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四戰煌與第六騎兵隊
- 四戰煌與第六騎兵隊
這裡是七煌稍早之前召開會議的房間。
不死王澤庫特再次召集了七煌。
此刻,澤庫特王正坐在深處的上座。那裡似乎是他專屬的座位。
我則坐在他的斜前方。受到使者傳喚的瑟拉絲,現在也身處現場。
看到站在我斜後方的瑟拉絲之後,國王勸她就坐。
「瑟拉絲閣下,不坐下嗎?那張椅子是為妳準備的。」
瑟拉絲瞥了一眼葛菈特拉。親衛隊長葛菈特拉,同樣也站在王的斜後方待命著。
她移回視線,並開口說道:
「不,這回我也會待在這個位置。不過,感謝您的顧慮。」
瑟拉絲踏入房間時,澤庫特王也問候過『瑟拉絲閣下,妳身體沒事了嗎?』真是一位細心體貼的國王啊。
那之後,首先進入房內的是阿米亞。
「哎呀。還在想有什麼事,貝爾傑吉亞閣下你也在啊。」
「多虧妳替我向澤庫特王傳話,我才順利爭取到與大家對話的機會。多謝妳,阿米亞閣下。」
「嗯。懂得好好向他人道謝,真了不起。」
阿米亞滑進了我隔壁的座位,並坐上椅子。
每張椅子的構造及尺寸都不同。我隔壁的椅子似乎是蛇妖專用的。
好了,到此為止都是認識的人。
過了一會,緊接在阿米亞之後現身的是女性龍人。
她有著龍的頭部及尾巴,外觀上與蜥蜴人有些相似。
裝備著白色輕鎧的她,有著長有鱗片的赤褐色肌膚。瞳孔呈深綠色,身形不算高大。
「我是貝爾傑吉亞,請多關照。」
我自我介紹之後,龍人以低沉的嗓音開口了。
「四戰煌,可洛尼克•朵藍。」
做完最低限度的自我介紹之後,她便交叉雙臂坐上椅子。看樣子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過了不到一分鐘,一位半人馬女性現身了。
她有著一頭米色的捲髮,以及湛藍色的眼眸。
下半身是棕色的馬,上半身為人型。
最具特色的是那帶紫色的肌膚。
額頭上有著類似刺青的圖騰,耳朵掛著耳環。
她同樣也穿著一身輕裝。主要裝備只有黑色的胸甲及手甲。
且胸甲及手甲上,都刻著金色的雕飾。
馬身側方配戴了一把長弓,另一側則掛著劍。
我像可洛尼克那時一樣,向她自我介紹。
「啊,你就是傳聞中的蒼蠅王對吧?初次見面,我是吉路•梅爾。請多指教。」
吉路對我拋了個媚眼之後,便站在可洛尼克隔壁。
她似乎不打算坐下。可洛尼克以意味深長的目光瞥了吉路一眼,但並未向她搭話。又過了一段時間之後……
「久等了。」
一名豹人男性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是黑豹──毛色與伊芙略有不同。
瞳孔呈深紅色,比在場任何人都更加高大。也因為如此,使出入口顯得格外狹小。此外,他四肢修長。尤其手臂的長度更是引人注目。
他的腰際後方,配戴著兩把收在刀鞘內的武器……那應該是刀吧。
黑豹用皮帶把刀鞘束在腰後,呈現『X』字型。
不過──那兩把刀可真長。
「我是基歐•影刃。」
高大豹人自我介紹道。接著──
「那個……我是耶爾瑪•影刃。」
一位女性豹人,自基歐身後探出了頭。
毛色同樣呈黑色,比基歐矮了一個頭左右。
不過儘管比基歐矮小,從我們眼裡看來她仍舊十分高大。
與基歐最大的不同,在於她的神情。和看起來個性剛烈的基歐相反,她的表情顯得十分溫和。
基歐用拇指對準耶爾瑪。
「這傢伙堅持要同席,說也說不聽……每當她固執起來,任誰也勸不動。不好意思,澤庫特王。能允許我頑固的妻子同席嗎?之所以會遲到,也是因為我一直拚命地說服她。雖然最後還是失敗了。」
澤庫特王向眾人問道。
「在場有人反對耶爾瑪同席嗎?」
無人反對。耶爾瑪開口致歉。
「陛下、各位……真是萬分抱歉。陛下您們應該知道,我丈夫很容易激動……所以我才會心想要是出了什麼萬一,得負起責任阻止他才行……那個……我聽說了在上一場會議當中,丈夫與宰相大人之間發生的事……」
看來這次,她是為了控制場面才同行的。
基歐咋舌一聲。
「我之所以發火,是因為那個蜘蛛女的口氣,彷彿我們是不必要的存在一樣。就算阿拉克涅頭腦精明,我還是看她們很不順眼。」
「──好啦,只剩里潔了。」
澤庫特王語畢之後,現場陷入了五分鐘左右的沉默。
接著踏入房內的,是一名哈比士兵。
「萬、萬分抱歉,陛下!」
「怎麼了?」
「里潔大人說,在手邊的工作完成之前不打算出席……由於不是緊急事態,加上這次召集又是基於某個不知名傭兵的請託,更令她覺得沒必要優先出席會議……」
哈比向國王露出求助的表情,臉上彷彿寫著『該怎麼做才好?』。
我明白了──國王說道。
讓哈比士兵退下後,國王謝罪道。
「抱歉。等宰相里潔羅特•奧尼可到場之後再進行會議。請各位稍待一會。」
「聽說你是從外界來的人類對吧,蒼蠅王?」
在沉默之中,基歐•影刃對我提出了疑問。他交叉雙臂並俯視著我。能感受到守候在我身後的瑟拉絲提高了警戒。
「我有事想問你。你聽說過名為史畢德族的豹人族嗎?」
「──聽說過。」
「把你知道的事說出來。」
「明白了。」
於是我道出了關於史畢德族的事。
我大致上是這麼告訴他的──
『他們被憎恨亞人的人類任意殺害了。』
不過,我沒有清楚說出勇者神劍和那群人具體做了什麼事。
無論史畢德族與基歐的部族有何關聯,他都沒必要知道。
接著,我把從伊芙口中聽聞的史畢德族情報說了出來。
聽完之後──基歐低下頭,用手掌掩住臉。他的雙肩正陣陣打顫。
「……呵呵、哈哈哈。」
黑豹笑出了聲。
「一群蠢貨。」
「…………」
「呵呵呵……和傳聞中一模一樣,完全沒變。選擇相信人類,最後卻淪落這種下場。」
基歐仰頭大笑。
「活該!早就警告過你們了!一群貨真價實的……蠢貨!哇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群──」
我默默地仰望著基歐。然後他……
「蠢貨────!」
猛然踢飛了一張椅子,使椅子撞上牆壁。
基歐走向牆邊並背向我們,接著用拳頭奮力敲打牆壁。
「一群──蠢、貨……!」
能從他的聲音,感受到憤怒、悲傷,以及懊悔。
「可惡……可惡、啊……!」
耶爾瑪走向基歐,並輕輕地將手搭上他的背。
回望我們的耶爾瑪,以悲傷的口吻開口說道:
「我們部族在隱居至盡頭之國時……曾經邀請過史畢德族,問他們要不要一起同行……當時的影刃族早已看透了人類世界。然而史畢德族卻以『想相信人類』為由拒絕了。他們認為總有一天,眾人一起歡笑度日的時光終會到來……『無論耗費多少時間,都應該努力不懈地實現這個心願。』留下這句話的他們,最後選擇留在外界──傳聞中是如此。」
微微揚起一抹苦笑的耶爾瑪望向基歐。
「他一直很掙扎,想著是不是應該去外界尋找史畢德族,用盡手段也要將他們帶來盡頭之國……不過卻被部族的人制止了。不……我也阻止了他。萬一到了外界之後,有人發現他是久遠以前便消失蹤影的影刃族一員……盡頭之國的所在地搞不好會被發現。屆時可能會導致其他種族暴露於危險之中……所以他和歷代族長……都打消了念頭。」
我明白。
起初他失笑出聲時也一樣。乍看之下,基歐彷彿在嘲笑史畢德族。
但是只要仔細觀察聆聽,便能立刻感受到他對自己的憤怒,以及強烈的悲傷。
「……還活著嗎?」
基歐以滿溢憎惡的口吻詢問道。
「殺了史畢德族的人,還活著嗎?」
「這種說法或許有點不妥……不過請放心,那些人已經被我殺了。」
基歐回過頭來。我向前舉起雙手。
「所有人都一樣,一個也沒放過。我讓他們全部墜入了絕望深淵,死無葬身之地。」
基歐先是雙眼圓睜,接著又甩了甩腦袋,彷彿要將湧上心頭的情緒拋諸腦後。
他深呼吸一口氣,進一步提問:
「……我不明白,你為何要做到這地步?你和史畢德族有何關聯嗎?」
「旅行途中,我與史畢德族的倖存者相遇了。」
「!」
「其名為伊芙•史畢德。她是我重要的夥伴,也是朋友。」
「你們沒有一起行動嗎?那位伊芙,目前人在哪裡?」
「她正在亞納奧爾──埃麗卡•亞納奧羅巴爾那裡生活。」
不僅基歐,其他四戰煌也都震驚不已。
「還有……倖存者嗎?」
我大略說明了伊芙成為同伴之前的事情經過。
「……原來如此,是你拯救了史畢德族的人。然後她現在,正在亞納奧爾大人那裡……這樣啊……」
基歐強而有力地緊握拳頭。
他猛然轉向我,用雙手握起我的手。
「我要向你道謝。容我向你道謝吧──蒼蠅王。」
他低下頭,道出感謝的話語。
「有人向自己道謝,當然令人備感欣喜。不過無須致謝。就算沒人向我道謝,我也不打算放勇者神劍一條生路。縱使沒有受到伊芙所託──我也打算把勇者神劍趕盡殺絕。」
因為喵琪那件事。
基歐抬起頭。他凝視著我一會兒,然後……
「蒼蠅王。」
說完後,他站到我身旁。
「若需要我助一臂之力時,你儘管開口。我會無條件地協助你。如果有需要,我們影刃一族全體都會竭力幫忙。」
「謝謝。」
「還有……可以的話,希望有一天能與伊芙見上一面。」
「有機會的話,我會幫忙安排的。」
耶爾瑪走到基歐身邊,將手搭上胸口並說了聲「親愛的……」
「儘管史畢德族遭遇了悲哀的結局……但至少還有一線救贖。」
「是啊。雖然絕對稱不上是什麼好結果……不過姑且留下了一絲希望。不,自那之後又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說不定外界還有其他史畢德族的倖存者也說不定……」
基歐與妻子一起返回了原本的位置。
阿米亞「嗯、嗯」地點了點頭。可洛尼克依然交叉雙臂,不發一語地坐著。葛菈特拉則以觀察的目光凝視著我。
喀噠噠噠……細微的馬蹄聲逐漸接近。
來到我身旁的,是半人馬吉路•梅爾。
「嗨,蒼蠅王。」
「您好。」
「明明戴著蒼蠅王的面具,你……呵呵,卻是個好人嗎?」
「很難說呢。只不過……就算其他人辱罵我是惡徒,我也不打算否定。」
吉路輕笑一聲,聳起她圓潤的雙肩。
「不過你還真厲害。竟然眨眼之間,就攏絡了我們四戰煌當中最強的基歐。」
「是啊……確實,基歐閣下應該能成為強而有力的助力。」
我望向門口。雙開門依然大幅敞開著。
「前提是,要與女神勢力戰鬥的話。」
「蒼蠅王你是開戰派的?」
「沒錯。」
「嗯哼~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吉路暫且停止話語,並同樣望向門。氣息愈來愈近了。
「那孩子很棘手唷。別被她的說話方式及外表騙了。」
吉路提出忠告之後,緊接著──
「久等了。」
一名少女於門口現身了……乍看之下是少女沒錯。
身形算是嬌小。
她將一頭藍髮,用蝴蝶結綁成如蜘蛛腳一般纖細的雙馬尾。
雙眸呈祖母綠。有著蜘蛛的下半身──與人型上半身。疑似用來吐絲的臀部如『駝峰』一般巨大。
少女以高傲的態度開口了:
「我就是宰相里潔羅特•奧尼可,也是阿拉克涅族的族長。啊~允許你稱呼我為里潔。所以……?」
里潔以充滿壓迫感的目光瞪向我,並繼續往下說:
「你就是傳聞中的蒼蠅王嗎?」
最後的成員。
阿拉克涅族的宰相,總算現身了。
里潔擺動八隻腳,往我這邊走來。
從下方睥睨著我的里潔指向了我。
「我聽說了。這場會議是依據你的期望而召開的,對吧?怎麼?有什麼重要的事,需要我們七煌齊聚一堂嗎?希望那件事,值得里潔犧牲寶貴的時間。」
「喂,蜘蛛小鬼。」
低沉的嗓音赫然響起。里潔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不悅地望向基歐。
「怎麼了,基歐?有意見嗎?還有,里潔可不是小鬼。平常就一直告訴你,別把里潔當成小孩子。我已經活了二十年以上,不算是小孩子了。」
雖然外表怎麼看都是個『幼女』。
「胸部也不是小孩子的大小。比阿米亞、吉路和可洛尼克都大。受不了──基歐總是這麼煩人。」
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里潔「噓、噓」地甩了甩手。基歐咋舌一聲。
「宰相閣下的無禮態度也不是現在才開始的……不過妳要是對貝爾傑吉亞太過失禮,我可不會默不作聲。」
「別說默不作聲,你現在不就像隻狗一樣不停亂吠嗎?」
「妳這臭小鬼──」
「差不多該就坐了,里潔。有什麼想說的話,等坐下來之後再說吧。」
介入對話的人,是澤庫特王。順帶一提,耶爾瑪正抓著基歐的腰。
大概是擔心丈夫會大打出手,所以才加以阻止吧。
「……哼。算了,好吧。」
在澤庫特王的安撫下,里潔嗤之以鼻並坐上了椅子。
其他人也都陸續就坐。
順帶一提,瑟拉絲數次流露出了迷惘的氣息。
自己是否該說些什麼?
自己是否該採取動作?
她彷彿在如此猶豫著。不過每當感受到那股氣息,我都會若無其事地加以制止。
因此最終,瑟拉絲截至目前為止都一直保持沉默。
「嘿咻。」
里潔輕喊一聲,接著坐上椅子。
她的座椅坐墊特別寬敞,大概是阿拉克涅專用的座椅吧。
里潔坐在我的正對面,兩人之間相隔一張桌子。
她左右搖擺身子,揚起具挑戰意味的笑容。
怎麼說呢,看起來就像個愛耍小聰明的小孩子。
不過與此同時,我也明白了吉路那番忠告的含意。里潔的觀察力絕不容小覷。
凝視著我的時候,她的眼神總是特別犀利。
原來如此。不能被她的語氣及外表所騙,是嗎?
瞧見我和七煌都就坐之後,澤庫特王開口了:
「之所以再次召集各位,是想討論該如何應對即將攻打盡頭之國的女神勢力。」
里潔將雙手勾在後腦勺,瞇眼瞪向國王。
「剛才的會議當中不是已經決定……明天要用多數決來確定最終方針了嗎?我們已經討論夠久了。要說有什麼新的要素……」
里潔的目光,依序鎖定瑟拉絲和我。
「就是那兩個人了……總不會是要讓他們參與多數決吧?澤庫特。他們是本國居民嗎?」
「不。」
「換言之,他們是外人。既然如此,大家絕不會認同他們具有投票權。我當然也不認同。既然這樣……讓那兩人參與會議並重新議論,又有什麼意義?」
我的目的是直接與七煌見面,並深入瞭解他們。尤其是這位里潔宰相。
不過嘛,召開會議的確需要相應的理由。
國王以求助的眼神望向我。於是我微微舉起手。
「能允許我發言嗎?」
「嗯。」
「那麼,容我簡潔地重新自我介紹。我是傭兵團蒼蠅王戰團的團長,名為貝爾傑吉亞。」
眾人都望著我。
「首先,感謝各位聚集於此。之所以請大家齊聚一堂,是想告知各位我們願意協助盡頭之國,與女神勢力一戰……並且想和七煌共同擬定策略。」
里潔緊皺眉頭,顯得十分不悅。
「你在胡說什麼……?」
第一場會議之前,我告訴了國王幾項有關女神勢力的情報。
因此,里潔想必也已經知道了那些情報。
「我想各位也知道,準備攻打盡頭之國的女神勢力,很可能具備極高的敵對性。而且對方實力堅強,在戰鬥方面是相當危險的對手。因此必須眾人集思廣益,共同商討迎擊他們的方法──我是這麼認為的。」
我將手抵上自己的胸膛,並繼續往下說。
「我是來自外界的人,聽說各位長年以來都閉守在盡頭之國內。因此……我能幫助你們,彌補國內與外界之間的情報量差距。」
雖然實際上,瑟拉絲比我更清楚外面的世界。關於這點,我已事先請她『輔佐』。在我回答並說明完畢之後,她應該會適當地替我補充。
「說真的──」
里潔雙手抵著桌面,並撐起身子。
「你到底在胡說什麼?」
「有哪句話令您感到不快嗎?」
「這不是當然的嗎?你從前提開始就大錯特錯。你……為何是以我們要與對方戰鬥為前提來考量?你是笨蛋嗎?」
里潔睥睨著我。她的目光不僅具有攻擊性,甚至帶有一絲輕蔑。
「我們不可能發動戰爭。」
「換言之?」
「應該與對方和平對談,用交涉來解決問題。」
「坦白說,我不認為這次的對手願意和平對談。」
「野蠻人。」
唾罵一聲之後,里潔探出身子。
「我說你,為何擅自斷定對方不願意和平對談?」
她流露威嚇的目光,並繼續說道:
「你只是用曖昧不明的個人觀感進行判斷吧?對方不願意和平對談?這種事──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像你這種野蠻人或許難以理解,但流血戰鬥不是唯一的解決方法。只懂得以暴力解決問題的人,與野蠻人無異。」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真是一句好話。足以撼動人心的好話。
不能一開始就放棄希望。
比起後悔沒嘗試過,不如嘗試過後再後悔。
然而這種作法──必定是正確答案嗎?
嘗試之後的結果。
有可能招致無法挽回的事態。
也可能因為嘗試了,使事情變得為時已晚。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這是一句好話──同時亦是危險的話。
「對方叫亞萊昂十三騎兵隊,沒錯吧?你曾親自接觸過十三騎兵隊,與他們有深入交情嗎?聽說成員大多是流氓或罪犯。不過,這情報真的可信嗎?──啊,你可別說謊喔。倘若事後發現你說謊,我絕對不會饒恕你……屆時,我會請庫洛撒卡負起責任。」
……竟然把庫洛撒卡當成擋箭牌。
這表示她知道我造訪盡頭之國的目的,正是庫洛撒卡。
「以此為前提,我進一步提問。除了傳聞以外,你對十三騎兵隊有何瞭解?」
「不,所有情報都是傳聞。」
「──妳呢?」
里潔立即仰頭瞪視瑟拉絲。她也沒有放過瑟拉絲。
「我也……從未親眼見過他們。所有情報,充其量都只是傳聞罷了。但是──」
瑟拉絲以誠懇的態度傾訴道。
「我實在不認為對方會願意好好交涉,和平解決問題。」
「別誤會了。妳的想法根本無關緊要。」
里潔斬釘截鐵地否定了瑟拉絲的話語。
「無論態度多麼誠摯,那始終只是妳的個人觀感罷了。不管妳這個精靈曾經歷什麼遭遇,都不重要。既然我與你們之間沒有信賴關係,證據就是一切。若想說服我,就拿出相應的證據。」
里潔的理論毫無破綻,每一句話都符合邏輯。
「我們的經驗談,不能拿來說服您嗎?」
恐怕行不通吧。尤其是面對這位宰相。
「不行──當然不行。」
答案如我預期。
「不過,您知道女神對盡頭之國懷有執著嗎?」
「女神執著的對象,是庫洛撒卡才對吧?」
「────」
這名阿拉克涅,連這件事也知道嗎?
知道薇希斯拚命尋找盡頭之國的理由。
里潔嘆了口氣。
「我本來不太想拿出這張底牌的……事到如今也無可奈何。不過……這可是你的錯,貝爾傑吉亞。」
我觀察其他七煌的反應。從他們的反應看來……
澤庫特王知道薇希斯對庫洛撒卡懷有執著。
基歐與吉路隱約察覺到了這件事。
其他三人……則對此一無所知。
「不過儘管放心吧。縱使女神的目標是庫洛撒卡,我也絕對不會把庫洛撒卡交出去,藉此平息事態。」
「…………」
「由我與女神進行交涉,請她放過庫洛撒卡。我能改變這一切──包含女神的想法也一樣。繼承了奧尼可血脈的里潔羅特•奧尼可能夠辦到。我說到做到。」
這次,我是在沐寧的請託下,表示願意提供協助。
不過我尚未告知此事。
要是說出來,里潔將會認定『沐寧認為迎戰才是正確的』。
看樣子,沒有坦承這件事是正確的決定。
說出來的話,里潔對沐寧的印象就會變差。
進而拉低她對庫洛撒卡的印象。
「不過啊,里潔。」
吉路插嘴說道。
「我們原本就是被人類迫害,才選擇逃到盡頭之國。當時的亞人及魔物,不就是知道無法透過溝通來和平解決問題,所以才逃到這個國家嗎?」
「想法與感受會隨著時間而改變。人類或許也和當時有所不同了。擅自認定女神及人類還是和以前一樣,反倒會限縮我們的未來發展性。你們的想法實在太消極了。」
不放棄對話,不仰賴暴力。必須真摯地持續與對方溝通。
這理論很正確。相當正確。正確到──無可挑剔。
「咚!」一聲,某人猛敲桌面的聲音響起。
順帶一提,只有阿米亞嚇了一跳。
她顫抖一下身子,還發出了「嗚哦哦……」的聲音。
……包含面紗在內,看來阿米亞只有長相像個冷酷角色。
拍打桌子並猛然起身的人──是基歐•影刃。
「人類殺害了我的豹人族同胞。而且聽說那些人正是女神的手下。」
雙手撐著桌面的基歐如此說道。身材高大的他微微前傾身體。
「蒼蠅王親眼見到了殺害史畢德族的人,並殺了他們。據說他的夥伴當中,還有史畢德族的遺孤。他代替身為史畢德族倖存者的同伴,報了大仇。我想說的是……無論怎麼想,女神的手下絕對都是惡徒。」
里潔的雙眸,閃爍出銳利的光芒……我本來打算等一下再提勇者神劍的事。
剛才那番話,恐怕令我喪失了一張手牌。
「那些人……叫勇者神劍對吧?我從澤庫特那裡,聽說這隻蒼蠅打倒了他們……──我說你啊。」
為了看破真偽,里潔的眼眸筆直地凝視我。
「你曾打算與那些人和解嗎?他們絲毫沒有展現出,想與你和平交涉的意願嗎?」
「勇者神劍都是一些無藥可救的人,自然沒有交涉餘地。」
我也不打算這麼做。
里潔瞥了基歐一眼。
「剛才基歐他……提到了復仇對吧?」
「他是說過。怎麼了?」
她奮力敲打桌面。
「既然是為了復仇──代表你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與對方和平共處不是嗎!?」
沒錯。以邏輯來說,確實如此。
「搞不好只是因為對你不利,你才隱瞞不說,其實他們一直試圖與你溝通交涉也說不定!你該不會在說謊吧!?……──不,現在我總算明白了。」
里潔的雙眸燃燒著憤慨的火焰。
「你基於某種原因──對女神懷恨在心,沒錯吧?」
「…………」
「準備進攻盡頭之國的是女神勢力……而你憎恨女神。於是你企圖利用本國的戰力,向女神宣洩那股憎恨……我有說錯嗎?謊話連篇,刻意讓我們對女神產生不良的印象──你打算靠這些花言巧語來利用我們,對吧!?」
里潔再次敲打桌面,大聲質問我。
「我有說錯嗎!?」
確實──她非常聰明。
頭腦靈光,邏輯正確。而且剛才的質問,也有一半是事實。
我確實打算借助盡頭之國的戰力,來擊潰十三騎兵隊。
里潔的語氣愈發激動。
「不過,任誰都不想因為戰爭而受傷!也不想喪命!聽好了!!靠流血戰鬥來解決問題的時代已經結束了!盡頭之國也一樣!我們就是迴避了戰鬥,才能生存到今天!尤其在我成為宰相之後,就未曾容許任何暴力鬥爭!所有事情都是靠溝通解決的!」
這下子,事情或許有點棘手。
里潔恐怕從來沒有失敗過。自從爬上今天的地位之後,一直都是如此。
一直以來,她都以非暴力的手段解決眼前的爭端。
而且也成功了。全都成功了──在盡頭之國的領地內。所以……
她以為自己必定能夠成功。
里潔瞇眼瞪向基歐。
「所以,我才會提議解散四戰煌及他們手下的兵團。過度的戰力,只會無謂地讓對手提高戒心。只要有葛菈特拉親衛隊那種程度的軍隊規模就夠了。四戰煌……已經不需要隨時準備參加危險的戰役了。難道只有我……不希望同伴再因為戰鬥而死了嗎?」
「這是價值觀的不同。」
基歐反駁道。他以譴責的口吻追加一句。
「妳真是個天真的女人啊。」
「為戰爭流下無意義的鮮血,結果只會導致我們永遠失去和平解決的機會……你從來沒考慮過這點嗎?為何你對此這麼缺乏想像力?」
「關於這次的事,和平交涉是非現實的手段。」
「如同剛才所說,盡頭之國的所有爭端都能和平解決。自從我成為宰相之後,更是沒有例外。這才是──『現實』。」
「……不是所有事吧?」
「所以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只需要保留最低限度的組織,來因應特殊事態。和親衛隊同樣程度的規模就行了。」
原來如此。不久之前,基歐曾經說過。
他對里潔的發言感到很憤怒。彷彿他們是不必要的存在一樣。
原來里潔提議要解散戰力──解散兵團。
「這──」
「說到底!」
里潔打斷對方的話,再次敲打桌面。
「不就是因為握有戰力嗎!?」
基歐回瞪她。但能看出他正屈居劣勢。
「……什麼意思?」
「從前的亞人及魔物被視為脅迫人類的『戰力』……所以女神與人類,才會同樣把我們視為『威脅』!!」
基歐無言以對。
「只要讓人類看看沒有『戰力』的我們,他們便不會將我們視為『威脅』。站在對方的立場考慮看看。面對打從一開始就保持警戒、全副武裝的人,我們也不可能對他們敞開心胸。沒錯吧?我有哪裡說錯嗎!?」
「這、個──……」
基歐說不出下一句話。
「你真心認為人類是惡意的集合體嗎!?你從來不想相信,人類也是有善意的嗎!?」
里潔環視其他七煌。
「我辦得到……我願賭上奧尼可族的榮耀,發誓不會讓任何人喪命、甚至流一滴血,用和平的方法解決這件事!所以,拜託各位!相信我……里潔羅特•奧尼可。」
「…………」
理想論。
在我聽來,這只不過是無藥可救的理想論。
不過,她的『理想論』卻在這國家實現了。
所以里潔羅特•奧尼可相信。
相信善意。
……不,善意確實存在。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擁有這個資質。就我的理解是如此。
但即使如此,里潔卻相信著。相信任何人都有善意。
這情況確實……很棘手。
正因為相信善意(理想)──才會遭到惡意(現實)吞噬。
里潔提倡的是靠溝通來和平解決的策略。
只要我無法在此說明女神方的危險性,便很難說服她。
縱使坦承我是異界勇者,並解釋我墜落廢棄遺跡之前的事情經過──那也與里潔毫無關聯。
因為對她而言,那只不過是『人類與女神』之間的恩怨。
跟他們『亞人&魔物與女神』無關。
她只會認為那是其他種族的問題。
里潔將理解成『三森燈河與女神交涉失敗了』。
而『倘若換成自己,便能順利交涉』。
對里潔而言就是如此。
就算講出勇者神劍對喵琪做過的事也一樣。
里潔認為她能說服對手。
就連勇者神劍的思維,她都能夠改變。
換言之──里潔聽不進其他人的意見。
她百分之百深信自己的能力……認定自己無所不能。
這下子……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呢?
我陷入深思──讓腦袋運轉。
「……………………」
辦得到嗎?不……非做不可。
「我明白了。」
我開口之後,眾人都將目光投注於我身上。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這句話確實有道理。
「感謝各位撥出寶貴的時間,讓我向大家表達自己的意見。我已經明白宰相的想法,也理解我們兩人之間的認知有所不同。最終結果就用明天的多數決……由七煌的各位來判斷。」
「我倒覺得現在立刻決定也無妨。」
「不。」澤庫特王舉起了手。
「現場情緒有點過於激昂……大家需要時間冷靜一下,並仔細思考。等明天再下定論吧。」
儘管有些不服氣,但里潔還是允諾了。
「……好吧。」
澤庫特王接著站起身。
「那麼……明天中午之前,再到這個房間集合。辛苦各位了。」
率先離場的是里潔。她離去時,與我進行了一小段對話。
『你好像是人類吧……臉上有什麼明顯的傷疤或燒傷嗎?』
『您想知道我戴面具的理由嗎?畢竟以人類的姿態在國內四處閒晃,在不好的意義上很引人注目。』
『我想也是。』里潔輕蔑地說道。
『換言之,你不相信盡頭之國的居民,所以才隱瞞自己是個人類。』
『…………』
『我承認亞納奧爾過去的功績。但是看到她將你這種人送來盡頭之國──坦白說,令我失望透頂。看來她只是個無法擺脫古老價值觀,思想過時的人罷了。』
如此唾罵一聲之後,里潔便離去了。
澤庫特王慰勞大家幾句之後,也隨之離開。葛菈特拉亦緊隨在後。
國王與葛菈特拉離去後,瑟拉絲向我致歉道。
「萬分抱歉,貝爾傑吉亞大人。剛才我忍不住就……」
「嗯,我明白。」
從里潔對埃麗卡的評語聽來,她似乎對埃麗卡頗有微詞。
對話過程中,瑟拉絲數次打算提出反駁。不過都被我制止了。
「對方不認識現在的埃麗卡,說什麼都毫無意義。我們知道埃麗卡的厲害之處,這樣就夠了。」
「是,很抱歉……真是慚愧。」
內心滿溢慚愧與自責的瑟拉絲,不禁縮起了身子。
「我理解妳的心情。比起這個,之後我有一件事要拜託瑟拉絲妳去辦。」
「明白了。我必會盡力達成吾主交代的任務。」
「也許會很累喔。」
「我可是涅亞的前任聖騎士團長,體力十分充沛。」
「這句話真是可靠。」
現場其他人都準備要離開了。此時,我叫住了房內的人。
「四戰煌的各位,我有一事相求。」
他們停止動作並望向我。吉路用中指抵住下唇,綻露一抹艷麗的微笑。
「嗯?怎麼?難不成是想拜託我們投票給開戰派?提出請求是你的自由……不過我們只會依照自己的意志投票。」
基歐以低沉的嗓音繼續說道。
「是啊……確實沒錯。雖然我心意已決,但明天才會表明自己的意見。沒必要再多談什麼。」
「事情就是這樣,正如基歐所說。我想現場沒有任何人,能與蒼蠅王你做出什麼約定。」
「不,和這件事無關。這只不過是我的請求,沒有強制性……」
基歐交叉雙臂。
「什麼請求?」
「希望各位與我們戰團引以為傲的副團長瑟拉絲•亞休連比試一場。尤其是……基歐閣下。」
吉路露出詫異的神情。
「交手?蒼蠅王你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純粹只是感興趣罷了。」
表面上是如此。
「無論戰鬥力或指揮能力,她都是我們戰團首屈一指的騎士。聽說基歐閣下是四戰煌最強的人。能與強者一戰,對瑟拉絲而言也會成為寶貴的成長經驗。當然,前提是基歐閣下有時間及意願……」
「嗯哼……首屈一指是嗎?」
基歐佇立於瑟拉絲前方,以打量的眼光俯視著她。
之後他──笑出了聲。
「有意思,來打吧。」
在基歐的帶領下,我們踏入了城內的練兵場。
練兵場位於戶外,四周被石壁所包圍。
牆壁上有經過無數次修補的痕跡,鋪在沙地上的薄地板也十分陳舊。
佔地寬敞,應該能輕鬆容納一百人左右的士兵在此訓練。
基歐搬來了裝滿武器的箱子。
他粗魯地放下箱子。裡頭的武器相互撞擊,堅硬的金屬聲隨之響起。
「這裡備齊了種類繁多的武器。為了避免受傷,雙方都使用磨鈍的武器,沒問題吧?」
四戰煌在此齊聚一堂。他們似乎都對這場比試很感興趣。
「嗯,怎麼?簡直就像四戰煌全體,都興致勃勃地想與女神軍戰鬥一樣。」
阿米亞如此說道。
「誰興致勃勃了。」
沉默寡言的可洛尼克不滿地瞪向阿米亞。
「吾也沒說要參加比試。儘管吾不認為那名纖瘦的精靈劍士能與基歐相抗衡……但還是有些在意。如此而已。」
「尼克閣下妳真不坦率。」
「閉嘴,蛇妖。以前就說過了,吾實在很討厭妳那種輕浮的個性。」
阿米亞不滿地瞇起雙眸。
「我不覺得自己很輕浮啊……」
吉路一面耍槍一面開口。
「在四戰煌裡最一板一眼的尼克眼裡看來,阿米亞妳當然是四戰煌裡最輕浮的人囉。」
「少胡說了。最輕浮的就是妳,吉路。」
「騙人~」
吉路露出震驚到令人感到好笑的表情,使槍從手中滑落。
四戰煌之間的交情……看來並不差。
話雖如此,倒也不會過度親暱。
感覺他們彼此之間,維持著適當的距離。
全員都抱持興趣而前來觀戰,對我而言是一大幸運。
可以的話,我也想先掌握四戰煌之間的關係。
「那三個人雖然是那副德性,但實力都很強哦。」
語畢之後,基歐雙手握住了太刀。他用其中一把刀,敲了兩次自己的肩頭。
「妳準備好了嗎?」
「──是,我準備就緒了。」
相對地,瑟拉絲則拿起一把長劍。
她已經擺好了架勢。基歐訝異地雙眼圓睜。
「……真令人驚訝。妳挺厲害的嘛。」
他似乎光憑架勢,就察覺到了瑟拉絲的實力。
──如此說道的基歐,也不容小覷。
同樣擺好架勢的基歐開口了。
「開始的信號由誰來喊?」
阿米亞雙手扠腰,並挺起胸膛。
「就由值得信賴的我來吧。」
「交給妳了,尼克。」
「沒問題。」
慘遭無視的阿米亞扭動身軀,滑倒在地(?)。
「喂!?這算什麼!?太過分了!!真是太過分了……!」
「…………」
總而言之──
「開始。」
在可洛尼克的喊聲下,比試開始了。
剛才,瑟拉絲與基歐的比試結束了。
這場比試似乎引起眾人莫大的興趣。
其餘三人也都提出請求,表示想與瑟拉絲比試看看。
此刻正在對戰的人,是阿米亞與瑟拉絲。
尚未調整好呼吸的基歐走向我。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
基歐回頭望向正在他身後戰鬥的瑟拉絲,一開口便道出了這句話。
「從擺出架勢時,我就知道她絕非泛泛之輩……想不到她的實力超乎常人。記得她是叫……瑟拉絲•亞休連吧?她在外界是名聞遐邇的劍士嗎?假如外界到處都是實力像她那麼高強的人,坦白說……」
「應該沒有幾個人能與她並駕齊驅。就連被譽為血鬥場最強的伊芙史畢德,都誇讚瑟拉絲的戰鬥才能出類拔萃。」
基歐「呼~」一聲,深深地嘆了口氣。
「幸虧如此……換言之那名精靈,在外界也算是實力特別出眾,對吧?」
「沒錯。」
雖然外界還有像屍人那樣的強者存在……而且還有十河。
此時,我注意到基歐正凝視著我。
「你拿起武器之後……該不會比那名精靈更強吧?」
「不。使用武器進行近身戰時,我完全敵不過她。事實上,我正在接受她的劍術指導呢。」
「意思是你另有才能嗎?也對……光憑強大的戰鬥能力,無法令國家運作。」
基歐咋舌一聲。
「我很清楚……支撐盡頭之國、幫助國家運作的最大功臣,正是阿拉克涅。倘若沒有她們,這國家根本無法延續到現在。」
內心煩悶焦躁的基歐,用單手使勁抓撓後腦勺。
「就算是我,也清楚明白這一點。」
「不過,您似乎對里潔閣下的想法持反對意見。」
「那傢伙的言論,在我耳裡聽來實在太天真了。」
他停下抓撓後腦勺的手。
「喂,蒼蠅王。」
「是。」
「所謂的『理想』……不就是因為在現實中難以實現,才會誕生出這個詞彙嗎?」
這──我從未想過這件事。
經他這麼一說,確實是挺有意思的發想。
「我認為懷有理想絕非壞事。不過,唯有能應用在現實當中的理想才有意義。非現實的理想論毫無價值。不得不說,關於里潔閣下對這次事件所懷抱的理想……考慮到現實層面,實在有點不切實際。當然,既然我無法提出她想要的證據,她也只會認為這是我個人的見解……這也無可奈何。」
即便如此,有時還是得犧牲理想。
面對眼前的現實,非得以『現實』的方法來加以應對。
……不過嘛。
用不著在腦海裡思考這些複雜的理論。
簡單來說──
對手可是混帳女神,以及女神的手下亞萊昂十三騎兵隊。
情況很不妙。毫無疑問,非常不妙。
所以靠溝通來解決問題,是非現實的作法。
而且──我想擊潰那些人。
最終對我而言,事情就是如此單純。
基歐將目光投向其他四戰煌。
巡視他們一遍之後,他再次望向我。
「蒼蠅王,我想向你商量一件事。」
基歐壓低音量,並繼續往下說:
「儘管一切都得依明天的投票結果而定……但關於這次的事,其實我有一個想法。今天晚上……我想和你兩人單獨談談。」
……嗯。
就在此時,基歐對我提出了祕密商談的邀約。
比試暫且告一段落了。
稍微交談幾句之後,四戰煌便離開了練兵場。
擦拭完汗水之後,瑟拉絲走向我。
「和全員比試過後,感覺如何?」
比試過程中,我和基歐談了不少話,所以沒有仔細觀看戰鬥情況。反正只要向實際參加比試的瑟拉絲本人打聽就行了。
如此心想的我,並未仔細觀戰。
「以長時間與戰爭無緣的人來說,他們實力頗為出眾。」
沐寧說過他們沒有耽溺於和平,一直努力備戰。看來其他部族也一樣。
「對每個人的個別印象如何?」
「可洛尼克大人乍看之下很纖瘦,卻能夠操使沉重的大劍,著實令人佩服。她的臂力非比尋常,體力也很充沛……動作那般激烈,卻沒有顯露出一絲疲態。不過相反地,技術層面就遜於其他三人。」
看來是個力量型的人物。
「阿米亞閣下比起進攻,似乎更擅於防守。尤其盾的使用方法更是十分純熟。加上她判斷力優秀,能精準判斷何時該進攻,何時該採取守勢。而且由於下半身是蛇型,很難預測她的動向。蛇妖特殊的行動模式,有助於她發動攻勢。」
「基歐•影刃呢?」
回答之前,瑟拉絲露出了「我也持同樣意見」的表情。
「──他很強。天生體格健壯,力量也比外表看起來更強。然而……他不僅速度敏捷,身體的柔軟度更是出類拔萃。憑他的柔軟度與長手臂,應該能輕鬆拔出繫在腰際的長刀。他能用單手自如地揮舞那龐大的刀,也同樣令人驚訝……技巧亦十分洗練。不僅如此,他的頭腦運轉速度很快,且具備敏銳的觀察力……在戰鬥中的應變能力相當出色。」
瑟拉絲大肆誇獎了基歐一番。四戰煌最強絕非浪得虛名,是嗎?
「吉路•梅爾呢?」
「她也很強。四隻腳的奔馳速度非常迅速。比試之後,我們稍微聊了幾句。聽說她能使用的武器種類很多。而且他們梅爾一族,似乎是擅長運用魔素的罕見半人馬,能利用魔導具施展攻擊術式。只不過……」
「只不過?」
「與我戰鬥時,感覺她並未拿出實力。」
「既然如此……有可能吉路才是四戰煌中最強的?」
「不……」瑟拉絲加以否定。
「四戰煌當中,基歐大人的實力還是高人一等──不,甚至兩等、三等。吉路大人本人也承認此事。坦白說……盡頭之國竟有那麼優秀的戰士,令我略感吃驚。」
不過基歐倒是大力讚賞了瑟拉絲。
「與伊芙比起來,妳覺得如何?」
「我想是基歐大人更勝一籌。」
她如此斷言道。
「單就技術來說,兩者或許不相上下。不過──」
「體格及身體本身的條件不同,是嗎?」
「是的。」
在運動競賽中,也經常聽說類似的事。身高及體格差距會帶來莫大的影響。
肉體上的優劣,毫不留情地大大左右了結果。
正因如此,才會存在以體重差距來分組的量級制度。
「不過如此一來,妳……」
我陷入沉默,仔細凝視著瑟拉絲。她愣愣地偏下頭。
「?怎麼了嗎……?」
瑟拉絲•亞休連與基歐•影刃。
我回想起兩人的體格差距,再回憶基歐對瑟拉絲的評價。
換言之……瑟拉絲以技術彌補了肉體上的劣勢。
所以基歐才會那麼驚訝。
此刻,伊芙對瑟拉絲的評語忽然浮現腦海。
她說瑟拉絲的戰鬥才能出類拔萃。
而且……與四戰煌全員比試之後,她卻只有這點程度的疲勞。
「哼。」
我微笑並哼笑一聲。真是的。這個──天才。
「那個……究竟怎麼了,吾主?」
伊芙。看來妳的洞察力非常精準而正確。
在城內用完餐之後,我造訪了基歐的家。
他的家座落於東區的一角。附近能看到許多黑毛豹人。
這裡大概是影刃族聚集的區域吧。
瑟拉絲並未同行。因為基歐表示『想和我兩人單獨對談』。
不愧是族長兼四戰煌,房子顯眼而龐大。
耶爾瑪出來迎接我,並帶領我前往房子內。
進入深處的房間後,我看到基歐正深深躺臥在大椅子上。
牆壁上的壁掛燭台微微照亮室內。
我與基歐面對面,於椅子上就坐。
我婉拒了酒,立刻進入正題。然後……
「──以上就是我的想法。」
基歐解釋完了他的祕密策略。
「之所以告訴我這件事,是希望我參與其中嗎?」
「計畫若能成功,無論明天的多數決結果如何都無所謂。」
「有其他人可能參與嗎?」
「假如明天多數決的結果不如我的預期……我會視情況向吉路與阿米亞提出邀請。」
換言之,要根據他們『投票給哪方』,來決定是否提出邀請。
「可洛尼克閣下呢?」
「那傢伙會贊成里潔。阿拉克涅們對朵藍族的人有恩,所以肯定沒錯。」
「原來如此。」
聽可洛尼克在練兵場時的口氣,我就隱約察覺到了。
從她的言行舉止看來,似乎不打算開戰。
「基歐大人,您對明天的多數決有何看法?比方說,吉路大人較傾向哪方?」
「……我希望她是參戰派。據說她的部族還在外界時,曾是人類狩獵對象。因為他們──似乎是叫特殊變異嗎?──的半人馬。那身罕見的藍皮膚與額頭的刺青,是僅限梅爾族才有的特徵。」
「因此,她將人類視為危險的存在?」
「我是如此判斷的。」
「阿米亞大人又如何?」
「……難以判斷。不過……最近她所屬的琳克斯族,正值產卵期。」
我不清楚蛇妖的生態,看來她們是卵生生物。
基歐以木製的大杯子將酒一飲而盡。嘆了一口帶有酒味的氣息之後,他開口了。
「阿米亞對這件事有何認知,將是關鍵所在。那傢伙乍看之下什麼都沒在想,其實意外地懷有清晰的信念與想法。她只是討厭複雜的理論,並非無法理解。腦袋很靈光,而且很擅長隱藏。」
正因如此,她才能勝任四戰煌──說完之後,基歐再喝下一口酒。
「確實,她是能夠溝通的對象。那麼澤庫特王及葛菈特拉閣下……這兩位您又是怎麼看的?」
「陛下及葛菈特拉不參與投票。」
這是我頭一次聽說。
「我也是在你來之前沒多久才知道的。陛下說『要遵從多數決的結果』,葛菈特拉則表示『要遵從陛下的決定』。不過葛菈特拉打從一開始就是這麼宣言的。換句話說,要由其餘五人來進行多數決。」
「既然如此……」
基歐會選擇戰鬥。吉路選擇一戰的可能性也很高……
里潔肯定是和平交涉派。
乍聽之下,可洛尼克大概也會贊同里潔。
「意思是,阿米亞閣下掌握了關鍵。」
「……搞不好里潔那傢伙,現在已經到阿米亞那裡說服她了。」
「您認為對方能說服阿米亞閣下嗎?」
「不曉得。感覺上,里潔似乎也摸不透阿米亞內心的想法……所以才對她留有一絲疑慮。剛才也說過了,阿米亞個性頑固,也不會將信念表露在外。里潔也很不擅長應付她。」
基歐嘆了口氣。
「因此,我是真心無法預測明天的投票結果。啊,對了……還有一件事得告知你──倘若最後決定戰鬥,阿拉克涅會考慮離開盡頭之國。」
「幫助延續盡頭之國的重大關鍵,在於古代魔導具。而聽說懂得操作方法的人,就只有阿拉克涅不是嗎?」
「簡而言之,她們在威脅我們。」
基歐理性的眼眸凝視著我。
「在第二場會議中,聽了『不速之客』的意見之後,里潔也對明天的表決結果產生了不安。例如吉路,感覺她在聽完你的話之後改變了想法。陛下也一樣。起初,他心情上似乎比較傾向里潔,不過你的意見恐怕令他深感動搖,所以才選擇不參加投票……交由其他七煌來決定。第一場會議結束時,明顯傾向參戰派的本來只有我一人。」
原來我的意見,帶來了如此重大的影響。
……不過這個名為基歐的男人,確實觀察得很仔細。
的確不只是個戰鬥能力高強的男人。
「對里潔閣下來說,是有意外的蒼蠅飛入改變了風向。」
「事情就是這樣。里潔也隱約察覺到了誰會投票給哪方,也同樣理解關鍵在阿米亞身上。」
基歐的喉嚨深處,發出了野獸般的低鳴。一陣愉快的──抑或諷刺的笑聲傳入耳際。
「呵呵……沒想到阿米亞,竟會在這種時候成為關鍵人物。」
「萬一阿拉克涅離開盡頭之國,對這個國家而言──」
「將是一大損失。不僅限於古代魔導具的知識與內政。假如我們某天有機會與外界的人類交涉,奧尼可族肯定是不二人選。」
……有關糧食的問題,里潔恐怕也很清楚吧。
「基歐閣下您相當讚賞她的能力呢。」
「因為她實際上的確很優秀。」
「不過……您應該也能勝任交涉任務吧?」
「你應該也知道,我很容易腦充血。一旦發火,就會看不清四周的狀況……相反地里潔雖然口氣很差,卻比我更能壓抑情緒。縱使只是詭辯,我也沒自信能贏過里潔。事實上我也真的從未贏過她。」
基歐雙手拿著杯子,流露豁達的目光。他垂下視線。
「不過,怎麼說呢……明明現在才是必須團結一致應戰的情況,同伴之間卻彷彿陷入了內鬨。縱使有個性不合的地方,但這種關鍵時刻,七煌更應該同心協力才對……感覺上……對於仰賴我們的部族及國民,實在深感歉疚……」
基歐•影刃──是發自內心為國民著想。
也很愛護他們。
儘管口氣粗暴,但他具備優秀的人品。
「總而言之,情況我明白了。」
我如此說道。
「阿米亞閣下掌握了明天多數決的關鍵。」
「……要是最終決定戰鬥,就沒有任何問題。不過多虧阿米亞,我實在不曉得情況會傾向何方。」
四戰煌之間,果然維持著獨特的距離感。
基本上感情不差,不過感覺不到他們之間有深交。
也正因如此,這種時刻才缺乏統一性。
感覺像是居住於同一個國家,各族群之間卻保持適當的獨立性。
這或許是多種族混居的國家才具備的特徵。
「那麼,假如投票的結果,決定實施里潔閣下提議的和平交涉……」
「就只能執行我剛才所說的策略了。這是為了守護這個國家。」
語畢之後,基歐前傾上半身,默默地凝視著空中。
「…………」
然而憑他的計策──恐怕無法改變應當改變的事物。
我在腦中編織思緒──一步步構築思考。
構築解法,以達到近乎完美的結果。
以最佳結局為目標,而編纂數式。
「────────」
行得通嗎?辦得到嗎?
這個作法,無法確保絕對能成功。
甚至可說是相當殘酷的手段。
而且有許多不確定要素。不,不確定要素太多了。
這個作法太不現實了嗎?不可能辦到?
不,不對。
說得沒錯。
妳確實說得沒錯──里潔羅特•奧尼可。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若想尋求最佳結果,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應該有──一試的價值。
我離開基歐的家,並獨自踏上了石階。
「您回來了啊,吾主。」
返回國王在城內為我們準備的房間之後,只見瑟拉絲正坐在床上。
「現在叫我『登河』就行了。」
來到盡頭之國後,我姑且隱瞞了本名。
「可以嗎?」
「反正現場只有我們兩個人,也沒感覺到其他人在門外偷聽的氣息。」
也許是因為我已獲得了一定程度的信賴,現在房門外沒有士兵。
順帶一提,喵琪與嗶嘰丸&斯雷留宿於其他房間。
雖然也有能供全員留宿的房間,不過──
『不可以喵!兩位久違能夠獨處,喵琪不能打擾主人們的相處時光喵!請讓喵琪住其他房間哺!』
喵琪頑固地拒絕與我們同房。
於是只好先拜託嗶嘰丸及斯雷兩人擔任她護衛。
……況且獨自待在房內,喵琪會感到寂寞吧。
我脫下了面具。
「妳那邊情況如何?與葛菈特拉談過了嗎?」
「是。也大致掌握了四戰煌率領的各兵團狀況。」
葛菈特拉表明不參加明天的多數決,瑟拉絲亦沒有參加權。
兩人無須為明天的投票說服對方。
所以兩人想必能夠毫無顧慮地暢談。
「對話進行得還順利嗎?」
「她生性認真,但十分溫柔。最初見面時之所以態度那般尖銳,也是因為她擔心我們會危害到國王。」
葛菈特拉本人,似乎表示她不善於表達情感。
瑟拉絲與葛菈特拉邊喝茶,邊閒聊了一段時間。
當然是基於我的請託。撇除葛菈特拉的親衛隊,盡頭之國的主要戰力有──
蛇煌兵團、龍煌兵團、豹煌兵團以及馬煌兵團。
以上四個兵團。
「四個兵團加起來,共有800人左右的規模。」
各兵團約200人。
「再加上兵團以外的戰力,理應還能再增加人數。」
「除了兵團以外,應該也有適合戰鬥的魔物。」
亞人及魔物的國度。
怎麼說呢──令我不經意想起了遊戲裡的魔王軍。
瑟拉絲還補充解說了各兵團的實力。與我從基歐那裡打聽到的情報一致。
「在指揮能力上,基歐也是最優秀的嗎?」
「根據葛菈特拉大人的評價是如此。」
「……明白了。辛苦妳了,瑟拉絲。」
「你那裡情況如何?」
「我打算盡力而為。」
語畢之後,我在瑟拉絲身旁坐下。
「其餘就等明天結果出爐了。」
瑟拉絲漾起一抹苦笑,稍微低頭窺伺身旁的我。
「你累了嗎?」
「……有一點。」
「這也是當然的。登河大人你今天,都還沒好好休息過呢。」
「用餐時休息過了。」
由於得拿下面具,因此我是獨自在這房間裡用餐。
至於瑟拉絲,則是與喵琪他們一起在食堂吃飯。
「那個……你洗過澡了嗎?」
「還沒呢。」
說完後,我向後躺了下來。柔軟被窩的觸感十分舒適。
……糟糕。太舒服了,彷彿會直接進入夢鄉。
「瑟拉絲。」
「是。」
「我稍微睡一會兒。三十分鐘之後能叫醒我嗎?」
「就這樣直接就寢也無妨吧?」
「現在的我,實在稱不上乾淨……對同睡一張床的妳而言,未免有些抱歉。小睡一下之後,我打算去洗個澡。」
依舊坐在床上的瑟拉絲望向我。
「我不介意的。」
「我介意。」
她苦笑一聲。
「那麼,三十分鐘後我再叫醒你。」
「抱歉。」
「不會。」
「說是謝禮有點奇怪,不過妳可以趁我睡著時親我……」
好睏。
「說這種話,我可是會當真的。」
「……想親的話就親吧。這點程度的事就能讓妳滿足的話,對我也沒有任何損失。」
事到如今,接吻根本不算什麼。
「我們甚至都會共浴了。」
我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已經產生了變化。此時,瑟拉絲突然開始忸忸怩怩。
「──……怎麼了?」
好睏。
「其實……我也還沒入浴。」
「…………」
眼瞼逐漸闔起……
「浴池那邊,似乎隨時都開放我們使用。那個……既然一切都得等明天的結果而定,今天就悠閒地……一、一起入浴吧?」
「…………」
「……已經睡著了嗎?」
我感受到瑟拉絲自床上起身。身體感受到了棉被的觸感。
「瑟拉絲。」
「──!是、是的!?」
她驚呼一聲。
「……要共浴的話,讓我先睡一會兒再說吧。」
「啊──你、你醒著嗎……?呼,嚇我一跳……啊、是──我會事先做好準備!」
語落至此,我終於抵擋不住睡意了。
◇【瑟拉絲•亞休連】◇
瑟拉絲•亞休連正身處於浴池。
那是城內的浴池。據說是古代都市時期的產物,經過反覆改善之後一直使用至今。
浴池內的水清澈到令人吃驚的地步。似乎是借助古代魔導具的力量來維持的。
此刻,只有瑟拉絲獨自在浴池內。
登河依照約定與她共浴了。但他已在稍早之前先行離開,僅剩瑟拉絲還留在這裡。一起在更衣室穿衣服,未免有些害羞──這並非原因(話雖如此,其實瑟拉絲確實會感到有些羞恥……)。
她只是想獨自一人冷靜一下。
(和他兩人單獨共浴,真是……)
瑟拉絲垂下眼角,雙手搭上臉頰。
(登河大人的情緒起伏,似乎不如我那般劇烈……我實在沒辦法像他那樣保持冷靜……)
登河也說過:『別誤會了,我並非毫無感覺』。不過,無論如何都感覺不到他有一絲「害羞」的感情──
(不,或許正因如此,我才不會做出過於激烈的反應……能夠以這副姿態與登河大人共處。)
瑟拉絲回想著,從兩人相遇到至今為止的事。
登河的反應果真十分新奇。
待在涅亞聖國時,儘管程度不一,但見到瑟拉絲的異性幾乎必定會流露羞赧的反應。有許多人會顯得手足無措,說話也支支吾吾。無論走到哪裡,眾人總會用心醉神迷的目光凝望她(其中也有許多下流的視線)。瑟拉絲已經從卡朵蕾雅口中,聽聞無數次自己受眾人矚目的理由。心想『原來是這樣啊』的瑟拉絲,也以自己的方式接受了這種狀況(如今回想起來,卡朵蕾雅的理由時常帶有偏見。她恐怕是刻意以帶有偏見的角度,向瑟拉絲解釋這些事,好讓瑟拉絲遠離狼爪)。
然而──登河•三森卻不同。
他確實會讚賞瑟拉絲的容貌。但不會感到害羞,也不曾支支吾吾。
能夠辨認謊言的瑟拉絲,知道登河是發自內心誇獎她。
反倒是……回過神來時,情況已經顛倒了。
瑟拉絲自己反而成為了害羞的那一方。
她總算體會到了,對異性傾心並感到羞赧是什麼樣的感覺。
這對她而言是十分新奇的體驗。更是──她的初體驗。
事到如今,反而是瑟拉絲自己……
(想讓他湧現害羞的心情──)
最重要的是,她從未遇過像登河一樣與自己心意相通的異性。
假如不分男女的話,還有卡朵蕾雅。
然而單論異性,僅有登河一人能與瑟拉絲如此深刻地心意相通。
她抬起頭,用水沖洗自己的臉部。
碰到肌膚的水彈開後,凝為水珠滑落。
「呼……」一聲,她流露熾熱的吐息,接著將手搭上胸口。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戀愛……)
與閱讀戀愛故事時的感覺截然不同。瑟拉絲當然也曾為故事情節而動心,但那些故事與瑟拉絲當前的處境有著決定性的差異。
故事裡面,沒有登河•三森。
世上不存在以他為主角的戀愛故事。
而瑟拉絲──能夠與登河對話。
能與他共同歡笑。
能與他相互碰觸。
(也能讓他碰觸自己。)
湧升一股甜膩的羞澀之情後,瑟拉絲就此離開了浴池。
(登河大人已經休息了嗎……?)
迅速返回房間的瑟拉絲,發現登河還醒著。
他坐在床緣,彷彿正在思考什麼。
看到他還醒著,不知為何令瑟拉絲鬆了口氣。
她一面擦拭未乾的髮絲,一面向登河搭話。
「你還沒休息嗎?」
「嗯?是啊……」
登河揉著眉間。
「不小心就陷入了深思……不曉得哪種作法才是最好的。雖然大方向已經有了定論,但細節還很模糊。」
「那個,你累了嗎?」
「不。入浴前小睡一會兒之後,差不多驅散了我的睡意。我可以晚點再睡……妳有什麼希望我做的事嗎?」
「咦?」
「畢竟我要求妳與四戰煌交手。如果想要什麼獎勵,我會盡我所能實現妳的要求。儘管不知道會不會出現妳喜歡的甜食,我可以從魔法皮囊拿出食物……」
瑟拉絲停下正在擦拭頭髮的手,吞了一口唾液。
「那個、那麼……我想──躺在你的腿上……」
瑟拉絲羞澀地窺探著登河的反應,並如此詢問。
「可以嗎?」
「……這種事就行了嗎?」
「這就是我……想要的獎勵。」
登河愣了一下之後,愉悅地說道。
「妳果真是個奇怪的傢伙。也罷,妳高興就好。」
兩人走到房間的長椅旁,並鋪上毯子。
他們並肩而坐。
接著──輕輕地……
瑟拉絲躺了下來,將頭放在登河的腿上。
靠近登河大腿的長耳,與他的腿部交疊。
「妳就那麼喜歡我的腿嗎?」
「是的。我很……喜歡。令人心情沉著……」
瑟拉絲總能在這段時光,被幸福感所包圍。就在此時,她赫然驚覺。
「啊、不好意思──我的頭髮還沒乾……」
「無所謂,別放在心上。」
「……是。很抱歉──啊!」
登河的手拂過了瑟拉絲的耳際。
「啊,抱歉。」
「啊、不會……碰了也沒關係。如你所知,我只是有點敏感罷了。」
然而登河沒有繼續觸碰她。這令瑟拉絲有些遺憾。
(不過,真的很讓人沉著……)
瑟拉絲垂下眼簾,感受著登河的溫度。
儘管隔著毯子,登河的溫暖還是自腿部傳遞至她身上。
登河的氣味沁入鼻腔。
(真的好舒服……)
能夠安心委身的對象。
原來將自身委任給他人,竟是如此幸福洋溢的一件事。
身為聖騎士團長的她總是接納著部下,卻從未像這樣被某人所接納。縱使面對卡朵蕾雅,瑟拉絲也未曾如此放鬆過。
(多麼令人放鬆……)
瑟拉絲翻了個身。
(感覺上,好像無須思考任何繁瑣的事──)
「啊。」
回過神來時,瑟拉絲驚覺自己正仰著頭。
雙方的臉在上下方互相對視……她與登河四目相交了。
原本鬆懈下來的心──突然開始劇烈鼓動。
在近距離下與對方相互凝視,使瑟拉絲的臉一口氣發燙。
「瑟拉絲……妳流了很多汗,沒事吧?」
「我、我沒事。」
「妳面紅耳赤呢。是因為剛出浴嗎?或者只是有點害羞?……妳該不會是發燒了吧?」
瑟拉絲猛然起身。
「我、我真的沒事……──唔!?」
就在此時……
登河將自己的額頭,抵上了撐起身子的瑟拉絲額頭。
「不,我在戀愛喜劇漫畫裡面看過『乍看之下以為女主角是因為害羞而滿面通紅,其實已經發燒了』這樣的劇情……」
「~~~~~~!」
「……看來體溫還算正常。」
某種意義上燒得很燙!──瑟拉絲差點脫口喊出了這句話。接著她又心想。
(戀、戀愛喜劇漫畫……是什麼?)
難掩羞澀的瑟拉絲混亂到暈頭轉向。她雙手貼上自己的臉頰。
「登、登河大人……!」
「我從很久以前……就想嘗試一下用額頭測試別人的體溫。我內心一直抱持疑問,好奇那種方法真能知道對方有沒有發燒嗎?抱歉了,瑟拉絲。我能夠測試的對象,就只有妳而已……所以才實驗了一下。」
我很樂意成為實驗對象──瑟拉絲不禁浮現出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她的心跳非但沒能受到療癒而和緩下來,反倒愈發劇烈。
不知為何,強烈的羞恥感忽然直竄她全身──
(……不敢正視登河大人的臉!)
瑟拉絲順勢將臉埋進了登河的胸膛。
「雖然沒有發燒……不過妳沒事吧?」
瑟拉絲就這麼沉默了好一段時間。不久之後……
「……………………我很困擾。」
深知自己的聲調滿溢著好感的瑟拉絲,如此低喃一聲。
「那還真是抱歉。不過……妳真的沒生病吧?」
「……是。」
「這樣啊。那就好。」
「剛才慌了手腳,真是萬分抱歉……」
瑟拉絲以平靜的神情,道出反省之詞。
兩人已經關燈,並肩躺在床鋪上。
他們同時凝望著天花板。
「身為騎士,竟然那般倉皇失措……包含蚯蚓的事在內,看來我最近有點太鬆懈了。」
「現在這樣剛剛好。」
「咦?」
瑟拉絲側頭望向登河。他依然看著天花板。
「睡前放鬆的時間,妳無須堅守蒼蠅王騎士的職責。這種時候妳可以放下所有重擔,單純以瑟拉絲•亞休連的身分好好休息。」
「啊──」
瑟拉絲感覺到自己的胸口甜膩地緊揪在一起,使她說不出半句話。
(為什麼他……能讓我的心如此地──)
雙方陷入沉默之中。
登河已經睡著了嗎?
躊躇了好幾次之後,瑟拉絲下定決心,並在棉被底下摸索登河的手。
她的指尖觸及了登河的手。
瑟拉絲渴求似地,打算伸手緊握住登河。
然而卻在前一刻停止了動作。
接著──
(啊……)
登河握起了瑟拉絲的手。
他主動握住了瑟拉絲。
看來登河尚未入睡。
「那個……謝謝你。」
登河他……
「嗯。」
只簡潔地如此說道。口吻稍稍有些溫柔。
雙方十指交扣。不久之後,登河沉入了夢鄉。
他的指尖放鬆了力氣。看來這回他真的睡著了。
瑟拉絲輕輕地鬆開手指,並吐出濡濕的吐息。
那是一道十分寂靜的吐息。
「…………」
儘管還不應該去想那種事,但瑟拉絲還是不經意地想像。
當登河結束復仇之後的事。
她轉移視線,望向靜靜呼吸的登河。
無論何時,登河總是不懈怠地想增強實力。
他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瑟拉絲偶爾會像剛才那樣,依賴著登河。
突然感到疲憊時,都能夠依賴他。
他很強大。
來到盡頭之國之後,他一直出色地扮演著『蒼蠅王』。
年齡與自己相去不遠的登河,究竟是從哪裡湧升出如此堅毅的精神力?
他──登河•三森將永無止境地持續前行。
(所以,我……)
必須守望他,直到最後一刻。
然而,萬一未來他遭遇到了難以承受的事,而無法站穩腳步之際──
(到那時候,我……)
得成為值得他依賴的強者才行。
瑟拉絲希望自己能好好地支撐、支持登河。
讓他能夠再次朝自己的目標邁出腳步。
◇【三森燈河】◇
翌晨,我在微暗的房內睜開了雙眼。
瑟拉絲在身旁沉睡著。她聳著棉被外的雙肩,並蜷縮身子。
她的呼聲沉靜得令人訝異。
從以前我就一直覺得……她的呼聲真的很安靜。
我撐起上半身,將被子拉到她的肩膀附近。
「…………」
我已充分獲得了休息。
以現在的模樣離開被窩,未免會感到寒冷。於是我披著上衣,確認懷錶,再看向窗戶。
時間上,距離古代魔導具點亮白天用的照明,還有一段時間。
四周寂靜無聲。
「好了。」
我已掌握必須掌握的情報。也盡可能採取了行動。
「只希望事情能夠順利進行。」
◇【安智弘】◇
──喀嚓──
陌生的奇妙金屬聲,使安智弘自睡夢中清醒了。
本來應該橫躺在地面上的他,此刻僅有上半身是直立著。
某人從後方緊抓著他的雙肩。對方擅自撐起了安的上半身。
『你這無禮之徒,究竟在做什麼!』
當安打算如此怒吼時,他赫然驚覺一件事。
「!唔唔~!?」
他無法正常開口說話。
他的下半張臉,嵌上了類似鐵面具的東西。
似乎是剛才被強制戴上的。
安能夠用鼻子呼吸,口部卻幾乎無法吸入空氣。
「嗯嗚嗚唔唔~!」
他們應該已經接近烏爾薩的王都了。
昨晚,安在露宿地點陷入了沉眠。他在第六騎兵隊稍遠處就寢。
(我明明設置了入侵者接近時就會發出聲響的機關!)
那是用木片和線製作而成的機關。只要有人用腳勾到線,木片便會相互撞擊而作響。以前他曾在電影之類的地方看過那種機關,所以才加以模仿。
(木片響了,我卻沒有發現嗎!?我怎可能如此疏忽!?)
「第六騎兵隊的成員,才不會觸發那麼明顯的陷阱呢~」
副隊長菲爾諾克的聲音自身後傳來。第六騎兵隊的人正團團包圍著安。
(不、不可饒恕!看我將你們燃燒殆盡──)
『【劍眼黑炎】!』
「嗯──!」
技能並未發動。
沒錯。必須出聲才能發動技能。由於這醜陋的鐵製面具,他無法發出聲音!
「嗚嗚~!」
在勇者的能力值補正之下,他的能力應該比一般異世界人更優秀才對。
安站起身來,試圖毆打身後的菲爾諾克。
但對方輕易地避開了拳頭。
「就這點程度而已嗎~異界勇者~?」
呵呵呵呵呵呵──士兵們嗤笑著。
先前因黑炎而嚐到苦頭的拉帝斯也嘲笑著安。
「哈哈!樣子真難看啊,勇者大人。少了你自豪的固有技能,就只剩這點實力嗎?」
「……!」
安的內心燃起熊熊怒火,憤怒使他的頭腦幾乎喪失理智。
(這群卑鄙的愚蠢之徒──────……!)
安瞪向獨自坐著的隊長穹德,並以眼神向他示意。
『要是我向女神報告,你們的下場會很淒慘。』
『不過現在收手的話,我還能原諒你們。』
『還不快命令這些人,立刻解放我黑炎勇者。』
穹德似乎明白了安的暗示,於是站起身來。
他走向安,士兵們也老實地讓開道路。穹德來到安的前方,並蹲了下來。
「?──!」
穹德拔出腰際的短劍,將刀刃上下顛倒。
他用刀刃,抵住了安的喉嚨。
(這傢伙……總覺得,他現在──)
氛圍有些不同。
「嗯~!?」
「女神指示我,要是判斷你沒有利用價值,就將你處分掉……原來如此,也難怪女神會捨棄你。」
「!」
怎麼可能……
(我是……)
女神賦予了唯獨我安智弘才能辦到的特別任務──
「只不過被金眼魔物斬斷幾根手指,便捨棄其他勇者而逃亡的勇者……認為女神對你的評價不會因此跌落谷底……反倒才奇怪吧?」
「……!」
「不過嘛……在將智弘•安你交付給我們第六騎兵隊的當下,女神或許就已經看透你了。」
他在……胡說什麼?
眼前這傢伙,究竟在說什麼?
「你不僅可悲,更是滑稽。換言之,女神判斷對其他勇者而言,你是個礙眼的存在。」
「!」
「女神恐怕是認為,縱使少了你也能討伐大魔帝。」
怎麼會……
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不可能。
「看破了你的女神,把這副處刑用的面具交給了我。只要戴上它,便無法喊出技能名……若是面對能力補正值優異的S級勇者,以及不仰賴技能的勇者,或許稍嫌不可靠……不過對於完全依賴技能的勇者來說,效果倒是十分卓越。」
穹德臉上毫無表情,語氣相當平淡。那態度反倒令人感到恐懼。
「受不了~我們的隊長啊~興趣逐年變得愈來愈惡劣~」
「關於這種事,當然要盡量增添趣味性。如此一來,像這樣讓對方跌落谷底時,樂趣便會增加好幾倍。這種落差是必須的。」
「……你果真很可怕。」
「拉帝斯也是,真虧你能忍得住。」
「之所以能忍住,都是因為隊長太可怕了。你心情變差的時候真的很恐怖啊。」
「智弘•安。」
安與穹德四目相交。
他臉上沒有一絲憎惡。那眼神很普通。相當普通。與表情漠然的路人毫無兩樣。
好可怕。
「你是不是認為──這世界的人全都是笨蛋?」
「!」
「從態度就看得出來。你不僅把我們第六騎兵隊當成愚蠢之徒。你鄙視的對象,是住在這世界的所有人。我想說的是……」
穹德的刀刃,稍稍壓進安的喉嚨。
安感受到了被細針刺入一般的痛楚。
「別太小看異世界人了。」
弯德繼續說道。
「立刻殺掉太可惜了。把他當成旅行途中的娛樂吧。」
包圍著安的士兵們,紛紛露出嗜虐的笑容。
菲爾諾克與拉帝斯都嗤笑著。穹德平淡地說道。
「讓我們盡情享受這趟旅程吧。」
「已經傷痕累累了~當時的氣勢到哪裡去啦~?」
「真沒用……隊長~這傢伙完全沒有耐力嘛~他的哀號聲愈來愈小了。」
「他被金眼魔物斬斷的手指,是利用女神之力治好的吧?」
(……?)
「再斬斷一次吧。」
「!」
「哇,你是認真的嗎!?」
「並非開玩笑。不過,只能斬斷被女神治好的那幾根手指。」
「嗯~!嗯嗚~!!嗯嗯──!」
「哦,他突然開始掙扎了。」
「我會牢牢壓住他。由菲爾諾克你來斬斷手指。」
「真沒辦法~那就上吧~」
「唔唔~!!」
「哈哈!什麼嘛,你還很有精神不是嗎!!」
「現在才哭已經太遲囉。」
「嗯──!!!嗚~!嗯嗯~~~~~~唔!!!!」
「斬斷之後,請立刻進行應急治療。」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啊──!!住手!住手住手!等等!啊啊────!!住──)
──嚓──
「…………」
感受到了震動。
自己被束縛著。
被裝進麻布袋中的安,此刻就像行李一樣被某人扛著。
扛著他的人,恐怕是菲爾諾克吧。
「你能在本次任務中取得優異的功績嗎~拉帝斯~?」
「我絕對會辦到!只要藉由這次任務得到女神大人的認同,身為亞人的我就能獲得爵位!她還說抓到盡頭之國的亞人後,能將一部分管理責任交付給我……」
「女神對順從的人相當大方。相對地,卻也令人十分畏懼。」
「但她是美女,個性溫柔,而且身材又很性感。」
「我是指她的內心。」
「哦……她在隊長面前,會展現出可怕的一面啊~」
「不過女神通情達理。只要別違逆她,就是一位非常可靠的友軍。」
「放著大魔帝不管,沒問題嗎?」
「大魔帝由勇者來解決。除了那傢伙以外。」
「…………」
「喂~還活著嗎~?」
(搖晃。)
「……嗚。」
「還活著呢~或許是多虧了女神的加護吧~」
「隊長,還不殺了這傢伙嗎?」
「怎麼能殺了他呢?輕易終結墜入地獄之人的人生,是相當可惜的事。」
「是這樣嗎?話說,隊長你──」
「哦?」
◇【女神的使者】◇
總算來了──就是他們。
第六騎兵隊。
男人作為女神的使者,於烏爾薩王都蒙洛伊靜候著第六騎兵隊。
為了向他們傳達女神透過軍魔鴿捎來的指示。
「原來如此~狂美帝舉旗反叛了啊~」
身為使者的男人,在烏爾薩正門外叫住了第六騎兵隊。
接著把女神的新命令轉告他們。
聽完新的命令之後,隊長弯德低吟一聲「嗯」。
「咦!?」
使者差點嚇得跳起來。他之前都在哪裡?
在穹德出聲之前,使者根本沒察覺到他的存在。
比傳聞中更加沒有存在感。
要是換個裝扮,他簡直與走在王都蒙洛伊的一般市民沒兩樣。
「話說回來,那個麻布袋在滴血……裡面究竟裝了什麼?」
「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可是……倘若有什麼變化,得向薇希斯大人報告……」
「你成為女神使者的時日尚淺吧?」
「啊、是──……咦?」
使者垂下視線。
他的左下腹附近──刺著一把短劍。
遲了幾秒之後,使者才感受到痛楚。在那之前,他甚至沒察覺自己被刺傷了。
「啊──好、好痛!?穹德大人,您、您做什麼……!?」
「沒什麼大不了的。」
使者毛骨悚然。
自出生以來,他從未感受到這種恐懼。
看起來如此『平凡』的男人……卻讓使者因恐懼而無法出聲。
「傷口不深,來,趕緊去治療吧。還有,關於這個麻布袋──」
穹德重複第三次。
「沒什麼大不了的。」
◇【安智弘】◇
已經想不起究竟過了多久。
自那之後,經過了幾天呢?
這段期間,安感覺到自己內心逐漸喪失許多事物。
身體……好癢。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自己還活著。
朦朧的意識中,安智弘對自己尚存一命感到十分不可思議。
「這附近已經是魔群帶的邊緣了呢~」
「不過,米拉怎麼會做出那種瘋狂的行徑啊?嗯?那是什麼……?」
「……好像是屍體~」
「這個人和那個人,難不成都是勇者神劍的成員!?」
「屍體幾乎都被啃食成碎屑了……不過可能性很高。」
「勇者神劍~?難不成盧因西爾敗北了~?怎麼可能~?」
「不過,凶手究竟是誰……?」
「嗯……在另一頭發現的屍體,身穿著魔戰騎士團的鎧甲。」
「確實如此~那的確是魔戰騎士團的鎧甲~」
「雙方顯然交手過……而這把劍,恐怕是魔戰騎士團指揮官所使用的劍。劍鍔上面的紋章被抹除了。」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
「鎧甲還另當別論……人類基本上會使用自己慣用的武器。」
「嗯~?意思是~?」
「唯獨武器,是這名指揮官平時就在使用的劍。不過他卻為了隱瞞身分,刻意將紋章抹除。」
「換句話說……那些人偽裝成魔戰騎士團並襲擊勇者神劍?但是,說到比勇者神劍更強的人……」
「假如是狂美帝……或者輝煌戰團的話,或許還有可能。」
「狂美帝來到了這裡!?」
「只是有這個可能性罷了。而且這紋章……能夠推敲出被抹除之前是哪種紋章。獅子加上百合──是米拉輝煌戰團的代表紋章呢。」
「原來如此~是米拉啊~」
「我們姑且是為了擊潰盡頭之國才來到這裡。不過這下子……恐怕發生了出乎預期的事態。倘若米拉的陣營當中,有實力凌駕於勇者神劍的人……」
「第五和第九騎兵隊等等部隊,其他騎兵隊的成員也逐漸匯合了……要告訴他們這件事嗎?」
「……不,還不用告知他們。不過嘛……要是狂美帝在附近,反而正好。」
(…………)
他們早已不把安放在眼裡。
那些人只把他當成『行李』──視為空氣。
不僅如此,搞不好他們根本忘了安的存在。
穹德平淡的聲調,傳入了麻布袋之中。
「話雖如此,既然對手能夠擊敗勇者神劍……這回的行動──最好還是謹慎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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