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四戰煌與第六騎兵隊

  1. 四戰煌與第六騎兵隊

  這裡是七煌稍早之前召開會議的房間。

  不死王澤庫特再次召集了七煌。

  此刻,澤庫特王正坐在深處的上座。那裡似乎是他專屬的座位。

  我則坐在他的斜前方。受到使者傳喚的瑟拉絲,現在也身處現場。

  看到站在我斜後方的瑟拉絲之後,國王勸她就坐。

  「瑟拉絲閣下,不坐下嗎?那張椅子是為妳準備的。」

  瑟拉絲瞥了一眼葛菈特拉。親衛隊長葛菈特拉,同樣也站在王的斜後方待命著。

  她移回視線,並開口說道:

  「不,這回我也會待在這個位置。不過,感謝您的顧慮。」

  瑟拉絲踏入房間時,澤庫特王也問候過『瑟拉絲閣下,妳身體沒事了嗎?』真是一位細心體貼的國王啊。

  那之後,首先進入房內的是阿米亞。

  「哎呀。還在想有什麼事,貝爾傑吉亞閣下你也在啊。」

  「多虧妳替我向澤庫特王傳話,我才順利爭取到與大家對話的機會。多謝妳,阿米亞閣下。」

  「嗯。懂得好好向他人道謝,真了不起。」

  阿米亞滑進了我隔壁的座位,並坐上椅子。

  每張椅子的構造及尺寸都不同。我隔壁的椅子似乎是蛇妖專用的。

  好了,到此為止都是認識的人。

  過了一會,緊接在阿米亞之後現身的是女性龍人。

  她有著龍的頭部及尾巴,外觀上與蜥蜴人有些相似。

  裝備著白色輕鎧的她,有著長有鱗片的赤褐色肌膚。瞳孔呈深綠色,身形不算高大。

  「我是貝爾傑吉亞,請多關照。」

  我自我介紹之後,龍人以低沉的嗓音開口了。

  「四戰煌,可洛尼克•朵藍。」

  做完最低限度的自我介紹之後,她便交叉雙臂坐上椅子。看樣子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過了不到一分鐘,一位半人馬女性現身了。

  她有著一頭米色的捲髮,以及湛藍色的眼眸。

  下半身是棕色的馬,上半身為人型。

  最具特色的是那帶紫色的肌膚。

  額頭上有著類似刺青的圖騰,耳朵掛著耳環。

  她同樣也穿著一身輕裝。主要裝備只有黑色的胸甲及手甲。

  且胸甲及手甲上,都刻著金色的雕飾。

  馬身側方配戴了一把長弓,另一側則掛著劍。

  我像可洛尼克那時一樣,向她自我介紹。

  「啊,你就是傳聞中的蒼蠅王對吧?初次見面,我是吉路•梅爾。請多指教。」

  吉路對我拋了個媚眼之後,便站在可洛尼克隔壁。

  她似乎不打算坐下。可洛尼克以意味深長的目光瞥了吉路一眼,但並未向她搭話。又過了一段時間之後……

  「久等了。」

  一名豹人男性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是黑豹──毛色與伊芙略有不同。

  瞳孔呈深紅色,比在場任何人都更加高大。也因為如此,使出入口顯得格外狹小。此外,他四肢修長。尤其手臂的長度更是引人注目。

  他的腰際後方,配戴著兩把收在刀鞘內的武器……那應該是刀吧。

  黑豹用皮帶把刀鞘束在腰後,呈現『X』字型。

  不過──那兩把刀可真長。

  「我是基歐•影刃。」

  高大豹人自我介紹道。接著──

  「那個……我是耶爾瑪•影刃。」

  一位女性豹人,自基歐身後探出了頭。

  毛色同樣呈黑色,比基歐矮了一個頭左右。

  不過儘管比基歐矮小,從我們眼裡看來她仍舊十分高大。

  與基歐最大的不同,在於她的神情。和看起來個性剛烈的基歐相反,她的表情顯得十分溫和。

  基歐用拇指對準耶爾瑪。

  「這傢伙堅持要同席,說也說不聽……每當她固執起來,任誰也勸不動。不好意思,澤庫特王。能允許我頑固的妻子同席嗎?之所以會遲到,也是因為我一直拚命地說服她。雖然最後還是失敗了。」

  澤庫特王向眾人問道。

  「在場有人反對耶爾瑪同席嗎?」

  無人反對。耶爾瑪開口致歉。

  「陛下、各位……真是萬分抱歉。陛下您們應該知道,我丈夫很容易激動……所以我才會心想要是出了什麼萬一,得負起責任阻止他才行……那個……我聽說了在上一場會議當中,丈夫與宰相大人之間發生的事……」

  看來這次,她是為了控制場面才同行的。

  基歐咋舌一聲。

  「我之所以發火,是因為那個蜘蛛女的口氣,彷彿我們是不必要的存在一樣。就算阿拉克涅頭腦精明,我還是看她們很不順眼。」

  「──好啦,只剩里潔了。」

  澤庫特王語畢之後,現場陷入了五分鐘左右的沉默。

  接著踏入房內的,是一名哈比士兵。

  「萬、萬分抱歉,陛下!」

  「怎麼了?」

  「里潔大人說,在手邊的工作完成之前不打算出席……由於不是緊急事態,加上這次召集又是基於某個不知名傭兵的請託,更令她覺得沒必要優先出席會議……」

  哈比向國王露出求助的表情,臉上彷彿寫著『該怎麼做才好?』。

  我明白了──國王說道。

  讓哈比士兵退下後,國王謝罪道。

  「抱歉。等宰相里潔羅特•奧尼可到場之後再進行會議。請各位稍待一會。」

  「聽說你是從外界來的人類對吧,蒼蠅王?」

  在沉默之中,基歐•影刃對我提出了疑問。他交叉雙臂並俯視著我。能感受到守候在我身後的瑟拉絲提高了警戒。

  「我有事想問你。你聽說過名為史畢德族的豹人族嗎?」

  「──聽說過。」

  「把你知道的事說出來。」

  「明白了。」

  於是我道出了關於史畢德族的事。

  我大致上是這麼告訴他的──

  『他們被憎恨亞人的人類任意殺害了。』

  不過,我沒有清楚說出勇者神劍和那群人具體做了什麼事。

  無論史畢德族與基歐的部族有何關聯,他都沒必要知道。

  接著,我把從伊芙口中聽聞的史畢德族情報說了出來。

  聽完之後──基歐低下頭,用手掌掩住臉。他的雙肩正陣陣打顫。

  「……呵呵、哈哈哈。」

  黑豹笑出了聲。

  「一群蠢貨。」

  「…………」

  「呵呵呵……和傳聞中一模一樣,完全沒變。選擇相信人類,最後卻淪落這種下場。」

  基歐仰頭大笑。

  「活該!早就警告過你們了!一群貨真價實的……蠢貨!哇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群──」

  我默默地仰望著基歐。然後他……

  「蠢貨────!」

  猛然踢飛了一張椅子,使椅子撞上牆壁。

  基歐走向牆邊並背向我們,接著用拳頭奮力敲打牆壁。

  「一群──蠢、貨……!」

  能從他的聲音,感受到憤怒、悲傷,以及懊悔。

  「可惡……可惡、啊……!」

  耶爾瑪走向基歐,並輕輕地將手搭上他的背。

  回望我們的耶爾瑪,以悲傷的口吻開口說道:

  「我們部族在隱居至盡頭之國時……曾經邀請過史畢德族,問他們要不要一起同行……當時的影刃族早已看透了人類世界。然而史畢德族卻以『想相信人類』為由拒絕了。他們認為總有一天,眾人一起歡笑度日的時光終會到來……『無論耗費多少時間,都應該努力不懈地實現這個心願。』留下這句話的他們,最後選擇留在外界──傳聞中是如此。」

  微微揚起一抹苦笑的耶爾瑪望向基歐。

  「他一直很掙扎,想著是不是應該去外界尋找史畢德族,用盡手段也要將他們帶來盡頭之國……不過卻被部族的人制止了。不……我也阻止了他。萬一到了外界之後,有人發現他是久遠以前便消失蹤影的影刃族一員……盡頭之國的所在地搞不好會被發現。屆時可能會導致其他種族暴露於危險之中……所以他和歷代族長……都打消了念頭。」

  我明白。

  起初他失笑出聲時也一樣。乍看之下,基歐彷彿在嘲笑史畢德族。

  但是只要仔細觀察聆聽,便能立刻感受到他對自己的憤怒,以及強烈的悲傷。

  「……還活著嗎?」

  基歐以滿溢憎惡的口吻詢問道。

  「殺了史畢德族的人,還活著嗎?」

  「這種說法或許有點不妥……不過請放心,那些人已經被我殺了。」

  基歐回過頭來。我向前舉起雙手。

  「所有人都一樣,一個也沒放過。我讓他們全部墜入了絕望深淵,死無葬身之地。」

  基歐先是雙眼圓睜,接著又甩了甩腦袋,彷彿要將湧上心頭的情緒拋諸腦後。

  他深呼吸一口氣,進一步提問:

  「……我不明白,你為何要做到這地步?你和史畢德族有何關聯嗎?」

  「旅行途中,我與史畢德族的倖存者相遇了。」

  「!」

  「其名為伊芙•史畢德。她是我重要的夥伴,也是朋友。」

  「你們沒有一起行動嗎?那位伊芙,目前人在哪裡?」

  「她正在亞納奧爾──埃麗卡•亞納奧羅巴爾那裡生活。」

  不僅基歐,其他四戰煌也都震驚不已。

  「還有……倖存者嗎?」

  我大略說明了伊芙成為同伴之前的事情經過。

  「……原來如此,是你拯救了史畢德族的人。然後她現在,正在亞納奧爾大人那裡……這樣啊……」

  基歐強而有力地緊握拳頭。

  他猛然轉向我,用雙手握起我的手。

  「我要向你道謝。容我向你道謝吧──蒼蠅王。」

  他低下頭,道出感謝的話語。

  「有人向自己道謝,當然令人備感欣喜。不過無須致謝。就算沒人向我道謝,我也不打算放勇者神劍一條生路。縱使沒有受到伊芙所託──我也打算把勇者神劍趕盡殺絕。」

  因為喵琪那件事。

  基歐抬起頭。他凝視著我一會兒,然後……

  「蒼蠅王。」

  說完後,他站到我身旁。

  「若需要我助一臂之力時,你儘管開口。我會無條件地協助你。如果有需要,我們影刃一族全體都會竭力幫忙。」

  「謝謝。」

  「還有……可以的話,希望有一天能與伊芙見上一面。」

  「有機會的話,我會幫忙安排的。」

  耶爾瑪走到基歐身邊,將手搭上胸口並說了聲「親愛的……」

  「儘管史畢德族遭遇了悲哀的結局……但至少還有一線救贖。」

  「是啊。雖然絕對稱不上是什麼好結果……不過姑且留下了一絲希望。不,自那之後又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說不定外界還有其他史畢德族的倖存者也說不定……」

  基歐與妻子一起返回了原本的位置。

  阿米亞「嗯、嗯」地點了點頭。可洛尼克依然交叉雙臂,不發一語地坐著。葛菈特拉則以觀察的目光凝視著我。

  喀噠噠噠……細微的馬蹄聲逐漸接近。

  來到我身旁的,是半人馬吉路•梅爾。

  「嗨,蒼蠅王。」

  「您好。」

  「明明戴著蒼蠅王的面具,你……呵呵,卻是個好人嗎?」

  「很難說呢。只不過……就算其他人辱罵我是惡徒,我也不打算否定。」

  吉路輕笑一聲,聳起她圓潤的雙肩。

  「不過你還真厲害。竟然眨眼之間,就攏絡了我們四戰煌當中最強的基歐。」

  「是啊……確實,基歐閣下應該能成為強而有力的助力。」

  我望向門口。雙開門依然大幅敞開著。

  「前提是,要與女神勢力戰鬥的話。」

  「蒼蠅王你是開戰派的?」

  「沒錯。」

  「嗯哼~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吉路暫且停止話語,並同樣望向門。氣息愈來愈近了。

  「那孩子很棘手唷。別被她的說話方式及外表騙了。」

  吉路提出忠告之後,緊接著──

  「久等了。」

  一名少女於門口現身了……乍看之下是少女沒錯。

  身形算是嬌小。

  她將一頭藍髮,用蝴蝶結綁成如蜘蛛腳一般纖細的雙馬尾。

  雙眸呈祖母綠。有著蜘蛛的下半身──與人型上半身。疑似用來吐絲的臀部如『駝峰』一般巨大。

  少女以高傲的態度開口了:

  「我就是宰相里潔羅特•奧尼可,也是阿拉克涅族的族長。啊~允許你稱呼我為里潔。所以……?」

  里潔以充滿壓迫感的目光瞪向我,並繼續往下說:

  「你就是傳聞中的蒼蠅王嗎?」

  最後的成員。

  阿拉克涅族的宰相,總算現身了。

  里潔擺動八隻腳,往我這邊走來。

  從下方睥睨著我的里潔指向了我。

  「我聽說了。這場會議是依據你的期望而召開的,對吧?怎麼?有什麼重要的事,需要我們七煌齊聚一堂嗎?希望那件事,值得里潔犧牲寶貴的時間。」

  「喂,蜘蛛小鬼。」

  低沉的嗓音赫然響起。里潔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不悅地望向基歐。

  「怎麼了,基歐?有意見嗎?還有,里潔可不是小鬼。平常就一直告訴你,別把里潔當成小孩子。我已經活了二十年以上,不算是小孩子了。」

  雖然外表怎麼看都是個『幼女』。

  「胸部也不是小孩子的大小。比阿米亞、吉路和可洛尼克都大。受不了──基歐總是這麼煩人。」

  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里潔「噓、噓」地甩了甩手。基歐咋舌一聲。

  「宰相閣下的無禮態度也不是現在才開始的……不過妳要是對貝爾傑吉亞太過失禮,我可不會默不作聲。」

  「別說默不作聲,你現在不就像隻狗一樣不停亂吠嗎?」

  「妳這臭小鬼──」

  「差不多該就坐了,里潔。有什麼想說的話,等坐下來之後再說吧。」

  介入對話的人,是澤庫特王。順帶一提,耶爾瑪正抓著基歐的腰。

  大概是擔心丈夫會大打出手,所以才加以阻止吧。

  「……哼。算了,好吧。」

  在澤庫特王的安撫下,里潔嗤之以鼻並坐上了椅子。

  其他人也都陸續就坐。

  順帶一提,瑟拉絲數次流露出了迷惘的氣息。

  自己是否該說些什麼?

  自己是否該採取動作?

  她彷彿在如此猶豫著。不過每當感受到那股氣息,我都會若無其事地加以制止。

  因此最終,瑟拉絲截至目前為止都一直保持沉默。

  「嘿咻。」

  里潔輕喊一聲,接著坐上椅子。

  她的座椅坐墊特別寬敞,大概是阿拉克涅專用的座椅吧。

  里潔坐在我的正對面,兩人之間相隔一張桌子。

  她左右搖擺身子,揚起具挑戰意味的笑容。

  怎麼說呢,看起來就像個愛耍小聰明的小孩子。

  不過與此同時,我也明白了吉路那番忠告的含意。里潔的觀察力絕不容小覷。

  凝視著我的時候,她的眼神總是特別犀利。

  原來如此。不能被她的語氣及外表所騙,是嗎?

  瞧見我和七煌都就坐之後,澤庫特王開口了:

  「之所以再次召集各位,是想討論該如何應對即將攻打盡頭之國的女神勢力。」

  里潔將雙手勾在後腦勺,瞇眼瞪向國王。

  「剛才的會議當中不是已經決定……明天要用多數決來確定最終方針了嗎?我們已經討論夠久了。要說有什麼新的要素……」

  里潔的目光,依序鎖定瑟拉絲和我。

  「就是那兩個人了……總不會是要讓他們參與多數決吧?澤庫特。他們是本國居民嗎?」

  「不。」

  「換言之,他們是外人。既然如此,大家絕不會認同他們具有投票權。我當然也不認同。既然這樣……讓那兩人參與會議並重新議論,又有什麼意義?」

  我的目的是直接與七煌見面,並深入瞭解他們。尤其是這位里潔宰相。

  不過嘛,召開會議的確需要相應的理由。

  國王以求助的眼神望向我。於是我微微舉起手。

  「能允許我發言嗎?」

  「嗯。」

  「那麼,容我簡潔地重新自我介紹。我是傭兵團蒼蠅王戰團的團長,名為貝爾傑吉亞。」

  眾人都望著我。

  「首先,感謝各位聚集於此。之所以請大家齊聚一堂,是想告知各位我們願意協助盡頭之國,與女神勢力一戰……並且想和七煌共同擬定策略。」

  里潔緊皺眉頭,顯得十分不悅。

  「你在胡說什麼……?」

  第一場會議之前,我告訴了國王幾項有關女神勢力的情報。

  因此,里潔想必也已經知道了那些情報。

  「我想各位也知道,準備攻打盡頭之國的女神勢力,很可能具備極高的敵對性。而且對方實力堅強,在戰鬥方面是相當危險的對手。因此必須眾人集思廣益,共同商討迎擊他們的方法──我是這麼認為的。」

  我將手抵上自己的胸膛,並繼續往下說。

  「我是來自外界的人,聽說各位長年以來都閉守在盡頭之國內。因此……我能幫助你們,彌補國內與外界之間的情報量差距。」

  雖然實際上,瑟拉絲比我更清楚外面的世界。關於這點,我已事先請她『輔佐』。在我回答並說明完畢之後,她應該會適當地替我補充。

  「說真的──」

  里潔雙手抵著桌面,並撐起身子。

  「你到底在胡說什麼?」

  「有哪句話令您感到不快嗎?」

  「這不是當然的嗎?你從前提開始就大錯特錯。你……為何是以我們要與對方戰鬥為前提來考量?你是笨蛋嗎?」

  里潔睥睨著我。她的目光不僅具有攻擊性,甚至帶有一絲輕蔑。

  「我們不可能發動戰爭。」

  「換言之?」

  「應該與對方和平對談,用交涉來解決問題。」

  「坦白說,我不認為這次的對手願意和平對談。」

  「野蠻人。」

  唾罵一聲之後,里潔探出身子。

  「我說你,為何擅自斷定對方不願意和平對談?」

  她流露威嚇的目光,並繼續說道:

  「你只是用曖昧不明的個人觀感進行判斷吧?對方不願意和平對談?這種事──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像你這種野蠻人或許難以理解,但流血戰鬥不是唯一的解決方法。只懂得以暴力解決問題的人,與野蠻人無異。」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真是一句好話。足以撼動人心的好話。

  不能一開始就放棄希望。

  比起後悔沒嘗試過,不如嘗試過後再後悔。

  然而這種作法──必定是正確答案嗎?

  嘗試之後的結果。

  有可能招致無法挽回的事態。

  也可能因為嘗試了,使事情變得為時已晚。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這是一句好話──同時亦是危險的話。

  「對方叫亞萊昂十三騎兵隊,沒錯吧?你曾親自接觸過十三騎兵隊,與他們有深入交情嗎?聽說成員大多是流氓或罪犯。不過,這情報真的可信嗎?──啊,你可別說謊喔。倘若事後發現你說謊,我絕對不會饒恕你……屆時,我會請庫洛撒卡負起責任。」

  ……竟然把庫洛撒卡當成擋箭牌。

  這表示她知道我造訪盡頭之國的目的,正是庫洛撒卡。

  「以此為前提,我進一步提問。除了傳聞以外,你對十三騎兵隊有何瞭解?」

  「不,所有情報都是傳聞。」

  「──妳呢?」

  里潔立即仰頭瞪視瑟拉絲。她也沒有放過瑟拉絲。

  「我也……從未親眼見過他們。所有情報,充其量都只是傳聞罷了。但是──」

  瑟拉絲以誠懇的態度傾訴道。

  「我實在不認為對方會願意好好交涉,和平解決問題。」

  「別誤會了。妳的想法根本無關緊要。」

  里潔斬釘截鐵地否定了瑟拉絲的話語。

  「無論態度多麼誠摯,那始終只是妳的個人觀感罷了。不管妳這個精靈曾經歷什麼遭遇,都不重要。既然我與你們之間沒有信賴關係,證據就是一切。若想說服我,就拿出相應的證據。」

  里潔的理論毫無破綻,每一句話都符合邏輯。

  「我們的經驗談,不能拿來說服您嗎?」

  恐怕行不通吧。尤其是面對這位宰相。

  「不行──當然不行。」

  答案如我預期。

  「不過,您知道女神對盡頭之國懷有執著嗎?」

  「女神執著的對象,是庫洛撒卡才對吧?」

  「────」

  這名阿拉克涅,連這件事也知道嗎?

  知道薇希斯拚命尋找盡頭之國的理由。

  里潔嘆了口氣。

  「我本來不太想拿出這張底牌的……事到如今也無可奈何。不過……這可是你的錯,貝爾傑吉亞。」

  我觀察其他七煌的反應。從他們的反應看來……

  澤庫特王知道薇希斯對庫洛撒卡懷有執著。

  基歐與吉路隱約察覺到了這件事。

  其他三人……則對此一無所知。

  「不過儘管放心吧。縱使女神的目標是庫洛撒卡,我也絕對不會把庫洛撒卡交出去,藉此平息事態。」

  「…………」

  「由我與女神進行交涉,請她放過庫洛撒卡。我能改變這一切──包含女神的想法也一樣。繼承了奧尼可血脈的里潔羅特•奧尼可能夠辦到。我說到做到。」

  這次,我是在沐寧的請託下,表示願意提供協助。

  不過我尚未告知此事。

  要是說出來,里潔將會認定『沐寧認為迎戰才是正確的』。

  看樣子,沒有坦承這件事是正確的決定。

  說出來的話,里潔對沐寧的印象就會變差。

  進而拉低她對庫洛撒卡的印象。

  「不過啊,里潔。」

  吉路插嘴說道。

  「我們原本就是被人類迫害,才選擇逃到盡頭之國。當時的亞人及魔物,不就是知道無法透過溝通來和平解決問題,所以才逃到這個國家嗎?」

  「想法與感受會隨著時間而改變。人類或許也和當時有所不同了。擅自認定女神及人類還是和以前一樣,反倒會限縮我們的未來發展性。你們的想法實在太消極了。」

  不放棄對話,不仰賴暴力。必須真摯地持續與對方溝通。

  這理論很正確。相當正確。正確到──無可挑剔。

  「咚!」一聲,某人猛敲桌面的聲音響起。

  順帶一提,只有阿米亞嚇了一跳。

  她顫抖一下身子,還發出了「嗚哦哦……」的聲音。

  ……包含面紗在內,看來阿米亞只有長相像個冷酷角色。

  拍打桌子並猛然起身的人──是基歐•影刃。

  「人類殺害了我的豹人族同胞。而且聽說那些人正是女神的手下。」

  雙手撐著桌面的基歐如此說道。身材高大的他微微前傾身體。

  「蒼蠅王親眼見到了殺害史畢德族的人,並殺了他們。據說他的夥伴當中,還有史畢德族的遺孤。他代替身為史畢德族倖存者的同伴,報了大仇。我想說的是……無論怎麼想,女神的手下絕對都是惡徒。」

  里潔的雙眸,閃爍出銳利的光芒……我本來打算等一下再提勇者神劍的事。

  剛才那番話,恐怕令我喪失了一張手牌。

  「那些人……叫勇者神劍對吧?我從澤庫特那裡,聽說這隻蒼蠅打倒了他們……──我說你啊。」

  為了看破真偽,里潔的眼眸筆直地凝視我。

  「你曾打算與那些人和解嗎?他們絲毫沒有展現出,想與你和平交涉的意願嗎?」

  「勇者神劍都是一些無藥可救的人,自然沒有交涉餘地。」

  我也不打算這麼做。

  里潔瞥了基歐一眼。

  「剛才基歐他……提到了復仇對吧?」

  「他是說過。怎麼了?」

  她奮力敲打桌面。

  「既然是為了復仇──代表你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與對方和平共處不是嗎!?」

  沒錯。以邏輯來說,確實如此。

  「搞不好只是因為對你不利,你才隱瞞不說,其實他們一直試圖與你溝通交涉也說不定!你該不會在說謊吧!?……──不,現在我總算明白了。」

  里潔的雙眸燃燒著憤慨的火焰。

  「你基於某種原因──對女神懷恨在心,沒錯吧?」

  「…………」

  「準備進攻盡頭之國的是女神勢力……而你憎恨女神。於是你企圖利用本國的戰力,向女神宣洩那股憎恨……我有說錯嗎?謊話連篇,刻意讓我們對女神產生不良的印象──你打算靠這些花言巧語來利用我們,對吧!?」

  里潔再次敲打桌面,大聲質問我。

  「我有說錯嗎!?」

  確實──她非常聰明。

  頭腦靈光,邏輯正確。而且剛才的質問,也有一半是事實。

  我確實打算借助盡頭之國的戰力,來擊潰十三騎兵隊。

  里潔的語氣愈發激動。

  「不過,任誰都不想因為戰爭而受傷!也不想喪命!聽好了!!靠流血戰鬥來解決問題的時代已經結束了!盡頭之國也一樣!我們就是迴避了戰鬥,才能生存到今天!尤其在我成為宰相之後,就未曾容許任何暴力鬥爭!所有事情都是靠溝通解決的!」

  這下子,事情或許有點棘手。

  里潔恐怕從來沒有失敗過。自從爬上今天的地位之後,一直都是如此。

  一直以來,她都以非暴力的手段解決眼前的爭端。

  而且也成功了。全都成功了──在盡頭之國的領地內。所以……

  她以為自己必定能夠成功。

  里潔瞇眼瞪向基歐。

  「所以,我才會提議解散四戰煌及他們手下的兵團。過度的戰力,只會無謂地讓對手提高戒心。只要有葛菈特拉親衛隊那種程度的軍隊規模就夠了。四戰煌……已經不需要隨時準備參加危險的戰役了。難道只有我……不希望同伴再因為戰鬥而死了嗎?」

  「這是價值觀的不同。」

  基歐反駁道。他以譴責的口吻追加一句。

  「妳真是個天真的女人啊。」

  「為戰爭流下無意義的鮮血,結果只會導致我們永遠失去和平解決的機會……你從來沒考慮過這點嗎?為何你對此這麼缺乏想像力?」

  「關於這次的事,和平交涉是非現實的手段。」

  「如同剛才所說,盡頭之國的所有爭端都能和平解決。自從我成為宰相之後,更是沒有例外。這才是──『現實』。」

  「……不是所有事吧?」

  「所以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只需要保留最低限度的組織,來因應特殊事態。和親衛隊同樣程度的規模就行了。」

  原來如此。不久之前,基歐曾經說過。

  他對里潔的發言感到很憤怒。彷彿他們是不必要的存在一樣。

  原來里潔提議要解散戰力──解散兵團。

  「這──」

  「說到底!」

  里潔打斷對方的話,再次敲打桌面。

  「不就是因為握有戰力嗎!?」

  基歐回瞪她。但能看出他正屈居劣勢。

  「……什麼意思?」

  「從前的亞人及魔物被視為脅迫人類的『戰力』……所以女神與人類,才會同樣把我們視為『威脅』!!」

  基歐無言以對。

  「只要讓人類看看沒有『戰力』的我們,他們便不會將我們視為『威脅』。站在對方的立場考慮看看。面對打從一開始就保持警戒、全副武裝的人,我們也不可能對他們敞開心胸。沒錯吧?我有哪裡說錯嗎!?」

  「這、個──……」

  基歐說不出下一句話。

  「你真心認為人類是惡意的集合體嗎!?你從來不想相信,人類也是有善意的嗎!?」

  里潔環視其他七煌。

  「我辦得到……我願賭上奧尼可族的榮耀,發誓不會讓任何人喪命、甚至流一滴血,用和平的方法解決這件事!所以,拜託各位!相信我……里潔羅特•奧尼可。」

  「…………」

  理想論。

  在我聽來,這只不過是無藥可救的理想論。

  不過,她的『理想論』卻在這國家實現了。

  所以里潔羅特•奧尼可相信。

  相信善意。

  ……不,善意確實存在。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擁有這個資質。就我的理解是如此。

  但即使如此,里潔卻相信著。相信任何人都有善意。

  這情況確實……很棘手。

  正因為相信善意(理想)──才會遭到惡意(現實)吞噬。

  里潔提倡的是靠溝通來和平解決的策略。

  只要我無法在此說明女神方的危險性,便很難說服她。

  縱使坦承我是異界勇者,並解釋我墜落廢棄遺跡之前的事情經過──那也與里潔毫無關聯。

  因為對她而言,那只不過是『人類與女神』之間的恩怨。

  跟他們『亞人&魔物與女神』無關。

  她只會認為那是其他種族的問題。

  里潔將理解成『三森燈河與女神交涉失敗了』。

  而『倘若換成自己,便能順利交涉』。

  對里潔而言就是如此。

  就算講出勇者神劍對喵琪做過的事也一樣。

  里潔認為她能說服對手。

  就連勇者神劍的思維,她都能夠改變。

  換言之──里潔聽不進其他人的意見。

  她百分之百深信自己的能力……認定自己無所不能。

  這下子……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呢?

  我陷入深思──讓腦袋運轉。

  「……………………」

  辦得到嗎?不……非做不可。

  「我明白了。」

  我開口之後,眾人都將目光投注於我身上。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這句話確實有道理。

  「感謝各位撥出寶貴的時間,讓我向大家表達自己的意見。我已經明白宰相的想法,也理解我們兩人之間的認知有所不同。最終結果就用明天的多數決……由七煌的各位來判斷。」

  「我倒覺得現在立刻決定也無妨。」

  「不。」澤庫特王舉起了手。

  「現場情緒有點過於激昂……大家需要時間冷靜一下,並仔細思考。等明天再下定論吧。」

  儘管有些不服氣,但里潔還是允諾了。

  「……好吧。」

  澤庫特王接著站起身。

  「那麼……明天中午之前,再到這個房間集合。辛苦各位了。」

  率先離場的是里潔。她離去時,與我進行了一小段對話。

  『你好像是人類吧……臉上有什麼明顯的傷疤或燒傷嗎?』

  『您想知道我戴面具的理由嗎?畢竟以人類的姿態在國內四處閒晃,在不好的意義上很引人注目。』

  『我想也是。』里潔輕蔑地說道。

  『換言之,你不相信盡頭之國的居民,所以才隱瞞自己是個人類。』

  『…………』

  『我承認亞納奧爾過去的功績。但是看到她將你這種人送來盡頭之國──坦白說,令我失望透頂。看來她只是個無法擺脫古老價值觀,思想過時的人罷了。』

  如此唾罵一聲之後,里潔便離去了。

  澤庫特王慰勞大家幾句之後,也隨之離開。葛菈特拉亦緊隨在後。

  國王與葛菈特拉離去後,瑟拉絲向我致歉道。

  「萬分抱歉,貝爾傑吉亞大人。剛才我忍不住就……」

  「嗯,我明白。」

  從里潔對埃麗卡的評語聽來,她似乎對埃麗卡頗有微詞。

  對話過程中,瑟拉絲數次打算提出反駁。不過都被我制止了。

  「對方不認識現在的埃麗卡,說什麼都毫無意義。我們知道埃麗卡的厲害之處,這樣就夠了。」

  「是,很抱歉……真是慚愧。」

  內心滿溢慚愧與自責的瑟拉絲,不禁縮起了身子。

  「我理解妳的心情。比起這個,之後我有一件事要拜託瑟拉絲妳去辦。」

  「明白了。我必會盡力達成吾主交代的任務。」

  「也許會很累喔。」

  「我可是涅亞的前任聖騎士團長,體力十分充沛。」

  「這句話真是可靠。」

  現場其他人都準備要離開了。此時,我叫住了房內的人。

  「四戰煌的各位,我有一事相求。」

  他們停止動作並望向我。吉路用中指抵住下唇,綻露一抹艷麗的微笑。

  「嗯?怎麼?難不成是想拜託我們投票給開戰派?提出請求是你的自由……不過我們只會依照自己的意志投票。」

  基歐以低沉的嗓音繼續說道。

  「是啊……確實沒錯。雖然我心意已決,但明天才會表明自己的意見。沒必要再多談什麼。」

  「事情就是這樣,正如基歐所說。我想現場沒有任何人,能與蒼蠅王你做出什麼約定。」

  「不,和這件事無關。這只不過是我的請求,沒有強制性……」

  基歐交叉雙臂。

  「什麼請求?」

  「希望各位與我們戰團引以為傲的副團長瑟拉絲•亞休連比試一場。尤其是……基歐閣下。」

  吉路露出詫異的神情。

  「交手?蒼蠅王你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純粹只是感興趣罷了。」

  表面上是如此。

  「無論戰鬥力或指揮能力,她都是我們戰團首屈一指的騎士。聽說基歐閣下是四戰煌最強的人。能與強者一戰,對瑟拉絲而言也會成為寶貴的成長經驗。當然,前提是基歐閣下有時間及意願……」

  「嗯哼……首屈一指是嗎?」

  基歐佇立於瑟拉絲前方,以打量的眼光俯視著她。

  之後他──笑出了聲。

  「有意思,來打吧。」

  在基歐的帶領下,我們踏入了城內的練兵場。

  練兵場位於戶外,四周被石壁所包圍。

  牆壁上有經過無數次修補的痕跡,鋪在沙地上的薄地板也十分陳舊。

  佔地寬敞,應該能輕鬆容納一百人左右的士兵在此訓練。

  基歐搬來了裝滿武器的箱子。

  他粗魯地放下箱子。裡頭的武器相互撞擊,堅硬的金屬聲隨之響起。

  「這裡備齊了種類繁多的武器。為了避免受傷,雙方都使用磨鈍的武器,沒問題吧?」

  四戰煌在此齊聚一堂。他們似乎都對這場比試很感興趣。

  「嗯,怎麼?簡直就像四戰煌全體,都興致勃勃地想與女神軍戰鬥一樣。」

  阿米亞如此說道。

  「誰興致勃勃了。」

  沉默寡言的可洛尼克不滿地瞪向阿米亞。

  「吾也沒說要參加比試。儘管吾不認為那名纖瘦的精靈劍士能與基歐相抗衡……但還是有些在意。如此而已。」

  「尼克閣下妳真不坦率。」

  「閉嘴,蛇妖。以前就說過了,吾實在很討厭妳那種輕浮的個性。」

  阿米亞不滿地瞇起雙眸。

  「我不覺得自己很輕浮啊……」

  吉路一面耍槍一面開口。

  「在四戰煌裡最一板一眼的尼克眼裡看來,阿米亞妳當然是四戰煌裡最輕浮的人囉。」

  「少胡說了。最輕浮的就是妳,吉路。」

  「騙人~」

  吉路露出震驚到令人感到好笑的表情,使槍從手中滑落。

  四戰煌之間的交情……看來並不差。

  話雖如此,倒也不會過度親暱。

  感覺他們彼此之間,維持著適當的距離。

  全員都抱持興趣而前來觀戰,對我而言是一大幸運。

  可以的話,我也想先掌握四戰煌之間的關係。

  「那三個人雖然是那副德性,但實力都很強哦。」

  語畢之後,基歐雙手握住了太刀。他用其中一把刀,敲了兩次自己的肩頭。

  「妳準備好了嗎?」

  「──是,我準備就緒了。」

  相對地,瑟拉絲則拿起一把長劍。

  她已經擺好了架勢。基歐訝異地雙眼圓睜。

  「……真令人驚訝。妳挺厲害的嘛。」

  他似乎光憑架勢,就察覺到了瑟拉絲的實力。

  ──如此說道的基歐,也不容小覷。

  同樣擺好架勢的基歐開口了。

  「開始的信號由誰來喊?」

  阿米亞雙手扠腰,並挺起胸膛。

  「就由值得信賴的我來吧。」

  「交給妳了,尼克。」

  「沒問題。」

  慘遭無視的阿米亞扭動身軀,滑倒在地(?)。

  「喂!?這算什麼!?太過分了!!真是太過分了……!」

  「…………」

  總而言之──

  「開始。」

  在可洛尼克的喊聲下,比試開始了。

  剛才,瑟拉絲與基歐的比試結束了。

  這場比試似乎引起眾人莫大的興趣。

  其餘三人也都提出請求,表示想與瑟拉絲比試看看。

  此刻正在對戰的人,是阿米亞與瑟拉絲。

  尚未調整好呼吸的基歐走向我。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

  基歐回頭望向正在他身後戰鬥的瑟拉絲,一開口便道出了這句話。

  「從擺出架勢時,我就知道她絕非泛泛之輩……想不到她的實力超乎常人。記得她是叫……瑟拉絲•亞休連吧?她在外界是名聞遐邇的劍士嗎?假如外界到處都是實力像她那麼高強的人,坦白說……」

  「應該沒有幾個人能與她並駕齊驅。就連被譽為血鬥場最強的伊芙史畢德,都誇讚瑟拉絲的戰鬥才能出類拔萃。」

  基歐「呼~」一聲,深深地嘆了口氣。

  「幸虧如此……換言之那名精靈,在外界也算是實力特別出眾,對吧?」

  「沒錯。」

  雖然外界還有像屍人那樣的強者存在……而且還有十河。

  此時,我注意到基歐正凝視著我。

  「你拿起武器之後……該不會比那名精靈更強吧?」

  「不。使用武器進行近身戰時,我完全敵不過她。事實上,我正在接受她的劍術指導呢。」

  「意思是你另有才能嗎?也對……光憑強大的戰鬥能力,無法令國家運作。」

  基歐咋舌一聲。

  「我很清楚……支撐盡頭之國、幫助國家運作的最大功臣,正是阿拉克涅。倘若沒有她們,這國家根本無法延續到現在。」

  內心煩悶焦躁的基歐,用單手使勁抓撓後腦勺。

  「就算是我,也清楚明白這一點。」

  「不過,您似乎對里潔閣下的想法持反對意見。」

  「那傢伙的言論,在我耳裡聽來實在太天真了。」

  他停下抓撓後腦勺的手。

  「喂,蒼蠅王。」

  「是。」

  「所謂的『理想』……不就是因為在現實中難以實現,才會誕生出這個詞彙嗎?」

  這──我從未想過這件事。

  經他這麼一說,確實是挺有意思的發想。

  「我認為懷有理想絕非壞事。不過,唯有能應用在現實當中的理想才有意義。非現實的理想論毫無價值。不得不說,關於里潔閣下對這次事件所懷抱的理想……考慮到現實層面,實在有點不切實際。當然,既然我無法提出她想要的證據,她也只會認為這是我個人的見解……這也無可奈何。」

  即便如此,有時還是得犧牲理想。

  面對眼前的現實,非得以『現實』的方法來加以應對。

  ……不過嘛。

  用不著在腦海裡思考這些複雜的理論。

  簡單來說──

  對手可是混帳女神,以及女神的手下亞萊昂十三騎兵隊。

  情況很不妙。毫無疑問,非常不妙。

  所以靠溝通來解決問題,是非現實的作法。

  而且──我想擊潰那些人。

  最終對我而言,事情就是如此單純。

  基歐將目光投向其他四戰煌。

  巡視他們一遍之後,他再次望向我。

  「蒼蠅王,我想向你商量一件事。」

  基歐壓低音量,並繼續往下說:

  「儘管一切都得依明天的投票結果而定……但關於這次的事,其實我有一個想法。今天晚上……我想和你兩人單獨談談。」

  ……嗯。

  就在此時,基歐對我提出了祕密商談的邀約。

  比試暫且告一段落了。

  稍微交談幾句之後,四戰煌便離開了練兵場。

  擦拭完汗水之後,瑟拉絲走向我。

  「和全員比試過後,感覺如何?」

  比試過程中,我和基歐談了不少話,所以沒有仔細觀看戰鬥情況。反正只要向實際參加比試的瑟拉絲本人打聽就行了。

  如此心想的我,並未仔細觀戰。

  「以長時間與戰爭無緣的人來說,他們實力頗為出眾。」

  沐寧說過他們沒有耽溺於和平,一直努力備戰。看來其他部族也一樣。

  「對每個人的個別印象如何?」

  「可洛尼克大人乍看之下很纖瘦,卻能夠操使沉重的大劍,著實令人佩服。她的臂力非比尋常,體力也很充沛……動作那般激烈,卻沒有顯露出一絲疲態。不過相反地,技術層面就遜於其他三人。」

  看來是個力量型的人物。

  「阿米亞閣下比起進攻,似乎更擅於防守。尤其盾的使用方法更是十分純熟。加上她判斷力優秀,能精準判斷何時該進攻,何時該採取守勢。而且由於下半身是蛇型,很難預測她的動向。蛇妖特殊的行動模式,有助於她發動攻勢。」

  「基歐•影刃呢?」

  回答之前,瑟拉絲露出了「我也持同樣意見」的表情。

  「──他很強。天生體格健壯,力量也比外表看起來更強。然而……他不僅速度敏捷,身體的柔軟度更是出類拔萃。憑他的柔軟度與長手臂,應該能輕鬆拔出繫在腰際的長刀。他能用單手自如地揮舞那龐大的刀,也同樣令人驚訝……技巧亦十分洗練。不僅如此,他的頭腦運轉速度很快,且具備敏銳的觀察力……在戰鬥中的應變能力相當出色。」

  瑟拉絲大肆誇獎了基歐一番。四戰煌最強絕非浪得虛名,是嗎?

  「吉路•梅爾呢?」

  「她也很強。四隻腳的奔馳速度非常迅速。比試之後,我們稍微聊了幾句。聽說她能使用的武器種類很多。而且他們梅爾一族,似乎是擅長運用魔素的罕見半人馬,能利用魔導具施展攻擊術式。只不過……」

  「只不過?」

  「與我戰鬥時,感覺她並未拿出實力。」

  「既然如此……有可能吉路才是四戰煌中最強的?」

  「不……」瑟拉絲加以否定。

  「四戰煌當中,基歐大人的實力還是高人一等──不,甚至兩等、三等。吉路大人本人也承認此事。坦白說……盡頭之國竟有那麼優秀的戰士,令我略感吃驚。」

  不過基歐倒是大力讚賞了瑟拉絲。

  「與伊芙比起來,妳覺得如何?」

  「我想是基歐大人更勝一籌。」

  她如此斷言道。

  「單就技術來說,兩者或許不相上下。不過──」

  「體格及身體本身的條件不同,是嗎?」

  「是的。」

  在運動競賽中,也經常聽說類似的事。身高及體格差距會帶來莫大的影響。

  肉體上的優劣,毫不留情地大大左右了結果。

  正因如此,才會存在以體重差距來分組的量級制度。

  「不過如此一來,妳……」

  我陷入沉默,仔細凝視著瑟拉絲。她愣愣地偏下頭。

  「?怎麼了嗎……?」

  瑟拉絲•亞休連與基歐•影刃。

  我回想起兩人的體格差距,再回憶基歐對瑟拉絲的評價。

  換言之……瑟拉絲以技術彌補了肉體上的劣勢。

  所以基歐才會那麼驚訝。

  此刻,伊芙對瑟拉絲的評語忽然浮現腦海。

  她說瑟拉絲的戰鬥才能出類拔萃。

  而且……與四戰煌全員比試之後,她卻只有這點程度的疲勞。

  「哼。」

  我微笑並哼笑一聲。真是的。這個──天才。

  「那個……究竟怎麼了,吾主?」

  伊芙。看來妳的洞察力非常精準而正確。

  在城內用完餐之後,我造訪了基歐的家。

  他的家座落於東區的一角。附近能看到許多黑毛豹人。

  這裡大概是影刃族聚集的區域吧。

  瑟拉絲並未同行。因為基歐表示『想和我兩人單獨對談』。

  不愧是族長兼四戰煌,房子顯眼而龐大。

  耶爾瑪出來迎接我,並帶領我前往房子內。

  進入深處的房間後,我看到基歐正深深躺臥在大椅子上。

  牆壁上的壁掛燭台微微照亮室內。

  我與基歐面對面,於椅子上就坐。

  我婉拒了酒,立刻進入正題。然後……

  「──以上就是我的想法。」

  基歐解釋完了他的祕密策略。

  「之所以告訴我這件事,是希望我參與其中嗎?」

  「計畫若能成功,無論明天的多數決結果如何都無所謂。」

  「有其他人可能參與嗎?」

  「假如明天多數決的結果不如我的預期……我會視情況向吉路與阿米亞提出邀請。」

  換言之,要根據他們『投票給哪方』,來決定是否提出邀請。

  「可洛尼克閣下呢?」

  「那傢伙會贊成里潔。阿拉克涅們對朵藍族的人有恩,所以肯定沒錯。」

  「原來如此。」

  聽可洛尼克在練兵場時的口氣,我就隱約察覺到了。

  從她的言行舉止看來,似乎不打算開戰。

  「基歐大人,您對明天的多數決有何看法?比方說,吉路大人較傾向哪方?」

  「……我希望她是參戰派。據說她的部族還在外界時,曾是人類狩獵對象。因為他們──似乎是叫特殊變異嗎?──的半人馬。那身罕見的藍皮膚與額頭的刺青,是僅限梅爾族才有的特徵。」

  「因此,她將人類視為危險的存在?」

  「我是如此判斷的。」

  「阿米亞大人又如何?」

  「……難以判斷。不過……最近她所屬的琳克斯族,正值產卵期。」

  我不清楚蛇妖的生態,看來她們是卵生生物。

  基歐以木製的大杯子將酒一飲而盡。嘆了一口帶有酒味的氣息之後,他開口了。

  「阿米亞對這件事有何認知,將是關鍵所在。那傢伙乍看之下什麼都沒在想,其實意外地懷有清晰的信念與想法。她只是討厭複雜的理論,並非無法理解。腦袋很靈光,而且很擅長隱藏。」

  正因如此,她才能勝任四戰煌──說完之後,基歐再喝下一口酒。

  「確實,她是能夠溝通的對象。那麼澤庫特王及葛菈特拉閣下……這兩位您又是怎麼看的?」

  「陛下及葛菈特拉不參與投票。」

  這是我頭一次聽說。

  「我也是在你來之前沒多久才知道的。陛下說『要遵從多數決的結果』,葛菈特拉則表示『要遵從陛下的決定』。不過葛菈特拉打從一開始就是這麼宣言的。換句話說,要由其餘五人來進行多數決。」

  「既然如此……」

  基歐會選擇戰鬥。吉路選擇一戰的可能性也很高……

  里潔肯定是和平交涉派。

  乍聽之下,可洛尼克大概也會贊同里潔。

  「意思是,阿米亞閣下掌握了關鍵。」

  「……搞不好里潔那傢伙,現在已經到阿米亞那裡說服她了。」

  「您認為對方能說服阿米亞閣下嗎?」

  「不曉得。感覺上,里潔似乎也摸不透阿米亞內心的想法……所以才對她留有一絲疑慮。剛才也說過了,阿米亞個性頑固,也不會將信念表露在外。里潔也很不擅長應付她。」

  基歐嘆了口氣。

  「因此,我是真心無法預測明天的投票結果。啊,對了……還有一件事得告知你──倘若最後決定戰鬥,阿拉克涅會考慮離開盡頭之國。」

  「幫助延續盡頭之國的重大關鍵,在於古代魔導具。而聽說懂得操作方法的人,就只有阿拉克涅不是嗎?」

  「簡而言之,她們在威脅我們。」

  基歐理性的眼眸凝視著我。

  「在第二場會議中,聽了『不速之客』的意見之後,里潔也對明天的表決結果產生了不安。例如吉路,感覺她在聽完你的話之後改變了想法。陛下也一樣。起初,他心情上似乎比較傾向里潔,不過你的意見恐怕令他深感動搖,所以才選擇不參加投票……交由其他七煌來決定。第一場會議結束時,明顯傾向參戰派的本來只有我一人。」

  原來我的意見,帶來了如此重大的影響。

  ……不過這個名為基歐的男人,確實觀察得很仔細。

  的確不只是個戰鬥能力高強的男人。

  「對里潔閣下來說,是有意外的蒼蠅飛入改變了風向。」

  「事情就是這樣。里潔也隱約察覺到了誰會投票給哪方,也同樣理解關鍵在阿米亞身上。」

  基歐的喉嚨深處,發出了野獸般的低鳴。一陣愉快的──抑或諷刺的笑聲傳入耳際。

  「呵呵……沒想到阿米亞,竟會在這種時候成為關鍵人物。」

  「萬一阿拉克涅離開盡頭之國,對這個國家而言──」

  「將是一大損失。不僅限於古代魔導具的知識與內政。假如我們某天有機會與外界的人類交涉,奧尼可族肯定是不二人選。」

  ……有關糧食的問題,里潔恐怕也很清楚吧。

  「基歐閣下您相當讚賞她的能力呢。」

  「因為她實際上的確很優秀。」

  「不過……您應該也能勝任交涉任務吧?」

  「你應該也知道,我很容易腦充血。一旦發火,就會看不清四周的狀況……相反地里潔雖然口氣很差,卻比我更能壓抑情緒。縱使只是詭辯,我也沒自信能贏過里潔。事實上我也真的從未贏過她。」

  基歐雙手拿著杯子,流露豁達的目光。他垂下視線。

  「不過,怎麼說呢……明明現在才是必須團結一致應戰的情況,同伴之間卻彷彿陷入了內鬨。縱使有個性不合的地方,但這種關鍵時刻,七煌更應該同心協力才對……感覺上……對於仰賴我們的部族及國民,實在深感歉疚……」

  基歐•影刃──是發自內心為國民著想。

  也很愛護他們。

  儘管口氣粗暴,但他具備優秀的人品。

  「總而言之,情況我明白了。」

  我如此說道。

  「阿米亞閣下掌握了明天多數決的關鍵。」

  「……要是最終決定戰鬥,就沒有任何問題。不過多虧阿米亞,我實在不曉得情況會傾向何方。」

  四戰煌之間,果然維持著獨特的距離感。

  基本上感情不差,不過感覺不到他們之間有深交。

  也正因如此,這種時刻才缺乏統一性。

  感覺像是居住於同一個國家,各族群之間卻保持適當的獨立性。

  這或許是多種族混居的國家才具備的特徵。

  「那麼,假如投票的結果,決定實施里潔閣下提議的和平交涉……」

  「就只能執行我剛才所說的策略了。這是為了守護這個國家。」

  語畢之後,基歐前傾上半身,默默地凝視著空中。

  「…………」

  然而憑他的計策──恐怕無法改變應當改變的事物。

  我在腦中編織思緒──一步步構築思考。

  構築解法,以達到近乎完美的結果。

  以最佳結局為目標,而編纂數式。

  「────────」

  行得通嗎?辦得到嗎?

  這個作法,無法確保絕對能成功。

  甚至可說是相當殘酷的手段。

  而且有許多不確定要素。不,不確定要素太多了。

  這個作法太不現實了嗎?不可能辦到?

  不,不對。

  說得沒錯。

  妳確實說得沒錯──里潔羅特•奧尼可。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若想尋求最佳結果,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應該有──一試的價值。

  我離開基歐的家,並獨自踏上了石階。

  「您回來了啊,吾主。」

  返回國王在城內為我們準備的房間之後,只見瑟拉絲正坐在床上。

  「現在叫我『登河』就行了。」

  來到盡頭之國後,我姑且隱瞞了本名。

  「可以嗎?」

  「反正現場只有我們兩個人,也沒感覺到其他人在門外偷聽的氣息。」

  也許是因為我已獲得了一定程度的信賴,現在房門外沒有士兵。

  順帶一提,喵琪與嗶嘰丸&斯雷留宿於其他房間。

  雖然也有能供全員留宿的房間,不過──

  『不可以喵!兩位久違能夠獨處,喵琪不能打擾主人們的相處時光喵!請讓喵琪住其他房間哺!』

  喵琪頑固地拒絕與我們同房。

  於是只好先拜託嗶嘰丸及斯雷兩人擔任她護衛。

  ……況且獨自待在房內,喵琪會感到寂寞吧。

  我脫下了面具。

  「妳那邊情況如何?與葛菈特拉談過了嗎?」

  「是。也大致掌握了四戰煌率領的各兵團狀況。」

  葛菈特拉表明不參加明天的多數決,瑟拉絲亦沒有參加權。

  兩人無須為明天的投票說服對方。

  所以兩人想必能夠毫無顧慮地暢談。

  「對話進行得還順利嗎?」

  「她生性認真,但十分溫柔。最初見面時之所以態度那般尖銳,也是因為她擔心我們會危害到國王。」

  葛菈特拉本人,似乎表示她不善於表達情感。

  瑟拉絲與葛菈特拉邊喝茶,邊閒聊了一段時間。

  當然是基於我的請託。撇除葛菈特拉的親衛隊,盡頭之國的主要戰力有──

  蛇煌兵團、龍煌兵團、豹煌兵團以及馬煌兵團。

  以上四個兵團。

  「四個兵團加起來,共有800人左右的規模。」

  各兵團約200人。

  「再加上兵團以外的戰力,理應還能再增加人數。」

  「除了兵團以外,應該也有適合戰鬥的魔物。」

  亞人及魔物的國度。

  怎麼說呢──令我不經意想起了遊戲裡的魔王軍。

  瑟拉絲還補充解說了各兵團的實力。與我從基歐那裡打聽到的情報一致。

  「在指揮能力上,基歐也是最優秀的嗎?」

  「根據葛菈特拉大人的評價是如此。」

  「……明白了。辛苦妳了,瑟拉絲。」

  「你那裡情況如何?」

  「我打算盡力而為。」

  語畢之後,我在瑟拉絲身旁坐下。

  「其餘就等明天結果出爐了。」

  瑟拉絲漾起一抹苦笑,稍微低頭窺伺身旁的我。

  「你累了嗎?」

  「……有一點。」

  「這也是當然的。登河大人你今天,都還沒好好休息過呢。」

  「用餐時休息過了。」

  由於得拿下面具,因此我是獨自在這房間裡用餐。

  至於瑟拉絲,則是與喵琪他們一起在食堂吃飯。

  「那個……你洗過澡了嗎?」

  「還沒呢。」

  說完後,我向後躺了下來。柔軟被窩的觸感十分舒適。

  ……糟糕。太舒服了,彷彿會直接進入夢鄉。

  「瑟拉絲。」

  「是。」

  「我稍微睡一會兒。三十分鐘之後能叫醒我嗎?」

  「就這樣直接就寢也無妨吧?」

  「現在的我,實在稱不上乾淨……對同睡一張床的妳而言,未免有些抱歉。小睡一下之後,我打算去洗個澡。」

  依舊坐在床上的瑟拉絲望向我。

  「我不介意的。」

  「我介意。」

  她苦笑一聲。

  「那麼,三十分鐘後我再叫醒你。」

  「抱歉。」

  「不會。」

  「說是謝禮有點奇怪,不過妳可以趁我睡著時親我……」

  好睏。

  「說這種話,我可是會當真的。」

  「……想親的話就親吧。這點程度的事就能讓妳滿足的話,對我也沒有任何損失。」

  事到如今,接吻根本不算什麼。

  「我們甚至都會共浴了。」

  我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已經產生了變化。此時,瑟拉絲突然開始忸忸怩怩。

  「──……怎麼了?」

  好睏。

  「其實……我也還沒入浴。」

  「…………」

  眼瞼逐漸闔起……

  「浴池那邊,似乎隨時都開放我們使用。那個……既然一切都得等明天的結果而定,今天就悠閒地……一、一起入浴吧?」

  「…………」

  「……已經睡著了嗎?」

  我感受到瑟拉絲自床上起身。身體感受到了棉被的觸感。

  「瑟拉絲。」

  「──!是、是的!?」

  她驚呼一聲。

  「……要共浴的話,讓我先睡一會兒再說吧。」

  「啊──你、你醒著嗎……?呼,嚇我一跳……啊、是──我會事先做好準備!」

  語落至此,我終於抵擋不住睡意了。

  ◇【瑟拉絲•亞休連】◇

  瑟拉絲•亞休連正身處於浴池。

  那是城內的浴池。據說是古代都市時期的產物,經過反覆改善之後一直使用至今。

  浴池內的水清澈到令人吃驚的地步。似乎是借助古代魔導具的力量來維持的。

  此刻,只有瑟拉絲獨自在浴池內。

  登河依照約定與她共浴了。但他已在稍早之前先行離開,僅剩瑟拉絲還留在這裡。一起在更衣室穿衣服,未免有些害羞──這並非原因(話雖如此,其實瑟拉絲確實會感到有些羞恥……)。

  她只是想獨自一人冷靜一下。

  (和他兩人單獨共浴,真是……)

  瑟拉絲垂下眼角,雙手搭上臉頰。

  (登河大人的情緒起伏,似乎不如我那般劇烈……我實在沒辦法像他那樣保持冷靜……)

  登河也說過:『別誤會了,我並非毫無感覺』。不過,無論如何都感覺不到他有一絲「害羞」的感情──

  (不,或許正因如此,我才不會做出過於激烈的反應……能夠以這副姿態與登河大人共處。)

  瑟拉絲回想著,從兩人相遇到至今為止的事。

  登河的反應果真十分新奇。

  待在涅亞聖國時,儘管程度不一,但見到瑟拉絲的異性幾乎必定會流露羞赧的反應。有許多人會顯得手足無措,說話也支支吾吾。無論走到哪裡,眾人總會用心醉神迷的目光凝望她(其中也有許多下流的視線)。瑟拉絲已經從卡朵蕾雅口中,聽聞無數次自己受眾人矚目的理由。心想『原來是這樣啊』的瑟拉絲,也以自己的方式接受了這種狀況(如今回想起來,卡朵蕾雅的理由時常帶有偏見。她恐怕是刻意以帶有偏見的角度,向瑟拉絲解釋這些事,好讓瑟拉絲遠離狼爪)。

  然而──登河•三森卻不同。

  他確實會讚賞瑟拉絲的容貌。但不會感到害羞,也不曾支支吾吾。

  能夠辨認謊言的瑟拉絲,知道登河是發自內心誇獎她。

  反倒是……回過神來時,情況已經顛倒了。

  瑟拉絲自己反而成為了害羞的那一方。

  她總算體會到了,對異性傾心並感到羞赧是什麼樣的感覺。

  這對她而言是十分新奇的體驗。更是──她的初體驗。

  事到如今,反而是瑟拉絲自己……

  (想讓他湧現害羞的心情──)

  最重要的是,她從未遇過像登河一樣與自己心意相通的異性。

  假如不分男女的話,還有卡朵蕾雅。

  然而單論異性,僅有登河一人能與瑟拉絲如此深刻地心意相通。

  她抬起頭,用水沖洗自己的臉部。

  碰到肌膚的水彈開後,凝為水珠滑落。

  「呼……」一聲,她流露熾熱的吐息,接著將手搭上胸口。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戀愛……)

  與閱讀戀愛故事時的感覺截然不同。瑟拉絲當然也曾為故事情節而動心,但那些故事與瑟拉絲當前的處境有著決定性的差異。

  故事裡面,沒有登河•三森。

  世上不存在以他為主角的戀愛故事。

  而瑟拉絲──能夠與登河對話。

  能與他共同歡笑。

  能與他相互碰觸。

  (也能讓他碰觸自己。)

  湧升一股甜膩的羞澀之情後,瑟拉絲就此離開了浴池。

  (登河大人已經休息了嗎……?)

  迅速返回房間的瑟拉絲,發現登河還醒著。

  他坐在床緣,彷彿正在思考什麼。

  看到他還醒著,不知為何令瑟拉絲鬆了口氣。

  她一面擦拭未乾的髮絲,一面向登河搭話。

  「你還沒休息嗎?」

  「嗯?是啊……」

  登河揉著眉間。

  「不小心就陷入了深思……不曉得哪種作法才是最好的。雖然大方向已經有了定論,但細節還很模糊。」

  「那個,你累了嗎?」

  「不。入浴前小睡一會兒之後,差不多驅散了我的睡意。我可以晚點再睡……妳有什麼希望我做的事嗎?」

  「咦?」

  「畢竟我要求妳與四戰煌交手。如果想要什麼獎勵,我會盡我所能實現妳的要求。儘管不知道會不會出現妳喜歡的甜食,我可以從魔法皮囊拿出食物……」

  瑟拉絲停下正在擦拭頭髮的手,吞了一口唾液。

  「那個、那麼……我想──躺在你的腿上……」

  瑟拉絲羞澀地窺探著登河的反應,並如此詢問。

  「可以嗎?」

  「……這種事就行了嗎?」

  「這就是我……想要的獎勵。」

  登河愣了一下之後,愉悅地說道。

  「妳果真是個奇怪的傢伙。也罷,妳高興就好。」

  兩人走到房間的長椅旁,並鋪上毯子。

  他們並肩而坐。

  接著──輕輕地……

  瑟拉絲躺了下來,將頭放在登河的腿上。

  靠近登河大腿的長耳,與他的腿部交疊。

  「妳就那麼喜歡我的腿嗎?」

  「是的。我很……喜歡。令人心情沉著……」

  瑟拉絲總能在這段時光,被幸福感所包圍。就在此時,她赫然驚覺。

  「啊、不好意思──我的頭髮還沒乾……」

  「無所謂,別放在心上。」

  「……是。很抱歉──啊!」

  登河的手拂過了瑟拉絲的耳際。

  「啊,抱歉。」

  「啊、不會……碰了也沒關係。如你所知,我只是有點敏感罷了。」

  然而登河沒有繼續觸碰她。這令瑟拉絲有些遺憾。

  (不過,真的很讓人沉著……)

  瑟拉絲垂下眼簾,感受著登河的溫度。

  儘管隔著毯子,登河的溫暖還是自腿部傳遞至她身上。

  登河的氣味沁入鼻腔。

  (真的好舒服……)

  能夠安心委身的對象。

  原來將自身委任給他人,竟是如此幸福洋溢的一件事。

  身為聖騎士團長的她總是接納著部下,卻從未像這樣被某人所接納。縱使面對卡朵蕾雅,瑟拉絲也未曾如此放鬆過。

  (多麼令人放鬆……)

  瑟拉絲翻了個身。

  (感覺上,好像無須思考任何繁瑣的事──)

  「啊。」

  回過神來時,瑟拉絲驚覺自己正仰著頭。

  雙方的臉在上下方互相對視……她與登河四目相交了。

  原本鬆懈下來的心──突然開始劇烈鼓動。

  在近距離下與對方相互凝視,使瑟拉絲的臉一口氣發燙。

  「瑟拉絲……妳流了很多汗,沒事吧?」

  「我、我沒事。」

  「妳面紅耳赤呢。是因為剛出浴嗎?或者只是有點害羞?……妳該不會是發燒了吧?」

  瑟拉絲猛然起身。

  「我、我真的沒事……──唔!?」

  就在此時……

  登河將自己的額頭,抵上了撐起身子的瑟拉絲額頭。

  「不,我在戀愛喜劇漫畫裡面看過『乍看之下以為女主角是因為害羞而滿面通紅,其實已經發燒了』這樣的劇情……」

  「~~~~~~!」

  「……看來體溫還算正常。」

  某種意義上燒得很燙!──瑟拉絲差點脫口喊出了這句話。接著她又心想。

  (戀、戀愛喜劇漫畫……是什麼?)

  難掩羞澀的瑟拉絲混亂到暈頭轉向。她雙手貼上自己的臉頰。

  「登、登河大人……!」

  「我從很久以前……就想嘗試一下用額頭測試別人的體溫。我內心一直抱持疑問,好奇那種方法真能知道對方有沒有發燒嗎?抱歉了,瑟拉絲。我能夠測試的對象,就只有妳而已……所以才實驗了一下。」

  我很樂意成為實驗對象──瑟拉絲不禁浮現出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她的心跳非但沒能受到療癒而和緩下來,反倒愈發劇烈。

  不知為何,強烈的羞恥感忽然直竄她全身──

  (……不敢正視登河大人的臉!)

  瑟拉絲順勢將臉埋進了登河的胸膛。

  「雖然沒有發燒……不過妳沒事吧?」

  瑟拉絲就這麼沉默了好一段時間。不久之後……

  「……………………我很困擾。」

  深知自己的聲調滿溢著好感的瑟拉絲,如此低喃一聲。

  「那還真是抱歉。不過……妳真的沒生病吧?」

  「……是。」

  「這樣啊。那就好。」

  「剛才慌了手腳,真是萬分抱歉……」

  瑟拉絲以平靜的神情,道出反省之詞。

  兩人已經關燈,並肩躺在床鋪上。

  他們同時凝望著天花板。

  「身為騎士,竟然那般倉皇失措……包含蚯蚓的事在內,看來我最近有點太鬆懈了。」

  「現在這樣剛剛好。」

  「咦?」

  瑟拉絲側頭望向登河。他依然看著天花板。

  「睡前放鬆的時間,妳無須堅守蒼蠅王騎士的職責。這種時候妳可以放下所有重擔,單純以瑟拉絲•亞休連的身分好好休息。」

  「啊──」

  瑟拉絲感覺到自己的胸口甜膩地緊揪在一起,使她說不出半句話。

  (為什麼他……能讓我的心如此地──)

  雙方陷入沉默之中。

  登河已經睡著了嗎?

  躊躇了好幾次之後,瑟拉絲下定決心,並在棉被底下摸索登河的手。

  她的指尖觸及了登河的手。

  瑟拉絲渴求似地,打算伸手緊握住登河。

  然而卻在前一刻停止了動作。

  接著──

  (啊……)

  登河握起了瑟拉絲的手。

  他主動握住了瑟拉絲。

  看來登河尚未入睡。

  「那個……謝謝你。」

  登河他……

  「嗯。」

  只簡潔地如此說道。口吻稍稍有些溫柔。

  雙方十指交扣。不久之後,登河沉入了夢鄉。

  他的指尖放鬆了力氣。看來這回他真的睡著了。

  瑟拉絲輕輕地鬆開手指,並吐出濡濕的吐息。

  那是一道十分寂靜的吐息。

  「…………」

  儘管還不應該去想那種事,但瑟拉絲還是不經意地想像。

  當登河結束復仇之後的事。

  她轉移視線,望向靜靜呼吸的登河。

  無論何時,登河總是不懈怠地想增強實力。

  他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瑟拉絲偶爾會像剛才那樣,依賴著登河。

  突然感到疲憊時,都能夠依賴他。

  他很強大。

  來到盡頭之國之後,他一直出色地扮演著『蒼蠅王』。

  年齡與自己相去不遠的登河,究竟是從哪裡湧升出如此堅毅的精神力?

  他──登河•三森將永無止境地持續前行。

  (所以,我……)

  必須守望他,直到最後一刻。

  然而,萬一未來他遭遇到了難以承受的事,而無法站穩腳步之際──

  (到那時候,我……)

  得成為值得他依賴的強者才行。

  瑟拉絲希望自己能好好地支撐、支持登河。

  讓他能夠再次朝自己的目標邁出腳步。

  ◇【三森燈河】◇

  翌晨,我在微暗的房內睜開了雙眼。

  瑟拉絲在身旁沉睡著。她聳著棉被外的雙肩,並蜷縮身子。

  她的呼聲沉靜得令人訝異。

  從以前我就一直覺得……她的呼聲真的很安靜。

  我撐起上半身,將被子拉到她的肩膀附近。

  「…………」

  我已充分獲得了休息。

  以現在的模樣離開被窩,未免會感到寒冷。於是我披著上衣,確認懷錶,再看向窗戶。

  時間上,距離古代魔導具點亮白天用的照明,還有一段時間。

  四周寂靜無聲。

  「好了。」

  我已掌握必須掌握的情報。也盡可能採取了行動。

  「只希望事情能夠順利進行。」

  ◇【安智弘】◇

  ──喀嚓──

  陌生的奇妙金屬聲,使安智弘自睡夢中清醒了。

  本來應該橫躺在地面上的他,此刻僅有上半身是直立著。

  某人從後方緊抓著他的雙肩。對方擅自撐起了安的上半身。

  『你這無禮之徒,究竟在做什麼!』

  當安打算如此怒吼時,他赫然驚覺一件事。

  「!唔唔~!?」

  他無法正常開口說話。

  他的下半張臉,嵌上了類似鐵面具的東西。

  似乎是剛才被強制戴上的。

  安能夠用鼻子呼吸,口部卻幾乎無法吸入空氣。

  「嗯嗚嗚唔唔~!」

  他們應該已經接近烏爾薩的王都了。

  昨晚,安在露宿地點陷入了沉眠。他在第六騎兵隊稍遠處就寢。

  (我明明設置了入侵者接近時就會發出聲響的機關!)

  那是用木片和線製作而成的機關。只要有人用腳勾到線,木片便會相互撞擊而作響。以前他曾在電影之類的地方看過那種機關,所以才加以模仿。

  (木片響了,我卻沒有發現嗎!?我怎可能如此疏忽!?)

  「第六騎兵隊的成員,才不會觸發那麼明顯的陷阱呢~」

  副隊長菲爾諾克的聲音自身後傳來。第六騎兵隊的人正團團包圍著安。

  (不、不可饒恕!看我將你們燃燒殆盡──)

  『【劍眼黑炎】!』

  「嗯──!」

  技能並未發動。

  沒錯。必須出聲才能發動技能。由於這醜陋的鐵製面具,他無法發出聲音!

  「嗚嗚~!」

  在勇者的能力值補正之下,他的能力應該比一般異世界人更優秀才對。

  安站起身來,試圖毆打身後的菲爾諾克。

  但對方輕易地避開了拳頭。

  「就這點程度而已嗎~異界勇者~?」

  呵呵呵呵呵呵──士兵們嗤笑著。

  先前因黑炎而嚐到苦頭的拉帝斯也嘲笑著安。

  「哈哈!樣子真難看啊,勇者大人。少了你自豪的固有技能,就只剩這點實力嗎?」

  「……!」

  安的內心燃起熊熊怒火,憤怒使他的頭腦幾乎喪失理智。

  (這群卑鄙的愚蠢之徒──────……!)

  安瞪向獨自坐著的隊長穹德,並以眼神向他示意。

  『要是我向女神報告,你們的下場會很淒慘。』

  『不過現在收手的話,我還能原諒你們。』

  『還不快命令這些人,立刻解放我黑炎勇者。』

  穹德似乎明白了安的暗示,於是站起身來。

  他走向安,士兵們也老實地讓開道路。穹德來到安的前方,並蹲了下來。

  「?──!」

  穹德拔出腰際的短劍,將刀刃上下顛倒。

  他用刀刃,抵住了安的喉嚨。

  (這傢伙……總覺得,他現在──)

  氛圍有些不同。

  「嗯~!?」

  「女神指示我,要是判斷你沒有利用價值,就將你處分掉……原來如此,也難怪女神會捨棄你。」

  「!」

  怎麼可能……

  (我是……)

  女神賦予了唯獨我安智弘才能辦到的特別任務──

  「只不過被金眼魔物斬斷幾根手指,便捨棄其他勇者而逃亡的勇者……認為女神對你的評價不會因此跌落谷底……反倒才奇怪吧?」

  「……!」

  「不過嘛……在將智弘•安你交付給我們第六騎兵隊的當下,女神或許就已經看透你了。」

  他在……胡說什麼?

  眼前這傢伙,究竟在說什麼?

  「你不僅可悲,更是滑稽。換言之,女神判斷對其他勇者而言,你是個礙眼的存在。」

  「!」

  「女神恐怕是認為,縱使少了你也能討伐大魔帝。」

  怎麼會……

  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不可能。

  「看破了你的女神,把這副處刑用的面具交給了我。只要戴上它,便無法喊出技能名……若是面對能力補正值優異的S級勇者,以及不仰賴技能的勇者,或許稍嫌不可靠……不過對於完全依賴技能的勇者來說,效果倒是十分卓越。」

  穹德臉上毫無表情,語氣相當平淡。那態度反倒令人感到恐懼。

  「受不了~我們的隊長啊~興趣逐年變得愈來愈惡劣~」

  「關於這種事,當然要盡量增添趣味性。如此一來,像這樣讓對方跌落谷底時,樂趣便會增加好幾倍。這種落差是必須的。」

  「……你果真很可怕。」

  「拉帝斯也是,真虧你能忍得住。」

  「之所以能忍住,都是因為隊長太可怕了。你心情變差的時候真的很恐怖啊。」

  「智弘•安。」

  安與穹德四目相交。

  他臉上沒有一絲憎惡。那眼神很普通。相當普通。與表情漠然的路人毫無兩樣。

  好可怕。

  「你是不是認為──這世界的人全都是笨蛋?」

  「!」

  「從態度就看得出來。你不僅把我們第六騎兵隊當成愚蠢之徒。你鄙視的對象,是住在這世界的所有人。我想說的是……」

  穹德的刀刃,稍稍壓進安的喉嚨。

  安感受到了被細針刺入一般的痛楚。

  「別太小看異世界人了。」

  弯德繼續說道。

  「立刻殺掉太可惜了。把他當成旅行途中的娛樂吧。」

  包圍著安的士兵們,紛紛露出嗜虐的笑容。

  菲爾諾克與拉帝斯都嗤笑著。穹德平淡地說道。

  「讓我們盡情享受這趟旅程吧。」

  「已經傷痕累累了~當時的氣勢到哪裡去啦~?」

  「真沒用……隊長~這傢伙完全沒有耐力嘛~他的哀號聲愈來愈小了。」

  「他被金眼魔物斬斷的手指,是利用女神之力治好的吧?」

  (……?)

  「再斬斷一次吧。」

  「!」

  「哇,你是認真的嗎!?」

  「並非開玩笑。不過,只能斬斷被女神治好的那幾根手指。」

  「嗯~!嗯嗚~!!嗯嗯──!」

  「哦,他突然開始掙扎了。」

  「我會牢牢壓住他。由菲爾諾克你來斬斷手指。」

  「真沒辦法~那就上吧~」

  「唔唔~!!」

  「哈哈!什麼嘛,你還很有精神不是嗎!!」

  「現在才哭已經太遲囉。」

  「嗯──!!!嗚~!嗯嗯~~~~~~唔!!!!」

  「斬斷之後,請立刻進行應急治療。」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啊──!!住手!住手住手!等等!啊啊────!!住──)

  ──嚓──

  「…………」

  感受到了震動。

  自己被束縛著。

  被裝進麻布袋中的安,此刻就像行李一樣被某人扛著。

  扛著他的人,恐怕是菲爾諾克吧。

  「你能在本次任務中取得優異的功績嗎~拉帝斯~?」

  「我絕對會辦到!只要藉由這次任務得到女神大人的認同,身為亞人的我就能獲得爵位!她還說抓到盡頭之國的亞人後,能將一部分管理責任交付給我……」

  「女神對順從的人相當大方。相對地,卻也令人十分畏懼。」

  「但她是美女,個性溫柔,而且身材又很性感。」

  「我是指她的內心。」

  「哦……她在隊長面前,會展現出可怕的一面啊~」

  「不過女神通情達理。只要別違逆她,就是一位非常可靠的友軍。」

  「放著大魔帝不管,沒問題嗎?」

  「大魔帝由勇者來解決。除了那傢伙以外。」

  「…………」

  「喂~還活著嗎~?」

  (搖晃。)

  「……嗚。」

  「還活著呢~或許是多虧了女神的加護吧~」

  「隊長,還不殺了這傢伙嗎?」

  「怎麼能殺了他呢?輕易終結墜入地獄之人的人生,是相當可惜的事。」

  「是這樣嗎?話說,隊長你──」

  「哦?」

  ◇【女神的使者】◇

  總算來了──就是他們。

  第六騎兵隊。

  男人作為女神的使者,於烏爾薩王都蒙洛伊靜候著第六騎兵隊。

  為了向他們傳達女神透過軍魔鴿捎來的指示。

  「原來如此~狂美帝舉旗反叛了啊~」

  身為使者的男人,在烏爾薩正門外叫住了第六騎兵隊。

  接著把女神的新命令轉告他們。

  聽完新的命令之後,隊長弯德低吟一聲「嗯」。

  「咦!?」

  使者差點嚇得跳起來。他之前都在哪裡?

  在穹德出聲之前,使者根本沒察覺到他的存在。

  比傳聞中更加沒有存在感。

  要是換個裝扮,他簡直與走在王都蒙洛伊的一般市民沒兩樣。

  「話說回來,那個麻布袋在滴血……裡面究竟裝了什麼?」

  「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可是……倘若有什麼變化,得向薇希斯大人報告……」

  「你成為女神使者的時日尚淺吧?」

  「啊、是──……咦?」

  使者垂下視線。

  他的左下腹附近──刺著一把短劍。

  遲了幾秒之後,使者才感受到痛楚。在那之前,他甚至沒察覺自己被刺傷了。

  「啊──好、好痛!?穹德大人,您、您做什麼……!?」

  「沒什麼大不了的。」

  使者毛骨悚然。

  自出生以來,他從未感受到這種恐懼。

  看起來如此『平凡』的男人……卻讓使者因恐懼而無法出聲。

  「傷口不深,來,趕緊去治療吧。還有,關於這個麻布袋──」

  穹德重複第三次。

  「沒什麼大不了的。」

  ◇【安智弘】◇

  已經想不起究竟過了多久。

  自那之後,經過了幾天呢?

  這段期間,安感覺到自己內心逐漸喪失許多事物。

  身體……好癢。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自己還活著。

  朦朧的意識中,安智弘對自己尚存一命感到十分不可思議。

  「這附近已經是魔群帶的邊緣了呢~」

  「不過,米拉怎麼會做出那種瘋狂的行徑啊?嗯?那是什麼……?」

  「……好像是屍體~」

  「這個人和那個人,難不成都是勇者神劍的成員!?」

  「屍體幾乎都被啃食成碎屑了……不過可能性很高。」

  「勇者神劍~?難不成盧因西爾敗北了~?怎麼可能~?」

  「不過,凶手究竟是誰……?」

  「嗯……在另一頭發現的屍體,身穿著魔戰騎士團的鎧甲。」

  「確實如此~那的確是魔戰騎士團的鎧甲~」

  「雙方顯然交手過……而這把劍,恐怕是魔戰騎士團指揮官所使用的劍。劍鍔上面的紋章被抹除了。」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

  「鎧甲還另當別論……人類基本上會使用自己慣用的武器。」

  「嗯~?意思是~?」

  「唯獨武器,是這名指揮官平時就在使用的劍。不過他卻為了隱瞞身分,刻意將紋章抹除。」

  「換句話說……那些人偽裝成魔戰騎士團並襲擊勇者神劍?但是,說到比勇者神劍更強的人……」

  「假如是狂美帝……或者輝煌戰團的話,或許還有可能。」

  「狂美帝來到了這裡!?」

  「只是有這個可能性罷了。而且這紋章……能夠推敲出被抹除之前是哪種紋章。獅子加上百合──是米拉輝煌戰團的代表紋章呢。」

  「原來如此~是米拉啊~」

  「我們姑且是為了擊潰盡頭之國才來到這裡。不過這下子……恐怕發生了出乎預期的事態。倘若米拉的陣營當中,有實力凌駕於勇者神劍的人……」

  「第五和第九騎兵隊等等部隊,其他騎兵隊的成員也逐漸匯合了……要告訴他們這件事嗎?」

  「……不,還不用告知他們。不過嘛……要是狂美帝在附近,反而正好。」

  (…………)

  他們早已不把安放在眼裡。

  那些人只把他當成『行李』──視為空氣。

  不僅如此,搞不好他們根本忘了安的存在。

  穹德平淡的聲調,傳入了麻布袋之中。

  「話雖如此,既然對手能夠擊敗勇者神劍……這回的行動──最好還是謹慎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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