的頭。
「妳也要好好振作喔。」
「喵、喵琪也是蒼蠅王戰團的一員喵！喵琪絕不會忘記這件事喵！」
我再次戴好蒼蠅王面具，並開口說道。
「回答得很好。」
我們離開城外，接著穿過城堡正門。
告訴喵琪送到這裡就行了之後，我們便與她道別了。
我們開始走下和緩的坡道。
我再次望向城堡。
還能瞧見喵琪的身影。
怎麼說呢，實在很像她的作風。
仔細一看，有個人正從城牆塔頂眺望著我們。
是基歐•影刃。
我抬起手，基歐也舉手回應。
接著我們向右轉，走下坡道。
穿過街道之後，我們來到了通往地表的迴廊前。
我再度回頭。從這裡，能夠將地下王國的景象盡收眼底。
「…………」
我們登上階梯，來到了那扇銀色門扉之前。
我將鑰匙嵌入凹槽。
門扉敞開了。
從內部開門的時候，鑰匙不會消失。
唯獨從外界入國之際，鑰匙才會消耗掉──並就此消失。
門已完全敞開。
令人懷念的陽光灑落。
「可以的話，我是很想直接在這裡將十三騎兵隊殲滅。」
既然有里潔的存在，便很難達成這個目標。
不過，此刻我還有其他能辦到的事。
「好了……我們先去完成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吧。」
就這樣，我們離開了盡頭之國。
◇【某對夫妻】◇
「親愛的……」
「放心吧，絕對會順利的。」
「我不是指這件事……其實，我懷了孩子。」
「！真的嗎！？」
「是啊……對不起，選在這種時候告訴你。」
「呿……既然要說的話，應該更早告訴我啊。」
「我本來想更晚說出來，好讓你大吃一驚。」
「偏偏選在這種時候，實在很讓人傷腦筋……不過我確實很開心。」
「……基歐，你會平安回來吧？」
「那當然。我可是四戰煌最強的男人，絕對會平安無事回來。」
「其實，我是想和你一起去的。」
「得知妳懷孕的事之後，我更不可能答應了。」
「這樣啊……祝你武運昌隆，基歐•影刃。」
「嗯，我走了。還有，我一定會回到這裡……為了妳，和妳肚裡的孩子。我保證。」
◇【里潔羅特•奧尼可】◇
里潔羅特•奧尼可。
令她忙得不可開交的一天開始了。
她的首要任務，是派遣使者。
必須向朝這裡進攻的女神勢力，表達盡頭之國沒有敵意。
「喵琪只要在他們進出盡頭之國時，負責開門和關門就行了嗎喵？」
「這就是妳的職責。現在只要做好這件事，我就認同妳的工作能力。」
「是的喵，我明白了喵！」
鑰匙數量有限。如今有神獸在此，無須消耗鑰匙也能開關大門。
神獸是那隻蒼蠅帶來的。唯獨這件事，得好好讚許那個男人。
在蒼蠅王戰團離去前一天，里潔已採取了行動。
她出動奧尼可族全員，摸索與外界交涉的方法。
也得與她們商量『重新教育』四戰煌的事才行。
必須矯正四戰煌好戰的個性。尤其是基歐及吉路。
非做不可的事堆積如山。且只要是里潔能力範圍內的事，都得由她親力親為。
里潔羅特•奧尼可絕不容許失敗。
今後她恐怕得出席許多交涉場合。
盡頭之國的糧食危機，以及古代魔導具劣化的事，里潔都心知肚明。
奧尼可族掌管著內政中樞，重要古代魔導具的管理任務也是由阿拉克涅來負責。因此里潔羅特•奧尼可當然很清楚這些問題的嚴重性。
里潔也深知，盡頭之國非得向外界敞開大門不可。
如此一來，交涉對象恐怕不僅限於女神勢力。
假若還有其他國家存在，他們或許得與許多國家交涉。
里潔得向人類證明盡頭之國不具危險性。
──里潔辦得到。無論對象是誰，她都要在不流一滴血的情況下解決問題。
她絕對能辦到。
……不可饒恕。
企圖讓盡頭之國居民流血的那隻蒼蠅。
打算利用他們的那隻蒼蠅。
這三天，里潔派遣了哈比使者前往外界。
她已決定要開放這個國家。盡頭之國被外界發現的危險性……如今，不得不面對這個危險的時刻已然來臨。里潔一邊為了往後的事而埋首於工作中，一邊靜候報告。
還有幾名使者尚未回國。
也還沒接獲發現人類軍隊的報告。
換言之，女神勢力很可能還在遠方。
這代表還有時間。得盡快準備才行。
工作堆積如山。
里潔廢寢忘食地不斷工作著。
「里潔大人！」
一名氣喘吁吁的阿拉克涅闖進了房內。
她的名字是伊妲達•奧尼可。
「什麼事啊，伊妲達？嗯～……抱歉，我忙了很多天，現在有點疲倦……我正想休息一下──」
「不、不見了！」
「我說啊……光只有這樣，我怎麼聽得懂？什麼東西不見了？」
「基歐•影刃，還有吉路•梅爾──」
伊妲達尚未說完，里潔便下意識跳下了椅子。
「──豹煌兵團及馬煌兵團都不見蹤影！」
「這是怎麼回事！？」
「他們應該是利用黑夜，趁眾人不注意時離開的！」
難道他們……違逆了國家的決定？那些人打算離開盡頭之國嗎？
就因為自己的主張不被採納？
「啊。」
里潔雙眼圓睜，並愣愣地喊出一聲。
「不妙。」
「里潔大人，怎麼了──」
「伊妲達！」
「是、是的！」
「立刻召集龍煌兵團與蛇煌兵團！啊！叫他們不許攜帶武器！務必嚴守這一點！聽到了嗎！？還有，去洛牙那裡召集巨狼們！」
「明──明白了！請問您打算追上兵團……追上基歐他們嗎？」
「這還用說！」
「要進行搜索的話，那個……應該可以請葛菈特拉協助，借助親衛隊哈比的力量……！？」
「！說得對……也請葛菈特拉出動哈比！不過，哈比也──」
「不能配備武裝，對吧！」
「很好，妳很清楚嘛！快，趕緊行動！趁事情尚未太遲！」
察覺到事態嚴重性的伊妲達，連忙奪門而出。
里潔也立刻走出了房間。
（不妙──不妙不妙不妙！）
基歐他們恐怕是打算與女神軍開戰。
在里潔開始交涉之前──他們想先一步擊潰女神軍。
這幾天，他們恐怕一直暗地進行準備吧。
這段期間，里潔及阿拉克涅們都忙得不可開交，無暇顧及那些人。
（基歐與吉路並非接受了多數決的結果……！太大意了！）
不過，里潔沒有料想到這個發展，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至今為止，大家都絕對會謹守多數決的結果。
盡頭之國的所有居民皆然。
七煌藉由投票而決定的方針，是不容打破的──戒律。
否則的話，要統領這個國家根本是天方夜譚。所以包含七煌在內，大家都謹守著這一點。
至今都是如此。
（為什麼！？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你們產生這麼大的變化──……！）
答案不言自明。
是那隻蒼蠅。就是那隻蒼蠅。就因為他認識亞納奧爾，才會招致這個不幸。
早知如此就不該顧忌他的身分，應當立刻將他趕出國內。
思考的期間，里潔在城內奔馳著。
她時不時會巧妙利用蜘蛛絲，減少奔跑距離。例如用絲線纏住柱子，呈拋物線在空中飛翔。用這個方法，眨眼間便能爬上階梯，比跑步更快。她必須趕緊行動才行。
里潔走出城門。
巨狼已經聚集起來。憑牠們的機動力，或許能追上基歐等人。
他們一面移動，一面匯集兵力。接著，里潔等人連忙趕到了銀色門扉前。
「瞧地面的狀態，還有這些新足跡的數量……」
基歐等人已經離開國內了。
「伊妲達，鑰匙有保管好嗎？」
「有、有的。」
「數量吻合嗎？」
「自從之前交給貝爾傑吉亞一把鑰匙之後，數量就沒有減少。」
里潔環視四周。
「沒看見神獸的身影。今天她應該也要在這附近待命才對……」
難道連那個神獸，也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背叛嗎？
「…………」
現階段還不能下定論。或許她是受到基歐及吉路威脅。
四處不見神獸的蹤影。
──現在得先追上基歐等人才行。
比起半人馬，巨狼速度更快。絕對要追上他們。
三首巨犬──克爾伯洛斯。率領巨狼的那頭魔獸，名為洛牙。
「洛牙，讓我騎在背上！」
「要追上他們對吧？」
洛牙不僅能與巨狼溝通，也可以聽懂亞人的語言。
只不過，唯有正中央的頭才能說話。
「最壞的情況下，只有我趕上也沒關係！聽好了，洛牙！！追蹤基歐他們的足跡與氣味！」
「明白了。」
里潔利用臀部吐出的絲線奮力一躍，跳上了洛牙的背部。
為了不被甩開，她又用絲線將身體固定於洛牙背上。
就在此時，里潔瞇細雙眸並咋舌一聲。
「──阿米亞！妳在盾後面藏了短刀對吧！？」
「妳雖然要我們別帶武器，但赤手空拳未免太危險了。」
「不行！有盾就足夠了！無須發動攻擊！妳想害死家裡有幼兒的蛇妖母親嗎！？快，把武器丟在這裡！其他蛇妖騎士也一樣！」
阿米亞下達指示，要大家把藏在盾後方的短刀丟掉。丟棄短刀之際，一陣高亢而堅硬的聲音持續響徹。里潔仔細觀察阿米亞。
「？阿米亞，那是什麼！？」
阿米亞打開繫在皮帶上的小袋子，展示裡面的內容物。
「嗯，這是音玉。」
音玉是魔導具的一種。
正如其名，只要注入一定程度的魔素，便能發出聲響。
「我們彼此或許會拉開一段距離，必須靠音玉發送信號。里潔閣下妳應該也持有這個道具才對吧？……妳沒事吧？是不是神經過於緊繃了？」
「……或許是吧。抱歉，阿米亞。」
里潔擦拭大汗淋漓的額頭。睡眠不足與疲勞，恐怕也是原因之一。
確實，此刻的自己或許稱不上冷靜。
（得重振旗鼓才行。）
里潔深呼吸一口氣，以凜然的口吻發號施令。
「蛇妖與龍人盡可能乘上巨狼！哈比從上空進行搜索！要是發現基歐等人與疑似女神軍的人類，就立刻向我報告！伊妲達──開門！」
「是、是的！」
伊妲達將鑰匙嵌入凹槽之後，門敞開了。里潔從她手中收下鑰匙。
收下鑰匙的瞬間，克爾伯洛斯便如同子彈一般飛奔而去。
巨狼們與哈比緊追在後。
得阻止他們。一定要阻止他們。
（或者……先一步找到人類，向他們說明原委！）
告訴他們盡頭之國並非敵人。她一定會說服基歐他們，請女神軍不要出手。
一個疑問盤踞於里潔的腦海。
基歐、吉路。
為何？為什麼？到底為什麼！？為什麼做出這種事！？
（明明只要我出面進行交涉，一切都能順利解決才對──）
明明一定能迎來圓滿結局才對！
里潔乘坐的洛牙，如風一般疾馳於谷間道路上。
洛牙凝視著道路前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腿狂奔──
「！」
牠豎耳傾聽。
（馬蹄聲……？）
半人馬？是吉路他們嗎？
洛牙牠──緊急煞車了。牠的腳底摩擦地面，使沙塵隨之起舞。
複數人影正逐漸接近。對方已來到了肉眼可視的距離。
「那是──」
里潔雙眼圓睜。
「難道……是人類！？」
是騎乘馬匹的人類，而且配備著武裝。
女神軍已經來了。
里潔回過頭去，巨狼們已紛紛趕到。
速度較慢的哈比，還在遙遠的上空。
里潔高速運轉腦袋。
「──洛牙，你一個人先回去！回到門前！」
「為何要我回去？」
「看了還不明白嗎！？逐漸接近這裡的那些人，恐怕就是女神軍！你的外表在人類眼裡，很可能具有威脅性！巨狼、哈比，還有尼克與龍煌兵團通通退下！蛇煌兵團──」
蛇妖的上半身為人型，或許能讓人類產生親近感。
「妳們跟我過來！」
人類停止了動作。能看見他們正在馬背上商量著什麼。
對方也看見他們了。
里潔的心臟劇烈跳動，發出龐大的鼓動聲。
不容失敗。簡直就像──正式上場的時機無預警地到來。里潔本以為自己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卻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種狀況下遇上外界人類──
「────」
「──宰──」
「…………」
「宰相！」
「！」
洛牙的喊聲，將里潔從思緒漩渦中拉了回來。
「我要退下了，您沒問題吧？」
「嗯、嗯……──沒問題！你以為我是誰！？我可是盡頭之國的宰相，里潔羅特•奧尼可！！」
「……我明白了。」
里潔著地之後，洛牙便往後方離去。
牠與巨狼們匯合，蛇妖及龍人們也都從狼背上下來。洛牙接著呼叫哈比。除了蛇妖以外的眾人依照指示退下，里潔則走向前頭。
（這下子，交涉準備就緒了。）
人類採取了行動，並逐漸走近。阿米亞與蛇妖們也都前來與里潔匯合。
「宰相。」
「阿米亞，白旗準備好了嗎？」
「啊──嗯，我依照指示帶來了。」
在人類世界，高舉白旗應該意味著『沒有戰意』。
現在還適用嗎？應該先向那隻蒼蠅打聽一下才對。
里潔試著大聲呼喊，但是行不通。距離太過遙遠，對方聽不見。
遠方的敵軍舉起了捲收式的弓。是弓騎兵。
里潔佇立前頭，高舉白旗。
接著，對方做出了反應。
（人類放下了弓……？啊……）
里潔的心臟高亢鼓動。
人類亦舉起了白旗。
（他們看懂了！）
對方明白他們無意戰鬥。
並未將目光從人類身上移開的里潔，向友軍擺出了制止的手勢。
「蛇煌兵團在這裡待命。」
「不，就算只有我也要跟去。妳一個人太沒防備了。」
「沒防備是有意義的！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而且，我們得盡快展開行動……！幸虧基歐他們似乎還沒碰上人類！必須趕快交涉，然後告訴基歐他們已經無須戰鬥了……！趁事情還沒太遲！」
「他們尚未交戰，反倒才奇怪吧。」
「……妳想說什麼？」
「妳沒想過……還有一種可能性嗎？」
阿米亞的手，罕見地微微打顫。
「在那群人類來到這裡的途中……基歐他們已經被──」
「不要從一開始就做最壞的打算！振作點，阿米亞•布拉姆•琳克斯！事情不見得像妳說的那樣！！必須先相信人類！」
「里潔……假如人類殺害了基歐和吉路，我恐怕無法饒恕他們──」
里潔賞了阿米亞一記耳光。
「振作起來！倘若真是如此，就更應該與人類交涉！得盡快向他們解釋清楚，我們與基歐等人是不同的！必須誠摯地說明，他們是違逆了盡頭之國的決定，擅自背棄國家的人！」
「……我也陪在宰相的身邊──」
「不是說過我一個人去就行了嗎！？」
里潔向右回過頭去，並深呼吸。
沒問題。對方也舉起白旗，表示沒有戰意了。
交涉場合已準備就緒。
握著白旗的里潔邁出了腳步。對方的其中一名騎兵也走了過來。
他的裝束明顯與其他人不同，看起來地位格外顯貴。
那就是所謂的『貴族』嗎？
雙方的距離，拉近到僅剩數拉塔（公尺）。
兩人進一步接近彼此──最後，他們終於正面對峙了。
對方騎著馬，因此里潔得仰望他。
騎在馬背上的那名男人並未穿著鎧甲，武裝比其他人輕便。
他有著深棕色的頭髮，五官端正。
雖然眼角略微下垂，但目光炯炯有神。確實能稱得上儀表堂堂。五官輪廓清晰，氣質高雅。年齡應該落在20後半～30前半左右。
儘管不如基歐，但體格也十分健壯。
「失禮了。騎著馬交談，未免有失禮節呢。」
以沉穩的口吻說完後，男人隨即下馬。
他將白旗固定於馬鞍，高雅地敬了一禮並報上名號。
「我名為密迦拉•優卡利昂。亞萊昂王國優卡利昂家的次男，同時也是──亞萊昂十三騎兵隊的總隊長，兼第一騎兵隊隊長。那麼……既然舉起了白旗，表示你們不是普通的魔物。而且妳並非金眼魔物。由此可見，你們應該是盡頭之國的居民……我說得沒錯吧？」
里潔鬆了口氣。對方態度十分溫和。多虧如此，雖然他體格壯碩，卻沒有什麼壓迫感。
而且對方還顧慮到里潔，而特地下馬。想必是一名溫柔的人類。
「我──敝人是擔任盡頭之國宰相的阿拉克涅……里潔羅特•奧尼可。首先，感謝您能明白我方高舉白旗的意圖……怎麼了嗎？」
密迦拉流露詫異的神情。
「啊、不……沒想到妳的遣詞用字如此流暢而高雅……雖然略顯失禮，但著實令我有些吃驚。而且外貌也相當美麗……」
對方出其不意的讚美，令里潔的雙頰霎時變得火燙。
（不行。）
不能讓對方覺得，自己是個容易被花言巧語哄騙的人。
密迦拉漾起一抹近乎慈祥的微笑。
「妳派遣了哈比傳令兵對吧？」
「咦？啊、是的！」
「從那名哈比口中得知要進行和平交涉的事之後，我們來到了這裡。你們不希望靠戰爭來解決問題，而是想透過交涉來平息紛爭。知道這件事的我們，立即趕到了這裡。」
「原──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他們已經收到了哈比的傳令。
此時，里潔注意到密迦拉有些異樣。
「…………」
「密迦拉閣下？」
密迦拉的目光穿過里潔，望向了她的後方。
「那是……蛇妖嗎？」
「是的。啊，請放心……她們不是凶暴的亞人。」
「沒看見武器呢。難道她們會運用魔導具發動攻擊術式？」
「不，我刻意要求她們只攜帶盾。」
「沒、沒有任何武裝嗎！？」
密迦拉嚇得高喊一聲，再度流露詫異的反應。
照這樣看來，他意外地有些『純真』，甚至讓人覺得有點可愛。
「我們是刻意這麼做的。為了在與人類交涉時，讓你們相信盡頭之國不具戰意。我們雖然懂得使用武器，但全都留在了國內，並且讓容易被誤以為具攻擊性的魔物也迴避……」
里潔向對方解釋，盡頭之國是極度『不好戰』的國度。
同時也說明了基歐等人是違背國家方針的叛徒。
密迦拉彷彿一名純真的學生一般，一邊附和一邊聽完了這段話。
「妳竟然願意做到這種地步……真讓人吃驚。沒想到盡頭之國當中，有如此聰慧的人存在……里潔羅特閣下。」
密迦拉走到里潔眼前並伸出手，希望與她握手。
里潔緊握住密迦拉的手之後，他以誠摯的眼神望向里潔。
接著，密迦拉也強而有力地回握里潔的手。
里潔深深體認到，自己果然是正確的。
那隻蒼蠅擅自認定女神軍不可信任。
但那只不過是因為，女神軍對那隻蒼蠅而言是礙眼的存在。
真危險。
差點被他的花言巧語哄騙，造成無可挽回的事態。
里潔抬起下顎，並漾起微笑。
「我一直夢想著，總有一天能像這樣與人類握手言和。」
「是……坦白說我也大吃一驚。萬萬沒想到，盡頭之國的居民──」
密迦拉垂下眼角，回以一抹微笑。
「是如此無藥可救的笨蛋。」
「────────」
（…………………………………………咦？）
剛才密迦拉說了什麼？他說無藥可救的──
咚！
「呀啊！？」
里潔被壓倒了。一股驚人的力量，將她狠狠地壓倒在地。
她能感受到對方粗壯的手臂所發出的強勁力道。
寒意直竄背脊。阿米亞高喊「宰相！」的聲音，自遠處傳入耳際。
「密、迦、拉閣下──您……您做什麼……嗚、好痛苦──……」
里潔尚未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她的思緒跟不上現實，頭腦無法正常運作。
咦？什麼？發生了什麼事？他對我做了什麼？
密迦拉閣下？他明明是個溫柔的人類啊。咦？為什麼？
到底為什麼？
密迦拉用毫無感情的雙眸俯視著里潔。
這令里潔懼怕不已。
密迦拉抬起手臂，像是在發出什麼信號。
里潔聽到眾多馬蹄踢向地面的聲音。騎兵隊正在接近。
「那邊的蛇妖，不准再接近了。膽敢再走近一步，我就殺了這名宰相。」
那般溫和的嗓音，如今卻驟變為冷酷到令人恐懼的聲音。
密迦拉搜索著里潔身上的物品。
「是這個嗎？……看來沒錯。」
是鑰匙。是用來打開銀色門扉的鑰匙。
「只要有這東西，就用不著叫第六騎兵隊過來了。那些傢伙……把神獸當成自己隊伍的所有物。不過有了這把鑰匙，就不需要神獸了。」
里潔幾乎喘不過氣。但她還是勉強控制呼吸，並開口說道。
「密迦、拉……閣下！」
「嗯？」
「誤會……您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的人只有妳。」
「您談得真久呢，密迦拉大人。」
趕到現場的其中一名騎兵，向密迦拉搭話道。
「這些傢伙的言行舉止，比想像中更接近人類。」
「哎呀，那是蛇妖嗎？長相挺標緻的。」
「你對蛇妖比較有興趣嗎？」
「不……」
感受到對方下流視線的里潔，不禁寒毛直豎。
「下半身是蜘蛛，感覺還挺不錯的。」
「畢竟人類女人都玩膩了，我一直想品嘗看看亞人。所以才會爽快地接受這次任務。」
「尤其既然對方是擬人類，就無須顧慮了。和人類相較之下，我們也不會感到心痛。肯定能夠毫不留情地進行各種嘗試。」
「如今，這種殘留著人類外型的種族相當珍奇。就這層意義上來說，盡頭之國說不定是一座寶山呢。」
兩人的對話內容，使里潔備受衝擊。
但是，她得重振旗鼓──努力振作才行。
「來、來和平溝通吧！溝通之後就能明白！就像我說的，你們對我們有所誤解！盡頭之國的居民都是好人！現在還來得及！我願意把剛才的事拋諸腦後！只要瞭解彼此，我們必定能握手言和！」
「妳能性交嗎？」
「────…………咦？」
「我問妳，能夠性交嗎？」
「什、什麼……」
這個人類，究竟在說什麼？
「我在問妳，阿拉克涅和人類能夠性交……能夠交配嗎？」
「你……到……到底在胡說什麼──噗！？」
用身體重量從上方壓著里潔的密迦拉，猛然毆向里潔的臉。
「我再問妳一次。」
劇烈的痛楚竄向鼻腔。
「比方說──我和妳可以性交嗎？」
霎時間，里潔的理智斷線了。
「──別、別開玩笑了！你真的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給我滾開！快點！我和你無話可說！我要找個更正經的人──嗚！？」
對方再次痛毆里潔的臉。拳頭不停揮落而下。
「嘎、啊──等、等等……啊！暫停──嗚……呃！？你──嘎……嗚！別開、玩笑──嗚！給我適可而止──嗚！？啊……！？呃、啊──嗚！？啊……！住──」
毆打停止了。
「……住、手。」
「…………」
「請你──住手……住手……嗚……對不、起……所以……別再打了……嗚嘔……我受夠了……不要打了……」
「我只再問一次，辦得到嗎？」
臉龐滿溢淚水與鮮血的里潔，用盡力氣縮起身子。
「我不、知道……我沒做過──所以……對不起……別再打了……」
懼怕不已的里潔，一邊啜泣一邊懇求道。密迦拉微微嘆了口氣。
「什麼宰相啊，真是個沒用的廢物。算了，我會大發慈悲飼養妳到膩了為止。這可是妳的光榮。」
瞬間──聲音響起了。龐大的聲響貫穿耳膜。
（音玉……？）
「是信號嗎？」
「給我放了宰相……放了里潔。」
是阿米亞的聲音。
「妳給我脫光。」
「……什麼？」
「區區亞人沒資格依照自己的意志穿衣服。真不知好歹，全都脫掉。」
「你這傢伙……！」
咻──鏘！
一支箭矢被阿米亞的盾彈開了。似乎是一名弓騎兵發動了攻擊。
「真讓人吃驚。那隻蛇妖，居然能抵擋攻擊。」
「雖然只是聽說過，但剛才那恐怕是音玉吧。她向同伴發送了信號。」
「守候在後方的同伴，應該得知交涉決裂的消息了。配備武裝的擬人類，以及令人畏懼的魔物都會傾巢而出。重頭戲現在才要開始。」
「這名宰相應該能當成人質。」
「不過，呵呵呵……」
「怎麼了？」
「不……一想到區區擬人類竟然是『宰相』……多麼可悲又滑稽……」
「我有同感。」
里潔害怕到無法提出任何反駁。
唯獨一件事……
不祥的預感盤踞內心，使里潔難以承受而忍不住問出口。
「傳、令……」
「哦？還想繼續說廢話嗎？」
「……傳、令兵……怎麼了……？」
「當然是用箭射殺她了。早知道對方不具危險又毫無抵抗能力，我們就會抓住她好好享樂一番了。」
「嗚……嗚嗚……」
（對不起……全都是因為我……因為我……）
「啊，對了對了。密迦拉大人，最後方接到了傳令。」
「有什麼值得一聽的情報嗎？」
「碰上第六騎兵隊的豹人們已呈潰滅狀態。聽說有幾隻尚在逃亡……不過疑似統帥的巨大黑豹被收拾掉了。」
「！」
（怎麼會──基歐……！？）
「聽說那隻豹人頭部已經被斬斷。下手的人是第六騎兵隊……頭部應該會獻給薇希斯大人吧。」
「嗚……嗚嗚……啊啊……」
（基歐……基歐──）
「先前的傳令兵所報告的半人馬兵呢？」
「他們也被逼上絕境，幾乎潰滅。」
「呿，可惡的第六騎兵隊。工作效率果然很高。」
「只不過，呵呵呵……」
「怎麼了？」
「聽說那些雌性半人馬，各個都容貌美麗。所以他們盡可能將她們活捉了。啊，統領軍隊的藍皮膚半人馬也被抓到……兩隻後腳都被砍斷了。」
「！」
（吉路！騙、騙人……怎麼會、怎麼會……吉路──！）
密迦拉咋舌一聲。
「第六騎兵隊的人，未徵詢我的同意，就擅自行動。」
「樂趣都被他們搶走了呢。」
「既然如此，我們只能設法……」
密迦拉他──以銳利的目光，筆直望向遙遠的前方。
「先一步進入盡頭之國，避免第六騎兵隊的人搶走上等貨色。走了……先把那些蛇妖抓住。有人想當場侵犯她們的話，儘管試試無妨。啊，那個戴著面紗的上等貨是我的──……嗯？」
密迦拉回過頭去。
「怎麼回事？」
以預備軍的身分於最後方待命的騎兵隊附近……
傳來了陣陣騷動。
「……？」
里潔緊閉雙眸，再睜開眼簾。她模糊的視線清晰了一些。
（騎兵隊……被踢飛了？）
「是擬人類的餘黨，發動了自殺式突擊嗎？」
「不過那些亞人已經喪失主力部隊，只是群沒死成的烏之眾罷了。」
「敵人的奇襲看似成功了……但撐不了太久。擊潰那些愚昧之徒。」
附近的數十名騎兵手持長槍，調頭並擺好架式。
「──慢著。」
密迦拉的語氣變得有些僵硬。
「那是什麼？」
黑影正逐漸靠近。
有一道人影明顯格外巨大。他發出的咆哮聲，甚至傳到了密迦拉耳裡。
「喂，那是──」
「是報告中提到的豹人統帥嗎……？」
「被殺掉的是替身嗎？」
「……很有可能。」
最後列的騎兵隊被敵人所壓制，而節節敗退。
他們恐怕是想與前線的同伴匯合吧。
能感受到莫大的恐懼，在向後撤退的騎兵們當中蔓延。
里潔看到了。飛跳至逃亡騎兵背部的──那道黑影。
揮舞著兩把巨刀，被譽為最強的黑豹的身姿。
「哇、哇啊啊啊啊──！！」
騎兵回頭望向襲來的黑豹，接著放聲尖叫。
劍閃揮落而下，轟然撕裂風壓。
騎兵連同鎧甲被一刀兩斷，在馬背上一分為二。
扭曲的屍體垂落馬匹的腹部。
「怪……怪物──」
赤眼閃爍的黑色旋風迅速疾馳。比其他黑豹大上一圈的他，使眾人喪失遠近感。也正因為他的身體異常龐大，才有辦法操使那漆黑的雙刀。
巨大的漆黑豹人──基歐•影刃陸續將騎兵隊四分五裂。
里潔不由自主地泛起淚光。
（基、基歐……！他還活著！基歐……！）
面無表情的密迦拉額冒青筋。
「和報告內容不一樣。殺了你喔？」
「這、這應該是敵人的計策！為了讓我們疏忽大意！」
「第六──第六騎兵隊到底在搞什麼？呿……」
密迦拉踩住里潔的身軀，用腳底將她壓制在地面。
「嗚、唔……嗚──」
現在的里潔，本來就因為身體僵硬而無法動彈。遭受強烈打擊的心，也令她動彈不得。
密迦拉高喊出聲。
「聽好了！驍勇善戰的第一騎兵隊！對手充其量只是弱小的擬人類！奇襲湊巧成功，就讓那些蠻族得意忘形了。毫不留情地讓他們見識一下──何謂真正的戰鬥！首先，就把那隻豹人拿來血祭！協助殺死他的所有人，都能獲得獎賞！突擊！」
密迦拉一聲令下，騎兵隊發動了突擊。
獨自入侵敵陣的基歐，顯然衝過頭了。其他人都還在最後列與敵軍交戰，根本追不上他。然而──基歐並未停止。
「基歐……！」
里潔試圖發出警告，要他等待後援追上來。
然而她卻無法順利發出聲音。
「那隻豹人，毫不畏懼地攻過來了。或許會很棘手──弓騎兵，就定位！」
谷間只有一條道路。
道路兩側皆為岩壁──形成聳立的懸崖。
拿著弓箭的騎兵隊，於兩側懸崖上現身了。
是伏兵。他們利用其他道路，移動到了崖壁上。
里潔當然也記住了這附近的地形。這裡確實很適合用來執行埋伏戰術。但里潔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戰鬥。
倘若被對方識破他們安排了伏兵，交涉便會立刻破局。
因此里潔絕不可能安排伏兵。
「在那匹野獸與發動突擊的騎兵隊接觸之前射殺他。這樣就結束了。」
弓騎兵拉緊弓弦，一齊鎖定直逼而來的基歐。
「……為什、麼？」
「嗯？」
「我們……明明如此誠懇地……表示……自己沒有戰意了……」
「哼，還在說那些荒唐的言論啊？真是個無藥可救的小鬼。簡直可笑至極。」
「嗚、嗚嗚……嗚……」
不明白。但是，她失敗了。
里潔失敗了。
是她過度自信了嗎？──對，正是如此。
錯的人是她。蒼蠅──蒼蠅王的話，才是正確的。
然而為時已晚。一切都太遲了。
「呃啊啊！！」
「怎麼了！？」
密迦拉仰望懸崖上方。一陣陣尖叫聲自崖上傳入耳際。
「？」
『他們』在里潔也能目視的地點現身了。
「啊──」
「很遺憾，這裡已經被我們鎮壓了。」
是舉著弓的吉路•梅爾。
舉著弓的半人馬們列隊現身。
「吉、路……」
「其、其他──」
因怒火而渾身顫抖的密迦拉毛髮倒豎。
雖然是風吹起了他的頭髮，看起來卻像是氣得怒髮衝冠。
「其他騎兵隊到底在做什麼────────！？可惡！果然只是一群混混組成的無用騎兵隊！地面上的弓騎兵，瞄準崖上──什麼！？」
難以置信的光景映入了眼簾。
眼前的戰況使密迦拉停止了動作。
劣勢。
遭受基歐突擊的騎兵隊，竟然陷入了劣勢。
對手只是區區一隻黑豹。
「噫噫──！！這傢伙是怎麼回事！？」「我、我還不想死啊！」「這隻怪物──！！」「根本毫無勝算！」「調頭！調頭────！」
從最後列撤退至前線的騎兵們，再度讓馬匹轉向。
此時，一名騎兵提出了疑問。
「但、但是就算折返，也還有其他豹人等在那裡！請看！豹人的數量還剩下那麼多！相較之下，我軍只有這麼一點人數……──唔！格蘭大人！」
剛才高喊調頭的騎兵背後──出現了一道黑影。
深紅色的雙眸閃爍血光。
黑刃發出毛骨悚然的低鳴，橫向揮砍而來。
騎兵連同馬首──被上下一分為二。
沐浴於赤紅鮮血當中的基歐開口了。他發出朦朧的低吟聲，然後……
「殺無赦。」
基歐道出這句話的瞬間，令人寒毛直豎的沉默短暫降臨──
騎兵們再也顧不得任何事，開始集體四處逃竄。
他們打算沿著原路折返。
然而來自崖上的箭雨與攻擊術式，毫不留情地席捲而來。
第一騎兵隊已徹底潰滅。
「你們給我慢著！不准逃！」
即便密迦拉出聲制止，被恐懼驅使的騎兵仍不願停止腳步。
「唔……這到底──到底是怎麼回事……！」
「密、密迦拉大人！」
現場只有密迦拉與疑似副隊長的男人被遺留下來。
密迦拉回頭望向身後──也就是盡頭之國的方向。
蛇妖們已聚集起來。
「……糟糕了。」
密迦拉咬緊牙關。
「應該前進才對……應該突擊那群只有盾牌的蛇妖才對。」
「密迦拉大人！這隻阿拉克涅應該能派上用場！把她當作人質吧！」
「啊？怎麼可能當作人質？」
冷漠的嗓音自頭頂傳來。吉路以輕蔑的目光鄙視著他們。
副隊長唾沫橫飛地向吉路嘶吼。
「這、這傢伙──是你們的宰相對吧！？不希望她被殺的話──」
「啊？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
「？」
密迦拉露出了瞭然於心的神情。
「……失策了。這隻阿拉克涅，無法當成人質。」
「為什麼！？」
「剛才，我從這隻阿拉克涅口中聽說了……那些人是忤逆她而背棄國家的叛徒……對他們而言，宰相死了更好。」
這麼說來，里潔剛才確實稍微說明了基歐等人的事。
密迦拉抬頭仰望吉路。
「否則……她不可能用如此冰冷的表情，看著這隻阿拉克涅。」
「正是如此。都是因為那名對自身能力過度自信的宰相，我們才被迫參加這場預期之外的戰鬥。她毫無拯救的價值。」
咻！
「呃啊──啊……──」
吉路施放的箭矢，貫穿了副官的眉間。
她以不帶一絲情緒的目光與聲調催促密迦拉。
「來吧，要殺的話儘管動手。雖然那麼做也無濟於事。」
「唔、嗚嗚……」
大汗淋漓的密迦拉看向阿米亞等人。
接著他又回過頭去。拿著滴血雙刀，且渾身染滿鮮血的基歐•影刃，正佇立於他們來到這裡的路上。那慘烈的身影，簡直就像殺氣的集合體擋住了密迦拉的退路一般。
「可恨的蠻族……！」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朝左右兩側攤開黑刀的基歐，向密迦拉提問。
「你是大將對吧？如果想成為俘虜，我們倒是能考慮一下。」
第一騎兵隊成堆的屍體，映入了密迦拉的眼簾。
他看到遠處尚有一口氣的騎兵，被施予了最後一擊。
兵隊已經潰敗，甚至可說是全滅。
密迦拉狠狠咬緊牙根。
「區、區區野獸……竟敢如此對待我密迦拉•優卡利昂──」
剎那間──黑影自崖上一躍而出。
「什麼！？」
兩道黑影自半人馬之間穿梭跳起。
是一名騎乘巨大灼眼黑馬，穿著蒼蠅騎士裝的女人。
她自高聳崖壁上一躍而下的黑馬，若無其事地著地了。
緊接著，又有另一個人泰然自若地於密迦拉身旁著地。
「你、你……到底是……」
「吾名為貝爾傑吉亞。」
那是一名穿著蒼蠅王裝扮的男人。
「儘管放心吧……我們蒼蠅王戰團是你的友軍。看來千鈞一髮之際趕上了。我們來助您一臂之力，第一騎兵隊隊長──密迦拉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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