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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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森林開始鼓譟不安起來,那是察覺到強大妖氣的生物們,用盡全速逃跑的聲音,就連本來應該沒有任何探知危險能力的蟲類,也因為無法忍受如此異常的存在而消失蹤影。

  上方似乎有什麼東西墜落,那是在極近距離之下接觸到妖氣,還來不及逃跑便立即死亡的動物屍體,儘管沒有外傷,但卻再也不會動了。

  接著所有的聲音都消失,將寄宿在身上的妖氣全部釋放的流也,光是存在於世上,就不斷向世界散佈死亡。

  面對靜靜佇立的流也,綾乃架起炎雷霸,但是她只是一直舉著炎雷霸,就連一步也踏不出去。幾乎令人背脊凍結的妖氣,讓她一動也不能動,無論如何就是無法帝止膝蓋的顫抖。

  害怕,只是一味地害怕,莫大的恐懼侵襲著綾乃的心靈。光是控制自己留在原地不逃跑,就已經很吃力了,怎麼也無法再上前接近。

  在十二歲的年紀,不,年幼時便繼承了炎雷霸這件事,或許是個錯誤也說不定。綾乃沒有和高過自己等級的敵人戰鬥過,平時總是以懸殊的力量擊潰對手的人,將不可能學會戰鬥時的應對進退,或是克服恐懼的膽量。

  受到初次敗北的打擊,綾乃一直無法激發出對抗流也的勇氣來。

  「妳在幹什麼?快點上啊!」

  和麻對畏縮的綾乃說道。

  「放心吧!有我跟著妳。」

  「誰會放心啊!」

  綾乃狠狠地頂了回去。這個男人怎麼還敢如此輕鬆地說出「放心」這兩個字?

  「現在已經沒有逃跑的理由了?所以我不會跑的,妳可以信任我。」

  誰會相信一個嘴巴上說「有理由就逃跑」的人。綾乃瞪了一眼,和麻像個詐欺師般露出了親切的笑容。

  「這……這是最後一次了哦。如果這一次你還敢背叛我,我就先殺了你再說!」

  「沒問題,我可以向神發誓。」

  「……哪邊的神啊?」

  綾乃露出毫不掩飾的懷疑神情,和麻仍以一副讓人無法信任的笑容回答:

  「誰知道?哪個神都無所謂啦!反正我是個無神論者。」

  綾乃這時候再也氣不起來了。她用萬念倶灰的聲音喃喃說道:

  「……夠了,掩護就拜託你了。」

  「包在我身上。」

  不理會和麻恭敬的行禮,綾乃跑了出去。剛才的無聊對話,削減了緊張和恐懼這件事,她仍未──或許永遠不會──察覺到。

  綾乃持續跑著。在接近對方數步的距離時──流也跳了起來。

  「……咦?」

  望著飛越自己上方的流也,綾乃發出錯愕的聲音。

  「笨蛋!別那麼容易就被閃過了!」

  「你……你說這個也……」

  絲毫不理會綾乃,流也直接看準了和麻,在急速下降的同時,施放出風刃。和麻掀起強烈的上升氣流抵銷了黑風。

  但這不過是誘餌而已,真正的攻擊是使用超越人類極限的臂力,由爪子所施展出來的斬擊。高舉過頂,原本隱藏在背後的右手爪子,突然伸了出來。

  敵人發出的一擊,可以將人類的身體像在切豆腐一般撕開,和麻往斜前方邁步躲了過去。同時輕輕將手放在揮下的敵人右手背上,稍稍改變了它的軌道。

  因為發招的方向遭到改變,流也因此失去重心而著地,和麻則趁勢以膝蓋襲擊對方的側腹──肝臟。全身的彈力與強大的「氣」集中在一點爆炸,流也的身體扭曲成弓字形,整個懸空。緊接著在浮起的身體,快要接觸到地面之前,和麻用手肘擊向對方的下巴。流也的頭部大幅向後仰,幾乎可以看到背後。

  如果是普通人,不,就連摔角手也會當場死亡的這番攻擊,對於妖魔化的流也來說,並沒有造成多大的傷害。流也利用身體懸空的勁道,抬起右膝,對準了和麻的下巴。

  儘管攻擊往死角過去,但對於感覺和風之精靈同步的和麻而言,並無死角。他往左前方踏出,化解掉膝蓋的一擊,隨即抓住流也的前襟,同時橫掃剩下的左腳。

  柔道中的大內割動作完美地呈現,流也的身體上下顛倒過來。面對頭部落地的流也,和麻往下出掌,此招的目的並非打擊,而是要往下壓迫。他持續彎下腰去將對方的頭頂狠狠砸在地面上,一股令人舒暢的反作用力通過了肩膀。

  但是,卻沒有頭蓋骨碎裂的感觸。在直覺意識到,尚未帶給對方致命傷後,和麻用後腳跟往臉部朝上躺臥在地的流也頭部,狠狠地踢了下去。這一擊被手臂擋了下來,交叉的雙臂接住了後腳跟。

  「嘖!」

  和麻以另一隻腳踢開正想抓住腳的手臂,往後跳躍拉開了距離。

  (受到那麼猛烈的攻擊還不會昏過去,難道攻擊腦部根本就沒有作用嗎?究竟妖魔化到什麼程度了……)

  和麻恨恨地嘀咕著。彷彿在毆打鋼鐵雕像一樣,有種徒勞無功的感覺。

  流也從仰倒在地的狀態,快速地直接站起來。這動作已經完全超越人類體能的極限,就像電影中的殭屍一樣。

  流也起身後隨即施放出無數的風刃,然後以超越風刃般的速度,追擊和麻。風刃與爪子同時襲向了和麻。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發出吶喊聲的同時,和麻猛然地將揮出的右手,伸了出去。風形成漩渦急速流動,猶如被那隻手推擠出去一般。空氣的奔流化為衝擊波,擊碎了風刃,將流也像人偶一般彈飛出去。

  這次似乎有點吃不消的樣子,流也在空中調整好姿勢後,保持一定高度,開始慢慢後退。

  「別想逃!」

  和麻將流也上空的空氣整團砸下。原本緩慢滑翔的黑影,彷彿被人拍落似地,方向突然轉為銳角,以遠遠超越自由落體的速度,向下墜落。流也好不容易才用雙腳著地,但全身卻受到極大的風壓而動彈不得,整個匍匍在地。

  面對動作停止的流也,和麻迅速和他拉近了距離。

  猛烈地向下吹拂的風,唯獨沒有對和麻施展威力。和麻反倒像是被吸進去一般,在狂風中暢然無阻地快步奔跑著。

  「好……厲害,那傢伙居然這麼強……」

  綾乃完全被眼前所展開的戰鬥,特別是和麻的戰鬥英姿所深深吸引住。自己就連一刀都無法砍中的流也,和麻居然可以和對方勢均力敵,甚至是超越。巧妙架開對手的強大力量,時而強行反擊,時而逐步累積傷害的戰鬥方式,令她感受到什麼才叫做「沙場老將」了。

  自己根本就忘了參與戰鬥,綾乃彷彿著了迷般,眼神追逐著和麻的身影。

  「──────!」

  就在和麻逼近敵人僅剩數步的距離時,被困在地上的流也,突然發出無聲的咆哮,黑風開始肆虐,瓦解了原本的束縛。

  流也利用曲膝打直的勁道,向眼前的和麻伸出利爪,以反擊的方式,對準全速奔馳而來的和麻喉嚨,發出瘋狂的一招。

  和麻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在踏出最後一步的同時,盡可能彎下腰。用意識的末梢確認那道漆黑的爪子通過面前之後,他便將手掌貼在流也的下腹部──丹田。

  和麻的雙腿用力踩在地上,那股反作用力透過膝蓋傳達至腰部,再由腰部傳至肩膀,呈螺旋狀不斷增強,並持續進行傳達。從肩膀到手臂前端,將全身的運動能量集結成束後,經由手掌解放至前方。在此同時,濃度足以瀰漫全身的「氣」從掌中噴發而出,感覺可以確實貫穿敵人。

  「發!」

  伴隨著短促的吶喊聲,就連非洲象也能炸碎的勁道,在流也的丹田──人類的精神中樞──爆炸了。流也时身體彷彿被炸開似地整個、彈開,嵌進岩壁之中。

  人類的「氣」以丹田為起點循環全身。因此,該處對於術師而言,是要害中的要害。一旦「氣」的循環被打亂,無論多麼厲害的術師,都會暫時無法施展法術。沒錯,如果是人類的話──應該就是這樣才對。

  咻咻!!

  「唔哦!」

  流也看上去一點也沒有受傷的樣子,迅速揮出風刃。和麻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開距離。

  「可惡!混帳東西!居然不管用!那傢伙是真心不想當人類了!」

  「……真心……那是什麼形容詞啊……」

  聽見綾乃下意識的吐槽,和麻放聲大叫:

  「別待在那裡看熱鬧!妳是前鋒,還不趕快拿著妳那把大火把到前面去打他!」

  「大……」

  (大火把──?)

  竟敢用如此失禮的說法來稱呼神凪一族的寶物──

  「你啊,之後我一定要好好找你談談!」

  不理會綾乃那副氣沖沖的模樣,和麻揮手催促她:

  「別說那麼多,快點上吧,『小貓』。」

  儘管目光呈現出更加強烈的殺氣,綾乃還是老實地走向前去。或許是反映了她的憤怒,炎雷霸閃耀著至今未曾有過的炫目光輝。

  (姊姊,妳要加油……)

  煉一心一意祈禱著兩人的勝利。

  他現在只能夠祈禱,因為自己並沒有足夠「力量」可以參加這場戰鬥。

  深深感受著自己的無力,煉沉痛地喃喃說道:

  「如果我有更多力量……」

  「不不,你那點力量剛剛好啊。」

  「!?」

  煉愕然回頭,望向剛才明明都沒有任何人的背後。

  「只要可以用來解開我們的『神』的封印,有這點力量就夠了。」

  聲音聽起來是從剛才的反方向傳出的。煉再次回頭,以上揚的聲音叫道:

  「是……是兵衛吧!滾出來!」

  沙沙沙,撥開草叢的聲音震盪了空氣,這次是從左手邊傳來。在煉高高舉起的手掌上,火焰化為奔流噴發而出。

  不消片刻,枯萎的草木便猛烈起火,但那裡並沒有發現兵衛的蹤影。環顧四周的煉,耳邊迴盪著兵衛嘶啞的聲音:

  「力量是不錯,不過還是個小孩子。技巧真拙劣啊!」

  「閉……閉嘴────!」

  煉的全身噴出了火焰。為了不讓對方繞到自己背後,他在全身包覆著火焰的狀態下搜尋兵衛,但──

  (找不到氣息!)

  他完全不知道兵衛在什麼地方。原本,炎術師就有點太過強化戰鬥的能力。儘管攻擊力首屈一指,但搜索類的能力幾乎是最低的,遠遠不及風術師。

  以炎術師來說,都還不算成熟的煉,絲毫無法識破兵衛這名老練風術師所施展的隱形術。

  「太嫩了。那種程度的火焰,根本無法消滅我的恨意。」

  兵衛再度於耳邊低語。聽方向應該是正後方才對,但是卻完全感覺不到氣息。

  「後面?在……在哪裡!」

  他好幾次回過頭去,總是沒有見到兵衛的身影。無論動作再怎麼迅速,背後傳來的聲音依然不絕於耳。

  「在這裡!」

  「在這裡!」

  「在這裡!」

  ──在這裡──在這裡──在這裡──在這裡──

  這句話彷彿回聲般,不斷重複著。帶著無法看見敵人的不安,以及高漲的恐懼和緊張,煉在初次實戰中緊繃的神經終於到達極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恐懼驅使下的精神,渴望著力量。渴望驅逐敵人的力量。渴望那可以讓自己害怕的「所有一切」全部消滅的力量──

  回應煉的吶喊,炎之精靈顯現了。無限制解放出來的精靈,遵從本身的存在意義而肆虐著,將一切的事物統統燃燒殆盡。

  火焰將所有觸碰到的東西全都燃燒,將森林變成了火海,烈火化為數根火柱衝向天際,撼動大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精神失控之後引發恐慌的煉,正如他的名字一樣,企圖在地上創造出一座煉獄。他超越能力極限,持續召喚出數量龐大的精靈。樹木在極度的高熱下紛紛碳化,赤熱的大地開始熔解。

  「啊啊啊啊啊……啊?」

  但就在這時候,一道冷冽的風,吹拂過煉的身體。

  或許是那道風帶來了一些效果,煉的瘋狂在一瞬間平息了。少年呆呆地望向風吹來的方位。和麻也專注地注視著煉。沐浴在清澈無比的目光下,煉這次完完全全恢復了正常。

  (他正看著我──!)

  煉抱以無限的信賴注視著他。

  「哥──」

  (哥哥!)

  但是,和麻在短暫的一瞬間接下煉的目光後,隨即移開了視線。之後便頭也不回地專心回到與流也的戰鬥中。

  儘管煉感到非常失望,但終於想起自己應該做的事情。他鎮定呼吸,準備應付敵人的襲擊。

  「你似乎被哥哥拋棄了呢。」

  兵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已經清楚知道對方不在後面,一切不過是呼靈法的擾亂,利用風將聲音傳到耳邊而已。這是風牙眾每個人都會使用的初步技巧,如此簡單的事情,居然沒有察覺到,煉對於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愧。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那兩人就算聯手也打不過流也了,更不可能抽出時間來保護你這沒用的傢伙啊。」

  呵!呵!呵!

  聽見耳邊的詭異笑聲,煉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他冷靜地探查氣息,同時斷然否定兵衛的胡言亂語。

  「不對。」

  「什麼不對?」

  他用從容不迫的聲音回答。兵衛目前還未懷疑過自己的優勢地位,他或許認為自己不是在戰鬥,而是狩獵吧!煉就是抓住了這個破綻。

  「哥哥他並不是拋棄了我,這是因為他相信我,相信要對付你這種貨色,只要我一個人就足夠了。」

  「真敢說啊。一個連我的身影都找不到的小毛頭,要如何打倒我?」

  的確,就探知能力而言,炎術師遠遠不及風術師。與火焰不同,空氣到處都有,在人類得以生存的條件下,佔最多空間的還是空氣。這種佔有空間的差距,直接影響獲得的訊息量。

  (但是,如果是現在──)

  煉剛才忘我之後所散佈出來的火焰,延燒到樹木上,至今依然持續熊熊地燃燒著。炎之精靈的密度已經暴增到無法以常理來判斷的地步,若是在這樣的狀況之下,比起風術師也毫不遜色。煉閉上眼睛,豎耳傾聽精靈的聲音。

  「怎麼啦?你要打倒我這種貨色,好像還挺花時間的嘛?」

  嘲笑聲從四面八方湧來。一道風刃劃過臉頰,往前方飛去。煉徹底拋開這一切,讓感覺與精靈同步。

  五感消失,逐漸替換成精靈的感覺。不靠光線,不靠聲音,而是憑藉人類無法感覺到的「神通」來認識世界。面對這股普通人很有可能會發狂的異常感,煉輕輕鬆鬆就適應了。

  (──找到了!)

  正確來說,應該是無法找到才對。在探知範圍內,只有一處拒絕炎之精靈的空間,兵衛肯定就在那個地方。煉如此深信著。

  「在那裡!」

  煉高舉起手掌,施放出火焰彈。消滅不淨的破邪之力劃破了虛空。

  ──只有虛空而已。

  「笨蛋,你在瞄準哪裡……」

  見到往錯誤方向飛去的火焰,隱藏在風之結界中的兵衛露出嘲笑的表情。

  但那表情卻突然愣住了。他看見從周圍燃燒的火焰中延伸出分支來,傾盆而下的炎之雨,朝著自己降下──-

  「什……什麼────!?」

  兵衛驚訝得眼睛差點凸出來,炎之雨完全在同一時間從四面八方降下。

  無路可逃了,現在可不是用小把戲能夠解決的狀況,要進行防禦,就只有用力量將炎之雨撥開。但是,兵衛沒有這種力量,因為單純比較力量的話,煉是絕對的勝出。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結界像紙一般遭到炎之雨貫穿,兵衛發出慘叫。

  「成……成功了……?」

  感覺到結界消失,煉呆呆地低語。

  他所使用的手法極為單純,根本就不必自己親手發動攻擊,因為火焰本來就一直在那裡面燃燒著。

  煉故意對著沒有人的地方施放火焰,誘使兵衛產生鬆懈之後,再控制燃燒於兵衛周圍的火焰用來攻擊。

  兵衛若是認真戰鬥,或許還不至於會上當吧!這全都是他將煉視為獵物的傲慢心理,才招致到如此悔恨的一擊。

  「真……真有你的……小鬼……」

  「──!?」

  煉的正前方滾出一具焦黑的物體。從輪廓上還勉強可以看出是個人類,不過怎麼看,都像是一具徹底燒死的屍體。但是那屍體不知為何還在動,每次動作時,碳化的肉片就紛紛剝落,再度生長出完全不像是人類的烏黑皮膚。

  「呵呵……看好了……這也是跟妖魔訂立契約後獲得的力量,是超越人類的力量。知道了吧,小鬼?你的火焰對我沒用的。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你這蠹東西。」

  彷彿換了一個人說話一樣,煉以冷淡口吻,打斷了兵衛的大笑。

  「我的火焰沒有用?區區一個木炭在學人類說什麼話?既然你自己放棄身為人類,那就更不用說了。因為神凪之火乃是淨化之火──是為了消滅像你這種非人的怪物所賜予的力量!!」

  黃金的光輝,驅逐了沉澱的妖氣。狂暴的火焰彷彿被清淨的光芒吸收般,減弱火勢,最終逐漸消失。將原本失控的炎之精靈,收歸控制之後,金色的火焰變得更加炫目輝煌。

  一度呈爆發性膨脹的火焰,開始收縮,但是,熱量卻反而逐漸上升。凝縮成超高密度的半物質化火焰,發出具有黏性般的光芒,環繞在煉的四周。

  「我以神凪本宗之名宣判!風卷兵衛,你所奪去的諸多性命,現在就用你的命來償還!!」

  包圍在輪廓模糊的光輝之下,煉高聲宣告著。面對從嬌小身體釋放出的莫大壓力,兵衛縮起了身子。

  這就是高貴強大的血統繼承者。位於炎術師頂點,神凪一族的正統嫡子。

  歷經千年歲月磨練而成的強大力量,如今即將覺醒──

  2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奮力的一招,綾乃揮下了炎雷霸。

  鏘!

  流也的爪子撞擊出清澈的響聲將其反彈回去。

  (居然連炎雷霸也砍不下去,這爪子到底是用什麼做的?)

  綾乃將浮現在腦中的疑問揮去。現在,沒時間去想這個問題,非得想辦法繞過爪子才行──

  綾乃將斬擊的轉動速度提高,她在攻擊中夾雜著密集的虛招以尋找漏洞,但是,流也的防禦卻滴水不漏。

  「那個笨蛋在做什麼啊……」

  和麻焦急地吐出這句話。

  敗北的恐懼,如今仍然殘留在綾乃心裡,她忘記自己的戰鬥方式,添加那些招式沒有任何意義,必須專注在致命的一擊才行──

  但就在這個時候,炎雷霸找到了流也的肩口,被整支切斷的右臂整個炸飛出去。

  (好機會!)

  綾乃對著空蕩蕩的右側劈出斬擊,這是傾全力的一擊,也因此,她並沒有發現,像個生物在空中游動,已經悄悄接近自己背後的右臂。

  「後面!」

  和麻的聲音與右臂的突擊幾乎同時發出。長槍般的右臂,從急速跳起的綾乃旁邊,輕輕擦了過去。

  「好險……」

  現在放心還稍微早了點,流也忽然出現在仍停留在半空中的綾乃面前,爪子在僅存的左臂上,綻放出殺氣十足的光芒。

  鏘!

  儘管勉強用炎雷霸擋了下來,但綾乃的雙腳並沒有踩在地面上,根本無法借地使力。她整個人像砲彈一樣被擊飛,在毫無招架的情況下,猛烈地撞到大樹上。

  「呃……啊……」

  或許是覺得還游刃有餘,流也並沒有繼續追擊,而是先接上了右臂。蠕動的肌肉纖維和神經從橫切面延伸出來,與另外一頭延伸出來的相同物體互相纏繞。數秒鐘後,連傷痕也消失,右臂已經完全黏合。

  不過流也並沒有攻擊的動作出現,他抬頭盯著天空,舉起了雙臂,彷彿想用那雙手揪住整片天空一樣。

「────!」

  察覺到對方為何要作此一動作的瞬間,和麻全力飛奔而出。抓住正要起身的綾乃頭部,狠狠砸向地面。

  「嗚哇!」

  儘管綾乃發出了奇怪的叫聲,但現在沒有時間去理會了。他盡可能壓低身子,在減少體積的地方,張開更強密度的結界。

  「這麼突然,做什麼啦!」

  綾乃按住發紅的鼻子大叫。和麻則以高一倍的音量吼了回去:

  「妳這個大笨蛋!妳以為是為了什麼才進行肉搏戰的!要是讓對方有施展絕招的空檔,那麼之前的糾纏就沒有意義了!!」

  在不容質疑的魄力下,綾乃變得啞口無言。

  「……咦……?絕招……」

  依照和麻的指示轉過頭去,看見那情景時,綾乃這次完全愣住了。連接天與地之間的宏偉風柱,發出轟隆巨響地轉動著,那是──那是──

  「……那是……什麼……?」

  「那不是什麼,正如妳所看到的──是龍捲風!四──不,是五道啊……話說龍捲風的數量單位是道嗎?」

  和麻這番隨口提問的問題,並沒有傳進綾乃的耳朵裡。

  她著迷似地注視著那龍捲風。那是捲起巨岩,將大樹也連根拔起的大自然怒吼──她只能這麼認為。

  「……不……可能……」

  「啊啊?妳說什麼?」

  「──不可能打得贏吧!」

  綾乃回過頭來大叫。好勝的眼眸中含著淚水,整個人就像虛脫一般,跌落在和麻的身上。

  「根本就不可能打得贏吧!對手是那種怪物,你叫我怎麼辦!根本就打不贏!!」

  綾乃的眼眸中是超越恐懼的絕望,那眼神與過去那人的眼神一樣,和麻心想。

  ──我不就是討厭看到這種眼神,才會追求力量的嗎?

  (翠鈴──)

  自己過去所無法保護的那位弱小少女。就算再難受,就算再痛苦,依然拚命想要活下去的那位少女。

  『我不是為了被惡魔吞噬才出生在世上的。』

  那眼眸中閃耀著希望的光芒,而抹去這道光芒的人就是自己。

  因為弱小,因為沒有力量。

  但是,現在不同了。那時被打倒,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發誓要保護的少女,整個靈魂都被貪婪地吞噬掉,現在和那時不同了。

  是自我滿足也好,是想要彌補過去也罷。現在,只想幫助這名在眼前顫抖的少女。

  少女的眼中充滿淚水。在滴落的前一刻,和麻用手指戳了戳綾乃的額頭。

  綾乃微微後仰,以濕潤的眼眸注視對方,而和麻則露出笑容:

  「職務分配應該早就決定了吧?妳只要做好拿劍砍流也的這件事情就行了,那傢伙的風由我來對付。」

  「對付……對付龍捲風!?」

  綾乃的手指,指向龍捲風愕然叫道,和麻則對她聳聲肩膀。

  「這個嘛……總會有辦法的。所以,就由妳來幹掉他,辦得到嗎?」

  在稍稍猶豫之後,綾乃用力點了頭。

  「很好,那麼比賽繼續吧!」

  和麻抱著坐在自己身上的綾乃,就這樣站了起來。見到了如此令人無法置信的腰力和腳力,綾乃瞪大了眼睛。不過,更令她吃驚的還在後頭。

  「……哇……啊……」

  綾乃的面前被開出了一條道路。一條包圍著結界,壓迫龍捲風的道路被創造出來,一直通往流也的所在位置。

  「──上吧!」

  受到聲音的推波助瀾,綾乃反射性地飛奔而出。

  「好了,剛才雖然那樣說……不過該怎麼做呢?」

  勉強將龍捲風擠回去後,和麻獨自嘀咕著。既然在別人面前誇下了海口,就必須想個辦法對付這五道龍捲風才行……

  「綾乃如果能夠再有用一點的話就好了,對方可能因為和綾乃對戰而沒有多餘的精神去維持龍捲風……不過一個本來就夠弱的傢伙,現在已經被嚇得軟腳,更不可能有什麼用處了……」

  最單純的方法是創造出同樣的龍捲風來進行相互抵銷──

  (……饒了我吧!)

  光是想到這個,臉上就浮現出無力的笑容。沒有更輕鬆的方法嗎──

  「等等,所謂的龍捲風是上升氣流吧……既然如此……好,就這麼辦。」

  和麻讓向上的風更往上流動,然後將較低位置的空氣帶到平流層。

  上升氣流所帶起的空氣會被冷卻,然後凝結成水分,接著形成的細小冰滴互相結合變成冰雹。冰雹會將周圍的空氣冷卻,使空氣變得沉重,然後以高速向下墜落。如此產生的強下降氣流,就是俗稱的「下爆氣流」現象。

  它的瞬間最大風速可與龍捲風匹敵,和麻再將它加速,從超高的高度向下拉扯的空氣塊,輕而易舉地就突破了音速。

  超音速的風刃劈開龍捲風,緊跟而來的衝擊波將剩餘的龍捲風徹底消滅。在沒有遭遇任何抵抗的情況下,暴風輕鬆地消滅了龍捲風,並且將本身過多的能量,往流也的所在位置釋放過去。

  「嗚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破壞聲之中,響起了一聲毫無女人味的尖叫。

  (嗚哇?哦哦……)

  和麻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

  「不好意思,我忘記避開妳了。」

  「你這笨蛋────!!去死啦────!!」

  綾乃活蹦亂跳地大吼著,不知為何竟然完全沒有受傷。或許是風之精靈主動避開她吧?儘管綾乃還在碎碎唸,但在見到粉塵散去後所慢慢呈現出來的光景,她逐漸沉默了下來。

  山的景觀改變了。在原本綠意盎然的森林中,樹木紛紛被颳倒,地面被挖開之後化為一片荒野。這一切全都是流也的龍捲風,以及和麻的下爆氣流所造成的結果。

  (這些傢伙簡直就是怪物……)

  綾乃露出敬畏的神情看著和麻。但是從那副吊兒郎當的痞子模樣,她完全看不到一絲符合那身力量的威嚴。

  「喂,這是個好機會哦!綾乃。」

  和麻催促,不,是教唆著。

  就算是流也,這下子也受到了相當嚴重的傷害。雖然手腳還連在身體上,不過所見之處全都被深入劈開,黑色的霧氣取代血液從傷口中宣洩出來。

  (剛才我砍中的時候,明明就沒有跑出那種東西啊……)

  與和麻之間的實力差距,似乎就擺在眼前,綾乃感到非常不愉快。但現在並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她再度拿起了炎雷霸,站在流也的面前。

  (還活著嗎──真是個怪物。)

  正當綾乃與流也對峙的時候,和麻的表情變得嚴肅了起來。

  和麻感覺到他們已經被逼上絕路了。

  齊兩人之力還無法造成致命傷。儘管現在對我方有利,但進入持久戰就毫無勝算了。

  從來沒有人類能夠靠體力打贏妖魔的。因為精神遠比肉體還要具有優勢的妖魔,可以用意志來克服肉體的極限。

  (沒辦法了,要使用絕招嗎?雖然很不想讓神凪家的人知道這件事……)

  反正遲早會從煉的口中傳出去吧!無論如何,性命是無可取代的。

  但是有個問題,撇開解除封印不說,為了要集中足以確實消滅流也的力量,必須花費相當的時間來準備。在準備的期間內,綾乃將完全處於無防備的狀態,在這種狀況下會變得如何,之前已經印證過了。

  (那麼,該怎麼辦呢──)

  他稍微沉思了一會兒──

  (也罷,這也是一種考驗啊。)

  和麻毫不猶豫將綾乃推落千仞谷底。

  「綾乃!我要發動絕招!幫我爭取時間!!」

  「別大聲說出來啊!笨蛋────!!」

  綾乃用悲痛的聲音大叫。她是認真在向和麻哭訴著。

  正如和麻所料,流也(惡魔)立刻發動反擊。轉眼間攻守交替,風刃襲向綾乃。

  「和麻你這個大白癡──!我死掉後一定會變成厲鬼來找你!不管你搬幾次家,我都會在你家放火,讓仲介業者把你當成拒絕往來戶!」

  一邊拚命閃躲爪子,綾乃以快要哭出來的語氣叫道。

  但是很遺憾,和麻這個時候已經進入深層的集中狀態,完全聽不見綾乃那令人激動的抱怨。他將意識緩慢收斂,打開自己體內的「門扉」。「門扉」內部是一望無際的蒼穹。

  這裡就是「那個人」存在的空間──不,空間的各個角落都充滿了「那個人」。這個空間正是他自己本身。

  藉由打開「門扉」,和麻與「那個人」結合,連成一體。和麻被重新組織起來,成為既是人類,也是精靈統治者,統御著所有風的高階術師。

  自我無窮盡地擴大。意志所及之處──約半徑一百公里──存在的所有風之精靈都成為和麻的接收器,無止盡地傳送著資訊。

  這些用人類貧瘠的大腦所無法完全處理的資訊量,和麻憑意志來加以控制,他挑出必要的資訊,同時感覺半徑一百公里內的一切情況,這正是神的視點,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

  (煉……很好,還活著。)

  擴大後的感受力,清楚地接收到在一公里外,展開戰鬥的煉與兵衛。當然,還包括綾乃的戰鬥情況──

  失去和麻掩護的綾乃,被迫進行單方面的防守。她根本沒想過要反擊,只顧著四處躲避襲來的爪子和風刃。

  (……還沒好嗎,和麻?)

  她不時望向和麻,不過聚精會神的和麻一點也沒有察覺到──看上去是如此。儘管不願意承認,但這令她感到十分不安。

  自己明明這麼害怕,可是和麻卻沒有說些廢話來緩和她的緊張,沒有戳著自己的額頭對自己笑。綾乃這時才第一次發現,自己不知被那副吊兒郎當的笑容,拯救了多少次。

  「呀啊!」

  烏黑的風,化為鐵鎚砸向綾乃。嬌小的身體被被狠狠地颳飛出去,背部著地,接著更在地上滾了三圈,猛然撞上翻起的岩壁後才停了下來。

  (不行!撐不住了……!)

  綾乃抱著求救的念頭看著和麻。這時候她的確看見了──和麻那副噘起嘴唇,浮現出冷笑的表情。

  流也對準靜止不動的綾乃,放出風刃。但即便如此,綾乃卻依然持續凝視著和麻。

  自從昨天再見面的那個瞬間起,我就一直非常討厭那傢伙。

  他比起兵衛或流也還要不可原諒,我根本就不想承認他的存在。

  只是因為他比我強嗎──不只是如此而已。

  是因為那副目中無人的態度嗎──不對,那只不過是外表而已,是表面上的偽裝罷了。

  真正的他,完全忽視我的存在,對我漠不關心,這比任何一切都要來得不可原諒。

  所以我開始反抗,我一直不斷找他吵架,為的就是讓他認同我的存在。

  但是──他放棄我了。

  從「由妳來幹掉他」變成「幫我爭取時間」,「全部都由我一個人來做,我對妳已經不抱任何期待了。」──他就是這麼說的。

  他如今也正注視著一切,嘲笑我狼狽的模樣。

  「小貓就是小貓」──彷彿可以聽見這番奚落的台詞。

  「──不要小看我!!」

  憤怒的咆哮震盪空氣,狂亂噴發的火焰吞噬了風刃。

  綾乃頂著搖晃的身子站了起來,她的目光看著流也,不過意識卻持續想著和麻。

  她無法認同,也無法接受,身為炎雷霸繼承者的自己居然這麼沒用。

  她很清楚如何去徹底顛覆這個事實,像和麻那種男人,跟他說得再多也沒有意義。

  ──只有用實力來證明。

  「『爭取時間』?不要開玩笑了。我會自己來解決他,你就站在那個地方站到死為止吧!」

  綾乃拿起炎雷霸,開始聚集「氣」。噴發出來的黃金之火,慢慢地帶上紅色──朱金之火,陸續聚集在炎雷霸上。

  在激烈的吶喊聲中,綾乃急馳而出,步伐神速就連殘影也沒有留下。她以相當於瞬間移動的速度,突兀地出現在流也的面前,然後揮下全力的一擊。

  沒有任何虛招,直截了當的斬擊。因此要避開是極為困難的一件事。流也在頭頂上交叉雙爪,擋下這一記斬擊。不,是想要擋下來。

  釋放出朱金之火──神火的炎雷霸絲毫不容許剎那間的抵抗,一口氣燒斷了十根爪子,緊接著更切斷了流也在急速扭轉時所暴露出的左臂。

  她對毫無防備的左側揮砍下去──但是這個時候,被切斷的左臂在空中游動,從背後襲向了綾乃。

  綾乃頭也不回地反手拿著炎雷霸,往身後刺出。炎雷霸無情地貫穿在空中飛舞的手臂。

  「滅!!」

  由內側進行燃燒,左臂瞬間燒毀。綾乃沒有停下來,繼續追逐後退的流也,她以極快的速度逼近流也。

  赤紅色刀刃閃耀著光輝,從右肩切入的刀刃由大腿間穿出,翻轉後的刀刃繼續將軀體砍斷。但是,即便全身被切成四塊,流也卻依然尚未被消滅。他用無神的目光望向綾乃。

  綾乃往後方跳去,並不是為了逃跑。

  ──這一下就結束了!

  「南無、三滿多、縛日囉嗒、憾!」

  她在空中吟唱不動明王咒。咒語本身並沒有任何力量或是意義,只不過是自我提醒的關鍵字罷了。這是將複雜的法術啟動程序,配合真言來記誦,變成一個反射行動,因為她讓身體牢牢記著、吟唱真言等於逐步進行法術啟動程序。

  在著地的同時,綾乃將炎雷霸刺進地面,然後開始啟動法術。

  「霸炎降魔衝!!」

  地上描繪出以流也為中心的圓形光芒,形成了半球形的結界。接著從炎雷霸釋放出來的炎之精靈奔馳於地底下,在結界的內部解放出所有的熱量!

  腳下的土壤瞬間遭到蒸發,球形結界的全貌展露了出來,結界有效率地反射熱量,將熱量集中於中心點。

  這就是緩乃的最強除魔術,封鎖在結界之中的妖魔,在被燒成灰燼之前是無法逃脫的。

  「哼哼!怎麼樣!!」

  綾乃露出自豪的笑容,往和麻的方向回過頭去的──前一刻停止了動作,她凝視著被困在結界之中的流也。

  在炙熱的電獎體中,流也化為了全無原本樣貌的肉塊,他應該已經沒有任何抵抗的力量才對──可是這股妖氣究竟是?

  噗咕……噗咕……噗咕……噗咕!

  在凝然佇立的綾乃面前,肉的表面好像被煮沸般開始冒泡,泡泡的上方再冒出一個泡泡來,詭異的肉塊不管數萬度的高熱,正在急速地進行繁殖。

  當肉塊增殖到必要的數目後,形狀逐漸改變,從周圍四個地方延伸出了細長的肉棍,接著頂端擺放著一粒小圓球,那怪物就算完成了。

  那怪物或許原本打算模仿人類的樣子吧!有手有腳,也可辨認出身體和頭部。

  但是,只有這樣而已。彷彿是小孩子用肉色黏土所捏出來的醜陋造型,那是人類的醜惡翻版,是對全人類難以饒恕的侮辱。

  那怪物用一種看似開門的動作,將手臂放在結界上。那怪物沒有手,有的只是一根棍子,從動作上來看,似乎也沒有關節的樣子,將人類的手臂換成蛇的話,大概就是那副模樣吧!

  「……不會……吧……?」

  那怪物輕易地破除了結界,踏出腳步來。一股無法繼續正視的厭惡慼,使綾乃反射性地往後方退去,在絆到腳下的突出物後失去平衡。

  「哇啊!」

  在這裡跌倒只有死路一條──逼近死亡的預感,讓綾乃的皮膚豎起疙瘩。

  但是──貼在背上的觸感並不是堅硬、冰冷的地面。有個溫暖的東西接下了因緊張而變得僵硬的身體。

  寬大的手輕輕撫摸綾乃的頭,像在耳邊輕聲細語一般,低沉而平靜的聲音讓耳朵感到搔癢。

  「已經夠了,妳做得很好。」

  從溫柔地、牢牢抱住自己的手臂上,綾乃感受到一種無法言喻的安心感,僵硬的身體逐漸放鬆,全部託付給背後的寬闊胸膛上。

  「妳做得很好。」

  這句話在腦中不斷地重複,這麼一句無聊的話,比任何事情都令她高興。

  被對方認同這件事,使她感到自豪。

  背後的男性以舒服得令背脊顫抖的聲音繼續說道:

  「以小貓來說還挺能幹的。」

  啪!

  綾乃使出全力將和麻的手臂撥開。自己竟然曾經在一瞬間覺得,在這種男人的胸膛上令人感到安心,綾乃打從心底對自己感到可恥。

  「你啊……咦……?」

  綾乃感覺周圍的光景似乎有些不協調,她在環視四周之後立刻就明白了。

  ──空氣閃耀著淡藍色的光輝。

  藍色的氣流,它的流動儘管緩慢,但內部卻充滿了龐大的能量。流也所使喚的黑風排斥著蒼藍的光輝,正縮在主人的周圍。

  「這個……難道是……『淨化』!?」

  唯獨賦予神凪一族的破邪秘力,而且,這種規模──

  「用淨化之風包圍住整座山?數量那麼龐大的精靈,究竟是怎麼──」

  回過頭去詢問的綾乃,頓時又變得目瞪口呆了。或許是很清楚對方為何感到驚訝,和麻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享受著綾乃的震驚表情。

  「那……那是什麼……你的眼睛?」

  「這個嗎?是風之精靈王印上去的。」

  和麻閃耀著藍色的眼眸,輕鬆地說出了驚天動地的事實。

  「精……靈……王……?」

  超越想像的事實讓思考停止,綾乃癡呆般地重複了一遍。

  「…………不會吧──────!?」

  像蒼穹一般亮麗、清澈無比的眼眸,那就是與風之精靈王的契約證明。可以統治這顆行星中的所有大氣,被賦予這一切的人,才能烙上這個聖痕。

  傳說中,這樣的人曾經有過幾個,統治七十二名魔王的所羅門王,率領猶太子民與耶和華訂立契約的摩西。

  然後是由炎之精靈王授予炎雷霸的神凪家第一代宗主。

  「契約者」──與超然存在者訂下契約的人──大家就稱呼他們為「契約者」。

  但是,在歷史上被確認過,實際存在的只有他一人。「最初的」契約者──在現代流傳的傳說中,他是這麼被人們讚頌的。

  「來吧!差不多該是睡覺的時候了,流也!!」

  蒼藍的風以流也為中心,開始捲動漩渦。這個大氣漩渦是和麻動員所有存在於控制範圍內的風之精靈所形成的,其巨大的體積從衛星軌道上也可觀測到。

  3

  噗咻!

  魔性化的兵衛所施放出的風刃,深深地切進了煉的兩隻手臂。

  「嗚啊啊啊啊──!」

  面對接連襲來的風刃,煉只能滾動身體閃避,絲毫沒有起身的機會。

  兵衛一邊笑著,同時注視著那副模樣。本宗的術師四處不斷躲避自己的光景,實在是奇怪得不得了。

  (看著吧,嚴馬!重悟!下一個就是你們啦!我們所受過的屈辱,你們就用萬倍的代價來償還吧!)

  無法抑制的笑聲傳了出來。對好不容易站起身來的煉,投以充滿優越感的眼神,兵衛從容地大放厥詞:

  「現在已經知道我們之間的實力差距了吧?你還是乖乖投降好了,如果傷得太重,可是會妨礙到封印解除啊。」

  呵呵呵……

  煉對著嘲笑聲的發出方向,施放黃金之火,儘管其中蘊藏著能夠一擊讓兵衛灰飛湮滅的力量,但如果打不中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嗚啊!」

  趁攻擊的空檔,衝擊波直接擊中煉的頭部,腦袋震盪,數秒間意識陷入模糊。

  在這段期間內,煉整個人完全沒有防備,想要殺死他的話應該很容易吧!雖然有過好幾次這樣的機會,不過兵衛就是沒下手,因為兵衛想要的不是煉的屍體,況且他也有足夠的閒情逸致。捨棄人類之身的兵衛,現在獲得了強大的力量,與過去不能同日而語。

  當然,煉的力量還是勝過他,但是技術與經驗的差距大太了,煉被對方隨心所欲地玩弄,就連一半的力量也無法發揮出來。

  「你也該死心了吧?知道自己贏不了吧?」

  兵衛彷彿在折磨他一般,避開要害處攻擊,同時進行著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勸說,但是,煉卻毫不畏懼。

  「我才不要!我已經跟哥哥約定好了,我絕對不會放棄,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我永遠不會聽你的使喚,不會讓你利用,不會再讓你去殺害任何一個人!」

  儘管全身被風刃切割,渾身都是血,煉的眼中仍然沒有失去光芒。那副昂然挺胸,令人感到無比威嚴的模樣,就連具有絕對優勢的兵衛,也不禁感到退縮。

  「哼……既然如此,我就來試試你能倔強到什麼地步!」

  當他丟下這句話,正要施放風刃的瞬間──

  「嗚哦!?」

  兵衛發出奇怪的呻吟,伸出雙臂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手臂的下方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兵衛的雙臂更加用力,試圖想要壓制住那個東西,但是詭異的蠢動卻傳染到了手臂上。兵衛的身體脫離本身的意志開始狂暴起來,肌肉劇烈收縮、起伏,最後破裂。

  這正是流也被淨化之風包圍時的那一瞬間所發生的事情。強大的力量將流也釋放至外界的一切力量全部阻斷。

  失去流也的守護,兵衛體內的妖魔之力開始失控,煉沒放過這機會朝他跑了過去。

  「小……小鬼……嗚啊啊啊!」

  當兵衛正要施放風的時候,肉體的狂暴狀況卻更為加劇。為了壓制失控的肉體,他必須用盡所有的力量才行。

  煉沒有放慢速度,而是在全速的狀態下衝撞兵衛,他將手臂繞至兵衛的膝蓋後方,猛然拉向自己。

  精彩的擒抱動作完成,兩人像是糾纏在一起般倒在地面上,煉緊緊抱住了兵衛,然後輕聲告知對方:

  「在這種距離下就不會偏掉了。」

  「你……你這傢伙!放開我──」

  完全忘記失控的危險,兵衛施放出風刃。

  但煉的動作卻更為快些,他就這樣持續抱著詭異跳動的肉體,彷彿要將嗓子喊啞一般大叫:

  「燃燒吧────!!」

  耀眼的黃金火柱衝向天際,墮入黑暗的老人,身體與污穢的靈魂整個都在消滅魔性的火焰面前,徹底遭到滅絕。

  「──────────!!」

  連臨終前的吶喊也被火焰吞沒了。

  黑風脫離了流也的控制,因為藍色的奔流,將發狂的精靈從主人的身邊分開,然後吸進自己的內部。

  「……把流也的風……吃掉了……?」

  綾乃驚訝地低語。用「可怕的力量」這類字眼,根本就不足以形容這股衝擊,儘管今天一整天也見過不少超乎常理的狀況,不過這個是最離譜的。

  讓發狂的精靈恢復正常,吸收後更增添力量的風包圍了流也。

  即便如此,流也依然沒有被消滅,他噴出暗沉混濁的妖氣來抵禦淨化之風。雖然還是無法完全抵禦住,身體的表面彷彿沸騰般開始冒泡,身軀不斷被削減,但削減的速度卻是極為緩慢。

  (這似乎已經是怪獸大決戰了。)

  心中懷抱著悵然若失的感想,綾乃跑了出去。她正以遠遠不及他們的水準在對抗這兩股力量,但是她並非無能為力,她具備了足以破壞平衡的力量,而且她也很清楚自己的職責。

  ──由妳來幹掉他,辦得到嗎──

  「我就做給你看────!」

  流也大動作跳向了後方,藉此逃避神速的步伐──而不是閃避,他的動作明顯變得遲鈍了。

  面對綾乃的追擊,流也的手臂前端變化為刀刃,堅韌的刀刃散發出肉色的光芒。

  「這種東西!」

  綾乃不顧一切揮下炎雷霸,她很明白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和麻已經沒有餘力,如果再被擋下的話──就輸定了。

  朱金的光輝劃出一道弧線,就連一瞬間也沒有停滯。

  被劈飛的肉刃融化在蒼藍的大氣中,炎雷霸由頭頂切入,在胸口處停了下來。她冒險不採取一刀兩斷的方式,而是從切面注入火之精靈──然後,點火燃燒。

  流也的身體彈了出去,火焰炸碎的肉片被風帶走,最後遭到藍色光輝所吞沒,就連存在的痕跡都被抹去。

  那就是流也──不,是撼動了神凪一族,到頭來連名字也不知的無名妖魔的下場。

  蒼藍的風逐漸擴散開來,淨化之力減弱的同時並往四面八方散去,或許是在繼續回復這個被妖氣污染的世界吧!

  目送著遠去的風之精靈,綾乃沉浸在這般的感慨之中。

  「可惡,才拿幾個錢居然做得這麼辛苦,下次我可不會再接神凪家的委託了。」

  但是,一句不解風情的台詞破壞了氣氛,她氣呼呼回過頭去,見到和麻呈大字形躺在地上。綾乃走近他身邊,對方卻一動也不動,看來是真的累垮了。

  (無論多麼強,終究還是人類呢。)

  畢竟他幾乎是一個人打倒了流也,才一兩句粗魯的話,就原諒他吧!綾乃寬宏大量地這麼想著,接著出言感謝對方:

  「辛苦了。」

  和麻還是沒有回答,反而是用鼻子哼了一聲。

  綾乃在和麻的身旁坐了下來。

  「喂,和麻?」

  她並不期待對方會回應,不管對方的無動於衷,綾乃繼續說道:

  「如果是你,一個人就可以打贏了不是嗎?」

  「我看很難吧!」

  這一次總算回答了,他用恢復成黑色的眼眸注視著綾乃的身影。

  「與精靈王訂立契約並不代表萬能,就算力量無限,能夠控制的量也就那麼多,是絕對不可能超越人類的。」

  「是嗎──?或許真的是這樣吧!而且,像你剛才花了那麼多時間準備,在這段期間裡不是會被攻擊嗎?」

  「──嗯,沒錯。」

  儘管語氣上裝作平靜,但是那一瞬間游移的目光卻逃不過綾乃的眼睛。

  「和麻?」

  「幹嘛?」

  這個回答毫無破綻。但是──太遲了。

  綾乃整個人跨坐在和麻的身上,然後伸出雙手貼緊脖子,一副彷彿隨時都要勒下去的模樣。

  和麻絲毫沒有抵抗的樣子,手腳依然攤在地面上躺臥著。

  「居然敢推倒男人,真是有夠隨便的。宗主看到可是會哭的哦?」

  ──雖然那張嘴巴還是跟平常一樣。

  「少開玩笑了,快回答我。你是什麼時候準備好的?」

  面對手上的力道慢慢增強的綾乃,和麻若無其事回答:

  「大概是在妳被擊飛的時候吧?」

  「那你為什麼不趕快施展絕招啊!?」

  綾乃的雙手反射性地灌注了全身的力量。即使如此,和麻還是面不改色地說道:

  「妳怪我就不對了,我這麼做可是為了妳好啊。」

  「哪裡好啊!?」

  她已經快要爆發了,如果對方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她打算用炎雷霸刺下去。

  「照那個樣子,沒有任何反擊就結束的話,妳一輩子都會是個失敗者哦。」

  「嗚……」

  這句話正中她的要害,綾乃頓時結巴起來。的確──當時如果只是一味逃避,把一切事情全部交給和麻,自己或許就再也沒有戰鬥的勇氣了。一個無法克服恐懼,只能跟比自己弱的對手戰鬥的術師,不管實力多強都無法信賴。

  「我看妳似乎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氣,所以才打算稍微觀望一下。到中途為止的表現都還算不錯,要是最後沒讓他逃掉,大概就穩贏了吧!」

  「咦?這麼說,那個法術奏效了嗎?」

  「不──那一點用也沒有。」

  和麻斬釘截鐵說道:

  「因為妳手中持有炎雷霸,所以完全不必去搞那些小把戲,或是使用笨拙的法術。既然砍成四段還沒死,就一直砍到他消滅為止就行了。」

  「……抱歉,我就是這麼笨拙。」

  「妳該慚愧的不是這個。」

  和麻毫不留情地繼續挖苦下去:

  「妳必須再去磨練一下劍術,現在的妳持有炎雷霸根本就沒有意義。」

  「我知道啦……」

  「不過啊,最後那一擊很棒。巧妙運用了本身既是劍,同時也是靈咒法器的炎雷霸特性。」

  聽見這句突如其來的稱讚,綾乃臉紅了。她感到很高興,她很清楚這個男人在性格上所存在的缺陷,一想到自己被他玩弄在鼓掌間就很不甘心,但是胸口的悸動還是無法停止。

  「說……說得那麼了不起。關於炎雷霸,你又知道些什麼了?」

  她試著說些尖銳的話來掩飾害羞,不過很明顯沒有任何效用。和麻露出彷彿看穿這一切的笑容,仰望著綾乃。

  「啊啊,還有一點,最好別穿成那樣子跨在男人身上。」

  「……咦?」

  「就算是個沒胸脯、沒女人味的小丫頭,別人可能還是會誤會吧!」

  綾乃下意識低頭望著自己的模樣後──頓時愣住了。經不住激烈的戰鬥,制服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統統都被撕成了碎片。就連內衣也零零碎碎,幾乎喪失了遮蔽身體的作用。

  看著和麻那「彷彿看穿一切」的目光,綾乃的臉紅到連耳根處都變得通紅起來。

  「笨……笨蛋────!!」

  無人的荒野裡迴盪著驚叫聲。

  「──哥哥!」

  認出了慢慢接近自己的是和麻與綾乃,煉發出歡呼聲跑了過去。但是因為受傷和疲勞而虛弱不堪的身體卻不聽使喚。

  「哇啊……」

  一道風將雙腳打結正要跌倒的煉溫柔托起。漂浮的身體就這樣被風搬運到和麻的懷裡。和麻輕輕地抱起了煉,撫摸他的頭。煉也緊緊抱住哥哥不放。

  「你做得很好呢,煉,真了不起。」

  「謝謝你,哥哥……?」

  對話突然中斷,煉將手伸向了和麻的臉頰,上面有一個清楚無比的紅色手印。

  面對無言的疑問,和麻笑著回答:

  「啊啊,剛才打倒流也之後,我遇見了更加凶暴的敵人。差點連命都沒有了。」

  說畢,略微往綾乃的方向看了一眼。身上披著和麻外套的綾乃怒目轉過頭去,不予理會。

  「咦……這個……」

  煉理解了一些事情,不過卻有種說出來小命就會不保的預感。他拚命尋找其他的話題。

  「流……流也被打倒了嗎?這樣一來總算結束了呢!」

  他竭盡所能裝出一副天真的笑容,煉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有些悲哀。

  「沒錯──我們趕快回去吧!綾乃,我們留下的車子沒事嗎?」

  「燒掉了。」

  面對即刻回答的綾乃,和麻投以「十分冰冷」的眼神。

  「不……不是我啦!是被流也的風颳飛,撞到地上之後起火的。」

  綾乃急忙辯解,即便是這樣,和麻的目光依然冰冷無比。

  抬頭仰望著皎潔的月亮,和麻只對煉一個人說道:

  「──算了,偶爾看著月亮在山中散步也不錯。」

  「如果沒有遇難的話。」

  聽見和麻這番近似逃避現實的台詞,綾乃冷靜地吐槽了一句。

  「啊啊?妳剛才說了什麼?萬惡的根源。」

  「什麼嘛!都是你棄我不顧才會變成這樣的!」

  「……你們兩個不要再吵了。」

  煉用疲累的聲音從中調解,但兩人卻似乎完全沒有聽到的樣子,依舊精力充沛地相互對罵。仰望銀盆般的月亮,煉開始遙想著人生的無情。

  流也和兵衛都被消滅,風牙眾的野心遭到粉碎。明明就完美地解決了這一切,為何快樂的結局還是如此遙不可及呢?

  舌戰還在持續中,但他已經沒有任何插嘴的力氣了,煉躺在哥哥的懷裡,任憑睡魔的侵襲。將敬愛的哥哥和姊姊令人發笑的對話,當成搖籃曲來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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