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门闲真琴 Part4

　　1.03　　门闲真琴　　Part　4

　　与魅车独处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真琴便离开帐棚。

　　巨蛋内依旧挤满大批附虫者，但是因为决战将近，所以每个人都慌张地跑来跑去。

　　「……」

　　从帐棚出来后才走了几步路，真琴就停下脚步。

　　她说不出话，也无法叹息。

　　魅车在分部长们面前所说的真相。

　　以〈C〉为媒介进行的实验、中央本部隐匿〈浸父〉的事实、最后的一号指定〈睡美人〉，还有〈暴食〉的真正能力等，这些全是真琴过去所不知道的事。

　　东中央分部凭己力查明这些秘密一事，也令她深受冲击。不，与其说东中央分部，这应该是属于〈郭公〉的功绩吧。他们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与什么对抗作战——光是思考这一点，真琴就为自己的渺小狭隘感到意志消沉。他们作战的舞台，与至今的自己层次差距太大了。

　　而魅车八重子对如此悲惨的真琴——

　　「我大概……会在这场战争中死去。」

　　如此喃喃自语。

　　对留在帐棚内的真琴，说出了更教人绝望的事情。

　　关于〈C〉的几个秘密。

　　如果刚才在分部长们面前说出来，那些真相肯定会引起众人的恐慌。即便他们是各分部的分部长，说不定也会因此战意顿失。就是因为明白这一点，魅车才会只告诉真琴一人。

　　「亏我为了活下来，过去一直那么拚命……」

　　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很特别的人。

　　愈强的附虫者，个性也大多非常古怪。从他们的生存之道到说话方式，全都蕴藏着他们会如此强大的理由。

　　在那些人之中，门闲真琴可以说毫无个性。

　　脱掉装备后，她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国中生。虽不是会让人眼睛一亮的大美人，但也不是什么丑女；运动神经并不特别好，头脑也不是非常聪明；既没有决不退让的信念，也不讨厌去配合别人。

　　如此平凡的附虫者，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二号指定——

　　如今又受一号指定的诱惑，成为世纪大决战的指挥官。

　　「会有人愿意称赞现在的我吗……称赞我过去的表现……」

　　就在真琴自嘲似地笑着时，一旁传来呼唤她的声音。

　　「〈照〉！」

　　是她的上司，北中央分部的岳美分部长。他一跑到真琴身边，就动作粗鲁地抚摸她的脑袋。

　　「干得好！」

　　中年男子亲切地笑弯了胡须。

　　「居然被任命为如此大规模战役的指挥官，你真是了不起！这等于认同你是特环中最优秀的附虫者啊！」

　　真琴任凭上司粗鲁地对待，一面报以苦笑。

　　虽然这个上司八面玲珑又阴险，野心与身高不成比例，而且胆小、爱逢迎谄媚、嫉妒心强，又从不顾虑他人——但唯独只要做出成果，就会坦然给予赞美这一点不让人讨厌。

　　即使那是不符自己期望，空洞无实的褒美之诃。

　　「谢谢。不过那只是因为〈郭公〉和南中央分部的局员不在的关系。」

　　「就是这样才好啊。等这场战争结束，我们分部的影响力肯定会大幅提升。」

　　岳美开心地笑道。

　　平常这时真琴都会感到不耐烦，但是在现在这个状况下，上司可笑的言论反倒缓解了她心中的紧张感。这个男人似乎以为，〈照〉和自己分部的附虫者全都能从接下来的战争中生还，殊不知实际上全灭的可能性要高太多了。

　　「啊，分部长，刚才那位副大臣一行人来了。要我先离开吗？」

　　真琴看见刚才帐棚内的副大臣等人走了过来。

　　「不，他们似乎有话要对你说，应该离开的人是我才对。」

　　语毕，岳美便把手放在真琴的肩膀上。真琴从以前就一直觉得，如果是在普通的职场，他过度的肢体接触绝对算是性骚扰。

　　「之后记得告诉我他们说了什么啊。还有，你不必遵从他们的命令。」

　　他用狡猾的眼神附耳吩咐，脸靠得好近。

　　「好好做，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是是，我会和平常一样好好加油。」

　　真琴有时真庆幸自己不是像瓢虫那样的美女。假如美到那种程度，真不知这个男人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事情来。

　　岳美离开后，取而代之的是副大臣及其跟随者将真琴团团包围。

　　其中一名亲信劈头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北中央分部局员〈照〉，本名门闲真琴。出身是——十一岁时成为附虫者。击退特环的三十五名刺客后，遭到〈郭公〉及〈青斑〉两名局员捕获。训练结束之后，以特环局员的身分被分派至北中央分部。之后的任务成功率为百分之九十四。素行忠诚，没有任何问题行为——」

　　对方一派「我们已经摸清你的底细了」的态度，好像说出来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事。

　　那名亲信朗读完某份文件后，对副大臣作出结论。

　　「她的实绩无可挑剔，在局员中表现也相当突出。」

　　「哦，从外表倒是看不出来啊……」

　　「我只是很努力而已。」

　　真琴将护目镜拉到额头上，面露苦笑。

　　副大臣一副像在估价似地凝视真琴的脸，然后用夸张的口吻开口：

　　「内阁府很赏识你的实绩，决定交给你一项极机密的任务。」

　　「什么？」

　　「首先是关于这次的作战，你必须逐一观察魅车八重子的举动。只要她在作战上犯了任何错误或过失，之后都要详细地回报。第二是在前往〈C〉所在之处的途中，带回所有可证明魅车失策的证据。」

　　「可……可是那样……」

　　「这一切都是为了国家，而且其重要性比你想像的还要高。当然你绝对不可以向任何人泄漏，若有违背命令之情事，我们必将给予严惩。」

　　「为了国家……是、是的，我明白了。」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一切拜托你了。」

　　之后副大臣又留下几道命令，以及比命令多好几倍的威胁，这才离去。

　　真琴一边目送副大臣的背影，一边叹息着用手指搔搔脖子。

　　「就算严惩我也没有意义啊。」

　　如果只要做出普通的反应就能让对方安心，那倒也划得来。真琴一点也不打算违背那所谓极机密的命令。以为揭发一两个过失就能让魅车八重子安分下来，那些国家的大人物实在太小看她的可怕了。

　　「真是的，怎么每一个人都……」

　　见到又有人朝自己接近，真琴顿时沉下脸来。

　　「你……叫作〈照〉对吧？」

　　是〈冬萤〉。

　　而且她还是单独一人出现在真琴面前。

　　「呃，那个——」

　　〈冬萤〉一副欲言又止地思索了半天，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握起拳头。

　　「我们一起加油吧！」

　　她做出小小的胜利姿势，对真琴这么说。

　　照理说，〈冬萤〉应该是为特环所有人所恐惧的最邪恶附虫者。面对堪称是传奇人物的宿敌，多少有些紧张的真琴不自主地摆出防备姿势。

　　「不……不用你说，我也会努力……」

　　〈冬萤〉用力点头。

　　然后——她就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不……不会吧？」

　　「怎么了？」

　　〈冬萤〉神情讶异地转头问道。

　　「就……就这样？你特地来找我，就只是为了说这些？」

　　「是……是啊……」

　　迷惑的真琴，与见到她的反应后也深藏迷惑的〈冬萤〉。

　　「你是〈冬萤〉吧？是那个……那个〈冬萤〉对吧？」

　　「应……应该是没错。啊，不过在〈虫羽〉大家都叫我飞雪。」

　　「是……是喔。那……你没有其他话要说吗？我因为你的任性，必须带着薄弱战力去与〈C〉作战……你至少也该说声对不起——」

　　一号指定果然是一群让人火大的家伙。她感觉根本就是来嘲弄真琴。

　　「或是很期待我的表现之类的。」

　　〈冬萤〉愣住了。

　　大概是不知为何自己非得这么说不可吧，她满脸不知所措地陷入沉思——

　　结果，她最后——

　　「——」

　　还是沉默无语。

　　她只是用不带一丝犹豫的眼神，定定地望着真琴。

　　想起来了——

　　〈冬萤〉偶尔展现出的强韧。

　　与真琴以前见过的——〈郭公〉一模一样。

　　那是丝毫没有考虑失败这件事，也不知退缩的坚定眼神。

　　「……」

　　光是看着〈冬萤〉的表情，真琴就明白了。

　　眼前的少女完全没有打算舍弃真琴等人。她是真的想要打倒〈暴食〉，然后赶往真琴等人身旁支援。

　　而且，她在展现那份决心的同时——

　　也将其强加在真琴身上。

　　强迫她要胜利，存活下来。

　　浑然不知对她这样的凡人而言——那其实是一种压力。

　　「再见。」

　　点头道别后，〈冬萤〉再次转身。

　　「——我问你。」

　　真琴下意识地叫住〈冬萤〉。

　　第二次的制止让少女又回过头来。

　　「对你来说……〈郭公〉是你什么人？」

　　将〈郭公〉打成缺陷者的，无疑就是眼前的少女。考虑到实力问题，这样的结果可以说理所当然，况且两人之间还有着〈郭公〉曾将她打成缺陷者的仇恨纠葛。

　　然而在成为缺陷者的前一刻，〈郭公〉——看起来却像是自己去接受〈冬萤〉的攻击。

　　真琴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但是，她总觉得自己非知道其中的原因不可。

　　〈冬萤〉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才微笑着回答：

　　「我们是朋友。」

　　她把彼此让对方成为缺陷者的两人，叫作是朋友。

　　〈冬萤〉不称彼此为敌人的理由，似乎就藏在她的浅浅微笑中，而非言语之间。

　　「在你的眼里，〈郭公〉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出乎意料的反击。

　　被那张天真的笑脸一问，过去的情景顿时在真琴的脑海中复苏。

　　——胜利的人是我！

　　在倒地的〈郭公〉面前吼叫的自己。

　　如今想起来，那彷佛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曾经打败过〈郭公〉……」

　　她无意识地嘟哝。

　　没有人相信，也没有人称赞她。

　　然后渐渐地，连她自己也试图忘了那件事。

　　〈冬萤〉似乎也和听说过此事的人们同样吃惊。

　　然后，她开了口。

　　反正她一定也会和从前那些人一样说我骗人——

　　「好厉害！」

　　说出这句话的〈冬萤〉，不知为何露出打从心底高兴的灿烂笑容。

　　远处传来同伴呼唤〈冬萤〉的声音。

　　〈冬萤〉注意到有人叫她，于是又点头致意，然后离去。

　　这时也有人呼唤真琴。

　　各分部长与高阶附虫者一群人聚集在远处。上司岳美呼唤真琴的名字，对她招手示意。看样子，组成敢死队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了。

　　「莫名其妙……一号指定真是一群令人火大的家伙。」

　　她摇摇头，重新振作精神。

　　明明互为仇敌，却没有彼此憎恨的样子；然而却又相信真琴打赢那种对手的话，还露出那么高兴的表情。

　　——好厉害！

　　〈冬萤〉天真烂漫的笑容，牢牢地烙印在真琴的心中。

　　她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在这种时候，被最讨厌的一号指定称赞。

　　〈郭公〉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别说是认同真琴了，每次见面，他都把真琴和北中央分部的局员当道具一样利用。

　　所以真琴一直认为，所有的一号指定都把自己以外的附虫者视为无名小卒——甚至是无用的垃圾。

　　可是〈冬萤〉却——

　　莫名其妙的一号指定。

　　只要从这场战争中生还，自己或许也能加入一号指定的行列。

　　没错，从此能够与那个〈郭公〉——平起平坐。

　　「……！」

　　在走向岳美的途中，真琴用双手拍拍自己的脸颊，

　　振作点，快清醒过来——

　　如此激励自己。

　　「反正我一定会死……」

　　真琴轻声低喃。

　　一来到分部长们身旁，只见大批附虫者都望着真琴。

　　「这是〈C〉歼灭作战的敢死队。你打算采取什么样的编制？」

　　岳美笑嘻嘻地询问。

　　浑然不知这些人只是为一号指定打出的牺牲棋——

　　在离开帐棚时，真琴就已经下定决心。

　　考虑到假使有个万一，也就是作战失败的状况，真琴实在无法将强大的附虫者带去。她认为以受伤或疲劳为由排除高阶附虫者，带较低阶的战斗员去是最好的做法。

　　因为这个敢死队本来就是牺牲棋。

　　而且为了以防万一，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高阶附虫者死去。

　　踏上死亡之路的高阶附虫者——只要自己一人就好。

　　「当然是——」

　　可是刚才〈冬萤〉的笑容，却始终在真琴的脑海中萦绕不去。

　　还有那副与〈郭公〉一模一样的坚定眼神也是。

　　与一直以来都打着安全牌存活至今的凡人，截然不同的觉晤。

　　真琴对自己最讨厌的一号指定的不耐情绪，早已超越了极限。

　　所以——她说出连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话。

　　「最高战力。」

　　语毕，指挥官〈照〉将护目镜拉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