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與過去的對決
1
黑暗中,和麻獨自一人佇立著。
深夜的公圜籠罩著死亡般的寂靜。不知道是用了什麼方法將人趕跑,就連平常佔據公園的流浪漢也都不見蹤影。
港見丘公園.法蘭西山──這個地方如果光聽名字還好,但許多樹木叢生的結果,事實上是個不會讓人聯想到公園的可怕場所。就連大白天也顯得昏暗的此處,若是晚上進來的話,甚至很有遇難的可能。
在山頂上,和麻輕輕靠著樹幹,一動也不動地閉目養神。
由於身穿黑色外套的緣故,只要沒有人提醒,就算站在他面前,也不會察覺他的存在。
和麻彷彿熟練的獵人般,與自然融為了一體。
「──!」
他的眼睛出其不意睜了開來,身體因抑制不住的喜悅與恐懼而顫抖。
「來了嗎──」
他無聲地喃喃說道。一股非比尋常的熱量穿過了公園的入口,正直接往這裡走過來。
即使感覺不如和麻那般敏銳的人,也不可能看不見這個徵兆吧?因為在黑暗中璀璨閃耀的力量波動,可怕得令人有種天色已亮的錯覺。
如果將傍晚時分的綾乃比喻為太陽的話,這就只能用超新星的爆發來形容了。
對方完全沒有隱蔽氣息的意思。反倒像在誇耀自己的存在一樣,悠然步行,那模樣散發著猶如王者般的風範。
「他」在雙腳踏進廣場的同時,目光便一刻也不遲疑地移到了佇立在樹蔭底下的和麻身上。
「……我遲到了嗎?」
「不──時間剛剛好。」
從樹蔭下現身的和麻如此回答。
他漫不經心地走著。剛好有一座名為「慈愛母子像」的銅像夾在兩人之間,不知是偶然,還是和麻故意藉此來加以諷剌。
「那麼開始吧!」
和麻平靜地宣告戰鬥的開始。
「你……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坐下來談談嗎……?」
「他」遲疑地詢問著。
或許是早已知道答案了吧,那個語氣有點放棄的感覺。
果不其然,和麻以挑釁的口吻回答道:
「用實力來讓我開口吧──『父親』!!」
說這句話的同時和麻施放出風刃,為了迎擊,嚴馬發出了火焰。
彼此賭上了無可讓步的東西,風與火焰相互激烈對抗,這或許就是歷經四年後,再次見面的父子之間一種溝通的方式吧。
宅邸被寂靜所包圍。嚴馬獨自在走廊上行走時,感覺這裡好像是無人的棄屋般。
但如今,一族的所有成員幾乎都集結在神凪家,他們每個人都深怕被發現般,壓低了呼吸,但卻沒有勇氣一個人獨處,只是聚集在大廳裡顫抖著。
他們會如此害怕是有道理的,因為支派中最強的術師雅人,以及號稱兩人聯手就可與本宗匹敵的慎吾和武哉都陸續遭到殺害,大家都戰戰兢兢地,深怕下一個會是自己。
儘管嚴馬對此只丟下「懦夫」這一句話,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樣擁有強大的實力。
「我來晚了。」
嚴馬跪在重悟的房間前,在獲得入內的許可後,隨即打開紙門,以跪行的方式來到露出怨恨目光的重悟面前跪拜在地。
「……你來得可真晚啊。」
(老奸巨猾,自己一個人跑掉。)
重悟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想法說道。
「話說回來,綾乃呢?」
嚴馬裝作沒有聽見,若無其事地問道。
「她太吵了,我已經叫她退下。」
重悟的聲音顯得更加不快,幾分鐘前,他才剛安撫完怒火中燒,很有可能跑去和麻所投宿的飯店放火的綾乃。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畢竟她與雅人感情那麼深厚。」
嚴馬用一副完全事不關己的口吻作出評論,重悟對他投以白眼。
「哦,看不出來你這麼寬大呢。既然你那麼關心綾乃,剛才一塊安撫她不是很好嗎?」
在綾乃大吼大叫的期間,嚴馬若無其事地轉到一邊去,並且在中途離席。現在又挑在安撫完畢後厚著臉皮跑回來。即便不是重悟,也會讓人想要抱怨幾句吧!
「因為我剛才必須前去向家族所有人下達指示。同時我也想聽聽風牙眾的報告。」
嚴馬並沒有特意去說,這兩件事都沒什麼用,不做也罷,但重悟想必自己也很清楚!所以沒有繼續問下去,因為還有其他的事情必須進行討論。
「那麼,你認為呢?家族的大部分人都咬定是和麻幹的──」
「在綾乃完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殺死雅人和武志,然後故意現身再逃走。緊接著又在逃走的途中發現慎吾和武哉,繼續將他們一塊殺害。雖然從時間上來說並非不可能………不過還是太困難了。」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是正常的呢。」
聽見不常諷刺別人的重悟這麼說,嚴馬的嘴角微微揚起。
「因為大家都感到很不安。與其說是來路不明的敵人,倒不如想成是和麻為了復仇而回到日本還比較簡單吧!」
「……綾乃也不安嗎?」
「她不過是因為雅人被殺而失去理性罷了。」
嚴馬輕描淡寫帶過,現在是非常時期,沒有時間去理會那個任性的女孩。
(在得知敵人的真正身分前,妳就盡量去生妳的氣吧!)
他很直接地這麼想,儘管這些話很難對重悟說出口。
「跟這些事情比起來,問題依然出在和麻。他的行動不管怎麼說,都還是太可疑了。或許他和敵人是一夥的!」
「說得也是。如果他真的沒做,應該會前來解釋清楚。他總不可能因為擔心自己會被我們不由分說地殺掉而不敢前來吧?撇開你不講,他應該還是很信任我。」
「的確。」
面對重悟的諷剌,嚴馬只能以苦笑回應,因為他從來就沒做過任何令和麻信任的事情,所以此刻一點反駁的餘地也沒有。
「但是,能夠擒住和麻的人只有我而已。」
「……慎吾和武哉果真是和麻殺的?」
「雖然這只是推測,不過我認為凶手是其他……恐怕是綾乃遇見的那傢伙吧!但是,和麻在這之前的確已經將那兩人打倒了。從風刃劃過地面的痕跡以及屍體的位置來看,那兩人肯定是在倒地的狀態下遭到攻擊的。」
嚴馬淡淡說著,不過聽在重悟的耳裡卻像是在炫耀一般。如果嚴馬的推測正確,和麻已經獲得了足以與本宗匹敵的力量。
「你看來似乎很高興呢,嚴馬。既然如此,當初為何要拋棄和麻?」
重悟終於問起這四年來一直沒有開口問過的事情。他總是對此抱持著疑問。
儘管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感情,也沒有任何人了解他的想法,但唯有重悟隱隱約約地察覺到,嚴馬其實是深愛著和麻的。
「我生為神凪家的人,以神凪一族的身分活著。我無法再去選擇其他生存方式……就連我的兒子也是一樣。」
「所以你就把他丟在自己無法掌握到的地方?為了讓他選擇自己喜歡的道路?就算是這樣,也不必讓他孤身一人吧!要是餓死在路邊怎麼辦。」
「哼……這是什麼話?他可是我的兒子啊。」
「唉──這樣啊。」
他沒有力氣再去追究這句自豪的台詞,重悟說完一些不著邊際的話之後,再度將話題切回正題上。
「那麼,你能打贏和麻嗎?」
嚴馬並沒有回答,而是兩眼緊緊地注視著重悟,那眼神比任何千言萬語都還更具有說服力,彷彿在說,「我不可能會輸」。
「我知道了。這件事就交給你吧!什麼時候會有結果?」
「今天內應該就會解決了。老把時間花在那傢伙身上,只會讓真正的敵人更加得寸進尺。」
「──我期待你的表現。」
嚴馬一言不發地行了禮,然後靜靜離開房間,前去親手捉拿自己的親生兒子。
2
橫濱LANDMARK TOWER的第六十七層,在橫濱最靠近天空的飯店「ROYAL SWEET」裡,和麻正悠閒享受著飯後甜點。
詐欺也好恐嚇也好,用各種惡劣無比的方法奪取鉅款的他,決定在鈔票用光之前,盡情過著奢華的生活。
但是,彷彿在嘲笑這種消極的決心一般,他的手機響了,和麻露出不耐煩的表情,眺望擺在桌上的手機。
嘟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注視著不斷鳴響的手機,他咒罵自己為何忘記切換成語音信箱。話雖這麼說,事到如今又不能關掉電源。
嘟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乏味的鈴聲持續作響,和麻並沒有拿起手機,反倒一個個地去回想,知道這支號碼的人,拚命地逃避現實。
嘟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啊啊!吵死人了!」
他終於舉旗投降,按下通話鈕。
「誰啊?」
和麻絲毫不加掩飾自己的不快,他用極為不客氣的聲音,透過電波傳至對方的耳膜。
「是我。」
對方的聲音顯得更加不客氣,和麻這時打從心底後悔接了電話,這是他一生中最不想聽到的聲音。
「是『和多志』先生?(註:和多志發音和日文的我相同)好奇怪的名字啊。我們曾經在哪裡見過面嗎?」
「少跟我開玩笑。」
就算試著用笑話來矇混過去,對方的聲音還是一樣傲慢。和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做好準備要與過去抛棄自己的男子對決。
「好久不見了。不知道我是不是還能叫你『父親』?」
嚴馬的聲音,讓四年前的記憶自動甦醒過來。當年還是神凪和麻,實力弱得可憐。
自己當時從來沒有想過要忤逆父親,只是一味遵從父親的命令持續修練,即便他已經知道自己沒有任何才能。
「你輸了?」
這不是質問,也非確認。超越憤怒與失望,自然平靜的這句話,重重打擊了悲慘的失敗者。
「你輸給十二歲的小丫頭?」
聲音再次重複。彷彿是故意說出口似的。
「……真的……很對不起……」
少年將額頭貼在榻榻米上,擠出了微弱的聲音。男子沒有回答,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看著眼前渾身發抖的少年。
「……算了。把你訓練成炎術師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男子毫不留情地放棄了少年。但不知為何,遭到對方放棄的少年卻露出欣喜般的表情。
「你今後不必再修練炎術了。」
原本快要昏倒的少年,臉上突然綻放出光彩。男子在確認過後,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話。
「不是炎術師的人,也沒有留在神凪家的必要。」
「……咦?」
少年的笑容變得僵硬。男子彷彿理所當然般繼續說了下去:
「從今天起你就不是我的兒子。給我滾到其他地方去!」
「……什麼……父……父親!」
「我已經不是你『父親』了。」
男子冷冷地告知。
「趕快從我面前消失。」
在淡淡丟下這句話之後,男子完全不看少年一眼便走出了房間。
「父……父親!請等一下!」
男子以毫無感情的眼神俯視著抱住自己手臂的少年,然後隨意地將少年甩開。這一甩不知用了多少力氣,少年幾乎要撞上牆壁,被狠狠地摔了出去。
「父……父親!父親!」
少年無法站起身來,只能用悲痛的聲音大叫。伸出去的手觸碰不到任何的東西──即便如此,少年還是不死心地繼續伸長手臂。
「父親──!」
男子頭也不回地走著。
事到如今,再也沒有人可以回應這名失去一切的少年了──
「隨你高興怎麼稱呼。」
一個彷彿到死也不會改變的傲慢聲音,將和麻拉回了現實。
「那麼叫你『小嚴』如何?」
「你為何回來日本?」
無視於和麻的俏皮話,嚴馬直接拋出了正題。
「結城家的老么應該說過我是『一時興起』吧,你沒聽他說嗎?」
「……投降吧!現在還來得及。」
「你們好像完全把我當作犯人來看待嘛。我可沒有意思專程去找神凪家的麻煩,不過要是你們自己找上門來,我可不會留情的。」
這番對話看上去有點像是在各說各話,或許應該說就連對話也算不上吧!所謂的對話是理解對方的意思──至少必須努力去理解──然後再做出反應的行為,但是,這兩人之間並不存在著「相互理解」這句話。
「你以為你贏得了神凪一族?」
「不試試看的話沒人知道吧?」
和麻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畏懼嚴馬了,不僅如此,從那一成不變的傲慢態度中,甚至還可以感受到一種親切感。
(這個老頑固一點也沒變嘛……)
他完全沒有聽進嚴馬在電話另一頭說了些什麼,獨自沉浸在感慨之中。
「你在聽嗎,和麻!」
嚴馬拉高了聲音。如果是四年前的話,自己說不定會跪在電話旁邊道歉。絕對的命令與服從,這就是他們的關係。
「咦?啊,當然在聽啊。什麼事?」
他聽見手機中傳來了深深的呼氣聲。大概是嚴馬在嘆氣吧!
「我必須和你見一面。我現在就過去你那裡,可以嗎?」
(好機會。)
和麻當下這麼想,他一直想確認一件事。從相隔四年之後再次聽見父親聲音的那一刻開始。
(我要確認我是不是超越了那個男人,是不是變得比從前命令我一切的那個男人還要強。無論用什麼方法,我都要親自確認。)
「不,現在不太方便。」
和麻將高漲的感情隱藏在心中,用依然不改戲謔的語氣說道:
「今晚十二點,在港見丘公園,法蘭西山見面吧!」
「那是什麼時間?公園早就關門了吧!」
「這樣才不會有人來打擾吧?」
說到這裡,和麻突然改變語氣。
「你很想殺我對吧──我會奉陪的。」
對嚴馬來說,自己不過只是個失敗的作品罷了,處分自己的時候也絕對不會手軟,和麻總是如此深信著。
「你究竟是如何看待我的,我早在四年前就深深領教到了,不過,我已經跟那時候完全不一樣了,絕對不會再受你指使。」
「……蠢東西。也好,我就來告訴你自己有幾兩重吧!」
嚴馬傲然地回答著,即便清楚知道自己被兒子誤會,他也無法去選擇其他的台詞。
「我拭目以待,『父親』。」
以興奮的聲音道別後,和麻掛斷了電話。他立即關閉電源,將使用完畢的手機丟在身旁的桌子上。
但是,手機卻大大偏離了原本的目標,滾落到地板上。
看著顫抖的右手,和麻露出了苦笑。右手顫抖得連力量都無法控制,不過他卻一點也不覺得可恥。
(是啊,當然會害怕,因為我要挑戰的是神凪一族最強的術師。〉
他緊緊地握著右手,彷彿要將恐懼鎖在其中一般。無論多麼害怕,都絕對不能逃避,為了與神凪一族完全切割,為了超越過去的自己,就必須將象徵過去的父親打倒,先經過這個「儀式」才行。
他並不恨嚴馬,如今他甚至覺得,那頑石般的固執,有著一種近似好感的感覺。
不過,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只有這件事情不能讓步,絕對不可能退讓的。
顫抖停止了。將超越恐懼的決心灌注在緊握的拳頭中,和麻喃喃自語道:
「我不會再逃避。不會手下留情了……老爸。」
3
嚴馬召喚出來的火焰輕鬆吞噬、融化了風刃。
「……你在做什麼?」
全身纏繞著黃金之火,嚴馬以絕對的強者身分降臨了。在如此強大的力量面前,任何的抵抗都是毫無意義的。
神凪嚴馬這名男人,他的存在足以讓對手產生這種想法,絕對有這個「資格」。
「──還沒完呢!」
下意識後退數步的和麻,像是在鼓舞自己一般大聲叫喊,然後再次形成新的風刃。
「好戲現在才開始!」
數量將近百道的風刃從四面八方襲向了嚴馬,這並非同時攻擊,所有的風刃都巧妙改變著軌道與速度在天空中飛翔。
「嗯……」
嚴馬冷靜觀察著,無論他再如何移動,也無法完全閃躲過這樣的攻擊。但是,他已經看出它們個別的威力與上一回的攻擊相差無幾。
嚴馬沒有採取任何行動,而是站在原地接下風刃。刀刃鑽入纏繞在他身上的火焰後──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會吧……)
見識到彼此的力量呈現如此大的差距,和麻整個人已經愣到說不出話來,嚴馬好整以暇地看著那副模樣。
「我想這不是你全部的實力吧?不過我沒時間陪你玩遊戲了。就讓我來結束這一切吧!」
在如此宣告的同時,火焰爆發性地開始增殖。
呈放射狀噴出的數根火柱發出怒吼,前端指向了和麻。那看上去簡直就像弓著身子的大蛇或是龍一樣,是一種強大力量的實體化姿態。

被毒蛇瞪視的感覺,大概就像現在這個樣子吧!控制著因恐懼而瑟縮的身體,和麻使盡全力躍起。
一轉眼間,和麻剛才所處的位置已經落入火龍嘴裡。儘管在千鈞一髮之際逃了開來,但撞擊在地面的火焰卻化為細小的碎片狂暴地肆虐著。
雖然說是碎片,其實是嚴馬所操控的火焰。其密度非比尋常,若是直接被擊中,肯定會化為木炭。
和麻集中全部的精神努力閃避著。他從空氣的流動來感應周遭的狀況,藉由與風之精靈的同步,和麻同時「看」著所有的方位。
他精確掌握如傾盆大雨般落下的火焰,時而閃避,時而用風架開。
接下火焰則不在他的選擇之內。本宗的力量與支派的力量層級根本不同,他沒有把握可以用風之結界撐過一秒。
(不過,倒也不是完全應付不了。現在還不是時候吧!〉
從火焰風暴中逃脫,和麻冷靜地伺機而動。從嚴馬的實力來判斷,這種程度的攻擊只不過是小意思,就算擋了下來也沒什麼好高興的。
「哦,躲過了?」
嚴馬揮一下手,火焰在一瞬間便消滅了。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連一片樹葉也沒有燒著。
「只燃燒目標以外的對象?真不簡單啊。」
炎術師的位階愈高,就愈能完全控制精靈與它們實體化後的火焰。甚至還可以違反物理法則,在水中施放火焰而不讓水沸騰,或是形成只會對攻擊對象造成影響的火焰。
「你才是。我原本打算要取你的性命──不過看來是我太過手下留情了。你該引以為傲的,我承認你是個值得認真一戰的對手。」
嚴肅的表情上浮現出了豪爽的笑容,嚴馬如此稱讚著兒子。但是,這個兒子卻用手搔著鼻尖,露出了苦笑。
「啊──這個嘛,其實你不必那麼認真啦……反正我是個失敗作品。放輕鬆點如何?」
嚴馬不理會對方的胡言亂語,開始集中精神。他專心聚集力量,產生出更強大的威力。
(看清楚了……)
與搞笑的表情成反比,和麻正在動員全部的精神,試圖看穿攻擊的一瞬間,機會只有一次,絕對不容許失敗。
「可別死囉,和麻。」
就嚴馬自己而言,他並沒有殺死和麻的打算,同時也沒忘記主要的目的是要擒拿和麻。因此他釋放出強大的力量,卻控制在對方勉強死不了的程度。
(──就是現在!!)
轟隆!!
在嚴馬面前顯現出的火焰,突然呈爆發性膨脹。衝擊波掃倒樹木,將樹葉統統都颳走,長椅和垃圾桶飛了起來,路燈破裂四散。
「成功了──?」
嚴馬仍處於被火焰包圍的狀態,雖然結果尚不明確,但周圍就好像遭到炸彈轟炸的地點一樣相當慘不忍睹,花草樹木呈放射狀倒下,所有可移動的事物全都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雖然不是致命一擊,但是不可能再毫髮無傷了吧!)
隨著火焰的逐漸消散,內部的光景也漸漸明朗了起來。裡面見到的是──
「這就是你的殺手鐧嗎?」
完好無缺──甚至就連大衣的領子都整整齊齊的嚴馬,露出冷靜的目光。
「我還以為你這四年來成長了不少……原來進步到只會耍這樣的小把戲?真令我太失望了。」
話中充滿了羞辱之意,就和四年前一模一樣。那一天嚴馬俯視著和麻,然後丟下了一句話,「我不需要廢物」。
「開什麼玩笑……」
和麻咬牙切齒地擠出了聲音,用力握緊的拳頭不斷顫抖著,痛恨的記憶一幕幕重現在腦海中,理性就此消失。
「開什麼玩笑!!失望!?你對我期待過些什麼!!你以為事到如今還有任何期待的權利?你這當年拋棄我的──」
「住口!」
嚴馬的侮辱對和麻來說太過痛苦了,四年前被傷害的傷痕仍然還在胸中隱隱作痛。
但是,嚴馬卻冷冷打斷了兒子因舊傷被撕開而悲痛地叫喊。
「如果你想發牢騷,以後我會讓你說個夠。現在你有兩個選擇,自己走回去,或是由我來拖你回去。自己挑吧!」
「我兩個都不選。」
和麻立刻接下去回答。他現在已經恢復了冷靜,不再是那個因為被父親拋棄而哭哭啼啼的孩子了。
「只有你!我死都不會輸給你!我絕對要打倒你!」
他比出中指斬釘截鐵地說道──或許他依然還是個小孩子吧!
「你以為自己可以打贏我嗎?如果不用那些小手段,你連慎吾和武哉都打不贏!」
「啊,果然被你發現了嗎?」
和麻輕輕聳了聳肩膀,彷彿在說著,「這種事情我一點也不在意」。
「只要調査過屍體就會知道了,只不過是操控氧氣來引發過度燃燒而已。如果沒被拆穿的話,對付二流以下的炎術師或許有效。」
嚴馬完全看穿了和麻的小把戲。和麻在慎吾與武哉即將施放火焰的前一刻,讓慎吾周圍的氧氣移動到武哉的周圍。
氧氣濃度突然暴增的結果,使得武哉的火焰脫離他的掌握並失去控制。另一方面,慎吾則因為稀薄的氧氣被自己施放的火焰消耗殆盡而陷入缺氧狀態。
這就是和麻設計用來對付炎術師的必殺技。對手如果是兩個人就更加有利,可謂一石二鳥的絕妙點子。
但就像嚴馬所說的,這個方法只有在對方不知情的狀況下才有用。
如前所述,炎術師可以違反物理法則。因為不使用氧氣讓火焰燃燒,對於神凪一族的術師來說,只不過是初級的技術罷了。
「也罷。既然你無論如何都要打,我就讓你見識一下,完全無法抵抗的超強力量吧!」
嚴馬將自己的「氣」提升至極限,蒼藍飄曳的靈氣從身體噴發出來,將炎之精靈逐一染成了藍色。
沐浴了蒼藍之「氣」的精靈,同樣也以藍色火焰的姿態實體化,取代原本炫目的黃金光芒,舞動著透明清澈的藍色光輝。
和麻驚訝地注視著藍色火焰。在吞了好幾次口水後,他以嘶啞的聲音喃喃說道:
「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就是神凪嚴馬的『蒼炎』嗎……」
神凪之火乃是淨化之火──其中具備最高威力的就是「黃金」。
這個說法絕對沒有錯。但是,本宗之中擁有最傑出力量的人,有時甚至會超越這個極限。
「神炎」──這是真正被選上的人才得以施展的無敵神力。可以將「氣」的顏色加諸在自己火焰上的術師,在千年的歷史當中只有區區十一人,而在相隔約兩百年之後獲得「神炎」的人,就是「蒼炎」的嚴馬,以及「紫炎」的重悟。
「好好看清楚吧!這就是你那些小把戲完全起不了作用,所諝真正的力量。」
「啊──這看來的確不能用些小把戲來朦混過去。」
聽見這番像是敗北宣言的台詞,嚴馬的表情有點受到影響。但是,和麻的話卻還未說完。
「所以,我也稍微認真點吧!」
話一說完,和麻將右手伸向天空。
「那種故弄玄虛的……」
嚴馬說到一半停住了,風之精靈正以驚人速度聚集在和麻麾下,嚴馬受到此現象所吸引。
「怎……怎麼可能……」
驚愕化為聲音發了出來。在這個時候,嚴馬才第一次察覺到自己錯估了兒子的力量。
和麻根本就不是什麼值得認真一戰的對手,因為現在的他已經成長為一名就連自己全力以赴也不見得能夠獲勝的術師。
嚴馬愣住的時間只有短短數秒而已,不過,和麻的目的正是要得到這數秒的空檔。
面對急忙開始進行召喚的嚴馬,和麻從容不迫地告知:
「沒用的,我的召喚速度比較快。」
說實話,他並沒有信心可以在力量上勝過嚴馬,論攻擊力,四大精靈中就屬火最強。也就是說,兩名勢均力敵的炎術師和風術師若彼此施展出最大力量來互擊的話,必定會是炎術師獲勝。
既然如此,只要不讓對方使出全力就行了。
速度方面是風最快,搶先開始召喚,在對手的力量還未充分聚集前發動攻擊,若能算準這個時間點的話就不會輸了。
先故意示弱,然後在對方無法全力以赴的時候,第一次顯露出真本事來。
或許會有人罵他卑鄙,但和麻的字典裡從來沒有「堂堂正正」這四個字。「無論用什麼手段,贏家就是贏家」這句話,才是他的人生哲學。
和麻已經知道自己贏定了,他的手中正聚集了超越嚴馬的力量,接下來只要將它釋放出來就行了。
「我會手下留情饒你一命的──感謝我吧!」
彷彿將大型颱風凝縮成為萬分之一,可怕的能量正狂暴地肆虐著,狂風化為無數的刀刃急馳而去,將蒼炎切個粉碎。
「唔……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即便如此依然不見衰退的狂風,抵達嚴馬活生生的肉體,一刻也沒停留地──穿了過去。
如此迅速銳利的斬擊,絲毫不給對方感受疼痛的時間,取而代之的是剌骨的永恆寒氣──這就是嚴馬感受到的最後感覺,接著意識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
和麻面無表情地俯視著全身噴血倒臥在地的父親身影。嚴馬躺在染紅的地面上,像死去一般動也不動。
「……!」
低著頭的和麻,肩膀開始顫抖,顫抖傳遍全身,終於化為激情爆發出來。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了!我贏了!知道厲害了吧!混帳老爸!!你就躺在病床上盡情後悔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本在無人的公圜裡放聲大笑的和麻,情緒突然急轉直下,最後無力地跌坐在地面上,他以困惑的表情抬頭仰望夜空。
──月亮並沒有回答他任何問題。
「我贏了……怎麼辦……
翠鈴……我……今後該如何是好……?」
沒有人可以回答他,月亮只是高掛在遙不可及的天空中,靜靜照耀著地面。
4
抵達飯店時,已經超過凌晨兩點,由於一天三連戰的緣故,和麻的步伐顯得有些沉重。
但是現在還不能夠休息。風捎來了強大的火焰氣息。
(又是神凪一族嗎?真是一群學不乖的傢伙……)
儘管麻煩,他依然沒有逃跑的念頭,敵人正在飯店的正面入口等待。和麻直接往那裡走去。也許是察覺到和麻的接近,輕輕坐在花壇旁的瘦小人影轉過頭來。
昏暗的天色下無法看清對方的容貌,但總之十分嬌小。全身所蘊含的力量非比尋常,雖然還比不上綾乃,不過慎吾或武哉這些人都無法相提並論。
(……?神凪家有這個人嗎……?)
面對內心感到疑惑的和麻,人影冷不防地靠了過來。路燈照耀之下的臉龐比想像中還要年輕──不,是幼小。大約十歲或十一歲左右。
米黃色的短褲配上連帽粗毛大衣,腳上則是穿了一雙短統靴,穿著輕便但十分講究。
包括那副會讓人誤認為女孩子的可愛相貌在內,整體散發著柔和穩重的氣息,少年看上去就像個家世良好的小少爺。
少年用生硬緊張的表情看著對自己投以詫異眼神的和麻,數秒的對看後,他緩緩開口說道:
「老實說,我還是不太敢相信……不過你出現在這個地方,就代表爸爸他輸了吧?」
儘管事後回想起來簡直是蠢到了極點,不過這時候的和麻,的確無法理解少年話中的意思,他直接說出了他的疑問:
「──你是誰啊?」
少年的眼神突然變得嚴厲起來,似乎正在生氣的樣子,但由於長相太過可愛的緣故,顯得一點魄力也沒有。
「這句話是認真的嗎──哥哥。」
「哥哥──?啊啊,你是煉!」
和麻拍了一下手掌,叫出這個應該已經十二歲的弟弟名字。
(說得也是,我的確有這麼一個弟弟。)
這句話若是一旦說出口,自己或許將會被他徹底瞧不起吧?和麻努力將它吞了回去。
「你長大了呢,十年沒見了吧?」
「……沒這麼久吧!」
煉依然用嚴厲的聲音回答道。
「是嗎?不過應該也有四年不見了吧?畢竟我離開時不記得有見到你。」
「是啊,哥哥什麼話都不說就離家出走了。」
「啊……啊啊……不好意思……」
面對語氣更加嚴厲的煉,和麻露出了尷尬的笑容。
和麻之所以會忘掉煉,並不是因為他無情──或者應該說,不只是因為無情的緣故吧?
和哥哥不同,煉天生具備絕佳的炎術才能,讓嚴馬寄予非比尋常的期望。因此,也可能是害怕和麻的無能會傳染給煉,所以他盡可能避免讓這兩人有接觸的機會。
兄弟能夠見面的次數,每半年可能還不到一次──即便如此,個性純真的煉依舊無視父親的想法,一心仰慕著和麻。
儘管和麻對這個才華洋溢的弟弟,抱持著一種複雜的感情,不過那副喜歡親近自己的可愛笑容卻令他無法興起一絲的憎恨。
對於嚴馬而言,這雖然不是他所期望的結果,但和麻與煉確實是一對感情非常和睦的兄弟。
──果然只能說是無情吧!
「啊──那麼你來這裡做什麼?」
和麻振作起精神,向煉問道。
煉突然露出認真的表情,直視著和麻的眼睛。
「我是……我是來勸哥哥的。」
「──哦~」
和麻嘀咕著,拋下煉逕自走了起來。
「哥哥!?」
「總之先進房間去吧!今天真是有夠操的,累死我了。」
猜想著疲累的理由,煉的表情頓時變得黯淡。不過,一直站在這裡也不是辦法。無論如何都要把哥哥帶回家才行。
追著已經走進大廳的和麻,煉小步伐跑了過去。
在高級套房的客廳裡,和麻與煉面對面坐著。
煉輕輕坐在沙發的邊緣處。他並非在提防些什麼,主要是因為沙發太過柔軟了。若是用力坐下去的話,整個身體就會埋在其中。
和麻的面前擺放著一個茶杯,而煉的面前則是擺著一只裝了蜂蜜與熱牛奶的馬克杯。但是,兩人都還沒開始飲用,他們彷彿在互探對方的心思一般,目光彼此交會。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想到要來這裡呢?」
「……咦?那是因為……」
和麻伸出手來制止了想要重提相同疑問的煉。
「理由我已經聽說了。不過,為什麼?神凪嚴馬已經出馬了,為何你還要來到這裡?正常來說,那個男人不可能會輸給我吧!」
嚴馬根本不可能會輸,這就是一族的常識,因為自從重悟在交通事故中失去一條腿之後,嚴馬無疑就是神凪一族最強的術師。
他們現在或許還深信不疑吧!相信嚴馬很快就會把半死不活的和麻帶回去。
只有煉不這麼認為,那個應該比任何人都還信任父親實力的煉。這其中代表的含義是──
「你知道些什麼?」
煉用盡全力將那道彷彿會看穿內心的目光擋了回去。
「我知道一些傳聞,在歐洲的神祕學網站上。」
那些操控著「魔法」這種隸屬於古代技能的人們,非常積極地利用網際網路這項極其便利的工具。
煉所看到的網站,也是術師們為了交換情報所設置的其中之一。
「我聽他們說……『契約者』是日本人……」
和麻微微睜大了眼睛,見到這樣的反應,煉鼓起勇氣說出自己的想像。
「我沒有證據。可是……我卻很清楚。是哥哥沒錯吧?在歷史上,已經確認過真實存在的唯一契約者……指的就是哥哥沒錯吧?」
「你錯了。」
和麻以沉穩的聲音說道。他制止想要開口的煉,繼續說了下去:
「並不是唯一,至少還有另一個人存在。我想我們兩個應該都很清楚這一點才對。」
「那……那麼哥哥果然是……」
煉懷著敬畏之意注視著,委婉承認了自己疑問的哥哥。
「算了,這種事情無關緊要。還是切入正題吧!」
和麻舒服地翹著腿,拿起茶杯,而煉則是挺著腰端坐著,接著他便以少年般的率直口吻開門見山說道:
「那麼我問你,這幾天來不斷殺害神凪術師的風術師是哥哥嗎?」
「不是我。」
和麻同樣率直地回答。
「我跟所有碰過面的傢伙說過,不過沒人肯相信我。這是為什麼?」
儘管覺得煉應該知道理由,但他還是保留結論。這可說是很明智的判斷吧!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回來解釋清楚!?這樣下去,哥哥將會與神凪一族為敵的!」
「……你還不懂?」
煉對於如此冷靜回答的和麻投以嚴厲的目光──依然沒有任何魄力。
「就算哥哥再怎麼強,面對神凪一族……」
「老爸也說過類似的話啦!雖然已經被我打得半死不活了。綾乃那種程度也算不上對手。支派那些人根本不成問題,只要宗主不親自出馬,就不會輸了吧!」
煉根本無從反駁信心滿滿的和麻。也許是顧慮到看似快要哭出來的弟弟,和麻的口氣稍微緩和了幾分。
「……我也知道自己正在做傻事。因為打得贏就胡亂去找人打架,簡直像在證明自己是個傻瓜一樣。只要我回去打聲招呼,宗主大概就會諒解我了。可是啊……我已經不打算再對神凪家退讓半步了。」
和麻說到一半停了下來,端起紅茶潤潤喉,茶杯放回到杯墊的碰觸聲,聽起來異常響亮。
「事到如今我不再痛恨神凪家了。雖然我已經獲得了比從前欺負我的傢伙全部加起來都還要強大的力量,但是我不想藉此報復他們,和他們一樣墮落。
不過,我並沒有忘記那些人對我做過的事,以及烙印在心中的疼痛傷口。
為了克服軟弱的自己,我拋棄了神凪之名,所以,我對神凪家一點也不會退縮,我賭上八神和麻之名,絕對不會退縮。」
沒有特別激動的聲音,而是冷靜的口吻,但是,一股堅定的決心卻明確地傳達出來。
煉只能選擇沉默不語,自己的話完全無法打動和麻,這是再明顯不過了。
「雖然是很無聊的決心啦!畢竟我也只能趁現在說這種話了。」
「……這是什麼意思?」
煉看上去一臉詫異。和麻理所當然般地回答:
「神凪一族最近就會滅亡了。今天我遇見了敵人之一,那完全不是綾乃可以應付的對手。老爸看樣子也來不及康復吧!」
儘管是自己親手將嚴馬打得半死不活,但和麻卻依然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你……你為什麼可以說出這種話!?哥哥也是神凪家的人吧?就算家人死掉也無所謂嗎!?」
「不關我的事。我已經不是神凪家的人了,更沒有什麼家人。」
面對愕然大叫的煉,和麻明確地回答了所有的問題:
「別搞錯順序了,煉。不是我拋棄了神凪家。是神凪家拋棄了我。」
「那是……可是……」
「即便如此你還能說,我有為神凪家行動的義務嗎?」
煉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和麻的這番話非常正確,自己並沒有任何求助的立場。
可是,如果就此放棄,就枉費自己特地跑來見他了。
無論如何都要說服和麻才行,但是卻完全找不到任何適當的字句。和麻此時正面無表情地俯視著以求助般的眼神抬頭仰望的煉。
「……嗚……嗚嗚……嗚啊……嗚嗚……」
在持續無言的互相對視之下,煉終於開始哽咽起來。
「喂喂……怎麼這點小事就哭啦?這樣一來好像我變成了壞蛋似的。」
可能是沒有壞蛋的自覺,和麻吐出這麼一句不經大腦思考的台詞。
煉只是一味啜泣,根本無法回答。在對話停止的空檔中,只有悲痛的哭泣聲迴響著。
「……可惡……」
先投降的人是和麻。他抓起手邊的毛巾丟向煉。
對著毛巾上隆起的人形,和麻嘆息說道:
「今天在這過夜吧!用那個把臉擦一擦趕快去睡。明天……我會送你回去。」
「……哥哥!!」
煉扯開毛巾,發出了歡天喜地的叫聲。他跳過桌子,整個人直接撲到和麻的懷裡緊緊抱住。
(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和麻撫摸著煉的頭,仰望著天花板。
打從以前開始,和麻就從來沒有拒絕過煉的「請求」。無論內容多麼不合理,只要他用天使般的笑容百般央求、乞求,最後哭求之下,到頭來自己總是對他言聽計從。
這次似乎也不例外。不過──
和麻抓住煉的後頸,一下子便將他舉了起來。像貓咪一般被輕鬆提起的煉,一開始以茫然的表情看著和麻,但隨後便露出滿面的笑容。
這並不是在諂媚,純粹只是因為高興得過頭而已。在了解這一點之後,和麻就更加無法掩飾自己的困惑。
(這傢伙已經十二歲了吧?這麼可愛沒有問題嗎?〉
和麻不由得對於弟弟的將來產生了不安,但是,他當下便立即中斷了思考。再繼續想下去,難保不會冒出什麼奇怪的想法。
他將提在手中的煉拋出去。煉在空中轉了一圈後,整個人準確埋進了沙發裡。
「睡吧!」

「咦~~可是……」
聽見和麻冷冷地這麼說,煉的反應顯得有些不滿。
「什麼事?」
「我還想多聊一點。畢竟好久沒見面了……」
和麻緊緊盯著煉加以拒絕,但是結果還是跟以往一樣,和麻把數十連敗,已經數到沒有任何感覺的戰績,書寫在意識的一角。
「──我知道了。你想問什麼?」
面對舉起白旗投降的和麻,煉怯怯問道:
「那個……嗯嗯……要怎麼做,才能變得跟哥哥一樣強?」
「我怎麼會知道炎術師的修練方法?」
如此直截了當的回答,使得煉鼓起了臉頰。
「況且,你本身已經具備了充分的才能,我想大概不用特別去進行什麼奇怪的修練吧!」
「才沒有這回事呢!我說不定是本宗裡面最沒有才能的一個。」
「……那麼因為無能被斷絕關係的我又該怎麼說?」
面對語氣中有些無奈的和麻,煉出現相當激烈的反應。
「哥哥不是也很有才能嗎!將風術修練至極限的才能!跟哥哥比起來,我只不過是個半調子而已。我的火焰根本就遠遠比不上綾乃姊姊或是爸爸。」
「──你把自己跟拿炎雷霸的人或神炎使來比較,本身就有問題吧?」
「可是……」
煉的表情充滿了焦躁,看來似乎是對於過分優秀的自家人,產生了自卑感吧。
但就和麻看來,煉與四年前的綾乃並沒有多大差距,只不過綾乃擁有炎雷霸這個絕對優勢,使得兩人之間的實力被拉了開來。
至於重悟與嚴馬,那已經完全超出了比較範圍之外。能夠與神炎使一較長短的人,只有神炎使而已,煉想要對此抱持自卑感,至少還要再十年以後吧。
總而言之就是毫無意義的比較,不過要是這麼說,相信煉也不會接受。因為他只看見目前懸殊的力量差距,而迷失了對未來的希望。
「大致上來說,如果是真心希望自己變強,就算沒有才能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啦!」
最後,和麻決定坦率說出自己的想法,儘管他很清楚這和一般的事情並不一樣,但也找不出其他的話可以安慰煉了。
「你是說『努力勝過才能』嗎?」
他向嘟起嘴巴表示不滿的煉揮了揮手。
「我可不是在說那種場面話哦。光是一味努力,依然還是有無法跨越的障礙。而沒有才能的傢伙則永遠到達不了某些領域。
不過,如果是真心想做,就絕對沒有閒工夫去在意那些事了。就算再怎麼離譜、再怎麼不可能,也只有努力去做而已。假如不管一切常識和界限,拚死去做的結果仍然不行,到時候再放棄就好了。」
這番毅然決然的台詞太過壯烈,煉不禁感到害怕起來。
「哥……哥哥就是這樣子變強的嗎……?」
「嗯,每個禮拜幾乎都快要死一次吧!」
「努力到這種地步,你那麼希望向爸爸報……出一口氣嗎?」
或許是害怕「報復」這個字眼太過露骨,他忽然變得口齒不清。無論如何,如此偏離事實的臆測,只能讓和麻露出苦笑。
「很高興你這麼看重我。不過我並不是那麼厲害的人。我離開日本的原因是為了逃避。一心想要從老爸──還有那個女人的身邊遠遠逃開。我一點也不想再和神凪家扯上任何關係。就連報復老爸這件事,在他打電話給我之前,我完全都沒有想過。」
「那麼,為什麼?」
「這個嘛……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吧!」
面對如此天真的質問,和麻含糊其詞。那些內容不適合講給純真的小孩聽。
「很多苦衷?」
「反正就是很多啦……話說回來,我上次在中國內地遇見了龍王──」
「很多苦衷──」
「好好聽我說啦!那個是在四川省發生的事……」
煉在不知不覺中,忘記了一開始的疑問,逐漸沉浸在故事裡。內心鬆了一口氣的和麻,則是繼續加油添醋地講述自己在異國的冒險。
5
把激動的煉哄去睡覺後,和麻總算躺到了床上。他將頭靠在枕頭的瞬間便進入夢鄉,整個人呼呼大睡,但是,休息的時刻在轉眼間宣告結束。
「────」
和麻被一股凶惡的氣息喚醒,急忙從床上跳了下來。在此同時,他感覺到腳下似乎有什麼黑暗的物體正逐漸通過。
(這是──!)
和麻踩著不時晃動的地板,跑進了煉的寢室。
「煉!你醒了嗎!?」
「是!」
煉早已醒來,正在穿鞋。他年紀雖小,但仍然是神凪家的術師,不可能沒察覺到如此強烈的妖氣。
「發生什麼事了!?」
「有個白癡把整間飯店劈開了!快點逃!」
和麻不由分說地抱起了煉,然後向窗戶跑去。
「等……等一下,哥哥……難道說……」
面對煉的疑問,和麻則是以行動來回答。一陣風將窗戶的玻璃擊碎,和麻毫不猶豫地跳入自己開闢的出口。
不用說,他全程一直抱著煉。
出口的另一端當然什麼都沒有。拂曉的晨光所照耀的地面,是如此令人絕望地遙遠。
恐懼從煉的口中化為聲音傳了出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喊聲被遠遠地拋在身後,兩人以此速度下墜。煉緊緊閉上了眼睛。
但在猛然撞上地面的前一刻,風溫柔地將兩人接住。和麻巧妙地改變姿勢,雙腳完美著地。
「喂,已經到囉。」
輕輕敲了一下緊緊抓住自己不放的煉,和麻告知煉已經到達地面。煉睜開充滿恐懼的眼睛,環視四周。
「哥……哥哥……我還活著嗎……?」
「真正要命的,現在才要開始。」
煉用自己的雙腳站立,抬頭仰望上方,眼中映入了令他難以置信的光景。
(飯店從天而降……?)
由上方三分之一處被整個截斷的飯店,沿著傾斜的斷面滑落了下來。一個將近百公尺的建築物從兩百公尺的高空中落下。簡直就像巨大的隕石墜落一般,是一場超乎人類理解能力的災難。
──有個白癡把整間飯店劈開了──
煉的腦海中再度閃過了和麻所說的這句話。
(這是……人類做的……?〉
那些運氣不好,投宿在斷裂樓層的人們,就像是被拋棄的人偶般,紛紛向下墜落。唯一值得慶幸的,大概就是他們沒有時間感到恐懼吧,身體被切斷,只剩上半身的輪廓,正宣告著那只不過是個生命停止活動的肉體。
「別亂動。」
為了抵禦崩塌,和麻張開風之結界。煉則是反射性地緊緊抓住和麻的外套下襬。
下一刻──
轟咚……砰……
巨大建築殘骸猛烈地撞上了地面。
那惡夢般的平滑斷面帶來了災難。墜落的飯店上半部在與地面接觸的瞬間之前,幾乎都一直保持著原來的形狀。投宿在其中的旅客,想必已經充分地享受到兩百公尺的自由落體快感吧?可以看見無數因絕望的恐懼而表情扭曲的人影貼在窗戶上,這是煉的錯覺嗎?
「……嗚……」
以可怕速度墜落的飯店,整個完全崩塌變形。緊接著入墜落期間所獲得的運動能量,原封不動地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無數的碎片──約十公尺左右的物體──紛紛襲向了極近距離,也就是位在正中央的兩人。這些碎片就相當於高速飛來的炸彈,全數被風之結界硬生生擋了下來。
和麻並沒有繼續留在原地,而是利用爆炸的威力飛上了天空。球形的結界巧妙地化解了衝擊,以漂浮的方式後退至安全距離。
「……啊……啊……」
注視著之前飯店的所在位置,煉發出了呻吟。
粉塵籠罩四周,看不清楚現場的模樣。但是──
那仰望上空的眼眸中,卻帶著絕望的神色。掀起的粉塵高度還不到五十公尺,可是,上面已經沒有任何的東西。原本應該平安無事的下半部,原本應該還剩下兩百公尺高的建築卻不見了。
以日本第一高著稱的高樓大廈,橫濱LANDMARK TOWER,已經被徹底毀滅了。
(不……不會吧……這種事……)
無法正視的煉,移開了視線,低下頭去的目光發現到腳下的地表。
或許是飛來的碎片所造成的,柏油路上被擊出了無數個窟窿。周圍則躺臥著無數的人影。儘管是清晨,在如此接近政府機關的這個地區,不可能沒有人活動。早早出門的上班族、晨跑中的青年,以及報紙派送員等,統統都被混擬土塊直接擊中,倒臥在地上翻滾呻吟。
浸濕地面的血跡正一點一滴地逐漸擴大,他們已經無力逃脫死亡,可是,他們卻還沒死──不,是死不了。
待在飯店裡的那些人或許還比較幸運也說不定,至少,他們還可以毫無痛苦地死去。
煉將臉埋在和麻的背上,用顫抖的手牢牢抓住不放。他感覺這些痛苦呻吟的人們,眼神好像在責怪自己一般,令他不忍再看下去。
「做得真轟動啊。」
降落到地面後,和麻彷彿事不關己一般喃喃說道。
「這……是敵方的風術師……?」
「或許吧?」
「不……不能阻止嗎!?如果是哥哥……」
「啊──這辦不到。我無法干涉那傢伙所操控的風。」
聽見和麻隨口這麼回答,煉同時浮現出了驚愕與疑問。
「不會吧?因為哥哥是……」
「嗯,所以我也在猜測,會不會有人也跟我一樣。」
煉說不出話來,蒼白的表情微微顫抖。這也難怪,要與那種人為敵,就算是神凪一族也──
「不要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嘛。別擔心,事實不是這樣的。」
被和麻撫摸著頭,煉露出了安心的笑容,但隨即便轉為疑惑的神色。
「那麼,這是為什麼?哥哥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嗯,經過剛才的事情,我大致上有點頭緒。」
和麻緊握著拳頭,從一旁向剌進地面的鋼筋混擬土塊用力揮擊過去。
看似堅固的建築連同鋼筋一塊被打個粉碎,像子彈般飛散的碎片,將僅存的路燈攔腰切斷。
「居然敢跟我開這種玩笑……我就來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是絕對不能做的……」
看著暴怒的兄長身影,煉因恐懼而顫抖了起來。他打從心底感謝和麻的憤怒不是針對自己。
「哼……來了嗎?離我遠點。」
察覺到敵人的接近,和麻向煉下達指示。
「哥……哥哥……」
「不用擔心。而且敵人只有一個,這裡可沒有你出手的機會。你就待在那邊的角落,事情辦完後我會去接你。」
「你……你一定會贏吧!哥哥?」
「包在我身上。你哥哥可是所向無敵哦!」
和麻頭也不回地伸出了翹起大拇指的拳頭,接著他全身纏繞著風,飛上天空。在那充滿自信的背影後,煉投以完全信賴的眼神。
見到眼前的這團妖氣,和麻感受到無止境的恐懼。這種等級的妖魔,應該是被關在地獄的最深處才對,就算不是,也不能被釋放到地面上來。
但和麻卻沒有表現出這樣的想法。他以超然無比的口吻說道:
「嗨,前陣子承蒙照顧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你的本尊吧?」
「那物體」沉默不語,儘管不知道對方會不會說話,不過那態度再明確不過了,將這股彷彿墜入冰窖般的殺氣擺在面前,就算是外行人也不可能會誤解的。
(先下手為強!!)
和麻冷不防地擊出了威力十足的風。他不會放水,事實上應該也沒這種閒工夫才對。他打算一直持續到對手消滅為止,於是接二連三地不斷施放出風來!
但是,對方的反應卻突然改變了。凶惡的預感,讓他全速地橫移到一旁──黑色的風穿過了自己剛才所處的空間。
雖然整個人被衝擊波彈出,不過和麻也清楚地確認了黑風的真面目。
將和麻的風從正面彈壓回去的威力,還有這股凶氣。絕對沒有錯。
「這種邪門歪道……」
敵人的實力明顯在和麻之上,不過,即便如此也不能退縮,身為一名精靈術師,絕對不能容許這種邪門歪道的存在。
(要拿出真本事嗎?反正煉都已經知道了……)
正當他要下定決心時,和麻的耳邊傳來了煉的驚叫聲:
「哇啊啊!哥……哥哥!哥──」
「煉──!?可惡!」
斷續的驚叫聲打亂了和麻的集中力,對方絲毫沒有放過這個空檔,一道黑風掠過了和麻的脖子,如果當時再晚一點回過神來,他的身體與頭顱無疑就會分道揚鑣了。
按住被輕輕劃出一道傷口的脖子,和麻震驚不已。
(怎麼還會有另一個人──?應該不可能的──啊!)
和麻完全忘記了,那道黑風不但不受和麻的意志所控制,甚至還能夠隱蔽自身的存在。
這是無可挽回的疏失,伏兵現在正帶著煉迅速開始撤退當中。
但和麻卻無法上前去追趕煉,因為只要意識稍微從眼前的怪物身上移開,自己就必定會喪命。在了解到這一點之後,和麻就更無法採取行動了。
「可惡!煉!你要活著啊!」
和麻暫時將煉逐出自己的意識,他要集中全部的精神來消滅眼前的敵人。
風開始閃耀出蒼藍的光輝。黑風彷彿厭惡那道光輝一般退了出去。
(我要宰了你──!〉
當和麻集結起蒼藍的風,化為一股力量正要擊出的時候──
「那物體」揚起了薄薄的嘴唇兩端,接著便在和麻詫異的目光注視下,慢慢消失了身影。
「──!!」
和麻抬頭仰望天空,儘管他知道對方正在高速上升──但僅僅如此而已。他沒有辦法追上去,也無法命令風尾隨在後,如今已經感覺不到煉的氣息了。
「徹底被擺道啦──」
和麻以平淡的語調瞒咕著,然後從戰場般荒廢的飯店遺跡中走出來。
(你要等我,煉!我一定會救你出來──)
和麻帶著一副毫不知情的表情與那些聚集而來的警察和消防員擦身而過,就此融入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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