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突然降臨的災難
1
「還沒好嗎?你究竟要搞到什麼時候,兵衛!!」
「──請稍待片刻。」
兵衛頭也不回地答覆在背後催促的男子。他正輕輕閉著眼睛,兩掌做出汲水般的樣子,然後往自己的面前伸出。
風咻咻地吹向了兵衛。
風挾帶著飄盪在空氣中,帶有妖氣的殘渣,掉進兵衛的手掌之後飄然離去,每個人都屏息注視著在掌中逐漸累積的妖氣。
散落在門前的三人份肉塊被發現,已經是隔天早晨之後的事了。
此一令人無法置信的狀況震撼了神凪一族。
這也難怪吧!畢竟三名自家人在自己的地盤內被人殺死這件事,不要說是防範未然了,甚至根本就沒有任何人察覺到。
為了查明事件真相,風牙眾立刻被召集了起來,隨後兵衛便開始收集殘留在空氣中的妖氣,著手去查出敵人的真正身分。
「唔……」
「這……這是……」
眾人發出近似呻吟的低語。兵衛所重現出來的妖氣不過才手掌一般大小而已。
但是那股不祥的感覺及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氣,已足夠讓名震一方的神凪術師們感到恐懼了。
「這是風術所造成的。我想或許是某個實力遠遠超過風牙眾的強大術師,將三人困在風之結界中再進行屠殺吧!」
兵衛的報告中並沒有特別有用的情報,因為只要看過現場一遍,事實就一目了然了。
「這種事情我們早就知道了!到底是誰幹的!?」
「關於這方面,必須再多花一些時間才行……」
面對理所當然的質問,兵衛含糊其詞。
「那還不快點去做!你們也只有這點用處吧!」
「住口。」
重悟制止了那些破口大罵的術師們,轉而出言慰勞兵衛。
「是嗎,真是辛苦你了。你先退下吧──對了,流也的病情怎麼樣了?」
或許是對於宗主會關心自己的兒子而感到意外,兵衛在一瞬間露出了異常慌張的神情。
「是……靜養一陣的話,應該就沒有什麼大礙吧!不過,再也無法回復到以往的功力,為神凪一族效力了……有這麼一個沒用的兒子,在下真是深感慚愧。」
「生病是在所難免的。你不必責備流也,讓他安心靜養吧!」
聽見重悟這番安慰的話,兵衛整個人跪拜在地以表達感激之意。
「是……謝謝您的諒解。在下必須去交代部下進行調查,所以……」
「拜託你了──我期待你的表現,兵衛。」
風牙眾的首領無言地叩首。
敵人是風術師。是對神凪家抱持著強烈恨意的人。
對於這個意料之中的報告,大家都不約而同想到一個人的名字。就是在如此巧合的時間點內,剛好回到日本的那個男人的名字。
「是和麻!他為了報仇而學會風術,現在回到日本來了!大夥們!把叛徒和麻給殺了!趕快找出那傢伙,將他徹底解決掉!」
這個大聲嚷嚷的人是前代宗主賴通。儘管已經退隱,但是卻依然頂著前代宗主的光環恣意妄為。幾乎所有神凪一族的人都十分討厭他,不過只有他本人沒有察覺到這件事。
「父親,您太衝動了。目前還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是和麻做的。」
重悟出聲制止情緒失控的賴通。
「你太遲鈍了!不是和麻還有誰……」
「前代宗主,請您安靜一點。這樣會妨礙到大家進行討論。」
嚴馬冷冷地打斷了放聲大吼的賴通。眼神中所蘊含的那股輕蔑之意再明顯也不過了。
這個男人沒有什麼實力,只不過因為謀略與一族內部的勢力平衡考量才被選為宗主,嚴馬打從心底看不起他。
在賴通擔任宗主的三十多年裡,神凪家的實力衰退到史上最低的地步。賴通無法駕馭象徵神凪一族的神劍「炎雷霸」,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度量將這把最強的靈咒法器,傳給其他人。
這麼做的結果就是,直到重悟繼任宗主為止,炎雷霸一直都被封藏在倉庫之中。
嚴馬認為──再也沒有比這更愚蠢的事情了。
宗主的地位必須由最強的術師來繼承,這就是嚴馬的信念,因此,他一點也不怨恨重悟當上宗主。他知道這只是因為自己的力量不足。
就連打算讓兒子就任下代宗主的時候也一樣,他不想依靠謀略,而是希望將和麻鍛鍊成一名足以擔任宗主的術師。
賴通沒有任何信念,只有滿滿的權力欲望,嚴馬是這麼認為的,而事實上也正是如此。於是,對於絲毫不加掩飾這種想法的嚴馬,賴通也產生了極為強烈的厭惡感。
正因為伯父與侄兒的這份近親關係,使得這兩人之間的憎惡感反而愈演愈烈。
「你想要包庇和麻是嗎?不,這一切該不會就是你的陰謀吧?你故意叫和麻去學習異國的法術,然後再回來殺死重悟和綾乃,最後好讓煉來繼承宗主的位子對不對?」
賴通將矛頭指向嚴馬。聽見這番充滿猜忌,嚼心、惡毒的措辭,周圍開始嘈雜了起來。
「這都是下人的胡亂猜測。」
賴通這番侮辱性的言詞已經接近彈劾的意味,但嚴馬卻仍然不予以理會。
──儘管他的回答也極為不禮貌。
「父親!請您適可而止!」
只不過,重悟再也無法漠視這樣的狂言。
「前代宗主似乎累了。帶他回房吧!」
「等等,重悟!你不能相信嚴馬!如果你不肯聽我的話,將來必定會後悔莫及!」
兩隻手被架起的賴通,像個貨物般整個被抬了出去。怒吼聲逐漸地變小──直至消失。
「不好意思。請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諒我父親的狂言。」
重悟將雙手放在榻榻米上低下頭去。嚴馬也圓滑地回應道:
「您沒有必要放在心上。我想前代宗主也是為了神凪一族著想,才會說出那樣的話來吧!」
如此言不由衷的回答結束後,兩人面對面露出了微笑。在「這話題到此為止」的默契之下,他們進入了務實的討論階段。
「撇開前代宗主所言,和麻回來的時機也太過巧合了。把他找來問個清楚應該比較恰當。」
嚴馬的語氣極為平靜,完全沒有一絲正在討論自已兒子的感覺。
「和麻會乖乖聽話嗎?」
「如果他不從,就只有用武力將他強行帶回。就算獲得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力量,和麻還是和麻。或許只要派兩三個人就可以輕易制服吧。」
「……好吧!人選交由你負責。務必盡快將和麻帶回。」
「遵命。」
嚴馬仍像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平靜地接下了逮捕兒子的命令。
「綾乃小姐回來了。」
令人欣喜的報告,傳到正在擬定對策的兩人耳中──特別是對重悟而言是絕大的好消息。
「哦哦,回來了嗎!」
重悟的表情變得柔和起來。嚴馬用冷靜的目光注視著那副模樣。
過沒多久之後,她便出現了。
啪啦一聲,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紙門被拉開的另一端。
「我回來了。爸爸……發生什麼事了嗎?」
少女神采奕奕地現身,察覺到現場的氣氛後納悶地問道。一頭及腰的直順黑髮,隨著因疑惑而微微傾斜的頭部起伏著。
那是一名猶如光輝般燦爛耀眼的美少女。少女的出現,將原本的陰沉氣氛一掃而空,從她身上所散發出的靈氣,一口氣淨化了整個室內。
身分不明的敵人出現,再加上自家人的慘死,不斷討論著這些沉重話題的人們,頓時感覺到這股絢爛的光輝正遂漸消除眾人的不安與焦躁。
在這股彷彿印上朱紅的黃金──如同太陽一般的光輝面前,完全不容許一切黑暗波動的存在。其強大的靈威,光是站在現場便能驅逐黑暗,並帶來光明。身為炎雷霸的繼承者,同時也被指定為下任宗主的人選。
這就是重悟的愛女,神凪綾乃。
「妳報告過了嗎?綾乃。」
重悟告誡著女兒。原本柔和的表情,再度繃緊了起來。作一名讓女兒引以為傲的父親。這就是重悟的信念。
「失禮了。」
綾乃在原地跪拜下來。
「解放的妖魔已經完全消滅。」
「嗯,做得很好。」
以術師的身分向宗主報告完畢後,綾乃又再次天真地詢問: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爸爸。」
「哦──三個人在自家門前被殺卻沒人發現。這的確是一樁大事呢。」
儘管對方是遠親,在聽到三名自家人被殺的消息後,綾乃依舊表現得沉著冷靜。她所謂的「一樁大事」並非「死了三個人」,而是指「沒人發現」這件事。
這不是因為她冷酷無情。她總是很清楚什麼事情應該優先處理。以一位十六歲的少女來說,這樣的自制力足以令人驚嘆。
「那名風術師的身分,目前還沒有頭緒嗎?」
「有一名嫌疑人。」
面對綾乃的疑問,重悟苦澀地回答道:
「……是和麻。」
「他是誰?」
綾乃當下迸出的這句話,讓重悟不禁伸出手來按了按太陽穴。
「至少該記得妳再從兄(註:堂伯叔輩的子女稱為再從兄弟姊妹。)的名字吧!你們不是在『繼承儀式』中爭奪過炎雷霸嗎?」
「再從兄……難道是在四年前離家出走的和麻?當時的情況算得上是爭奪嗎?」
聽見女兒如此露骨的話,重悟斜眼你偷觀察嚴馬的表情。內心如何就姑且不論,但是嚴馬的情緒從外表一點也看不出有受到影響的樣子。
「我還記得,當時聽說他跑到國外去了……這麼說來他是在國外學習,然後成為風術師?」
「似乎是這樣沒錯。他最近好像回到日本來了,名字改成了八神和麻,被殺的慎治昨天才剛見過他。聽說是因為工作撞在一起,結果慎治被修理得很慘。看來他這四年來相當努力。」
「和麻啊……他應該非常憎恨我們吧……」
可能是好不容易回想了起來,綾乃用遠望的目光說道。
「或許吧。」
重悟面無表情地回答:
「但也不能因此就讓他為所欲為。萬一此事真是和麻所為,那他就必須以命相抵。」
「萬一……是嗎?」
綾乃略為望向了嚴馬。嚴馬的眉頭一動也不動,靜靜地任由綾乃注視。將和麻逐出家門的元凶,以及造成此原因的綾乃,雙方的目光彼此注視著。
率先移開目光的人是綾乃。術師的實力當然不用說,就連人生經驗方面也是對方遠勝過自己。老實說,她根本沒有看穿對方想法的自信。
綾乃停止無謂的舉動,轉而向重悟問道: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要消滅他嗎?」
「現在還不能一口咬定就是和麻做的。總之先找到他談一談再說。」
見到隨口就說出這番話的女兒,重悟感覺到了危險。
或許是由於炎雷霸具有超強威力的緣故,使得綾乃無論遇上什麼事情,都傾向於用力量來解決。重悟一直希望她能夠對自己身為下任宗主的地位有所自覺,在思考上靈活一些。
「目前妳還沒有必要行動。在命令下達之前先待命吧!」
「……是。」
面對勉強答應的女兒,重悟體恤地說道:
「剛完成一件工作,一定很累了吧?今天妳就先退下休息。」
「……知道了。」
儘管樣子看上去不太服氣,但綾乃還是聽從父親的話,行禮之後迅速離開現場。直到關上紙門為止,自始至終都沒有看過重悟一眼的態度,已經明顯表達出她心中的不滿。
「……任性的孩子。」
重悟嘆氣喃喃說道。但是,即使語氣上表現得如此苦澀,依然還是無法掩蓋他對女兒溢於言表的關愛之意。
2
要找出和麻的所在之處,對神凪家的情報網來說實在是輕而易舉。
雖然隔天一大早就找到了,不過這樣的結果,根本沒有什麼可值得自豪,因為他一直都是用本名投宿在飯店裡的。
於是在嚴馬的命令下,兩名術師出發前往拘捕和麻。
結城慎吾以及大神武哉。他們兩人都是支派中位階最高的術師。性格完全相反,但默契卻出奇的好。甚至有人說只要兩人聯手,除了本宗之外再也沒有任何對手了。
從嚴馬的角度來看,他不過是拿出自己手中最強的兩張牌罷了。不過,選擇了結城家的長男這件事,或許可以說是一個致命的失誤,因為這個男人一點也沒有說服和麻的意思。
「和麻那傢伙,我要殺了他!」
「人死掉的話就糟糕了,至少要讓他還可以開口說話才行啊。」
兩人不斷重複著同樣的對話,正確來說,是武哉不厭其煩地拚命安撫著一心想為弟弟報仇,幾乎快要忘記命令的慎吾,一直重複這樣的過程。
根據探子傳來的報告,和麻正往這個方向過來,絲毫沒有發現自己正一步步走入陷阱中。
至少,他們認為自己是狩獵者。
「還沒來嗎?」
「就快了吧?」
這樣的對話不知已經出現過多少次了,由於兩人都接到同樣的報告,因此他們應該很清楚,問得再多也是無濟於事……
「風牙眾那群廢物在幹什麼啊!!還不快把和麻帶過來!」
慎吾的不耐,直接把氣出在忠實執行任務的風牙眾身上。
「不用擔心,風牙眾對於這種工作相當在行。」
武哉故意說得好聽些,藉此來煽動慎吾。他完全沒有任何替風牙眾說話的意思,甚至覺得如果說話攻擊他們可以讓慎吾轉移注意力,他非常樂意去做。
果然,慎吾上鉤了。
「哼!只會偷偷摸摸躲在暗處打探消息,有什麼好得意的。」
「別這麼說。他們是一群沒戰鬥力的可悲傢伙,如不派他們去做些瑣事,豈不可憐?」
「你說得沒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如武哉所料,慎吾似乎忘記了剛才的不快。聽著彷彿像是解開束縛般的笑聲,武哉這麼想著──這總比每隔十秒一次的「還沒來嗎?」好太多了。
「來了,在前方五百公尺處,還未察覺到我方的存在。」
在持續著無聊對話的兩人耳邊,傳來了探子的聲音。這是風牙眾所使用的一種名為「呼靈法」的傳聲方式。將聲音夾帶於風中,便可傳達至遠處。
「來了嗎?我要把他的手腳一隻一隻燒掉。從頭到尾!」
沒有針對的對象,這純粹是慎吾在自言自語。帶著怒火的目光看起來相當可怕。
他滔滔不絕地解說著行刑方法,同時想著最好對方能夠掙扎。不管怎麼說,肯定會被折磨個半死,不過這樣才能帶給對方更多的痛苦。
武哉稍稍拉開了距離,望著對方那副模樣。他心想「原來這傢伙這麼危險啊」。於是乎,這兩人心中的距離拉得更大了。
就這樣,在一樁友情即將破滅的時候,和麻出現了。
面對毫無防備,看上去漫不經心的和麻──他們看來是如此──武哉裝模作樣地打了招呼。
「好久不見了,和麻!」
「……哦,是大神家的接班人啊。」
一瞬間的停頓,是和麻搜索記憶所需的時間。但是,武哉卻當成了這是對方發現自己遭到埋伏後的動搖表現。高漲的傲慢心理逐漸削弱了他的注意力。
「你知道我們來做什麼吧?」
武哉制止了紅著眼,一心想放出火焰的慎吾,以充滿優越感的口吻說道。
「完全不知道。」
和麻的這番回答再誠實也不過了,但也並非完全沒有任何挑釁意味。他以搞笑般的動作满張地聳了聳肩膀,然後再搖搖頭。果不其然,武哉的太陽穴上冒出青筋。
武哉壓抑著快要爆發的怒火,裝出一副冷靜的模樣開始說明:
「昨天夜裡,三名神凪家的術師被殺了。」
「哦──所以呢?」
和麻的反應相當冷淡。
「凶手是風術師。」
「…………」
「…………」

沉默籠罩在四周。微風吹拂過夕陽下的林道,楓葉隨之輕快飛舞。朱紅的太陽將楓葉染成了深紅,華麗地點綴著即將被黑暗覆蓋的世界。
「…………」
率先開口的一方是和麻。不算是耐不住沉默,而是厭惡了這種大男人互看的狀況。
「那又怎麼樣?」
「宗主要找你問話。跟我們走。」
「不是我幹的。就這樣。」
就在說完話後正要走過兩人身邊的瞬間,和麻猶如被彈開一般,迅速往後退去。隨後,剛才和麻的所在位置上,毫無預警地冒出了火焰。
和麻整個人轉到那個方向去,不知為何就連武哉也是。兩人朝著用極度低沉的聲音,發出大笑的慎吾瞥去。
「哈哈哈!你不肯跟我們走是嗎──既然如此,就只有使用武力把你拖回去了!」
在高聲大叫的同時,慎吾的周圍舞動起紅蓮之火。
爆炸聲出現的同時,火焰也纏繞在慎吾的身體上,但身體和衣服卻毫髮無損。慎吾反倒像是極為享受般瞇起了眼睛。
慎吾輕輕撫摸著纏燒的火焰,臉上則因為喜悅而出現笑容,發出宣告:
「只要你還能說話就成了,所以我要把你的手腳全都燒光。因為重量減輕後比較好抬回去。
我現在的確不會殺你,不過,你也不想以那副狼狽不堪的模樣苟活吧?所以當宗主命令的事情完成後,我就會動手殺了你!大概花一個禮拜吧!我要好好地花時間來折磨你,讓你後悔自己生在這個世界上。
我要讓你徹底明白!像你這種殺了慎治的畜生,絕對不可能逍遙自在地活著!!」
這很明顯就是一種不尋常的口吻。和麻彷彿見到稀有動物般,望著狂笑不止的慎吾,然後以十分正經的語氣問道:
「神凪家最近都放這種瘋子出來咬人嗎?」
「……不,這是……唔唔……」
這下就連武哉也說不出話來了。對於自認是正常人的他來說,或許不想承認慎吾是自己的同類吧。
「因為那傢伙一直都很疼愛慎治,所以才會恨透你這個殺死慎治的凶手吧?」
「我都說不是我幹的了。」
「那就到宗主面前去解釋吧!」
「我已經不是神凪家的人了。告訴他,有事叫他自己來找我。」
「……這下子交涉破裂了,對吧!」
武哉放棄了用對話來解決問題,開始集中「氣」。他吸收周圍飛舞的火之精靈,命令它們服從自己的意志。
周遭的溫度上升到連皮膚也可感受得到,這是因為尚未實體化的精靈,正在引發物理變化的緣故。
楓葉似乎畏懼這股逐漸高漲的鬥氣,紛紛掉落下來,顔色鮮豔的落葉接觸到武哉的身體時立刻著火,然後化為白色灰燼隨風飄散。
和麻將雙手插進外套的口袋裡,就這樣持續望著兩人。究竟要如何對抗神凪家的火焰,從他的外表上完全看不出什麼頭緒。
「這是你的最後機會。乖乖投降吧!和麻。」
面對武哉的最後通牒,和麻伸出中指回答道:
「把臉洗乾淨再出來混吧!」
慎吾和武哉在同一時刻施放出了火焰。
「去死吧!」
「你這蠢蛋!」
在發動炎術之前,兩人一直確信自己將會獲勝。這是一族中位階最高的兩名術師所發出的同時攻擊,無論和麻用什麼方法,都絕對不可能完全躲過。
但是──
轟隆!
武哉掌中所發出的火焰突然急速地膨脹。火焰發出轟鳴,威力已經遠超乎他原本的意圖。脫離武哉控制的火焰反向他自己直撲而去,即便是具有火之精靈守護的身體,面對此衝擊也毫無用武之地。
爆炸的衝擊波襲向全身,武哉一下子便昏了過去。
(什……什麼?這究竟是……?可惡!慎吾,接下來……)
武哉或許原本想說「揍下來交給你了」,但慎吾卻早已經失去了意識。不知為何,他整張臉變得慘白,倒在地上不斷抽搐著。
和麻的雙手依然插在外套的口袋裡,俯視著這兩人。就連露出一絲侮蔑的表情都嫌麻煩,他逕自從一動也不動的兩人身旁走了過去。
看似就要直接離去的和麻突然停下了腳步,他回過頭去,望向那片空無一人的樹叢。
「想動手的話,我可不會手下留情哦!」
在他宣告的同時,其中一棵樹木動了,被無聲切斷的樹幹,沿著斷面滑落了下來。
背對著完全忘記躲藏,呆呆站在斷樹後方的探子,和麻再次邁出腳步。
身為探子的術師在顫抖的同時才恍然大悟。
原來被引誘出來的人是自己。我們才是獵人的獵物──
3
「真是的,爸爸老是愛瞎操心。明明說過好幾次只要我一個人就夠了,究竟什麼時候才肯承認我的實力嘛。難道我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宗主早已經承認小姐的實力了。不過父親會擔心自己的獨生女,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一名四十歲左右的男子,正在安撫著大發牢騷的綾乃。
在橫濱,山手町的某座神社裡,綾乃受命前來補強即將解開的封印。
湊巧的是,這裡與前幾天和麻壓榨過委託人──正確來說,是進行過除靈的場所十分接近,不過綾乃卻一點也不知情。
奔赴現場一看之下,封印的劣化情況比想像中還要嚴重許多。綾乃當下立即放棄再封印的想法,決定消滅被封印的東西。她毫不猶豫地扯下原本貼在封印之壺上的咒符。
她說:「這麼做比較快。」
如果對自己的實力沒有十足的自信,是不可能會說出這番話來的。不過同行的兩名男子都很清楚,這並非驕傲自大的自信。
當然,重悟也知道這一點,但即使如此還是會擔心,這就是所謂的天下父母心。重悟在出於溺愛的心理下,經常派遣兩名以上的術師保護綾乃。
「老是叫人家不要公私不分,自己還不是那樣。你不覺得這樣很任性嗎,雅人叔叔?」
綾乃克制不住心中的不滿,向男子──大神家宗主的弟弟雅人發起牢騷來。
「宗主也是人。想法不會那麼死板吧。」
雅人露出豪邁的笑容含糊帶過。以一名支派的人來說,這樣的說話方式已經很不客氣了。不過綾乃一點也沒有追究的意思。
這名男子──大神雅人,擁有的力量遠勝過哥哥,但是卻因為厭惡爭奪宗主地位而跑到西藏內地去修練,可說是一個怪人。
當他回到日本之後,便以「綾乃的保鏢」為己任。由於深得重悟的信賴,因此從綾乃初次上陣起便一直擔任護衛的工作。
綾乃同樣也對這位豪放磊落的親戚頗有好感。對於周遭人都把自己當成是小公主看待的綾乃而言,雅人那種毫不奉承巴結的態度可謂相當稀奇,令她打從心底感到十分舒暢。
如今兩人的交情就和家人一樣,彼此以「雅人叔叔」、「小姐」來互相輕鬆稱呼。
「我想他應該是打算讓年輕術師藉機學習一番吧!對不對,武志……武志?」
「啊!是……是!?」
癡癡望著綾乃的年輕術師──大神武志,在叔父反覆的叫喚之下終於回過神來。
「根本就沒在聽嘛……你喜歡欣賞小姐是無所謂,不過可別掉以輕心哦。封印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解開。」
「我……我一直都在聽啊!叔叔您說得對極了!只要能欣賞到綾乃小姐的戰鬥英姿,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了。」
由於不想在綾乃的面前丟臉,武志誇張地拉開嗓子回答,注視綾乃的目光中,帶著一股超越尊敬的崇拜之色。
這並不是什麼特別異常的反應。對於和武志同世代的術師來說,綾乃的存在就等於女神一般,甚至可以說,每個人都希望擔任這個可以在近距離下欣賞綾乃的護衛任務。
「是這樣嗎?」
「是的!」
聽見綾乃和自己說話,武志全身上下都表現出喜悅的樣子。綾乃不喜歡這種阿諛奉承的對待。因為這就等於在告訴她,就連在這樣的世界裡,自己都是與「普通」二字無緣的人,令她無法自處。
不過,就算叫對方理解這種心情也是無濟於事吧!畢竟武志只不過是純粹對於比自己強大的美麗存在,表達出敬意而已。
「嗯,隨你高興吧……時候差不多了。」
察覺到妖氣越來越濃,綾乃在原地迴旋半圈後面對主殿,百摺裙的裙襬隨之飄揚了起來。
等一下就要展開戰鬥了,為何綾乃還穿著高中的制服?
這並不是因為她從學校直接趕過來。
如果要認真扮演好一名高中生的角色,最適合的服裝當然是制服了,因此重悟特地為綾乃訂製制服,並在上面施加了最大的防禦咒術。
質料是透氣舒適的最高級絲綢,而且使用的還是那種從紡織階段起便持續注入氣,貴得驚人的高價布料。
不惜一切金錢和人工的結果,雖然完成了一件堪稱為藝術品的高中制服,但費用也是相對不斐。這件制服的價值不只可以買下一輛車,正確來說是足以蓋一棟豪宅。
綾乃相當中意這件衣服──撇開性能不談,或許主要是因為這是父親所送給她的禮物吧──她總是穿著這件衣服進行戰鬥。
身上穿的可能是世界上最昂貴的戰鬥服,綾乃專心地注視著即將崩潰的封印,她反覆進行微弱而綿長的呼吸,讓體內寄宿的力量活性化。
啪!
清脆的拍手聲震盪了整個空間,分開合在一起的雙掌,兩掌之間已連接著一絲火焰的線條,綾乃右手握著火焰線條,彷彿像是要拔出來一般從旁揮了出去。
延伸至約一公尺長的火焰線條瞬間物質化,形成了赤紅色的劍。
那是毫無彎曲,刀刃呈鮮豔紅色的兩把直刀。刀身纏繞著金色火焰,綻放出耀眼光芒的那副模樣,如夢似幻相當美麗。
這把劍就是神凪家的傳家至寶「炎雷霸」。相傳是神凪家的始祖從火之精靈王那裡獲得的降魔寶劍。
綾乃高高舉起炎雷霸,左手跟著高舉過頭,用力揮擊下去。
金色的粒子沿著刀刃的軌跡飛散而出,戛然而止的動作剛好形成了劍道中的「正眼」架勢。這是只有反覆練習過好幾萬、甚至好幾十萬次的人才能辦到,且徹底完成的動作。
瀕臨極限的壺終於發出鈍重的聲音碎裂四散。而在碎片掉落至主殿的地板上之前,一樣白色的東西對準綾乃,從壺中彈射出來。
綾乃由正面揮下炎雷霸,迎擊那樣東西。那白色物質發出有如在滾燙鍋子上潑水的聲音後,隨之蒸發。
「黏液……?」
看見連著細絲到處飛散的那樣東西,綾乃喃喃說道。
她往前方望去,見到正堂內部的黑暗中存在著數個光點。光點緩慢前進,最後將自己的模樣暴露在白日之下。
「哇……」
綾乃忍不住叫了出來。出現在那裡的是──
令人不敢細數的無數複眼,但足部數量確實在八根以上,全身長滿了噁心的剛毛,長長的腳蠹蠢而動的節足動物。那是一頭讓不管誰看到都會覺得噁心,使人望之生怯的蜘蛛怪物。
「土蜘蛛啊……需要幫忙嗎?」
「不用了。」
綾乃立即回答。對手的確很噁心,但自己並沒有任何抱怨的立場。
她最害怕的就是讓父親失望,跟這件事比起來的話,和蜘蛛或蟑螂戰鬥根本算不上什麼。
(來吧……)
她開始呼喚火之精靈。不需發出聲音,精靈便主動回應綾乃的意志,紛紛往炎雷霸飛去,纏繞刀刃的火焰因此顯得更添光輝。
綾乃向自己意志所及的精靈請求幫助,並非如其他術師一樣用命令的方式。因為重悟曾多次教導過自己的女兒,這是非常傲慢的行為。
「我們是平等的。」
重悟總是這麼說。精靈是維護世界秩序的存在,神凪一族在與精靈王的契約之下,身負精靈協助者的職責。
綾乃很清楚,自己的力量不過是借來的,是為了要封印、消滅世界中「邪惡的」魔性,所暫時獲得的力量而已。
所以她從來不使用命令語氣,因為她知道沒這必要。她很清楚,精靈必定會主動回應正當的請求。
為了不忘記對世界的敬意,為了不誤以為自己是擁有強大力量的人而變得傲慢,綾乃總是這麼呼喚著:「請賜予我力量……」
「好……好厲害……」
武志呆呆嘀咕著。數量龐大的精靈逐漸聚集在綾乃的身邊,就連自己原本應該控制的精靈也統統被吸走了。初次親眼見識到本宗之力,只能說這是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層級。
「啊啊,很厲害吧?」
雅人彷彿與有榮焉般地笑了笑。
「我剛才雖然那麼說,不過你這趟是根本學不到任何東西的。因為無論我們再怎麼努力,永遠也不可能達到那樣的地步。」
武志完全忘記回答叔父,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注視著綾乃。
綾乃舉起炎雷霸,持續與土蜘蛛對峙。
〈該怎麼辦呢……又不想接近牠……)
儘管已經召喚出足以將土蜘蛛化為一塊木炭的大量精靈,但她並沒有把握在這種距離之下能夠給予對方致命一擊。炎雷霸儘管是一項靈咒法器,但它的本質仍是劍。畢竟還是要以劍的方式來使用,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威力。
也就是說,必須在極近距離下劈開、剌穿土蜘蛛,然後再從內部引火燃燒。
(要是這麼做的話,切開的傷口就會噴出那種噁心的不明黏液……爆炸後的碎片會掉得我全身都是……如果是母蜘蛛,幾百隻小蜘蛛還會從切開的肚子跑出來……我不要啊啊啊!!)
綾乃一想像起來就全身豎起了雞皮疙瘩,在心中發出尖叫。假如武志可以得知綾乃正在想什麼,或許多多少少會改變他盲目的崇拜態度。
土蜘蛛可能是見到綾乃的樣子覺得有機可乘,於是動起細長的腳,沙沙作響地轉過身逃去。
「想逃!?」
面對轉眼間便飛奔而出的綾乃,土蜘蛛從尾部吐出了白色的絲線。綾乃此時已舉起了炎雷霸迎擊。
赤紅色的刀身所噴發出的金色火焰將蜘蛛絲一一蒸發,但在不斷吐出的絲線保護之下,還是無法接觸到土蜘蛛的身體。
綾乃停下腳步,開始集中精神。她調整呼吸,將意志的敏銳度發揮至極限。
(再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要一口氣解決!)
綾乃手中握著舉至上方的炎雷霸,以渾身的力量狠狠地揮下去。金色火焰──最高階的淨化之火將吐出的蜘蛛絲一口氣燒盡,撲向了土蜘蛛的身體。
轟!!
爆炸聲響起,土蜘蛛被火焰包圍住。
「成功了……吧……?」
綾乃毫無信心地喃喃自語著。在逐漸消散的火焰中,一個看似白色的繭映入了她的眼簾。白色的繭在頓時目瞪口呆的綾乃面前,慢慢裂開。
啪啦!
在發出一陣類似玻璃碎裂的聲音同時,繭整個裂開了,從中出現的是毫髮無傷的土蜘蛛。也許是因為土蜘蛛的絲具有隔絕靈氣的效果吧!土蜘蛛用它包住自己全身,以防止淨化之力的滲透。
「……你還真有一套啊……」
綾乃以毫無起伏的語調說著。乍看之下好像很平靜,但如果仔細端詳的話,可以發現她的太陽穴正糾結了起來。
剛才的一擊並沒有手下留情。這樣的攻擊被對方完全擋下,嚴重傷害了綾乃的自尊心。
「你這隻臭蟲子-────!!」
回應綾乃的憤怒,數量更為龐大的火之精靈集結了起來,雖然還沒有顯露出實體化的火焰,但神社境內卻早已擠滿了幾乎和火山口一樣多的精靈了。
「來吧……準備好受死了嗎?」
儘管處於憤怒狀態,綾乃依然沒有喪失自我,她冷靜地控制著憤怒,然後將其轉化為力量。
綾乃強烈地呼喚著精靈。這次不再是全方位,而是集中意志針對特定場所的精靈進行解放。
綾乃將炎雷霸垂直舉在身體的正前方,慎重地鎖定位置。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在呼氣同時發出猛烈的吶喊:
「喝!!」
下一刻,火焰便在土蜘蛛的體內炸開。膨脹的腹部破裂,冒出一道小火柱。
以那團小火焰為目標,整個境內的火之精靈紛紛蜂擁而至。火焰增大爆發程度,將土蜘蛛燒得灰飛煙滅。
之後完全沒有留下任何東西。不光是土蜘蛛的身體碎片,就連原本四散的妖氣都被淨化得乾乾淨淨。妖魔存在的痕跡統統消散無蹤,原本屬於神社的清淨之「氣」充滿了整個神社境內。
既然外部的攻擊會遭到防禦,那麼改為從內部發動攻擊就行了。說來簡單,不過真的要實行起來卻幾乎不可能。
這個世界的一切現象都與精靈有關。沒錯,就連生物的生命活動也是。
體內具有水分的生物必定會受到水之精靈的影響,而帶有熱量的所有生物,體內也同樣棲息著火之精靈。
即便是妖魔,只要實體化之後,一樣無法逃離這個法則。
但一般而言,要控制存在於他人體內的精靈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生物的生存本能在愈接近無意識的情況下將會愈強,因此根本就不容許外人來操控這類相當於生命泉源的事物。
普通的天才,是無法操控這類精靈的,但是無論什麼時代,一定都會有一些違反邏輯理論的人物出現。
「哼,差不多就是這樣了。」
綾乃露出得意的笑容,回過頭去。
「好了,我們回去……」
話說到一半便中斷了,綾乃驚訝地凝視兩人的模樣。右手邊是身材龐大的雅人,而左手邊的應該是武志吧?從服裝看來應該沒錯。
但是──
(為什麼,頭不見了……?)
兩名男子看上去就像是原本的身高只到肩膀處而已,一人將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裡,另一個人則彷彿按捺不住興奮似地在胸前握起了拳頭,站立的樣子極為自然。
那副模樣就算沒有了頭也不會令人覺得奇怪。
綾乃無意中往地上看去,映入眼簾的是兩顆圓形的物體,她魂不守舍地拖著蹣跚的步伐走上前去,蹲下拿起其中的一顆。
那個沉甸甸的頭顱,還面露著綾乃最喜歡的男人味笑容。懷裡抱著從小時候就一起戰鬥,教導自己生存之道的男子頭顱,綾乃以迷惘的聲音喃喃說道:
「叔叔……你的頭……掉下來了……」
頭顱的臉上掛著即將消失的笑容,綾乃將之放在雅人的身體上,或許認為這麼一來雅人便會復活,她拚命想把頭裝回去。
但是,彷彿在嘲笑綾乃這種無用的行為一般,悄悄逼近的無形刀刃將雅人的身體削得粉碎,龐大的身軀在不到一秒之內便化為上百、上千塊的肉片。
由於心臟早已停止的緣故,銳利無比的切口並沒有噴出血來。
但是,沒有流出血、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的切割動作,卻反而讓眼前的光景,呈現出一種異樣的真實感。

在風的吹動下,雅人的身體無聲無息地逐漸分解開來,被切碎的肉片像花瓣一樣在空中翩翩起舞。
綾乃整個人僵住,眼睛完全不眨一下,呆呆凝視著那副光景。
啪噠。
一塊東西黏在臉頰發出濡溼的聲音,綾乃下意識伸出手來擦拭。
那是一塊紅色的、微溫的肉片。知道指尖所觸及的那樣東西是什麼之後,原本稍微模糊的意識一點一滴慢慢變得鮮明了起來。
「不……」
那是之前構成雅人身體的其中一部分,已經連屍體都算不上的悽慘遺骸。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綾乃放開了喉嚨潑出驚叫。
「呵呵呵呵呵呵──」
實際上笑聲並不是藉由空氣傳遞過來的。這笑聲也並非直接傳達到腦中。
真要說的話,是「笑」的感情本身,嘲笑的「意念」,直接觸怒了綾乃的意識。就是這麼一種令人不快的感覺。
得知敵人出現,綾乃飽經鍛鍊的精神與肉體隨即進入了戰鬥狀態。
將悲傷深埋在意識的深處,取而代之浮現在表面的感情,是一種近乎歡樂的喜悅感。
這是因為宣洩憤怒的對象已經自行現身的緣故。
「出來──」
當憤怒超越臨界點的時候,人或許就無法將感情顯露在臉上了。綾乃以面具般的冷淡表情抬頭仰望上方。
「那物體」就在上方,一個人影安穩地佇立在前方巨木突出的樹枝上,右手怡然自得的插在上衣的口袋裡。
由於逆光的緣故,無法看清對方的容貌,但是這種事情一點都無所謂,散發的妖氣告訴了她,「這傢伙是敵人」。
綾乃一言不發地揮起了炎雷霸。
不用詢問對方的名字,也不必調整呼吸,只需傾注靜謐的殺意,擊出必殺一擊。無限淬鍊的殺意化為火焰刀急馳而去。
「那物體」輕飄飄的,以不受重力影響的飛躍動作閃過了火焰刀,飛到門柱上方,然後再度跳躍起來。回頭望向綾乃一次之後,「那物體」緩緩飛了出去,簡直就像是叫自己追上去一樣。儘管引誘的意味是如此濃厚,但綾乃卻依然接受此一挑釁。
〈是陷阱也無所謂。我一定要消滅你!!)
帶著極度憤怒的綾乃,為了復仇飛奔而出。
4
上空突然湧現出妖氣。
「什麼……」
和麻愕然抬頭仰望天空,非比尋常的力量正凝聚在上空的某一點。他連防禦的時間也沒有,光是飛身閃避就已經很勉強了。
風刃急速劃過在地上翻滾的和麻身旁。接著刀刃巧妙地修正軌道,將風牙眾的術師、慎吾、武哉三人砍成兩半。
「等……等一下────!!」
和麻不禁叫了出來,不應該會發生這種事情才對。
(被偷襲了?我居然會被偷襲?)
這是自己第一次遭到偷襲,而且對手偏偏還是風之精靈。
不管是什麼人召喚出來的,若是聚集了如此龐大的風之精靈,和麻不可能完全沒有察覺到。無論多麼優秀的風術師,都無法利用風來欺騙和麻。這不是技巧之類的問題,規則本身就是這麼訂的。
但不可能存在的情形已經發生了,和麻當下即刻中斷思考,將意識集中在上空的物體上。
「那是什麼……」
一個小小的,約二十公分左右的平坦物體,在二、三十公尺高的上空輕輕漂浮著。周圍長出了五個突出物來。
(海星……?不對,是楓葉……?)
無論那是什麼,絕對不是天上飛的生物,牠們也不可能操控風。在專心凝視的過程中,和麻突然發現了對方的真面目。
那是人的手,一隻奇形怪狀的人類手腕正飛翔在天空之中。但是,就算知道了這點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也同樣無法幫助被殺的三個人。
〈總之先擊倒牠再說!)
彷彿聽見了這番低語一般,神祕的手腕往更高的地方飛去──然後消失。
「給我等一下!你們究竟在想些什麼!?」
和麻對著風之精靈大吼,這很明顯已經違反了契約,不過,精靈們卻只是發出困惑的聲音,沒有任何精靈告訴自己,消失的手腕跑哪去了。
「這是怎麼回事啊……」
看著眼前的慘狀──整個人由下而上被分成兩半的風牙眾術師,以及身體分道揚鑣的慎吾和武哉──和麻無力地喃喃自語。
精靈會違背契約──不可能。
若是從別人那裡聽到這種事,和麻或許會懷疑對方是不是瘋了,而現在就發生了如此不合理的事。
所謂的精靈是具有意志的現象,它們遵從「原始的法則」──創世之際由某人,或是世界本身所制訂的不變原則──是為了維持世界應有的形貌而存在的。
精靈就像蜜蜂或螞蟻一樣,知道自己是全體的一部分,即使擁有智能,也不具有自我的思想;當然,也不會有違背契約的自由意志。
假如精靈是以各自的意志來行動的話,物理法則就會被打破,世界或許在三天之內就會毀滅了吧?
所有的風之精靈都遵從和麻的命令,精靈與「那個人」的契約,也必定存在這種規則。但是卻出現了……
「例外。」
想像著最壞的情況,和麻發出了無力的呻吟。
(難道有人和我一樣嗎?拜託別來這套啊……)
光是想像就令人提不起勁來。不過或許也可以說是幸運吧──當然,和麻一點也不這麼想,現在的他已經沒有閒工夫沉浸在思索當中了。
因為他察覺到龐大的火之精靈正往這裡逼近。
(這次該不會又跑出火之魔神來了吧?可惡!日本這地方什麼時候變成魔界了!?)
不用說,和麻的猜測完全錯誤。
出現的是一名少女。她控制著紅蓮烈火,眼中帶著絢爛奪目的烈焰,右手凝聚的力量是──
「和麻──!!」
聚集在右手的火之精靈力變成結晶。綾乃毫不猶豫地將它拔了出來。
斬下!
在迅速後退的和麻眼中,映入了綾乃所揮舞的那把赤紅色之劍。對於他的一族而言,那是一把無比重要,同時也是打亂他整個人生的東西。
凝視著如今只令他痛恨的神劍,和麻叫道:
「炎雷霸!?妳是綾乃?」
對方的回答則是一記炎雷霸的揮砍。面對投射出瘋狂殺氣的綾乃,和麻拚命解釋:
「等一下!這是誤會!他們不是我殺的……妳聽我說啊!」
炙熱的火球接二連三襲來,和麻在四處逃竄的同時大聲呼叫,但綾乃卻一點也沒聽進去。
敬愛的雅人叔叔被殺,綾乃在盛怒之下喪失了自我,沒有心情去聽任何人的解釋,更不用說是這個被父親當成嫌疑犯的男人。
轟隆隆──!
「哇啊!!」
原以為會直接撲過來的火球卻一同爆裂,堵住和麻的退路。他才一回神就發現,趁爆炸拉近距離的綾乃,已經在和麻的面前舉起了炎雷霸。
「我要替叔叔報仇!」
「!!」
和麻移動身體,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全力揮砍的一擊,然後從上方按住對方的手腕。面對綾乃以充滿怒火的眼神瞪視自己,和麻同樣臉色大變地叫道:
「老爸──嚴馬他死了!?(註:日文中與父母同輩的男性長輩口語通稱叔叔。)」
在話說完之前,他便發現自己會錯意了。綾乃與嚴馬的關係不過是極為表面的交情而已。假使嚴馬真的死了,大概很難想像綾乃會為他報仇吧!
符合條件的只有一個人。那個綾乃稱為「叔叔」,敬仰無比的大神家男子。
他的名字是──
砰!
「──嗚!」
和麻勉勉強強用額頭接下了綾乃的頭鎚,剛才那一瞬間的思考使和麻反應慢了半拍。儘管已經避開了要害處,腦子還是被震得疼痛不堪。
他急忙拉開距離,一邊頂著搖晃的身子問道:
「大神雅人死了?」
綾乃的表情變得更加可怕,遠遠就可清楚看見握著炎雷霸的手愈來愈用力。(造成反效果了啊……)
和麻聳聳肩膀,就算惹惱了對方也不是什麼大事。畢竟要對付一個瘋狂的小丫頭並不費事。
不過,也不能就這樣殺了她。別說是殺人,只要稍微傷害了她,愛女成癡的重悟就會完全與自己為敵。唯有這件事情一定要避免才行。
這不單單只是畏懼重悟這位神凪一族史上最強的術師而已。對於「神凪和麻」而言,重悟可以說是唯一的自已人。和麻不希望讓他傷心難過。
既然如此,只有一個方法了。
「啊──綾乃?我也該回去了,屍體就拜託妳收拾一下。再見!」
在巧妙地避開接連逼近之烈火的同時,和麻當下決定逃走。
「──給我站住!」
背對著出聲制止的綾乃,和麻開始飛翔。乘著風飛上十公尺的高度後,便突然消失了身影。
「什麼──你……你在哪裡?」
綾乃四處張望,而和麻就在綾乃的正上方輕飄飄浮著。
這是由於他改變了空氣的折射率,也就是加上了所謂的光學迷彩後透明化的結果。若是仔細觀察,應可看出空氣像熱浪一般飄動著,但是對於盛怒忘我的綾乃來說卻無法看穿。
和麻悠哉觀察著綾乃那副不知所措的模樣,同時開始思考今後要如何行動。
事到如今,殺死慎吾和武哉的犯人也都栽贓到我身上了吧?如果連大神雅人被殺都算在自己的帳上──
(會演變成與神凪―族的全面戰爭?雖然挺有趣的,不過被人玩弄的感覺真差……
那麼,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嘻嘻嘻。
壓抑不住的竊笑聲傳了出來,儘管同時遭到神凪一族和神祕風術師這兩大強敵所追擊,和麻依然在自己身處的狀況中發現了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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