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2 千晴 Part.2
慢慢地摇呀摇,轻轻地飘呀飘。
年幼的药屋千晴的平稳生活,被某个闯入者打破了。
那就是<原始三只>的其中一只、自称是亚里亚·瓦利的——
“好啦,一、二——三!”
在市立紫央小学的操场一侧的体育仓库里,响起了一个很厌烦似的少女声音。
——不。
那个声音,除了身在仓库内的那个小女孩之外,应该不会有别的人听得见。
“嗯,我要干了。”
身为紫央小学六年三班学生的药屋千晴,向着体操用的垫子伸出了手。放在她脚边的,是她的红色小学生背包。
“呜啊——”
面对从指尖传来的奇妙触感,千晴不由得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千晴的纤细手指,插进了厚厚的垫子里面。
不,这并不是插了进去,而且也跟埋了进去的状态有所不同。
“行啦行啦,干得很好。那就是我的同化能力哟,很不错吧。”
同化——也就是体操垫子和千晴的手指合为一体了。根据说明,这好像是通过改变什么分子构造,把构成千晴身体的什么细胞组织介入其中等等……但是对千晴来说,这种说明完全是莫名其妙。
“唔!”
千晴鼓起了两腮,把手从垫子里抽了出来。在使用能力的状态下,垫子就好像变成了果冻似的,具有一种稍有抵抗的柔软触感。刚开始虽然觉得有点恶心,但习惯之后却有一种出乎意料的舒适感。
“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做得好你就称赞我才对啊。”
千晴回过头来,一脸不满地抱怨道。
在她的视线方向上,并没有任何人。在体育仓库里的,就只有干晴一个。
“我不是称赞你了嘛?而且能做到这种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啊!既然跟我合为一体,那么把身体的一部分跟其他物质同化这种事就跟呼吸一样简单!如果要把整个身体融合进去的话,就是另一个问题啦!”
“呜——”
那没有身姿的声音,却就像在千晴的耳边大叫起来似的清晰无比。
跟千晴同样的声音。跟千晴同样的语调。
明明如此,却有着跟千晴毫不相似的坏心眼性格。
几天前在家附近发现了一个“碧绿色的虫蛹”,才刚用手碰了一下,“那家伙”就潜入了千晴的体内。
“那家伙”自称是亚里亚·瓦利。
“而且啊,竟然一点也不害怕同化能力,到底是怎么了啊?在我附身的时候也是这样!你就应该大叫‘我难道变得不正常了?’、或者‘被幽灵附身啦——!’之类的才对啊。不然的话我欺负你就没意思了耶!你可要负责任啊!”
千晴跟同龄的少年少女相比,似乎在恐惧感和危机感上有所欠缺。好奇心旺盛,对自己感兴趣东西就紧追不放,也曾经被周围的人制止过许多次。所以别人都把她唤作“莽撞的孩子”。
“咦……?”
千晴一脸苍白地把脊背靠在墙壁上。喀噔!一根运动会用的小旗杆倒了下来。
“亚里亚,你原来是幽灵吗……?怎么会……太可怕了~!”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幽灵啊!什么嘛,你那逼真得有点多余的演技!反而让我觉得空虚耶!气死了!”
“是亚里亚你自己说要我负责任的嘛,亚里亚真是容易发怒呢,而且还很烦人。”
千晴那假装害怕的样子马上变了个样,撅起嘴唇坐到了体操垫子上。
“我不是说过那都怪千晴你自己吗!难道你已经忘记了?”
亚里亚·瓦利的声音发起了猛烈的抗议。
的确,千晴在此之前也听亚里亚进行过一些说明。
“我没有忘记啊。嗯……有一种会吃掉人类梦想的<虫>,而被附身的人就被唤作附虫者吧?然后亚里亚就是能生成附虫者的<原始三只>的其中之一。”
“对呀对呀!我是一个很可怕很恶劣的家伙吧?好啦,你就好好害怕一下我吧!”
“跟其他两人不一样,亚里亚因为不能自己移动,所以只能通过在某人的身体里寄……寄……寄生?然后再一直这样转生下去吧。”
“竟然被完全无视了!亚里亚大受打击!……唉,不过大体上就是这样啦。”
“然后每次转生,都会改变性格?”
千晴抬头看着被尘埃弄脏的天花板,以确认的口吻问道。一个稍带疲倦的声音作出了回答。
“对,亚里亚·瓦利的原始人格早就从世界上消失了。残留下来的,只不过是单纯的本能,是不存在的虚像。现在的亚里亚的人格,是根据宿主——也就是你的记忆和感情而创造出来的镜像,只不过是一个复制品而已啦。”
“……这么复杂,我不明白啊。”
“行啦,你不用明白。反正在使命结束之后,你就会忘记我的存在的。关于<虫>的事也会全部忘掉——还会忘掉被你变成附虫者的那个人。也就是说,会忘掉跟亚里亚·瓦利发生关联的所有事情啦。”
亚里亚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寂寞——如果这么说的话,她会不会生气呢?
千晴抱着两膝,垂下了头。
“为什么……要忘记呢?”
“我只能说,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子了。不过因为我跟现在的艾尔和迪欧……也就是跟别的<原始三只>不一样,总是处在沉睡般的状态啦。我就好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一直做着四处彷徨的梦——这并不是梦想的那个梦,而是睡觉时做的梦啦……总之就跟一直在做梦差不多。这一次你也可以算是被卷入了我的梦吧。”
“亚里亚一直都在沉睡吗。”
听了千晴的细语,亚里亚没有回答。
在陷入了沉默的体育仓库里,响起了操场上的棒球队员们发出的吆喝声。在紫央小学以社团活动的形式开展着活动的,就只有棒球部和足球部。而且在生育率减少的影响下,近年内已经决定要跟别的小学合并在一起了。
“真的是令人头疼啊。”
亚里亚突然开口说道。
“要是你不害怕……不恨我的话,我就很难下手了啊。”
“恨?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你全部都会忘记的啊?既然我寄宿在你的身上,那就是因为在你的附近存在着美味的‘梦想’——而你应该很清楚那是谁的梦想吧!你连他的事情也会全部忘记的啊?”
“我才不会忘记。”
千晴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不会忘记。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会忘记。
“不可能的。”
亚里亚一句话就否定了。
“只要处在跟我共存的状态下,‘饥饿感’就不会从千晴的身上消失。既然感到饥饿,那么如果这种感觉得不到满足的话,千晴就会不断消耗。所以总有一天也会——”
“真是这样吗?”
“是啊!至今为止被亚里亚·瓦利寄生过的家伙,全部都是这样的啊!你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啦!”
千晴从体操垫子上站了起来。
要不快点回家的话,妈妈就会担心。
千晴刚准备打开体育仓库的门扉,可是却突然停住了手。她集中意识,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感觉。
仿佛交换位置一般——又或者是从头开始重组自己的身体一般,千晴感觉到自己跟另一个千晴交换了立场。
千晴的头发在风中飘扬而起,头发的颜色在一瞬间被染成了碧绿色。
“啊、咦?千晴……小姐?”
变化成“亚里亚·瓦利”的千晴,向着门扉伸出了手。
无声无息地,千晴的身体从指尖开始被吸进了门扉之中。在脸通过门扉的时候,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但是看来根本没有那个必要。
在一瞬间内,千晴的身体就穿过了密闭着的门扉。
“嘻嘻嘻,这个还真方便呢。”
千晴露出笑容的时候,头发也已经恢复成原来的黑色了。
“刚才,你好像才刚刚学会了同化啊……什、什么嘛!真是的,你肯定是躲起来进行了特训吧!啊,不过,要瞒着我来特训,也不可能做到……哎呀,怎么会?”
千晴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沿着操场走了过去。背上的双带背包也许是因为在地面上放了一会儿吧,感觉冰凉冰凉的。
慢慢地摇呀摇,轻轻地飘呀飘。
千晴每天的幸福生活,依然没有改变。
在名为亚里亚·瓦利这个奇妙的邻属出现之后,千晴的生活也一直会这样持续下去——
“啊啊……看来我把诞生在世界上的第一个同化型附虫者的事说了出来,还真是一个大失败啊。”
亚里亚的声音与其说是后悔,倒不如说是放弃的意味更浓一点。
“就因为这样,你对更进一步的事,比如<原始三只>诞生的理由什么的也不愿意听,更重要的是——现在连产生附虫者这件事也开始讨厌起来了啊。”
千晴一边向着校门走去,一边面露微笑。
“本来打算吓唬你才说了出来,没想到竟然是反效果啊。在某种意义上,你其实是早就害怕了呢。”
第一个成为了亚里亚·瓦利的人所产生的第一个同化型附虫者。
千晴从亚里亚口中听说了有关那个人的事情。
“被最初的亚里亚变成附虫者的人……不断地烦恼、不断地受伤、不断地战斗、不断地受苦、失去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被吞噬了梦想……最后死去的人——我才不愿意生成那样的东西呢。”
耳边仿佛传来了亚里亚的叹息声。
“亚里亚你也是,一直在我身体里面就行了嘛。那样不是更舒服吗?”
“一直……吗——这还真是一个令人怀念、也很难做到的要求啊。”
“很简单,很简单。”
大概是对说得如此轻松的千晴感到无奈吧,亚里亚沉默了下来。
来到正门的时候,千晴找到了世界上自己最熟悉的那张脸孔。
那是一个背着男生用的小学生书包的、个子比千晴稍为矮一点的男孩子。虽说是一个没什么显眼特征的少年,但是他却正在用瞪视般的眼光看着正前方。总觉得,他看东西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子。
药屋大助,是千晴独一无二的弟弟。
“大——”
正当千晴刚想叫他的时候,视野中突然掠过了好几个男生的身影。那些跟大助有着同样身高的少年们一边大声笑着,一边往大助的书包狠踢了一脚,然后就跑出了校门。
被从后面踢了一脚的大助马上摔倒在地面上。可是少年们只是回过头来一个劲地笑。
“喂喂——!”
千晴竖起眉头怒喝了一声,少年们却反而笑得更厉害了。他们一边向着千晴伸出舌头做鬼脸,一边向着校门外飞跑离去了。
“这帮臭小鬼……喂,亚里亚!有没有能把那帮家伙杀掉的必杀技之类的?”
“千晴小姐,您的性格好像变了……”
千晴急忙跑了过去,只见大助马上以机械性的动作站了起来。他只是瞥了千晴一眼,就无言地向着校门走去。
“啊,等等,大助……”
千晴马上从后面跟了上去,帮他把衣服上沾上的泥沙拍干净。
“怎么回事啊,那帮笨蛋……!大助,难道跟人家吵架了吗?”
“吵死了,什么事都没有啦。”
大助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仿佛很不耐烦似的皱起了脸。可是千晴却依然不为所动:
“如果有什么困扰的事,你要尽管说出来哦!那帮家伙的名字叫什么?我下次好好帮你教训一下他们!”
“我都说什么事也没有了啊!别碰我,太烦人了!”
“不烦人嘛!很正常啊!”
“对不起。我觉得的确有点不正常……”
亚里亚的声音,大助并不能听到。大助小跑着跟千晴拉开了距离,走在前面。
平时的话,她一定会马上追上去,一直追问到底的。
但是现在的千晴却忍耐着那种冲动,保持着距离在后面慢慢走。
脸上还浮现着笑容。
就算很想走近他,也会尽量加以自制,减少不必要的接近。
“而且呀,千晴。这不是很痛苦吗?”
亚里亚怀着复杂的心情说道。
“你的眼前——明明就有着那么美味的‘梦想’啊。”
从大助的背后感觉到的波动。
散发出甜蜜而浓厚的诱人香味的梦想。
那正是从弟弟身上散发出来的。
而身为姐姐的千晴,则渴望着它。
“……”
千晴的头发骚动了起来。
仅仅是一瞬间,头发中隐约透出了碧绿色的波纹。
一旦放松警惕的话,恐怕就会直接这样子从后面抱住大助了。
抱住之后把手绕在他的脖子上——把他的梦想——用自己的嘴巴——
但是,千晴却并没有进一步接近大助。
因为不想失去,而不向他伸出手来。
“虽然我也不介意啦,对于你做的这些多余的努力……”
亚里亚叹息道。
守望着大助背影的千晴,感觉到脸颊上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过要是继续这样磨磨蹭蹭的话,也许就会被哪个贪心得人抢走的呀……”
千晴惊讶地摸了摸脸颊,那东西就沾在手指上了。
那是散发着紫色光芒的粒状物体。
因为曾经在好奇心驱使下追逐过这种东西,她马上就明白了那是什么了。
那就是——蝴蝶的鳞粉。
※ ※ ※ ※ ※
酒店中的客厅里,正笼罩着一种伴随着紧张感的静寂。
茶深和绫都以失去了血色的表情注视着身穿泳装坐在沙发上的千晴。
“……嗯,我就记起了这么多啦。”
茶深慎重地跟千晴保持了一段距离。
“……”
露出锐利目光的绫,挡在了茶深和千晴之间。她那纤细的左臂上,正停着刚才还在吃着罐头的垃圾虫。
“啊,没事的啦,亚里亚已经不在我身体里面了。也没有残留下什么力量。”
面对轻松地笑了起来的千晴,茶深却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你过去曾经是亚里亚·瓦利,也就是<第三只>——那么没头没脑的事,你难道要我相信……?”
“<第三只>?啊,想起来了,当时亚里亚的确说过自己是被特环是这么称呼的呢。你们俩就是因为相信了,所以才作出这样的反应吧?”
千晴举止优雅地坐在沙发上,撅起了嘴巴。明明不相信还对自己表现出这么明显的警戒心,还真是够失礼的。
“也就是把那个<郭公>变成附虫者的,就是身为姐姐的你了?”
“虽然那些事情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大助是同化型的附虫者吧?”
“……对啊。”
“没错吧。就是我把大助变成附虫者的,这一点绝对没错。”
千晴注视着搭在膝盖上的双手。
自己把大助变成了附虫者。
虽然记忆还不完全,但那种感觉到现在也还记得很清楚。
那种难以相信是世上之物的甘甜味道——
把它一口吃下去的——那个最美妙的瞬间——
千晴把自己的亲弟弟推进了被不断啃食梦想、被人们所恐惧、没有任何救赎的地狱人生中。
“大助一定是很憎恨我的。变成附虫者之后一定受了很多苦,也有过很多痛苦的经历。这一切全都是我的错啊。更过分的是,我竟然忘记了一切,自己一直过着幸福的生活……从大助的角度看来,大概只要知道所在地的话,就恨不得马上过来杀了我吧。”
说完,千晴露出了微笑。
“所以呢,我要跟大助见面——让他杀了我。”
一直对她抱有警惕的茶深,不由得变了脸色。她把手按在额头上,沉思似的嘀咕了起来。
“……这个要说是编造出来的话也有点……不,本来这样的事就……如果说<第三只>就是这样在生成附虫者之后,以消除宿主记忆为前提不断转移的话,那就跟至今为止也没有任何发现报告的那一点相吻合了啊……亚里亚·瓦利……生成同化型的原虫指定……难道是……”
仿佛在回溯千晴的说明似的不断呢喃着的茶深。忽然以严肃的表情盯着千晴。
“我本来还以为是很无聊的监视任务……还真是大错特错了。就是说钓到了比‘千晴也是附虫者’那种状况更夸张的‘大鱼’吗?在某种意义上说,这甚至是比<冬萤>还要强的王牌啊。”
茶深推开绫,站在了千晴面前。
“虽然,还有一个前提是‘你说的话是真话’啦。”
“真是疑虑太深了呀。虽然要说是有茶深的风格,也的确是那样啦。”
“还有想起其他的什么事没有?<暴食>和<浸父>的能力呢?——不,那种事就算迟点再说也无所谓。我想知道的是,所有这一切的核心。”
看到茶深向自己打了一个眼色,绫走到了千晴的面前。把贴在左臂上的垃圾虫的口器对准了千晴的鼻尖。
“所谓的<虫>是什么——如果过去曾经是<原始三只>的话,你可别说不知道啊?”
茶深的锐利视线,以及感觉不到任何感情的绫的视线——两人的眼神正紧紧地逼迫着千晴。
但是千晴却露出了害羞般的笑容,搔了搔脑袋,说道:
“那个……其实我完全不知道啊。”
“——绫。”
是不是把脑袋削掉一半就行了?”
“咦,咦?怎么?哇——!好像从<虫>的嘴里传来一种怪味道啊!到底会有什么出来?要是脑袋没了一半,就会死的呀!”
茶深用双手把惊慌不已的千晴的脑袋紧紧抓住,然后把脸凑近千晴,以认真的表情说道:
“我可没有和你开玩笑的时间啊。我本来想着可能会有点用处就把你救了出来,可是就因为这样,我已经成了特环的逃亡者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刺客干掉,已经不能回头了。要生存下去的话,就只有赢了啊,也就是要打败那糟糕透顶的组织——特环。”
“茶、茶深……”
“要战胜特环的话,就有必要比他们掌握更重要的核心。比如<虫>是什么,附虫者又是什么。知道之后,我就要超越他们。你就得充当我的道具,成为我的手下。这已经是决定事项了,绝对不容反对。”
面对探出身子来追问的茶深,千晴却困惑地说道:
“其实,我也是很想帮你的忙啦。多亏了茶深你,我才想起了大助的事,也救了我逃脱<彼方>的毒手。不过正如我刚才所说,我那时候并不怎么愿意听亚里亚说话啊。”
“难道你叫我相信你?”
“是、是真的呀!不过,如果能回想起更多事情的话,也许其中会有对茶深你有用的部分呢……?我也跟亚里亚说过很多话。一想起来我就马上跟茶深你说吧。这样,行不行呢?”
千晴一恳求般的视线看着茶深。戴眼镜的少女很不满似的说道:
“……哼,没办法了。我现在受了伤,也不能做激烈运动,暂时也就只有老实呆一会儿了。你要不快点想起来的话,我就把你赶出去了啊。”
“嗯,嗯!对了,那个,茶深。”
“什么啊?”
“这次该轮到茶深你告诉我了呀。大助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干些什么呢?”
千晴以认真的表情这么一问,茶深的脸色就马上变了。
“你这家伙,该不会是在盘算着要跟我交易什么的吧?如果我不告诉你,你就不把关于<虫>的情报告诉我——”
“不、不是啊!这是误会!我还没能完全想起来,这是真的啊!”
“……”
“呜哇,还真是充满怀疑的延伸耶,茶深!什么交易的,你看我像是能做到那种复杂事情的人吗?”
面对拼命地作出解释的千晴,茶深不由得叹息道:
“为了知道弟弟的事,然后跟弟弟见面……再被他杀掉吗?”
千晴并不知道大助在五年前跟自己分开之后的经历。
没有见过成了附虫者之后的大助。
他现在正过着什么样的人生呢?既然成了附虫者,那一定是经历了无数的苦难吧。千晴必须知道这些事。
必须在知道了大助的痛苦之后,再由他亲手来制裁自己——
“……嗯。”
千晴露出了微笑。
如果说千晴也有梦想的话——有着“希望能变成那样”的未来的话,那么这毫无疑问就是她的愿望了。
千晴并没有祈求自己幸福的资格。
看到千晴的这张笑脸,茶深不禁皱起了眉头。
“……真让人不爽。”
“咦?”
“什么‘让弟弟把自己杀掉’啊?你可别随便乱给自己定下这种死法。既然成了我的手下,那么就不能在没得到我允许的前提下死掉。我可不要什么用完就丢的没用废物,只需要直到最后一刻都能坚持站在舞台上的高级手下。”
难道她是在对我说“不要死”吗?
虽然说话方式很粗鲁,但是在千晴听来,茶深的话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以你的情况来看,在跟<郭公>见面之前,如果不小心注意别被其他的附虫者杀掉的话,恐怕就连活下去也很困难呢。”
“怎、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郭公>——药屋大助已经被众多的附虫者恨之入骨了啊。”
千晴瞪大了眼睛。
“那家伙前恐怕是把最多的附虫者变为缺陷者的最恶劣的附虫者了,简直就是附虫者的天敌,冷酷的恶魔。没有一个附虫者是不害怕那个混蛋的。”
茶深在说什么呢?到底在说谁?完全无法理解。
但是当领悟了她说明的是药屋大助的时候,千晴马上反射性地大叫道:
“那、那是不可能的嘛!大助是一个会体谅别人痛苦的好孩子啊!”
“……现在的情况,跟你的宠弟癖完全没有关系。虽然我不知道五年前的那家伙是怎么样的,但至少现在的药屋大助根本不是什么好孩子。反而是世界上性质罪恶劣的杀戮者啊。”
千晴不由得呆住了。
茶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开始说了起来。
大约在四年前左右,把发动和参与特环东中央支部政变的所有人一个不留地变成了缺陷者,从而镇压了该支部的造反行动。
更把名为<冬萤>的可怕附虫者变成缺陷者,并将其捕获。
之后也作为特环的局员。把众多的附虫者捕捉了回来。
还有在去年的圣诞节平安夜跟<虫羽>进行的决战。杀害了<虫羽>的首领<瓢虫>,同时再次将<冬萤>捕获。
夺走了不计其数的附虫者的梦想,为他们划下休止符的恶魔。
那就是药屋大助——火种一号的最强附虫者<郭公>。茶深是这么说的。
“任何人都憎恨着他,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能敌得过他。本来至今为止也应该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关头,但是<郭公>却轻而易举地跨越了这一切。对我这种像地方杂兵一样的附虫者来说,几乎是传说一样的家伙啦。药屋大助在围绕附虫者展开的战斗中,是一直处在中心位置的家伙。”
在平淡地说着的茶深表情上,却混入了跟她语气相反的羡慕和嫉妒之色。
“不过在我看来……至今为止,在这个国家多次陷入危机状况的时候,那个恶魔都把那种局面一一打破了。而且还是凭着自己一个人。不管是东中央支部的政变,还是<冬萤>和<瓢虫>的事,都是这样——只不过以为他招惹的恩怨太多,所以任何人都不肯承认这一点罢了。”
“……”
“在那个意义上,他对特环来说应该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存在。但是明明如此,最近跟中央本部的冲突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了……我想是因为打败瓢虫后已经令<虫羽>势力减弱,所以就不再需要他了吧。在打倒了最大天敌的现在,过于强大的<郭公>反而成了一个危险而碍事的存在……不过既然背后有东中央支部撑腰,现在也不能对他采取鲁莽的行动……”
从茶深口中说出来的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自言自语。
“大助他——”
从内心深处涌起了一阵颤抖。
就因为我——
头脑瞬时变得一片空白。眼前一阵晕眩,脑袋猛地晃动了一下。
“喂喂,等一下!”
茶深慌忙扶住了千晴的肩膀。
就好像室内气温突然下降了似的,一阵寒意涌了上来,全身在不停地打颤。
在五年前听了亚里亚的话之后一直心存危惧的事情,已经变成了现实。
不,已经不是那么简单了。
生成了唯一一个附虫者的可怕结果。
这一切恶梦般的现实,都是由千晴一手——
“你该不会在想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吧。”
“……!”
千晴抽搐似的抖动了一下肩膀。茶深狠狠地盯着她的脸,以愤怒的表情说道:
“你别自以为是了。就算你说的话是真的,把<郭公>变成附虫者的人就是你……那么你该负的责任,也只是到此为止罢了。之后的事就是成了附虫者的<郭公>的责任。那一切都是由那家伙自己决定,然后以自己的双手做出来的事吧。”
“可、可是……!要不是我把大助变成附虫者的话——”
“我就是说你这个想法太自以为是了。别整天在这里摆主人公架子、扮演那种悲剧的女主角好不好。”
“那种事,我从来没有想过啊!”
“的确,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你的错——那样想的人应该也存在吧。芥,对那家伙心怀怨恨的家伙们几乎全都是这么想的。一个个都是没骨气的混账。把自己走下舞台的事归咎为别人的责任。”
茶深抓着千晴的肩膀,扭曲着脸说道。
千晴完全不知道她在为什么而生气。也不知道在对什么怀着敌意。
“自己输掉了,都怪<郭公>不好。所以,那就是将<郭公>变为附虫者的千晴不好。那么下一个是什么?是选择了千晴的<第三只>的不好?那生出<第三只>的是谁?哼,到底要把责任推给多少人才满意啊!”
不知道茶深有没有注意到,在身旁的绫也暗暗地点了点头。
“正是那些忘记了跟自己的梦想战斗的附虫者,才会惨淡地败退收场。”
茶深以几乎包含着憎恶的口吻说道。
“即使这样也还是继续当作没看到的那些家伙,才是真正的混帐。我才不需要那种观众的视点。我一定要把一切的开端、把生成<虫>的东西彻底打垮。那样的话,他们就无法归罪于别人了吧。我绝对不给他们转移视线的机会,等着瞧吧!”
曾经在“URBAN”宣称自己是卑鄙肮脏而弱小的存在的茶深,这时候紧紧握住了拳头。
茶深怀着一个胆大包天不自量力的野心。
但是,如果那个野心终能实现的话……
那么得到救赎的人与其说是茶深,倒不如说是——
千晴并没有把这一番漠然的想法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如果说出来,茶深一定会加以否定。
“彻底打垮——或者也可以说,<郭公>也在跟我想着同样的事情呢。”
“……咦?”
“也就是说我所知道的<郭公>,说到底也是一个传闻啦。那家伙到底怀着什么样的想法打算做些什么,我并不知道真实的情况。当然,如果说像我这样的小角色不可能理解到那种大人物的想法的话,那我也无法否定。”
仿佛切换了开关似的,茶深露出了冷静的表情。
“尤其无法理解的是杀死了瓢虫的事啊。至今为止都一定会把附虫者变成缺陷者的<郭公>,为什么只把瓢虫一个……而且对叶芝市造成的破坏程度非常大,也的确令人在意呢。我只会相信自己亲手把握到的情报。说不定,瓢虫并不是被<郭公>杀死的——”
听了茶深的话,千晴的表情马上兴奋起来:
“那就是说,也许大助现在还是一个非常非常温柔体贴的好孩子吗?”
“……不,说真的,这个我想应该是不可能了。”
“只要见到大助的话,就应该会知道吧?”
“在完全恢复记忆之前,我是不会让你见他的。不过就算不把这一点计算在内,你要见他也是很困难的吧。对方可是火种一号的附虫者。就算要打探他的所在位置,也不知道要花费多大劳力和时间……”
“那么,至少也可以去找曾经跟大助直接见过面的人吧?如果去问认识大助的人,就应该能知道真相了吧?”
面对探出身子继续追问的千晴,茶深皱起了眉头。她用手托着腮帮,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我说啊,我可没有义务要特意听你的任性要求——”
“如果能清楚了解大助的话,那就一定会想起过去的事!嗯,一定没错!我突然有这样的预感啊!”
“你……果然是打算跟我交易对不对?”
“你如果不帮忙的话,我就算想起来也不告诉你哦!”
千晴鼓起两腮,把脸扭过一边。于是,茶深眯起了眼睛:
“那可跟你刚才说的不一样呢。也就是说,你背叛了我——绫。”
“反正手脚有四根,我想就算少了其中一根也没关系吧。”
“是骗你的!是开玩笑的!对不起!”
千晴一边向着逼近自己的绫高举两手,一边向茶深恳求道。
“那么,我只是听就够了。比如,你就告诉我有些什么人吧。其他的事我就不会再做了,只是听听有些什么样的人而已。好吗?真的,只是这样!”
茶深叹了口气,用手制止了绫。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绫好像觉得有点可惜似的。茶深并没有理会她,随着“唔……”的一声沉吟,开始思考了起来。也许就连她自己也对这件事产生了某种兴趣。
跟<郭公>见过面的人……东中央本部的干部级别的人物,当然就应该知道吧。不过从取得联系的难度上来说,也跟<郭公>没什么不同。其他人的话,就是曾经隶属于东中央的<霞王>、<宁宁>、<C>……但是他们全都成了中央本部的大人物了。在某种意义上,危险程度比跟<郭公>本人取得联络还要高。而且我也不想让<木叶>在中央本部内进行过多的活动。”
当然了,从茶深口中说出的这一连串的名字,千晴连一个都不认识。而且还一个接一个地被否决了。
“至于跟他有恩怨的一号指定附虫者……瓢虫也死了,HARUKIYO——光是想一下都可能会被烤成烧鸡吧。‘那个女人’的所在地也还没有找到……啊!怎么回事?这些响当当的大人物阵容……要不是被<郭公>妨碍的话,不全都是可以凭自己一人把国家摧毁的家伙吗?”
一直面露讽刺笑容屈指数着数的茶深,却突然变了脸色。
“……?怎么了,茶深?”
“有啊……跟他同为一号指定的、超级可怕的家伙。过去曾经让特环也手足无措、制造了药屋大助——<郭公>为人所惧的最初原因的附虫者。曾经一度成为了缺陷者却苏醒了过来,现在也依然在逃的怪物……!”
“怪、怪物……?”
听到“在逃”这个词,脑海中就只能浮现出被通缉的逃狱犯之类的印象。虽然好像是跟大助见过好几次,不过听她的El吻,似乎关系并不怎么好。
茶深注视着千晴,清楚地说道:
“你也曾经见过,而且是在最近呢。”
“……咦?”
“秘种一号指定附虫者<冬萤>——那家伙的原名,就是杏本诗歌啊。”
千晴的思路在一瞬间内停止了。
要回想起杏本诗歌这个名字,并不用花多长的时间。
——嗯……我叫杏本诗歌。
那就是在西远市偶然遇上的、借钱给自己买车票的少女。
前一次跟她见面,甚至已经不能说是最近了。因为自己在昨天就见过她。
在银色的高塔“URBAN”内部正展开着激烈战斗的时候,诗歌却不知为什么出现了。在熊熊燃烧着的大堂中突然出现的她……说起来,茶深是把她唤作<冬萤>的。茶深还没有向千晴说明过,到底为什么要在那座塔上跟别的附虫者们战斗。
“诗歌……?咦?那个<冬萤>,就是诗歌吗?”
那是一个有着稚气脸庞的可爱少女。在西远车站见到她的时候,自己甚至还有过“想要一个这样的妹妹”的想法。千晴反射性地反驳道:
“怎么会……那个是骗人的吧!诗歌她明明是个温柔可爱的好孩子耶!”
“什么啊,你的宠弟癖难道还会传染到别人身上……?那根本没什么好坏可说的。持有力量这种事本身,就已经是问题了。你可别被她的外表骗了,不是开玩笑,那个女人的确是在附虫者中拥有最强级别力量的人啊。所以我也是以她为目标才会在‘URBAN’进行战斗的……虽然失败了。”
茶深一脸苦涩地说道。千晴不禁大吃一惊:
“光是因为力量强,就要以诗歌为目标吗?那是不行的啊!我明明一直相信茶深是个好孩子,这真是大受打击啊!”
“你给我冷静点。还有,别随便把人家唤作好孩子——光是力量强就被盯上,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并不仅仅是这样,<冬萤>是从缺陷者苏醒过来的唯一一个附虫者啊。能把那个女人纳入手中的话,也就意味着掌握了有关附虫者一切的主导权。现在的世界已经变成这样了。”
“怎么会……”
“还有,你可别对最重要的一点视而不见啊——你的弟弟可是两次不由分说地把这么温柔可爱的好孩子捕捉了起来哦。”
千晴说不出话来了。
面对素不相识的千晴,毫不犹豫地递出了硬币的少女。
——不过,不过,你好像很想去呢。
脸上浮现出一丝腼腆笑容的杏本诗歌,却被大助伤害了两次
“她是比其他任何人都有理由怨恨<郭公>的女人呢。如果知道你是<郭公>姐姐的话——虽然我还是不能接受这一点,不过毫无疑问会被杀掉吧。就算你问一些有关<郭公>的事,只要她不是愚蠢到极点的话,那顶多就只能听到怨恨之言吧。”
怨恨。
那当然了,诗歌的确有那个权利。
“而且,<冬萤>现在已经被<虫羽>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了吧。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那么轻易就能跟秘种一号的附虫者见面的。”
“明天,听说有一个召集了<虫羽>所有干部的大集会啊。”
突然,从旁边插进来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
千晴马上转头看向那脸色苍白的少女。
杉都绫——茶深曾经向千晴介绍过,她也是<虫羽>中的一员。
“听说<冬萤>也会出现。”
绫一边抚摸着掀翻了餐桌开始啃食起支脚来的垃圾虫的脑袋,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
“什么?我没听说过那样的事啊!为什么到现在你才说出来,绫!”
“昨晚,从姐姐那里发来了联络啊。我没说吗?”
“你真是怎么搞的啊!最近很奇怪耶。”
“你在担心我吗?”
看到绫第一次露出了高兴的笑容,茶深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千晴向绫询问道:
“能够……跟诗歌见面吗?”
“要把<冬萤>本人夺回来的话,当然是不可能了。不过如果只是接近的话——”
“少说蠢话了。我现在还不能随心所欲地行动……那边可是有大锹和其他的附虫者在啊!如果是那样的话,倒不如干脆向特环流出情报让他们发动袭击,然后趁混乱把<冬萤>抢过来——”
“嗯,如果茶深你不希望的话,我当然就什么也不会做。不过听说除了干部之外,还有其他许多成员都要集中过来啊。面容的话只要藏起来就行了,而特环就算想要发动袭击,在时间上也应该赶不及——而且,那个名叫大锹的男人,在茶深你眼中看来是火种三号到二号的程度吧?现在的我,想来应该也不会输给他的。”
面对仿佛理所当然似的说出这句话的少女,茶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是只有相当于火种八号的力量吗?”
“不管怎么说,我也是要去的啦。因为我很在意<冬萤>的去向。所以,关于千晴的事,我会遵从茶深你的命令。”
绫抬起了脸,从正面直直地注视着茶深。
“至今为止我虽然只能做一些类似照料<owl>那样的小事,但是那只猫已经不在了。不过现在我比它更有用。就算在离开西远市之后,也一定不要扔下我。尽量使用我吧,茶深。”
千晴也同样注视着茶深。
“茶深,求求你!”
就算能听到的都是咒骂和怨恨之言。
就算惹她生气,让自己暴露在生命危险之中。
如果这样做能够知道大助至今走过的真正道路的话。
千晴也还是想去见她。
“我很想再一次跟诗歌见面啊!”
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去跟大助见面——
“……你们俩,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站在听从我命令的立场上的啊?”
被两人的视线紧紧盯住的茶深,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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