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救出
1
在駛往京都的新幹線中,和麻與綾乃正坐在包廂內寬廣的座位上,默默等待抵達的時刻。
空調也相當涼爽,是一個極為舒適的環境。但是,大多數的人,與其叫他們去跟這兩人同席而坐,可能都情願選擇在過度擁擠的車廂中被擠來擠去吧!
室內就是正充斥著這麼一股極不融洽,令人坐立難安的氣氛。
氣死人了。
實在是氣死人了。
綾乃的目光帶著殺氣,瞪視著坐在自己斜前方的和麻。
儘管不可能沒察覺到,但和麻還是看都不看綾乃一眼。他悠哉地翹著二郎腿,快速翻閱著從攤子上買來的雜誌。
綾乃再度將目光轉回窗外的光景。
她現在的心情是有生以來最糟糕的一次。自己必須與和麻共同作戰這件事,讓她感到極度不滿。而父親重悟對和麻的實力評價在自己之上,更加深了她的不愉快。
她倔強地將臉持續面對著窗戶,然後斜眼偷偷觀察和麻的樣子。這樣看上去,他與四年前完全判若兩人。外表上沒有多大改變,但是在自己心中的地位,簡直跳了好幾級。
她非常討厭和麻,甚至可以拍胸脯這麼保證。可是──目光卻無法移開。不知不覺中便追逐和麻的身影,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綾乃無法容許這樣的自己。
(話說回來,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吧!為何才短短四年就變得這麼強?)
四年前的和麻,對綾乃而言就像是路旁的小石子。根本談不上什麼欺負或輕視,是極為自然地從眼中自動排除。
就連「繼承儀式」時也是一樣。和麻當初會參加儀式,只是受到嚴馬的威逼而已。不會使用炎術的和麻與綾乃之間,本來就不該進行什麼決鬥。因為打從開戰之前,大家就很清楚知道結果會是如何了。
(不過,聽說他的搏鬥和其他法術都挺優秀的……不對!我幹嘛去找那傢伙的優點啊!?)
綾乃用力甩甩頭,將不愉快的思考從腦中驅逐。她整理一下混亂的呼吸,然後抬起頭來。就在這時,她突然對上了和麻的目光。
「……妳好像很開心嘛。」
和麻並非在嘲弄她,而是純粹以十分訝異的口吻說道。
「誰……誰會開心啊!光是跟你在一起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讓人不愉快到極點!」
「是哦!」
面對情緒莫名激昂的綾乃出言反駁,和麻則是輕描淡寫的回應,彷彿從沒發生過任何事情一般,將目光轉回正面,然後從外套暗袋裡取出香菸。
「喂!不要在這種小房間裡抽菸好不好!」
(──又來了。)
在尖聲抱怨的同時,綾乃對於無法控制的感情產生了疑惑。只要和麻出現在自己面前,整個人就會下意識地變得極具攻擊性。
這樣的情緒,光用一句「因為討厭」是無法解釋清楚的。畢竟綾乃的個性是那種會完全忽視討厭對象的類型。她根本不可能特意去跟對方抬槓。【註:「抬槓」,閩南語「聊天、搭話」的意思。】
(這麼說來,我不是普通討厭他,而是超級討厭吧!)
她用如此牽強的理論來強行安撫不平靜的心。但是,見到那個超級討厭的男人叼著菸,取出打火機的一瞬間,綾乃又再度發飆了。
「我叫你不要抽,沒聽見是嗎!」
和麻將煙霧吸滿肺部,然後緩緩吐出,兩人之間的空氣變得混濁不堪。再次重複一遍同樣的動作之後,他對上綾乃可怕的目光。
「──聽見了。」
聲音隨煙霧到達綾乃座位上望著被煙嗆到的綾乃,和麻繼續專心用二手煙污染室內的空氣。
「──你這傢伙!」
綾乃瞪著和麻的嘴邊。精靈迅速回應了炎之神子的意志。
砰!
爆炸聲響起,和麻叼著的香菸瞬間燃燒至濾嘴處。假如再慢一點吐出來的話,整個嘴巴必定就會被燒爛了。
「哼哼!」
不理會自鳴得意的綾乃,和麻若無其事地拿出新的香菸。這一次他在自己的周圍設下結界,封鎖失控的炎之精靈。
綾乃惱怒地瞪著再度開始吞雲吐霧的和麻。更可恨的是,煙霧居然穿透了結界,逐漸將她周膝圍的空氣染成白色。
「別再玩那種無聊把戲了,稍微討論一下作戰計畫如何?」
綾乃強忍著想要燒毀整個車廂的衝動,主動提出了合作方案。看來被喜愛的父親大罵自己沒有大腦,對她而言應該是相當震撼的事。
在綾乃的成長過程中,喜怒哀樂的表現可以說幾乎是完全看重悟的臉色來變化的,不過,這時和麻的反應相當冷淡。
「我跟妳聯手用不著什麼作戰計畫。妳到前面去跟流也打,我在後面負責掩護。難道還有其他的方法嗎?」
「……怎麼感覺我的工作危險多了?」
綾乃也知道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但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合理。由於她並非完全信任和麻,因此老是有一種被陷害的感覺。
「這是妳家的問題吧!妳不拚命一點怎麼行呢?」
「拿錢辦事的人,說話還這麼神氣。慵兵應該要在前鋒戰鬥才對吧!你有保護我的義務。」
「妳有那麼弱嗎?」
和麻嗤之以鼻說道:「沒人保護妳就活不下去嗎?」
「你──」
面對氣得說不出話來的綾乃,和麻更是說了重話:
「聽好了,給我牢牢記住。我根本就沒有閒工夫去保護妳。流也很強。比我,當然也比妳還強。我們必須將各自的力量運用至最大極限,在這樣的狀態下才有起碼的勝算。就算不信任我,至少今天就試著無條件信任一次吧!如果做不到,就只有死路一條。」
和麻這番以平淡語氣說出來的重話,讓緩乃無法反駁。她知道自己的氣勢正被吞沒。強大的「氣」束縛著身體,連一根指頭也動不了。
「我……我知道了啦……」
賭氣般的語氣,這就是她僅有的抵抗,因為如果不稍做抵抗,身心都將會被徹底征服,今後必定再也無法反抗。
「不過,只限今天而已……如果不是這種時候,我絕對不會向你……」
她拚命反駁,但和麻並沒有出聲回應,剛才的氣魄彷彿作夢一般消失無蹤,和麻全身鬆弛下來,以懶散的姿勢捏著香菸。綾乃心想,簡直像隻毒蟲。
(──大爛人。)
她在心中罵道。自己怎麼會害怕這種自甘墮落的尼古丁中毒者,真是丟臉。
「我要睡了。」
她獨自丟下這句話,然後閉上眼睛,但隨即又睜開眼睛瞪著和麻。
「要是敢做什麼奇怪的事,我就放火燒你哦!」
「放心吧!我對變成女人之前的生物沒興趣。」
「──!」
聽見這麼沒有禮貌的回答,綾乃握緊拳頭站了起來。但是,和麻的目光卻一直落在雜誌上,完全不予理睬。正如他剛剛所說過的「沒興趣」,和麻極為自然地貫徹這句話。
一瞬間,綾乃的表情彷彿要哭出來似的。她用莫名濕潤的眼眸瞪了一眼之後,再度回到座位上閉起眼睛。
腦海中,無法確定的感情形成了一個漩渦。就連自己到底是生氣,還是傷心,也都完全分不清楚。
(為何我要去煩惱那種傢伙的事……)
由於難以確定自己的感情,綾乃將渾沌的思考封鎖在意識的深層中。接著更對自己的大腦下達命令,將意識集中在睡眠上。數秒後,綾乃便忘記一切苦惱,發出安穩的呼吸聲。

確認綾乃已經睡著之後,和麻將室內的空氣淨化。原本混濁的空氣一下子變得乾乾淨淨。對精靈下達持續淨化的指示之後,和麻再度集中精神在周圍的警戒上,他讓感覺與風之精靈同步。
意識融入風中,化為一具空殼的身體,浮現出令綾乃輕蔑的倦怠笑容。
(真是的,這傢伙還真能睡啊。)
一想到移動中可能會遭到襲擊,和麻便覺得坐立不安。儘管方圓十公里都在索敵範圍內,但是在時速三百公里的移動狀態下,絲毫不能掉以輕心,畢竟那怪物如果要從二十公里外發動攻擊,應該是易如反掌吧。
雖然知道這只不過是讓自己心安罷了,和麻依然持續警戒著。就算可以在事前察覺到攻擊,能夠擋下第一擊就很不錯了。敵人沒有必要針對和麻,只需將整個車廂擊毀便可達到目的。
(接下第一擊之後,在第二擊來臨前逃出……還要帶著一個包袱,辦得到嗎?)
望著沉睡的「包袱」,和麻獨自嘀咕道。
(沒辦法,也只能硬著頭皮做了……)
無論狀況多麼不利,在目前的局面下、必須要主動採取行動才行,若是一味等待機會,一切就結束了。
結果,周防還是沒能趕上。風牙眾早已消失無蹤,還未掌握到他們的下落,大概正在前往聖地的途中,或是已經抵達了吧!
他完全沒有意思去成全風牙眾的野心,儘管其中一個理由是為了救出可愛的弟弟,但和麻早就私自決定好「拿人類獻祭的傢伙非死不可」。
──或許並不是所有風牙眾都參加了造反行動,必須想個方法來處置這些人才行──
回想起宗主的話,和麻露出了凶惡的笑容。
(我來幫你省點力氣吧!)
重悟應該不會再煩惱該如何處置風牙眾了吧?因為和麻已經對風牙眾全體宣判死刑。
離開車站後的路程,要搭汽車前往。出了剪票口之後,兩人便前往指定的停車場。
考量到可能需要跑遍整座山,因此為他們準備的車子是四輪傳動的RANGE ROVER。和麻將重悟交給自己的鑰匙插入鑰匙孔中,在發動引擎之前先打開了GPS的開關。
綾乃從另一端的車門坐了進來,或許是不信任對方的駕駛技術,她即刻拿起安全帶。
「別繫安全帶。」
和麻注視著GPS一面說道。
「為什麼?」
「流也比車禍可怕多了。隨時做好跳車的準備。」
「──了解。」
「那我們出發吧!」
和麻輕鬆地踩下了油門。
RANGE ROVER沒有受到任何的阻礙,一路飛快行駛著。車子出了市區之後,切入觀光路線,沿路一直繞到山的背面。
「對了,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
「你之前說過,流也的風處於發狂狀態對吧?難道你控制的精靈不會跟著發狂嗎?」
「嗯,如果只是攻擊的話沒問題。長時間僵持下來我就不能保證了。」
「真的沒問題嗎?」
綾乃半信半疑地問道。
「相信我吧!既然如此,我就實際確認看看吧──來了!」
和麻的風迎擊了由上空發射出的黑風,猛烈撞擊所產生的亂流,就連重量級的RANGE ROVER也跟著劇烈晃動。
「跳車!」
彷彿被和麻的聲音推出去一般,綾乃踹開車門後隨即向外跳出,但是,在她跳出之後才想起和麻剛才命令了自己,頓時火冒三丈起來。
「你不要命令我──」
她在發著牢騷的同時瞪著駕駛座,但上面早就空無一人了。
和麻不知何時已經悄悄跳出了車外。從緊閉的車門看來,完全無法想像他是如何跳出去的,照理說,他行動的時間應該比綾乃還要晚才對……
「等等──」
搶在想要再次開口的綾乃前頭,和麻伸出手指著斜上方,綾乃的目光也反射性地跟著移動。
(討厭──!)
主導權完全被和麻掌握了,任由他擺佈,根本無法照自己的意志行動。
儘管氣得想殺了他,不過看來似乎沒那個時間,因為和麻所指的方向盡頭,綾乃的視野中央處,漂浮著一個緩緩從天而降的男子身影。
比暗黑色的服裝還要暗沉的混濁妖氣,薄薄的嘴唇、直挺的鼻樑、稱作俊美也不為過的端正面孔,不過整張臉卻比面具還缺乏生氣。
「流也……?我完全沒察覺到……」
如果沒有和麻,自己說不定還未見到流也的身影就被殺了。綾乃的背部不禁襲上一股寒意。
「別把他想成是跟風牙眾同樣的貨色。一流的風術師隱身之後,炎術師是絕對找不出來的。一旦進入肉搏戰,無論如何都不要遠離對方。」
面對因緊張而全身僵硬的綾乃,和麻露出無懼的笑容。
「那麼──準備好了嗎?」
「不要命令我。你好好負責掩護哦!」
丟下這句話後,綾乃便跑了出去。她在跑步的同時抽出炎雷霸,先射出了一發火焰彈當作下馬威。
「跟妳說過那東西沒用啊!」
和麻以愕然的聲音嘀咕著。
流也靜靜地佇立在逼近自己的火焰前。炙熱的烈火襲向了完全沒採取任何防禦動作,一動也不動的流也身體上。
──轟隆!!
「還不行!再繼續追擊!!」
注視著被火焰包圍的流也,和麻大叫。
「我知道!不是叫你別命令我嗎!!」
一面做出回應,綾乃同時揮下了炎雷霸。她可不認為那種程度的火焰能夠造成對方傷害,可以成功轉移對方的注意力就很不錯了。
(不過啊──這世上根本沒有炎雷霸無法消滅的妖魔!)
但是──
鏘!
原本懷著絕對的自信所揮下的一擊,卻在一陣清澈的響聲中被彈了回來。
「什麼──」
撥開火焰的流也,在這時逼近了發出驚愕聲的綾乃。她可以清楚看見那雙彎曲延伸出來,長約三十公分的漆黑爪子。
對方就是用這個擋下炎雷霸的嗎──綾乃完全沒有時間去思考這件事。
她用赤紅色之刃架開爪子從左右襲來的斬擊,但當她正要反擊的時候,對方已經從綾乃的面前消失了蹤影。
(在後面──!?)
憑直覺揮出的刀刃,極為偶然地捕捉到了流也。漆黑的爪子穩穩接下了炎雷霸,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
短兵相接,對於體重和臂力都居於下風的綾乃較為不利。綾乃用力推出刀刃,然後藉由反彈的力量跳往後方,拉開距離。
「你在掩護什麼東西啊,和麻!!」
綾乃沒有將目光從流也的身上移開,只是出聲怒罵什麼都不做的搭檔。但是,她卻遲遲沒有收到回應。
「……喂,和麻?」
在一種極為不祥的預感之下,她用忐忑不安的語氣呼叫著和麻。這次終於有了回應──以呼靈法從遠處傳來的聲音。
「我先走一步,接下來就交給妳了──加油吧!」
聽見從風中傳來的這番戲譫說詞讓綾乃在原地足足愣了十秒鐘。
「……………………」
原本低下頭,站著不動的綾乃,身體轟然地噴出了黃金之火。或許是緊緊握住刀柄的緣故,炎雷霸的刀尖正微微顫抖著。
綾乃抬起頭來,用銳利無比的目光直視前方。那道目光穿透站在自己面前的流也,彷彿見到了那個早已溜到更後方的卑鄙傢伙。
綾乃以顫抖的怒吼聲大叫:
「你……你這個大叛徒!!給我走著瞧!等我宰了這傢伙之後,下一個就輪到你───!」
吶喊聲在山中空虛迴盪。
2
同一時刻,和麻正在三十公尺上的天空中滑翔著。
「那小女孩真有精神啊。總之呢,妳就小心點別掛掉了,盡量幫我多爭取一些時間吧!」
嘴裡說著這句如果讓綾乃聽見肯定會暴跳如雷的獨白,和麻開始尋找封印的場所。
「在那裡嗎──」
連找都不用找,馬上就發現了,因為目標就是三昧真火。要找出那道耀眼閃耀的火焰,若是憑藉和麻的通靈眼,就像是找尋太陽一般簡單。
和麻暫時降落至地面上,然後乘著風開始進行最後的跳躍。這次的跳躍,遠比之前的跳躍還要更高,輕輕鬆鬆就跨越了百公尺,或許應該稱為飛翔比較正確吧!他以幾乎未曾下降高度的方式,直接抵達封印的正上方,並觀察下面的狀況。
「嗯──找到我老弟了。」
從天空中望去,封印之地的情況一覽無遺。可能為了方便隱藏,封印祭堂比想像中還要小得許多。
在一旁可以見到兵衛和煉的身影,而兩人的四周則圍繞著約二十個人。與重悟的猜測相反,看來風牙眾幾乎全部參加了造反行動。
和麻停下了風,彷彿像是下樓梯一般,輕鬆地進行著百公尺的垂直墜落。眼看愈來愈接近地面,就在剩下十幾公尺的距離時,兵衛抬起頭來──
「太慢了!!」
和麻在兵衛與煉之間灌入了風。他將兵衛整個人吹跑,然後向煉伸出手去。
「煉──!!」
看起來似乎還有意識的樣子,煉也拚命伸出手來,抓住了和麻的手。
和麻將嬌小的身軀拉到自己懷裡緊緊抱住,接著在地表上滑翔一段距離後,輕飄飄地著陸。
「煉,你沒事吧?」
這道溫柔的詢問聲音,簡直讓人無法想像就是那個狠心抛下綾乃的禽獸。
「是……是的……」
「很好──乖孩子。」
放下了煉,和麻以一副悠哉的模樣俯視兵衛。
好不容易站起來的兵衛,則是恨恨地瞪著和麻。
「你這傢伙……究竟是……原來如此,你拿綾乃當作誘餌,自己一個人滲透進來?讓女孩子犠牲、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男人啊!」
「你沒有資格說我吧,把自己兒子交給惡魔的臭老頭。你自己又怎麼說?流也的意識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吧!」
「那又如何?」
兵衛毫不在乎地回答,擺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很明顯,他從來就沒有反省或後悔過。
「你說說看那又如何?如果神凪之火是『淨化之火』,風牙之風就是『穢土之風』!讓俗世充滿污穢,滿足私慾才是我們的正義!為了這個正義,就算是犠牲一兩個兒子也在所不惜!」
若是綾乃聽到這句話,一定會認為兵衛瘋了吧!不過,和麻卻十分了解兵衛的想法。
當無法容許失敗的時候,能夠堂堂正正戰鬥的人只有強者。力量不足卻又奢望獲得勝利的話,就只能抛棄常人的法則了。
就算被看輕、就算被全世界責難也無法克制去追求私慾的想法,對於和麻來說是再熟悉不過了──儘管如此,他還是不想放過兵衛。
「不過,一切都到此為止了。你應該玩夠了吧?」
「還沒有!這一切還沒結束!」
兵衛無畏地笑著,血紅的眼睛裡尚未浮現出絕望的神色。
「要是以為這樣就贏定了,根本就是大錯特錯。」
「是哦。反正你就盡量努力吧!」
和麻用一副徹底觸怒對方的口吻揶揄道。在他身後的煉也跟著嘲笑,平常的煉,絕對不可能露出那樣充滿惡意的笑容。
煉抽出偷偷帶著的小刀,慢慢剌向了、和麻的腰部。
和麻的身體微微晃動,眼睛睜大。
「呵……呵哈哈哈哈哈!笨蛋!你就死在自己弟弟的手上吧!」
兵衛放聲大笑,但眼睛隨即疑惑地瞇了起來。
不只是和麻,就連煉也完全沒有動作。不,煉正想要拔出小刀來,但小刀卻一動也不動。
「你在幹什麼,『煉』!快殺了他!」
「我看很困難吧!」
和麻突然向前伸出了左手,捏在左手指尖上的東西,正是煉原本應該握在手中的小刀刀刃。
「你……你怎麼會……」
「煉」發出呻吟,和麻丟掉小刀,整個人轉向了後方。
「妖氣外洩得這麼厲害,你以為我會沒發現?」
和麻隨口說道,然後張手抓著「煉」的臉。
「煉」痛苦掙扎。和麻輕鬆化解抵抗,並開始聚「氣」。
「我不知道你放了什麼東西進去,不過這可是煉的身體。」
說畢,和麻將「氣」解放。
「滾回地獄去吧!」
強大的「氣」立即消滅了附在煉身上的妖魔,絲毫不給對方逃命的機會。扶著無力的身體,和麻等待煉醒過來。
「嗯……啊……哥哥……?」
「哦,你起床啦,老弟。」
和麻的聲音極為平靜,彷彿飯店所發生的慘劇就像作夢一樣。
「哥……哥……哥哥!」
煉想起了一切,正要上前抱住哥哥,但和麻卻伸出手來擋住他的身體。
「哥……哥哥?」
他從哥哥的微笑中感覺到某種不祥的預感,急忙想要後退──但已經太遲了。和麻的手捏住煉的兩頰,然後用力掐了下去。
「好……好痛……」
和麻無視於煉的叫聲,依然一副微笑的表情,然後再度將兩頰拉長。
「你怎麼會突然說被抓就被抓啊?明明就是男生,你以為你有資格扮演『被囚禁的公主』啊?憑什麼為了救你這個混小子,我就必須特地大老遠跑來京都啊,啊?」
「會……會互以哈,喝喝(對……對不起啦,哥哥)!」
煉慌張地揮動手腳,流著眼淚乞求哥哥原諒。或許是見到這副模樣後,氣也消了,和麻終於鬆開了手指。
「好……好過分哦,哥哥……」
「笨蛋。如果不是你的話,我早就把你打個半死。」
按住被捏得通紅的臉頰,以濕潤的眼眸抬起頭來的煉,那可愛的模樣簡直可以把某些興趣奇特的大姊姊們一擊KO,但這對於和麻當然完全沒有效果。他無情地推開了煉,重新面對兵衛。
「玩夠了吧,我要動手囉?」
「唔唔……」
兵衛發出了呻吟聲。和麻的存在完全在他的計算之外,不只具備強大的力量,就連技術方面也卓越過頭了。
那種令人嘆為觀止的除魔之術,兵衛從來就沒有見過。乍看之下似乎很輕鬆,但實際上恐怕是一種精密而細緻的招式,能夠在瞬間發動,其本事非比尋常。
「看來想要利用你,是我最大的失策啊……」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如果沒有這些小把戲,現在神凪家或許已經滅亡了吧!」
和麻之所以會爽快地同意,是因為他知道這樣等於再次打擊了兵衛,和麻對於一切能夠讓對方產生不快的舉動,是從來不會吝惜的。
「但是,為什麼!?為何你要阻撓我!?你應該很清楚,被欺負的人是懷著什麼樣的恨意,被迫屈居於人下的屈辱,你應該有切身之痛才對!
你也很痛恨神凪家吧?非常厭惡他們對吧?我們不就是同為天涯淪落人嗎?你應該站在我們這邊啊!!」
煉抬頭望著哥哥的表情。正如兵衛所言,和麻的境遇和風牙眾十分接近,儘管他曾經說過「已經不恨神凪家了」,但兵衛的這番話,真的不會讓他再度興起憎恨的念頭嗎?
「是啊,沒錯。我的心情也跟你們很接近,就算神凪家滅亡,我一點也不會覺得心痛。」
「哥哥──!?」
煉的臉色大變,抓著和麻的手。
見到這幅光景,兵衛暗中竊笑。如果可以籠絡和麻,戰局將會一口氣逆轉,就算辦不到,只要能夠讓他撒手不管──
「既然如此,我們就沒有理由戰鬥了吧?我不會要求你幫忙,但別再阻撓我們,因為消滅神凪家是我們的願望。
這三百年來,我們一直被神凪家以奴隸的身分控制著。三百年!我們的祖先過去的確犯了罪。不過究竟要償還到什麼時候!?何時才能夠原諒我們!?」
和麻無言注視著將決堤般的激情,一次傾吐而出的兵衛。他從暗袋中取出了香菸,用打火機點燃。
「而且話說回來,為何我們必須去償還祖先所犯的罪?為何必須像奴隸一樣被使喚、羞辱?我們究竟犯了什麼錯?
不!不!不!我不會認同的!我絕對不會認同神凪家的傲慢、自以為是!這是正當的復仇!因為我有消滅神凪家的權利!」
「……說完了嗎?」
一面用腳踩著丟棄在地的菸蒂,和麻出聲問道:「你沒有任何遺言了吧?」。
正確解讀出這句話所包含的意義後,兵衛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你這傢伙……還是要跟我作對嗎……為什麼?你為何要如此討好神凪家?明明就擁有一身強大的力量,為什麼?」
「因為宗主肯出一億圓雇用我。」
和麻理直氣壯說道。兵衛整個人彷彿呆掉了一般,張著嘴巴說不出話來。
「哥哥──?」
煉拉高了語尾,以明顯疑惑的口吻詢問道:
「也就是說,哥哥是來這邊工作的?並不是專程來救我。」
「我的信念是能拿就拿。這就叫做一石二鳥哦!」
聽完和麻的說明後,煉的疑問仍然沒有消除,面對以責難目光看著自己的弟弟,和麻苦笑著說道:
「能夠活著就已經很不簡單了。總有一天你一定也會明白這個道理的──你想上哪去啊,老頭子?」
目光銳利的和麻叫住打算趁兩人閒聊時逃跑的兵衛。
「祈禱完畢了嗎?你們的神,剛好也在附近呢。」
哼哼哼哼哼。和麻刻意出聲嘲笑對方。
「……別以為這樣就贏定了!」
因憤怒而滿臉通紅的兵衛在發出信號後,約十名左右的男女便走了出來。和麻以極為不屑的目光望著他們各自拿在手上的小刀和棍棒這類武器。
「風牙眾這種貨色不管再來多少人……喂,老頭子,你對這些人做了什麼?」
焦點散亂的瞳孔、蹣跚的步伐。這些術師很明顯是沒有意識的。
「這群傢伙啊,是一些忘記風牙眾的驕傲,身心全都淪落為家奴隸的愚蠢東西。也不想想自己是什麼身分,居然敢勸阻我,所以我就剝奪他們的自我意識,現在變成一群木偶了。哈哈哈哈哈……」
兵衛用刺耳的聲音大笑。那執迷不悟的老人模樣,實在醜陋至極。
「怎麼樣啊,和麻?這些傢伙可都是向神凪家宣誓效忠,節操令人欽佩的術師哦!追隨神凪家的你,應該下不了手殺這些人吧?說啊,你要怎麼做──」
「就這樣做。」
和麻打斷了兵衛的自言自語,將這些術師的頭顱同時砍下。彷彿在開玩笑一般,十顆頭顱在同一時刻飛上了天空,然後紛紛掉落至地面上。
「你……你這傢伙!居然將這些被操控的無辜人們……你還算是人嗎?」
「你別只顧著說我。你以為我是正義使者?管他被操控還是恐嚇,凡是拿刀指著我的全都是敵人。就算小女孩也不例外。」
聽見如此無情的宣告,兵衛無言以對。然而就在此時──
「可……可惡!」
一名男子從數量減半的人牆之中跑了出來。他的妻子剛才被和麻殺了,由於自己的妻子無法理解兵衛的理想,因此只能剝奪她的自我意識。但是,只要消滅了神凪家之後便可恢復正常,往後應該就可以過著與以往相同,不,是比以往還要幸福美滿的生活才對。
「唔哦哦哦哦哦!!」
男子放出風刃,與和麻的風相比,是如此令人同情的小型風刃。
小型風刃被和麻奪走控制權,反過來砍下了自己的腦袋。男子的頭顱滾落在地,最後停在妻子的頭顱旁邊。
在場沒有人敢動一下。那副全身纏繞著極北之風,降下無情制裁的模樣,簡直就是個降臨在現實世界的死神──
「啊啊……話說回來,還剩幾個人?」
「哇……哇啊啊啊啊啊!」
這番懶散的發言就好像信號一般,風牙眾開始失去了控制,紛紛爭先恐後地開始逃跑。
「站……站住!」
沒有人回應兵衛的命令。就算是一步也好,每個人都拚命想要遠離和麻。超越風牙敎條的恐懼,已經控制了他們的心靈。
在這個時候,風牙眾已經完全毀滅了。不過對和麻而言,問題才正要開始。
「哥……哥哥,你做得太過火了!用不著連那些被操控的人都殺吧!?」
和麻必須要安撫眼中泛著淚光,逼問著自己的煉才行。
「哦?是……是這樣嗎?」
就和麻的標準來看,他這麼做已經顧及到煉的感受,避免了無謂的殺生……
「這……這件事暫時擺在一邊好了,總之先來收拾老頭子吧!」
和麻拿兵衛當作擋箭牌來扯開話題。
「讓你久等了。準備好了嗎?」
「混帳……臭小子……」
怒視著說話毫不客氣的和麻,兵衛投以無限的咒罵。遭到部下拋棄後,兵衛已經完全孤立無援了。
當然,他有好幾次曾試圖逃跑,但每次都被和麻牽制住,無法成功逃走。
即便轉過身去,即便拚命忙於安撫煉,和麻的目光一直都不曾從兵衛的身上移開過。
「但是,還沒完。這一切還沒結束……臭小子!你以為沒有流也在我身邊,我只是個什麼都不會的無能老頭嗎?」
和麻默不吭聲。這句話還不到他回答的地步。
「這麼想就大錯特錯了!從契約中獲得力量的人,並非只有流也而已!」
「流也什麼都沒得到。」
和麻冷冷地訂正:
「那傢伙只是失去了一切。」
「哼,小問題罷了。」
兵衛隨口丟下這句話,然後高聲說道:
「看好了!這就是我獲得的『力量』!」
在宣言的同時,周圍開始瀰漫出異樣的妖氣。空間裂開,從不知位在何處的異界之中,牠──牠們──出現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煉大聲叫了出來。這也難怪,因為兩人的周圍正被種類繁多的妖魔,擠得水洩不通,那數量足足有一百隻以上。
在這幅百鬼夜行的景象背後,兵衛出言嘲笑:
「怎麼樣,嚇一大跳了吧?這就是我的力量!」
「……這哪叫『你的』力量?」
和麻懶洋洋地諷剌對方。兵衛所自豪的力量,其實只不過是―在流也身上的妖魔那裡,借過來的低階妖魔控制權罷了。將借力的權利再借過來,也就是經過兩手轉借,兵衛本身根本就沒有任何力量。
「小問題。」
但是,兵衛卻依然毫不在乎。
「在我跟流也會合之前,你就暫時和這些傢伙玩玩吧!」
語畢,兵衛便混入成群的妖魔之中消失了。
剩下的兩人被妖魔團團包圍住,看上去似乎走投無路了。事實上,煉的表情也因恐懼而變得僵硬。
「哥……哥哥……我負責後面……」
「別說了,你先退下!」
和麻一句話就駁回了在這種狀況下仍打算奮勇作戰的煉。緊接著──風掀起了一道漩渦。
「哥……哥哥──?」
「別亂動,我要一口氣收拾乾淨。」
正如和麻所說的,是一轉眼的事情。加速之後的風化為鐵鎚,從遙遠的上空垂直砸向地面。
在強大的驚人威力之下,所有的妖魔統統被撕裂、壓碎。
(好……好厲害……)
煉屏息注視著這一切。好可怕的力量,如果是這股力量,也就不難理解嚴馬為何會被打倒了。
「還在發什麼呆!快去追老頭子!」
正當和麻抱起愣在原地的煉,即將飛奔而出的時候。
「──啊啊?」
他突然轉向後方,並發出疑問。
「怎麼了?」
「──綾乃也過來了,你感覺到了嗎?」
聽見煉的詢問,和麻稍稍猶豫一下之後反問對方。
「咦──不,什麼都沒有。」
煉繼續查探氣息──但什麼也沒感覺到。
「不過,我們炎術師本來就不擅長查探氣息……」
「但也不至於連戰鬥中的炎雷霸都感覺不到吧──那傢伙看來是輸了。」
「怎麼會!不可能的!」
煉斬釘截鐵地斷言,表情沒有一絲懷疑的神色。
這是一種絕對的信賴。炎雷霸的繼承者會輸,就跟天地會顛倒過來一樣,都是不可能的事。
「姊姊的『氣』如果沉寂下來的話,就代表姊姊已經贏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可能!」
「真是這樣就好。省得費事。」
和麻迎合信心滿滿的煉,然後再次像貨物一般將他抱起。
「先跟綾乃會合吧!那傢伙如果掛了就麻煩了。」
「不用去追兵衛沒關係嗎?」
「要殺那個老頭子隨時有機會──走囉!」
伴隨著吆喝聲,和麻同時跳了起來。
3
風很輕柔,同時又強而有力地將兩人托上高空,輕鬆擺脫了重力的吸引,飛越樹梢,往更高的地方飛去──
「哇啊啊……好棒……好壯觀!」
或許是習慣了第二次的高空飛行,煉開始享受著一覽無遺的壯觀景色,儘管和麻還想讓他多看一段時間,但動作似乎得加快了。
「咦,已經結束了嗎?」
察覺到已經開始慢慢下降,煉惋惜地說道。
「這件事解決之後,你想看多久都沒問題。忍耐一下吧!」
兩人降落在一小塊空地上。
「來了──你看,果然被我說中了。」
「姊……姊姊!?」
煉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渾身是血的綾乃,正拖著隨時都要倒地的蹣跚步伐往這裡走來。炎雷霸正勉勉強強地掛在無力下垂的右臂前端。刀鋒劃過地面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剌耳。
綾乃在兩人的面前停下了腳步。在全身傷痕累累的情況下,她用那雙尚未喪失力量的眼眸怒視和麻,猶如要噴出火來的目光,剌向了和麻的眉間。
「輸得真徹底啊!」
雖然和麻不可能沒有察覺到那堅定的殺意,但他的態度卻依然不怎麼在乎,無情的言詞中感覺不到一絲讓綾乃當作誘餌的罪惡感。
「你這混帳……」
綾乃擠出最後的力量,對眼前這個卑鄙的叛徒舉起炎雷霸,赤紅色之刃包圍著炫目的火焰。但是,她已經沒有揮下去的力氣。和麻有驚無險地抱住綾乃虛脫倒下的身體。失去光輝的炎雷霸從手中滑下,滾落在地面上。
掉落地面的神劍,像融入空氣中一般逐漸消失。
「這個笨蛋。拖著快要沒命的身體揮舞那種神劍,當然會精疲力盡。」
和麻這番無情的說詞,綾乃根本就沒有聽見。她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臉色超越了蒼白的程度,簡直像個死人一樣慘白。
「姊姊!綾乃姊姊!」
「吵死了,閉嘴。」
和麻頭也不回地命令在一旁悲痛叫喚的弟弟安靜,然後抓著綾乃的頭髮將臉抬起。表面上雖然像在觀察身體狀況,但是如此的動作,不管誰都會覺得相當粗暴,怎麼看也不像在擔心綾乃的樣子。
就這樣過了數十秒鐘,焦急的煉,神色慌亂地問道:
「哥哥,綾乃姊姊不要緊吧……」
「不,這下死定了。」
和麻毫不留情地粉碎了煉的期待。
「怎……怎麼會……」
「傷口本身並沒有什麼大礙,問題是妖氣從那地方入侵了身體,距離妖氣侵蝕全身只差一步而已。」
他像個醫生一般,不過這麼說的話,醫生大概會抗議吧!和麻以超越冷靜的無情口吻做出了宣告。
「不過,能夠將炎之神子,連同炎雷霸一塊凍結的妖氣究竟是什麼?兵衛那老頭是從哪找來那種妖魔的?」
「現在不是討論這問題的時候吧?不快點救姊姊的話……」
「煉,換手。」
和麻突然將綾乃的身體拋向了煉。
「哇啊!」
儘管身材纖細,但完全力盡的綾乃身體,對一個十二歲的少年而言,還是太重了。於是兩人一塊倒在地上。
「什……什麼……」
原本打算要發牢騷的煉,察覺到綾乃的身體異常冰冷,明明還有呼吸,卻跟屍體沒有兩樣。和麻在話中所說的「凍結」二字,根本就不是什麼比喻,而是直接描述了事實。
身為炎術師的煉,可以清楚感覺到,綾乃體內燃燒的生命之火,正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經過而逐漸消失。
「難……難道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救姊姊嗎,哥哥!?」
「嗯──也不是沒有方法啦,不過……」
「不過什麼!?」
「太浪費了。」
現場充斥著難以言喻的沉默。煉像個人偶般,以僵硬的表情注視著和麻。
和麻也默默地看著煉。
「──你說什麼?」
煉打破沉默,用出奇呆板的聲音問道。
「太浪費了。」
和麻冷靜地重複一遍,那口氣聽起來似乎意味著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他只是說出理所當然的事情。
「那是很珍貴的藥,以後大概再也拿不到了。」
他聳聳肩膀,好像在說我也無能為力吧?
煉簡直無法相信,居然會有人說藥比人命還要重要,而且那個人就是自己的哥哥。驚愕的感覺化為語言表達了出來。
「問……問題不在這裡吧?這樣下去的話姊姊會死掉,居然還說用藥太浪費……不會吧?」
「就算綾乃死掉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吧!直系血統又不是完全絕後,由你來繼承炎雷霸就好了,這樣一來老爸也會很高興。」
煉有生以來第一次聽見如此沒有人性的話,他全身的血液猶如沸騰般一樣熱,炎之精靈感覺好像即將戰鬥而發出了歡喜的聲音。
「怎麼啦?」
和麻對低頭沉默的弟弟投以關心的目光。
「開……」
「開……?」
「開什麼玩笑────!!」
煉的咆哮化為物理性的衝擊,打在和麻的身上。和麻利用「氣」進行最低限度的防禦,任憑對方打擊,同時撇起了嘴唇。
只有和麻可以理解,這種現象是精靈對煉的怒氣產生反應所造成的結果。
(對了,就是這樣。)
火焰的性格是「烈火」。強烈的憤怒,才是與炎之精靈同步的關鍵。對於總是冷靜、溫和的人類,它們並不會給予所有的力量。
同時兼具強烈的憤怒以及能夠控制它的自制心,才可成為一流的炎術師。
猶如金屬熔爐般的熱氣籠罩四周,炎之精靈回應煉的憤怒,持續集結。
「把藥給我。」
煉輕聲命令道。他現在已經沒有必要怒吼,因為他完全理解自己該做些什麼。對方反抗的話,就算是拚上性命也必須把藥搶到手,能不能辦到根本不是問題,他必定會這麼做。
「OK──我知道啦,別恐嚇我啊。」
舉起雙手表示投降的意思,和麻無法抑制住嘴邊所流露出的笑意。冷靜的鬥志,以及控制它的精神力,煉確實已經開始邁向一流術師的境界了。
經過煉的身旁,和麻向倒臥在地的綾乃走去。俯視著一動也不動的綾乃,他在手掌上把玩從暗袋裡取出的小瓶子。
如果說他完全不猶豫,肯定是騙人的吧!這是極其珍貴的藥,即便如此,只要是為了煉的成長,他根本不惜花費這樣的代價,反正這東西也沒花過他一毛錢。
他在綾乃的身邊跪坐下來,打算將瓶口直接貼在那毫無血色的嘴唇上──但最後還是放棄了。她似乎連喝下去的力氣都沒有,潑灑出來才是真正的浪費。
和麻將手伸到綾乃的背後,讓她整個上半身直立起來,然後自己喝下了藥,整個人彷彿壓在綾乃的身上般貼上嘴唇。
「哇啊!」
從眼角的餘光可以看見,在一旁紅著臉,卻看得入迷的煉,和麻以嘴對嘴的方式將藥灌入了綾乃的口中。

(嗯…………)
綾乃最初感覺到的是一股暖意,有某種東西將侵蝕身體的妖氣迅速驅逐殆盡,熱──生氣一點一滴地恢復。
她逐漸開始能夠察覺到外界的情況,她知道自己正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包圍著,然後是從嘴唇注入的那道溫暖療傷的靈氣。
綾乃感覺那是一個將自己從鬼門關前輕輕地,且強而有力地拉回來的人。
她緩緩睜開眼睛,在焦點無法對上的極近距離下,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人是──
「~~~~!」
意識在一瞬間清醒,綾乃使出全身的力量將和麻推開。
和麻彷彿看穿了綾乃這種只要稍一慌張,就會出現的可愛反應,不慌不忙地架開,然後以極為沉著的動作站了起來。
(我……我被親了……?為什麼……?)
綾乃用左手按住嘴唇,右手則是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簡直就像個被暴徒襲擊後的柔弱少女一般,緊閉著雙腿縮起身子。
(怎麼回事……?)
根本就不知所謂,完全無法理解狀況。
也許是被妖氣侵襲的緣故,記憶完全無法串連。不只是她要拿劍砍和麻的事情,就連兩人相遇的事也不記得了。
她疑惑地抬頭仰望和麻,對上的那道冷靜目光,彷彿像在觀察實驗中的動物一樣。事實上,他正在觀察藥效的狀況如何,但綾乃不可能會知道這種事。
憤怒逐漸沸騰了起來,在奪走了少女的吻──而且是初吻──之後,對方看上去卻仍然沒有一絲的罪惡感,她完全無法容許這樣的事情。
「你這傢伙在做什麼啊──!!」
「妳對救命恩人是這種口氣啊。」
「咦……」
這番冷冰冰的回答削弱了綾乃的氣勢,煉這時候跑了過去,他用濕潤的眼睛,咬牙忍住淚水抬頭看著綾乃。
「姊……姊姊……」
復活後的綾乃,全身洋溢著蓬勃的生氣,令人無法想像剛才那種快要死去的模樣,就連傷口和血跡也都消失了。
「姊姊!姊姊!姊姊!」
煉高興得不得了,緊抱著自己最愛的「姊姊」,眼淚忍不住流了出來。他彷彿在確定這不是作夢一般,使出全力緊緊抱住綾乃,並不斷地呼喚著。
即便是小孩子,十二歲的的年紀也已經擁有相當的臂力。儘管感覺到有些難受,綾乃還是持續溫柔地撫摸煉的頭。
「煉,冷靜一點……沒事了,我一定會保護你的,不要害怕……」
「蠢蛋。」
聽見綾乃這句天大的誤會,和麻立刻毫不留情的吐槽回去。他不理會對方投射出的殺氣繼續說道:
「煉是在擔心妳。妳之前被流也打得落花流水,差點就快要沒命了。順便一提,救妳的人是我。心懷感激吧!」
這番以恩人自居的台詞,讓綾乃的太陽穴糾結了起來。面對足以使哭鬧的小孩乖乖安分的強大魄力,煉停止了流淚,表情瞬間凍結。
綾乃突然低下頭看著煉。她抓住下意識想要逃跑的煉,按住他的肩膀以可怕的表情問道:
「是真的嗎?」
「咦……咦……」
煉感到困惑,完全不了解這個問題的意思。綾乃湊近了距離,再次重複一遍:
「那傢伙說他救了我,是真的嗎?」
煉一邊發抖,一邊以細微的聲音回答道:
「是……是真的。哥哥他把藥……那個……嘴對嘴……」
「忘掉這件事。」
綾乃輕聲打斷了煉的話,抓住肩膀的手更加用力,幾乎是從正上方往下看著煉。見到只有嘴邊浮現出笑意的表情,煉嚇得腿都快軟了。
「你什麼都沒看見,懂了嗎?」
煉沒有出聲,只是不斷地點著頭。
「對了,你到底給我喝了什麼東西?該不會有什麼奇怪的副作用吧?」
綾乃用懷疑的語氣追問。她知道自己剛才差點就快要死了,對於可以在數分鐘內完全治癒自己的可疑藥品,她感到極度不信任。
「萬能藥。」
和麻簡潔回答道。
「萬能藥?莫非是那個什麼『生命之水』!?」
「咦咦咦咦咦咦咦──!?」
不光是綾乃而已,就連原本快要哭出來的煉也發出了驚愕的聲音。這也難怪,所謂的「生命之水」,是集合鍊金術的精華所製成的神奇靈藥,其效果驚人,據說甚至可以讓死者復活。這種夢幻靈藥,別說製作方法,就連是否真的存在都還不是很確定。
「那種東西,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在這之前,妳沒有什麼話要說嗎?」
與吃驚的綾乃相反,和麻從頭到尾都顯得極為冷靜。察覺到和麻的話中意思,綾乃不情願地道謝:
「……謝謝你。」
「別放在心上,金額我會呈報為必要經費,約一億左右吧!」
「你……你這傢伙!就不能抛開得失去幫助別人嗎!?什麼事情都要以金錢來計算的傢伙,會不會太爛了!?」
「妳以為這東西可以花錢買到嗎!?」
「唔…………」
在和麻拉高聲音的凌人氣勢之下,綾乃頓時啞口無言。和麻還是第一次變得如此情緒化,看來自己珍藏的靈藥被用掉這件事情,令他感到十分不快。
的確,萬能藥這種東西是無法用金錢買到的。畢竟是能夠讓死者復活的靈藥,相信有不少人就算是散盡家財也要弄到手,這種東西用區區一億圓賣出,簡直就比跳樓大拍賣還要離譜。
即便如此,和麻還是能嘆一口氣就跟著轉換心情。
「算了。過去的事情就忘了吧!對了,綾乃,妳為什麼會輸?」
「……幹嘛問這種事?」
面對這種踐踏自尊心的問題,綾乃擺出一副苦瓜臉來。
「當然要問。我可是一直把妳的炎雷霸當成王牌武器來看待。要是那東西起不了作用,整個作戰計畫就必須重新來過了。說吧,到底怎麼回事?是炎雷霸砍在流也身上不會燃燒嗎?」
「咦……嗯……那是……」
看著結結巴巴的綾乃,和麻的目光逐漸降溫。綾乃絲毫不敢對上那副冷冰冰的眼神,目光開始游移不定。
「也就是說,一下都沒有打中吧?招式完全被對方看穿了。」
「唔……………」
「然後,情急之下施放出來的炎術,全都被風擋了下來。」
「唔唔…………」
「遭到對方單方面,猛攻,自己的損傷一直不斷增加。」
「………………」
「最後好不容易逃了出來。這樣的內容實在是見不得人,我就稱讚一下妳的逃跑功夫吧?」
「什……什麼嘛!你憑什麼說這種話!?」
受到如此無情的嚴厲批評,綾乃終於發飆了。
「之前神氣活現地說什麼『相信我』,結果居然三言兩語就棄我於不顧!把最棘手的事情推給別人的傢伙,憑什麼說這種話啊!!」
「啊,不好意思。」
「……咦?」
聽見這番意料之外的回答,綾乃瞪大了眼睛。她原以為對方會猛烈嘲諷自己,根本就想像不到會老老實實地道歉。
彷彿心中過意不去一般,和麻繼續說道:
「我實在沒想到妳這麼弱。」
啪咚!!
心臟發出一股不正常的聲音,綾乃周圍的空間霹啪作響,煉就像被彈開似地從綾乃的身邊飛快向後退去。
「我還以為在我救回煉之前,妳至少可以幫忙多爭取一些時間的,不過看來還是太勉強了。真是對不起。」
集中全身的力量,綾乃緊緊握住了炎雷霸的刀柄。受到全身散發的鬥氣催動,腳邊的落葉紛紛騰空飛舞。在晚秋的季節裡,氣溫卻急遽上升,比炎熱的天氣還要火熱,被席捲而來的熱氣烘烤,煉的表情變得緊張起來。
「上次被妳拿劍砍的時候……當時我認為妳是看在自家人的份上手下留情,結果沒想到妳是認真的,我完全沒有發現這點,對不……」
綾乃動手讓和麻閉上了嘴巴,她以全無雜念的認真態度,沒有一絲猶豫,毫不留情地揮下炎雷霸。
「哦哦!」
目光追逐著移動身體輕鬆躲避的和麻,綾乃將炎雷霸向上反砍。面對這一記斜上方的反劈,和麻繞到左方逃遁。
(休想逃!)
綾乃反轉手腕,將炎雷霸拉回來,劍尖直指著和麻,狠狠踏出腳步準備發動突剌──
「姊姊!」
必殺的突剌,因為煉衝過來緊緊抱住自己的腰部,所以偏離了目標。
「你在幹什麼,煉!趕快走開
「不行!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吧!?」
被一個比自己小四歲的少年指責,綾乃無言以對。
「哥哥也是!為什麼要做出這種惹人討厭的舉動!?」
煉同時將矛頭指向和麻。少年此時已經燃起了使命感,心想若是放任這兩個年紀比自己大的人胡作非為,就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情發生。
「我可沒惹她啊。」
「那麼,為何要說出那種話?」
面對隨口回答的和麻,煉繼續追問下去,他全身散發著一股不信任感。
「只是宣洩一下壓力罷了。」
「……………」
「原本以為是最後王牌的傢伙,事實上就跟一隻小貓沒有兩樣,難免讓人會想唸個幾句吧?」
「姊……姊姊……冷靜下來……」、
煉拚命安撫看似快要爆發的綾乃。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生氣,你可以放開了。」
被煉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削弱不少氣勢後,綾乃以幾分冷靜的口吻說道。她呼出氣來,將肺部的空氣統統都抽空,同時也排出怒氣。
「話說回來,你應該已經解決兵衛了吧?」
「不,讓他逃了。」
「……啥?」
綾乃突然叫了出來。無論嘴巴上怎麼說,她對於和麻的能力還是相當信任的,這樣的和麻居然沒有解決掉兵衛這種貨色──
「──發生什麼事了?」
「那個臭老頭一口氣就召喚出上百隻的妖魔。我在忙著解決的時候,就被他趁機溜掉了。」
「上百隻?」
見到無比懷疑的綾乃,煉出言作證。
「是真的,姊姊。那些一眼看過去排得滿滿的妖魔,哥哥幾乎只用一擊就全部消滅掉了。沒有追上兵衛的原因是……」
(為了要救姊姊……)
正要接下去說的這段話,被和麻打斷了。和麻的指尖按在他的嘴唇上,煉詫異地跟著沉默了下來。
「你在隱瞞什麼?」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目前最大的問題還是流也,下一次絕對會沒命的。」
「……你還想再打啊?」
面對突然變得膽怯的綾乃,和麻對她投以批判的目光。
(想不到這麼脆弱。)
但是,現在絕對不能讓她消沉下去,他可沒有獨自一人跟那種怪物戰鬥的興趣。辛勞要由大家一塊來分擔,這就是和麻的信念。
「怎麼,妳在害怕嗎?這也不能怪妳啦,畢竟妳之前輸得那麼慘。下次要是被對方抓住的話,我就不笑妳了。」
聽見這番被徹底瞧不起的羞辱,綾乃的臉頰像塗了腮紅一般變得通紅。
「就算我贏不了,至少可以在被對方抓住之前自殺吧!我連一個細胞都不會留給那些像伙的。我還有這種程度的覺悟,不要看不起我!」
她生氣反駁道。這樣的氣魄是足夠了,但說話的內容卻令人非常不滿意。
不知是如何解讀,和麻的眉頭皺得更深,綾乃接著說下去:
「我想說的是,我們是不是先回去整頓一下戰力比較好。反正煉都已經救出來了,不需要擔心封印會被解開,所以……」
「駁回。」
和麻隨口打斷了綾乃的建議。
「在移動中遭到襲擊,情勢很不利。萬一整個交通工具被毀,妳有把握逃脫嗎?」
「可是,他們不會笨到連煉也一塊殺死吧?這樣一來封印就解不開了。」
「兵衛的目的是消滅神凪家。看他那副樣子已經恨之入骨了。解開神的封印,大概只是中的一個手段而已。」
儘管口中說著「大概」二字,但和麻卻十分肯定。若是親眼見到那股瘋狂無比的憎惡,綾乃或許也會理解吧!
對於兵衛而言,神或惡魔都只不過是「力量」罷了,他心裡只想著要如何利用而已。現在兵衛已經獲得了用來消滅神凪家的流也,所以事到如今,應該不會再執著於解開神的封印了吧?
「而且,在這種情況之下,殺死我們就等於赢了。因為老爸他現在身負重傷──」
「是你幹的好事吧!」
「先別說這些。無論宗主多麼強,那樣的身體畢竟無法戰門。支派的那些人當中也沒一個有用的。也就是說,我們死掉的話,就等於神凪家的滅亡。懂了嗎?」
在聽了這番條理分明的分析之後,綾乃沒有任何話可以反駁。儘管知道和麻是正確的,不過對於再次和流也進行戰鬥一事,身體自然而然產生了排斥感。
但是,等不及綾乃下定決心,情勢就改變了。和麻突然抬頭仰望天空。
「看來沒時間猶豫了──我們被發現了。」
「──?你不是張開結界了嗎?」
「是啊,不過被你們兩人這麼一鬧,我想是撐不了那麼久的。」
「……真不好意思啊。」
「無所謂──煉。」
「啊,是?」
煉突然被點名,以上揚的聲音回應,和麻則下達了無情的宣告:
「兵衛肯定還會把你當作目標。因為能夠一併獲得神的力量,是再理想也不過了。但我們光是應付流也就已經非常吃力,根本沒有閒工夫去保護你,自己的事情要自己想辦法。」
這句話好像隱含著「礙手礙腳的話不如去死」的含意,煉的表情變得僵硬。但是,他隨即便恢復過來,用堅毅的目光瞪著哥哥。
「我……我知道了。對付兵衛這種對手,有我一個人就足夠了。假如到時候我打不贏,在被抓之前我就會自我了斷,不會再給哥哥添麻煩,這樣可以吧?」
臉色蒼白的煉斷然說道。
和麻用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俯視著煉,然後將頭轉過去望向綾乃。
「怎麼辦,都是妳說出那種蠢話,害得煉也不知道在拼命些什麼。」
「什麼蠢話啊!身為神凪家本宗的人,這種覺悟是理所當然的吧!」
和麻不再向綾乃說話,而是回過頭面對煉。接著他將位在自己胸前的那顆小腦袋大把抓起。
「什……什麼事,哥哥?」
「煉,讓我告訴你這個遊戲的規則。『能活下來的就是贏家』。很簡單吧?」
煉因突然其來的粗暴動作而慌了手腳,但和麻卻繼續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沒有生存意志的人是贏不了的。這是相互殘殺的不變法則。記住了。
聽好。你是個小鬼頭,是個半吊子,任何人都不會認為你有什麼用處。所以,你只要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就好。」
「我做得到的事情……?」
「就是『活下去』。你別用自我犠牲這句話來美化死亡。
死亡是一切的終結。過去、現在、未來的一切全都在一瞬間失去意義,那就是死亡。是無法再次重來,絕對的終結。」
不能夠失去,不能夠犠牲。他無法認同用一個十二歲少年的未來來換取和平。
和麻再也不想失去重要的東西。
「但是只要還活著,就一定會有逆轉的機會,所以,就算打落牙齒也要和血吞,無論多麼狼狽,無論多麼丟臉,都絕對不要放棄活下去。必須掙扎到最後一刻,這就是你的戰鬥,辦得到嗎?」
和麻緊緊地俯視著煉,而煉也同樣緊緊地地仰望著和麻。
不放棄,不拋棄希望,這些是為了獲得勝利所必須具備的覺悟,煉從和麻那裡學到了。蒼白的表情恢復了血色,彷彿走投無路般的光芒從眼中逐漸消失。
(我並不是一個人。)
有保護自己的人,有扶持自己的人,所以只要盡可能去完成自己辦得到的事就行了。因為,這就是現在仍未成熟的自己,最能夠發揮用處的方式。
「是!」
聽見如此充滿精神的回答,和麻浮現出了溫和的笑容。頭頂上被粗魯撫摸的觸感,對煉而言卻變得舒服無比。
「那麼…」
和麻輕輕將煉推到後方,目光一動也不動地向綾乃告知:
「──來了。」
綾乃抬頭仰望天空,彷彿劃開了藍天一般,比黑暗還要暗沉的黑影貼在空中的一點上。隨後黑影急速擴大,輪廓逐漸鮮明起來。
「來了啊……」
見到即將形成一個清晰人形的黑影,綾乃以顫抖的聲音喃喃說道。
吸收一切光源的黑影將手臂像翅膀一般張開,降落在大地上。與無聲佇立的魔性敵手對峙,和麻臉上浮現出凶惡的笑容。
「來吧,第二回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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