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0 千晴 Part.1

慢慢地摇呀摇,轻轻地飘呀飘。

每天都过着安稳和平和的生活。

从小时候开始好奇心就特别旺盛,缺少危机感和防卫本能之类的意识。周围的人大概都会觉得自己是个危险莽撞的孩子吧。

所以,在找到那个“碧绿色的虫蛹”的时候,也不觉得可怕。

就像追赶着在小河里游泳的鱼儿那样。

就像追赶着在田野里发现的蝴蝶那样。

在无人的空地里,触碰了那个东西。

碰到它的指尖马上麻痹了,“某种东西”从虫蛹中潜入了自己的身体。

噗嗵——

听到了心跳声。那并非发自自己的心脏,而是来自另一个生命。

——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把自己的身体分成了两半。

感觉上就是这样。仿佛从头顶到脚趾尖都完完全全被分成了两半似的感觉。

下一瞬间,从自己身体上分离出来的“她”,已经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那是并不拥有实体的、纯粹的幻觉。

不愧是从自己身上撕裂出来的另一个自己,外表打扮跟自己完全一模一样。那是一个看起来稍微有点坏心眼的自己。

“她”一看到本来的自己——也就是自己这边的样子。就露出了一副复杂的表情。

“哎呀,这次的宿主是个傻瓜脸的小鬼啊,真是不走运。”

与生俱来的低垂眼角,仿佛陷入了绝望似的垂得更低了。甚至还周到地添上了一个用手捂着额头仰天长叹的动作。

被自己的脸和自己的声音这样贬低,心里马上就冒火了。

什么嘛,反正我就是傻瓜脸,行了吧——

记得那时候,自己凭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气,鼓起两腮说出了这句话。

对方露出一副认命的表情,向自己伸出了双手。

自己也不由自主地伸出了双手。

两人的纤细手指缠绕在一起。

没有什么触感。仅仅是传来了一股微温的暖意。那是一种令人安心的、舒服的暖意。

然后,就醒悟过来了。

虽然说话的语气和态度都很糟糕——而且心里也知道,站在自己眼前的只不过是错觉,但还是有一种无比清晰的预感。

这家伙,并不是坏人。

“嗯,也没办法啦。初次见面,我的宿主。我的名字是——”

“千晴。”

有人在身后呼唤着自己,于是马上转过头来。

以夕阳为背景,一个小个子的轮廓浮现在眼前。

虽然因为逆光的关系看不清脸面,但是光看到他身影的轮廓、光听到他的声音、光感觉到他的氛围,就已经可以知道了。

“大助。”

小学六年级的药屋千晴,露出了满脸的笑容。

“你来接我了吗?”

“因为妈妈担心,所以就让我来找你。好啦,快回去吧。”

“嗯!”

“我的名字是亚里亚·瓦利——喂,等一下,你有没有在听啊?”

在被大助呼唤的瞬间,另一个自己的幻影就消失了。但是自己的声音依然在耳边回响。

“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弟弟,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呢!”

“什……别、别这样!别牵我的手啊!”

“啊,怎么?骗人吧?没听见?难道你没听见吗——?人家明明打算初次见面就装得帅气一点,可是竟然白费力气了?亚里亚大受打击耶!”

千晴一边拉着弟弟的手一边走在夕阳下的住宅区街道上,呵呵地笑了起来。

我当然听见啦——

在心中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这是对刚才把千晴唤作傻瓜脸的报复。

虽然不知道耳边响起的声音是幻听还是白日梦、或者是其他不明来历的东西,但是她绝对不愿意被任何人妨碍眼前这一刻的快乐时光。

“都叫你放手了啊!姐弟这样做不是很害羞吗,千晴!”

慢慢地摇呀摇,轻轻地飘呀飘。

在安稳的生活中自由自在地摇荡。

将毫无危机感的千晴维系在幸福生活之中的存在,正是弟弟手掌上的温暖。

无论如何,她都不愿意放开能把弟弟的存在据为己有的这一瞬间。

“什、什么嘛,原来听得到吗!人家差点就要哭出来了耶!欺负宿主明明是我的专利,你别抢了人家的风头好不好!”

虽然话语中充满了抱怨,但是那声音听起来就好像松了口气一样。

“我才不放手呢,大助的力气好弱哦~”

弟弟拼命想要把手甩开,可是千晴却依然紧握不放。比自己小一岁的弟弟,在力气上似乎还比不上千晴。

在橙色的天空下,跟弟弟并肩而行。

那是千晴第一次跟那个异样的存在相遇的日子。

孕育出充满灾难的<虫>,是所有一切的元凶。

为了寻求安住之地而四处彷徨的碧蛹放浪者。

其名字正是——亚里亚·瓦利。

※ ※ ※ ※ ※

前略过得还好吗?

我鲇川千晴依然是在青春的正中央哦。

从下个月开始我就是三年级生了。我有很多朋友,也跟学生会的同伴们约好一起工作了。也有过被同班同学告白的经历。啊,不过我拒绝了。虽然不是讨厌他,但我觉得怀着这种模棱两可的心态去跟人家交往真的太失礼了。真的,就只是这样。

——不过呢,这一切都要结束了。我不能继续过着这种忘掉了过去的幸福生活。如同每天置身乐园一样的快乐生活,到昨天就结束了。

因为……我想起来了。

想起了我还不是鲇川千晴、而是药屋千晴那时候的事情。

还有你的名字……对吧,大助?

“嗯……”

这里是位于西远市郊外的一座商务酒店里的睡房。

鲇川千晴正双手叉腰地站在一面大镜子前。

映照在镜子里的,是已经成长为十七岁的自己的身姿。千晴恢复了自出生到五年前为止的那一段记忆,也想起了稍微有点低垂的眼角是自己与生侯来的特征。虽然头发很长,但前发却修剪成短短齐齐的样子。高于班上同学的平均身高的身材,显得苗条修长。

你也已经是十六岁了吧——

千晴看着镜子,持续了多年的习惯——“诉说怪癖”又再次发作了。

至今为止,那都是没有特定对象的妄想。

但是,现在却不一样。

她已经清楚地回想起,自己到底是在向谁诉说了。

你现在的样子到底是怎样的呢,大助——

“已经起来了吗?起来的话就赶紧出来啊。”

从房门那边传来了敲门声。一个没好气的平淡声音正在呼唤着千晴。

千晴精神十足地打开了门,走出了客厅。

“GoodMorning!真是让人心情愉快的早晨呢!”

“啊?我的心情一点也不愉快。受了伤连动也动不了——”

坐在沙发上的小个子少女向这边看了一眼。瞬间,她的表情就僵住不动了。

坐在地板上身穿制服的少女,也同时向千晴瞥了一眼。但是好像马上就失去了兴趣似的,又继续回到把手边的薄纸剪成细条的工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但总之她就是继续着刚才一直在做的工作。

“你啊……”

小个子的少女——菰之村茶深不由得低下了头,用手指按者额头。身高大概比千晴矮半个头,短发的发尾微微上翘。戴着超薄镜片眼镜的脸上,贴着一块创可贴。从长袖T恤衬衣的衣摆缝隙中,可以看到她腹部上正缠卷着绷带。

“唉……算了。总之你先过来这边吧。”

“咦?你的反应就只是这样吗?太冷漠了呀,小茶深!”

大胆地暴露出肌肤——全身比基尼泳装打扮的千晴,不禁失望地抱住了脑袋。衣柜里的这套泳衣,是酒店为了方便住客利用室内泳池而准备的。

——昨天对鲇川千晴来说,也许可以算是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了。

不,或许应该说是终于恢复本来自我的日子才正确。

五年来,她安安稳稳地过着中学和高中的日常生活。母亲跟过去的同学再婚,自己也改姓为鲇川,也受到了好友和身边人们的诸多关照。直到昨天为止,鲇川千晴都在以西远创成高等学校二年级生、学生会副会长的身份过着幸福的生活。

但是在千晴心中。却一直对自己的幸福生活感到疑问,同时也对自己在名为青春的舞台上成为“主角”这一点抱有莫名的罪恶感。

其中的理由,现在千晴终于想起来了。

在作为西远市超级城市计划的一环而建造的巨大高塔——“URBAN”中展开的战斗,就是自己眼前的这位少女——菰之村茶深为了抵抗自己只能充当“配角”的命运而谋划的决战。千晴被卷入了这场以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为对手的战斗,并在某种刺激之下回想了起来。

为什么自己能过着如此幸福的生活?

为什么自己会对这种现状抱有不安和焦躁感?

现在的千晴已经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

“我想你们昨天那样子一定很累了,所以才打算让你们轻松一下的呀!怎么样?这足以让男生倾倒的魔鬼身材!你看你看,是性感动作哦——!”

千晴对皱着眉头的茶深向前弯腰,还作了个飞吻的动作。

“你、你在干什么蠢事嘛!”

竟然出乎意料地取得了效果,茶深的脸颊上染上了浅浅的红晕。

“大家都是女的,你做这种事我也一点都不觉得高兴!比起那个,你快过来这边!昨天光想着怎样从‘URBAN’里逃出来,还没有仔细听你的说明啊!”

“喂——喂——小绫看了应该会很受用吧?”

千晴没有理会发怒的茶深,转而向坐在绒毯上的制服少女说道。

名为杉都绫的那位少女,就是昨晚帮忙照顾受伤的茶深和千晴的人,据说也是茶深的一名同伴。长长的黑发和白皙的脸颊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日本人偶,是一个日本式的美人。那不停地把薄纸剪成细条的手指也显得相当修长。

绫以细长的眼眸向身穿泳衣的千晴看了一眼,然后马上就低下了头。

“只要这样子一点一点地弄坏什么东西的话,我就会觉得很放心。”

“噢,是这样的吗——其实我并不是问你这个啦……呜!”

千晴刚想向餐桌的那一边走过去,可是却突然后退了几步。

原来在沙发的后面,正藏着一只诡异的生物。如同金属铠甲般的琉璃色体壳被分成三部分,头部和胴体都比尾部要小得多。在散发出金属光泽的上翅下面,看起来很柔软的腹部正在不断发出鸣响。橙色的锐利触角和虫脚正“咔哧咔哧”地不停摆动。

光看形态就跟垃圾虫一样的那只昆虫,却巨大得有点异常。虽然就算死也不愿意那样做,但如果要形容它大小的话,应该是刚好能被千晴的双臂合抱一圈吧。橡皮状的口器正在一点点地吞噬着乱七八糟地放在地板上的罐装饮料。

看到千晴的反应,茶深仿佛醒悟过来似的,向着旁边的少女说道:

“别把自己的<虫>放出来这么久啊,绫。会消耗力量的。”

“它最喜欢含铝的东西了。”

“……你根本就没有听别人说话啊。而且你的性格怎么好像变了个样?”

<虫>——在日本,这种令人无法理解的存在被发现的时间,普遍认为是在十年前左右。

由于视觉上跟实际存在的昆虫类有着很大程度的相似性,所以就被统称为<虫>。但是<虫>这种存在至今依然无法从物理角度进行解释,而且政府虽然接到大量有关<虫>的发现报告,可是对外却依然否定着这种东西的存在。

<虫>潜生在少年少女的身上,通过啃食宿主的梦想而成长。被<虫>依附的人就称为附虫者,虽然被定性为实际不存在的东西,但一直都被人们当作恐惧和歧视的对象。成为附虫者的人虽然能驱使<虫>的超常力量,但同时却要以消耗自身的体力、精神力、以及“希望自己能变成这样”的愿望——梦想为代价。

梦想被啃食殆尽,就意味着体力和精神力的枯竭,宿主也会随着<虫>一起变得极端衰弱,直至死亡。就算不是那样,在<虫>被杀害的时候,也会由于失去已成为自己身体一部分的<虫>而变成如行尸走肉一般的缺陷者。

“因为煤气虽然可以通过空气来补充,但是金属却不可能那样……”

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话的绫是一个附虫者,而在沙发后面的就是她的<虫>了。

不仅是绫一个,坐在沙发上的茶深也是附虫者。而且还隶属于以暗中搜索和捕捉附虫者为目的的政府机关——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虽然这也是到昨天为止的事了。

跟茶深和绫不一样。千晴并不是附虫者。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没有任何特别力量的正常人。

“我重新再问一遍。你是药屋大助的姐姐,这一点是没错的吧?”

茶深坐在沙发上没有转过头来,所以也看不见她的表情。

由于不知道茶深这个问题的具体含义,千晴不禁歪起了脑袋。但是,她似乎很快就领悟了。

“对啊……茶深虽然说认识大助,但是也不知道我是大助的姐姐吧。嗯,有没有什么可以当证据的东西呢……”

“我才不要什么证据!”

茶深突然大声叫嚷道。

“这样的话我就终于明白了啊!为什么这五年来我都一直被命令要监视你的行动!”

千晴虽然对垃圾虫感到害怕,但还是绕到了沙发的另一边。

“‘因为是跟一号指定的附虫者有关的人。所以先暂时进行监视’——就是这么回事吧?哼,还真是跟身为十号指定的我相配的混账任务啊!”

茶深满脸怒火地用力拍了拍桌子。大概是触动伤口了吧,她马上又皱起了眉头。

“特环极端畏惧一号指定的附虫者……所以他们很担心跟<郭公>有着深厚关联的千晴也变成了强力的附虫者,于是就为了‘以防万一’而加以监视!有可能成为附虫者的人是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并没派人监视母亲就是最好的证据了!”

“我、我变成附虫者……?”

“可恶,竟然为了这种无关重要的任务花费了五年时间……特环的那帮混帐东西,竟然那么小看我!”

面对满腔愤慨的茶深,千晴半带犹豫地询问道:

“那个,茶深。我也有一些事还没有问清楚你呢。”

“啊?什么嘛?”

“就是关于大助的事啦!茶深,你应该认识我弟弟吧?你告诉我他现在到底在那里做着些什么吧!”

“啊啊,是那个恶魔的事吗。”

茶深以唾弃般的口吻说道。就好像在说“连说出口也不愿意”似的。

“恶魔?不是啊,我是说大助的事!是药·屋·大·助!就算是茶深也不至于听错吧?真的很失礼耶!”

穿着泳装的千晴握着双拳抗议道。茶深皱起了眉头。

“不,我说,就是那个恶魔。”

“大助可不是什么恶魔啊!虽然性格有点不坦率,但他是一个比谁都要善良的好孩子啊!”

千晴鼓起两腮盯着茶深说道。

“……”

——不知不觉间,客厅被一种凝重的沉默所包围了。

因为没有人说话,千晴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大助是一个比谁都要善良的好孩子啊!”

茶深好像在看幽灵似的注视着千晴,然后仿佛求助似的,向脚边的绫看了一眼。绫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似乎在表示放弃。

“嗯……算了,你的恋弟情结……不,是宠弟癖,现在就先不说吧。而且我们之间可能有一方是弄错了人。嗯,一定是弄错人了。”

“不是弄错人了!大助是好孩子呀!好孩子就是大助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啦。总之你就先冷静下来。你既然要我说,那我就把我所知道的有关药屋大助的事告诉你好了。不过你听了之后打算怎么样?如果只是想跟他久别重逢的话,你还是别听的好啊。”

茶深以冷淡的口吻说完,然后斜眼看着千晴。

“我只是顺便把你救了出来而已,你在哪里要干些什么都跟我无关。关于你恢复的记忆,我只觉得如果能给我带来一丁点的利益就已经满足了。不过要是你乱做一些多余事的话就会给我添麻烦。”

茶深以无情的口吻说道。实际上,也的确是这样吧。

对,千晴恢复了记忆。五年前,在那个时候——

身为姐姐的千晴,到底对自己唯一的弟弟做了些什么呢?

虽然还没能清晰地回想起来,但至少也理解了自己所犯下的罪孽。

“正如茶深你所说的那样,我很想去见大助……不,我必须要去见他。”

过去的自己,曾经对大助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情。

——要是没有回想起来的话,就能一直过着幸福生活了啊。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千晴对弟弟所做的、绝对无法偿还的罪孽。那就是——

“——把大助你变成附虫者的人,是我啊。”

茶深和绫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我想,大助一定是非常恨我的。所以我要去求他。”

千晴露出了微笑。

“我要去跟他说,‘请你杀了我’——”

那就是她在五年前抱有的想法。

是现在的千晴终于回想起来的悲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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