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斷絕關係的兒子歸來
1
「品味真差……」
這是他對於委託人所抱持的第一印象。順帶一提,這樣的印象直到最後都不曾改變過。
山手的高級住宅區裡,一棟宅邸正大剌剌地座落在此處。建築物本身的設計完全不管周圍的協調感,足以讓人懷疑屋主的精神狀態是否正常。
品味低劣到這種程度,或許只能用嘆為觀止來形容了。當他登上代官坡,見到這棟位在著名天主教系女校附近的宅邸時,著實大吃一驚。
(土耳其的華麗後宮就像這種感覺吧!)
八神和麻一本正經地思索著,真讓人有股衝動想揪住屋主的領子,警告對方別再繼續把日本住宅的牆壁塗成五顏六色的模樣。
這裡原是文明開化的發源地。是日本初次使用煤氣燈、初次販售冰淇淋,歷史悠久且格調高雅的城鎮才對。
(可是這也未免太扯了吧……)
看著裝飾在屋簷上的金色獸頭瓦,和麻嘆了一口氣。自己對於橫濱這個地區所懷抱的美好印象全都蕩然無存了。
當初接下委託的時候,對方雖然也一併附上了詳細的地圖,但現在看來完全沒有這個必要。只要向附近居民打聽一下「這一帶品味最差的房子」,應該就可以輕鬆抵達了。
注視著這棟礙眼、突兀的建築物──他並不想稱它為房子,和麻抬起頭來仰望天空,頭頂上是一片晴空萬里。
「算了,反正是工作……」
他喃喃自語地說服著自己。
不過,和麻此時的打扮也絕對談不上是符合他現在的職業。
牛仔褲配上運動鞋,上半身則是格子襯衫加上一件黑色外套。由於二十二歲的年紀以及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看上去就跟普通的大學生沒有兩樣。
就在拋開自己的問題並持續觀察之際,和麻察覺到了奇怪的事情。
瀰漫在宅邸的黑暗氣息,比事前得知的情況還要濃烈許多。就連沒有通靈眼的普通人,都可能感覺得到宅邸周圍的陰森氣氛。
(還是回去好了……)
在一種極為不祥的預慼驅使下,和麻開始半認真地思考起這件事。
瀰漫在宅邸周圍的黑暗氣息──這股妖氣固然超乎自己的預料,但也並非無法應付。這種預感並不吉利,裡面還有其他東西存在著。
由以往的經驗來判斷,這樣的預感是十分準確的。但自己不能只因為這個理由就放棄工作。這是他在日本的第一件工作。怎麼可以因為「個人的預感」就推拒掉,如此一來,以後很有可能再也接不到工作了。
和麻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宅邸走去,然後在大得離譜的正門前再次停下。
站在門鈴前,和麻仍舊還在猶豫著。危險訊號打亂了他的本能。想要拔腿就跑的念頭強烈無比。但是──
「你是八神先生吧?」
對講機中毫無預警地傳出聲音,中斷了和麻的猶豫。那道聲音完全不理會反射性地跳向後方並擺出應戰架勢的和麻,繼續說了下去:
「我正在恭候大駕。請從旁邊的入口進來。」
喀嚓。
在此同時,位於大門左側的小門被打開,似乎在告知自己從那裡走進去。
(嘴巴上說一直在等我,不過這種態度還挺隨便的嘛。)
儘管心裡不愉快,但對方依然是顧客。和麻按照指示從旁邊的入口進入。
在圍牆內側,到處都裝滿了監視攝影機以及探測器之類的東西。看來屋主每天應該都過得十分提心吊膽吧!
當和麻走向玄關時,數台攝影機追逐著他的身影。監視者如此不禮貌的舉止實在令人討厭,不過和麻依然努力壓抑著近乎殺意的厭惡感。
「呀……」
儘管如此,厭惡的心情還是顯露在臉上。前來迎接的女僕,表情像是遇見了食人巨熊一般僵硬。和麻急忙加以掩飾。
「歡迎,請往這裡走。」
將彷彿要吃掉對方般的凶惡表情,轉換成近乎輕浮的爽朗笑容。
如此戲劇性的轉變,應該會令對方感到懷疑才對,但女僕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微笑著。不愧是專業女僕。
和麻注視著女僕走路時搖曳生姿的可愛臀部,走向委託人正在等待的客廳。
(早知道就該回去的……)
當他被帶入客廳時,和麻打從心底對自己的選擇感到後悔。
在場的是一名態度傲慢,面露窮酸相的矮個子男人──既是屋主也是委託人的坂本某,不但如此,旁邊還有一位術師。是個熟面孔。
這名術師在認出和麻時,露出驚愕表情,但是,隨即露出冷笑,用充滿輕蔑的表情注視著和麻。
「原來另一個術師就是你啊,和麻?你身為神凪的嫡子,卻因為太過無能而被父親斷絕關係,居然還敢妄稱自己是術師?」
這番解說很明顯是故意說給坂本聽的。身為術師──神凪支派的結城家么子慎治,痛快淋漓地罵了和麻一頓。
坂本的反應就如慎治所預料,他臉色大變,整個人逼近和麻。
「這是真的嗎?跟之前所說的不一樣。當時聽說你是個一流的靈能者,所以才會雇用你的!」
和麻冷靜地與對方拉開距離──然後回答道:
「仲介跟你說了什麼,我毫不知情。如果你有意見,我就回去囉?」
「嗯,這樣啊……」
坂本的眼中浮現出狡猾的光芒。和麻原本就所剩無幾的工作意願,這時急速下降至零。
「這樣如何?我請你們兩個一起幫忙除靈,不過只支付報酬給成功的一方。當然,我也不會叫失敗的一方退還訂金。」
「這主意不錯哦。」
慎治當下便以戲謔的語氣答應了。接著,他擺出一副徹底瞧不起對方的表情向和麻問道:
「你覺得怎樣?」
「我不幹。」
和麻也立即回答。面對兩人輕視的目光,他連眉頭也不皺一下。,
「哼,膽小鬼就在這裡乖乖含著手指頭吧!讓我示範一下炎術給你見識見識。」
「示範?區區一個支派的老么還真會說大話。」
「你……你這傢伙!」
被自己所藐視的對象看扁,慎治頓時激動了起來。他渾然忘記自己是在委託人的面前,掄起拳頭便揮了過去。
和麻向左側一閃,化解了原本將要粉碎頭蓋骨的拳頭。
慎治在右手的攻擊被躲開的瞬間,順著腰部的旋轉將能量轉移到了左腳上,藉重心轉移的反作用力彈起左腳,以迴旋踢從和麻的死角處往太陽穴攻擊過去。
然而,和麻好像早已看穿了這一切,將頭輕鬆向後仰,對方的左腳跟就在數公釐之差的眼前通過。
和麻的動作猶如被風吹拂的樹葉一般,毫不拖泥帶水。輕鬆地閃過對方的迴旋踢後,馬上出招掃中慎治著地的腳。左腳還停留在半空中的慎治,就這樣被自己的旋轉力狠狠地砸落到地板。
「可……可惡!」
慎治好不容易才調息回來,隨即便迅速站起。他不死心地擺好架勢,想要再度出招攻擊。
「你打算靠搏擊贏我?四年前你都打不過我了,現在更不是我的對手吧!」
「住……住口!」
和麻完全沒有勝利者的驕傲,反而像是在勸誡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整個人被對方理所當然般地瞧不起,使得慎治完全失去理性。
「到此為止吧!」
但就在此時,一道制止的聲音忽然傳了過來,兩人同時向發聲的人望去。能夠引起兩人的注意,坂本露出了滿意的表情,接下來就帶著大人物般的語調警告道:
「我之所以找你們過來,不是為了讓你們決鬥的。這房間裡的每一樣東西,價值可都比支付給你們的報酬還要高哦!胡亂動粗的話我可是很傷腦筋的。」
突然迸出金額這類的話題實在是低俗透了。或許是他想要炫耀自己的財力,不過聽在其他人的耳裡,只會聞到一股濃濃的暴發戶氣息。
(還是回去吧……反正訂金也到手了……)
面對無限飆升的不愉快指數,和麻的工作意願已經降至負數以下了。感覺就連待在這個地方都是一種痛苦。
「嗯……?」
但是,毫無預警開始凝聚的妖氣,則宣告了新事態的發展。
「──來了。」
原本瀰漫在宅邸之中的妖氣,統統集結在客廳裡的一個小點上。和麻若無其事地移動著,讓坂本和慎治夾在妖氣與自己之間。
「你在說什麼?什麼東西……」
在和麻發覺後的十秒左右,妖氣凝聚出黑色的型態,慎治終於也察覺到了。
「唔,出來了嗎!」
「什……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由於無法忍受突如其來的緊張氣氛,坂本尖聲叫了出來。和麻代替已經開始集中精神,準備施展炎術的慎治回答道:
「準備開工了。糾纏你的那個『惡靈』出現了。」
就在隨意解說的同時,和麻感覺到一股非比尋常的不協調感。
(這傢伙可不是什麼惡靈啊。究竟是怎麼回事?)
當和麻接下委託的時候,仲介表示過「只是單純驅逐惡靈」而已。
──嗯,你第一件工作大概就是這個樣子了。如果你的實力如傳聞中一樣厲害,應該可以輕鬆解決這種惡靈哦──
仲介看起來雖然像個輕浮的男子,但是好像具有不錯的實績。他們的工作就某方面來說,比術師還要看重信譽,信譽甚至超過自己的生命,因此不可能會犯下這麼大的錯誤。畢竟這一行是不容許如此草率的仲介生存下來的。
(莫非我被坑了?也罷,就讓我瞧瞧你的本事吧!)
和麻輕輕靠在牆壁上,環抱著雙手欣賞這一切。
為了應付「惡靈」的出現,慎治不斷在集中精神。
打算在惡靈現身的瞬間將對方燒成灰燼,不過從表情上可以明顯看出,慎治跟本不把「區區惡靈」放在眼中,而和麻並不打算提出任何忠告。
突然間,前方的空間暗了下來。慎治像是在胸前捧著透明的圓球一般,兩隻手掌彼此相對,兩掌之間發出一團小小的火焰。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充滿怨恨的聲音震盪著空氣,惡靈現身了。那副溶解崩潰的臉孔,似乎對一切的生命感到無限的憎恨。
「咿咿!」
「喝啊啊啊!!」
慎治不管在一旁驚叫的坂本,在一陣聚精會神的蓄力後,施放出必殺的火焰。惡靈將會被火焰淨化,然後不留痕跡地消失在世上──慎治如此深信著。
但是──
「笨蛋──」
和麻嘴裡嘀咕著這句話,並對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火災做好了準備。
呃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正當惡靈痛苦的叫聲在室內迴盪,慎治得意竊笑的時候──
火焰爆炸了。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火焰包圍的慎治驚慌尖叫。大得離譜的客廳在一瞬間化為火海。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躲藏在惡靈的背後,將慎治的火焰吸收殆盡的妖魔,發出得意的笑聲。
2
在可以自由操控火焰的「炎術師」之中,神凪一族被認定是最強的一族。
這不單單是力量上的強大而已。存在於一族血統之中的特殊能力,才是主要的原因。他們所操控的火焰,並非單純是將分子運動加速後產生的物理現象,而是具備能夠將不潔事物燃燒淨化的破邪秘力。
藉由這種「淨化之火」,神凪家的術師在面對妖魔鬼怪,以及一切不合常理的存在時,都可以佔有絕對的優勢,但是,既然這是一種依靠血統的能力,那麼在血統愈稀薄的情況下,能力必然也就愈為低落。
支派的術師失去最高地位「黃金」已經很久了,如果對手是具備炎屬性的妖魔,那麼連術師所施放的火焰都很有可能會被吸收。
就像這次一樣──
客廳化為煉獄,無論是昂貴的家具或是濃密的地毯都已徹底碳化,天花板上的華麗吊燈,在玻璃融化之後變成了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傑作。
「死了嗎?」
和麻以若無其事的表情嘀咕著。清涼的風包圍著和麻,絲毫不容許狂暴的火焰接近半分。或許是清風將熱量也一併隔離的緣故,他完全沒流出一滴汗來。
「救……救救我……」
一道微弱的聲音剌激了耳膜。和麻的目光向腳邊那個黑黑的物體望了過去。
在哀嚎聲中跌進結界的是前委託人坂本。他的全身已經都被燒得焦黑非常可憐,但是似乎還死不了。
「啊啊!請……請救救我!」
坂本大叫著,並且想抱住和麻的腳,但是,和麻卻無情地將前委託人一腳踢開。
喀啦!
接著更毫不留情地,用力踩住因為新加諸在身上的痛苦,而拚命掙扎的坂本頭部。
就算是隔著拖鞋,和麻也不願去觸碰對方,所以實際上比較像是用整個鞋後跟踩下去。雖然彷彿可以聽見頭蓋骨碎裂的聲音,但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和麻轉動拖鞋踐踏坂本的頭部,然後斷然說道:
「我可沒興趣救一個非委託人的中年老頭!」
「我……我會付你錢的。我願意出雙倍,求求你……」
「雙倍?你的性命只值一百萬?還真廉價啊!」
和麻從懷裡取出了香菸。他迅速伸出手臂,將香菸的前端暴露在結界的外側點火,把煙霧吸滿肺部之後,緩緩吐了出來。
至於坂本的情況可就沒有這麼悠哉了。不知道是偶然還是故意的,只有坂本附近的結界破了個洞,火舌開始向他直撲而去。
「燙!好……好燙!救命啊!我出一千萬!」
「謝謝惠顧──」
和麻抛開香菸後一改剛才的態度,露出了和藹可親的表情微笑著,那模樣就像是剛簽下一項賺錢契約的惡魔一樣。
「那麼,接下來就請你滾開吧!」
和麻將坂本踢到後方去,理所當然地做出宣告。
「真礙事。」
他嘴裡嘟噥著,右手橫向揮出,原本狂暴的火焰彷彿被那隻手推走一般,整個被抛出窗外。火焰並沒有波及到庭院裡的花草樹木,而是往四處消散。
就這樣,室內只留下了帶著一張扭曲臉孔的火球──妖魔的主體。
咻咻──
狂風取代了消失的火焰,在室內盡情肆虐著。和麻靜靜地佇立在原地,他雙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裡,連一根手指頭也沒動,但是風卻依然按著和麻的意思,逐漸在削弱火焰。

這已經不再是戰鬥了,在和麻壓倒性的力量面前,妖魔無法做出任何抵抗,只能不斷遭到風的劈砍,全身動彈不得,唯有等待自己消滅的那一刻。
「這麼一來就……」
和麻緩緩舉起右手。如果是具有通靈眼的人,大概會對於和麻手中所聚集的精靈密度感到恐懼吧!
「結束了!」
他用上舉的十倍速度揮下右手,右手的延長線上延伸出一把無形刀刃,在破開空氣分子的同時也將妖魔劈成了兩半。
和麻用冷漠的眼神看著,連靈子碎片都沒有留下,便靜靜地逐漸消失的妖魔。
「工作完成。」
和麻向目瞪口呆地躺在地上的坂本如此說道。
「款項請在三天之內匯入我的戶頭。不然你就會後悔自己為什麼活在這個世上哦。」
這句話根本就是罪犯的台詞,至少不是對顧客該有的說話方式。
但是,坂本可能已經領教到違抗和麻的可怕滋味,以致於他對此完全沒有任何怨言。
「我……我知道了。話說回來,我實在太對不起結城先生了。當初根本沒有想到事情會搞得這麼大。」
和麻默默走近那塊看來像是慎治所化成的木炭,狼狠地踩了下去,這下連坂本也忍不住失聲大叫:
「你……你在做什麼!?我不知道你們兩個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但是也用不著羞辱屍體吧!?」
「他還沒死哦──」
和麻喃咕著,然後持續不斷用力踐踏。
不久後,覆蓋在表面的黑炭紛紛剝落,露出了幾乎沒有遭到灼傷的皮膚來。
「這……這是……」
坂本難以相信眼前的這幅光景。和麻隨口解釋道:
「神凪的每個人都受到火之精靈的守護。這點程度的火,即使是支派的人也死不了的。」
和麻自嘲般地彎著嘴唇,繼續說了下去:
「我應該算是例外吧!」
「唔……唔唔……」
就在這個時候,慎治清醒過來了,他放眼環視四周,確認妖魔已經遭到徹底消滅。
「是你幹的嗎?」
「如你所見。」
還好意思問哦──和麻以若無其事的口吻回答。自己一直清醒的事實被對方識破,慎治急忙解釋:
「被你發現了嗎……不過,我可沒有在偷懶啊。我當時是真的動不了。」
「我沒興趣聽你的藉口。」
和麻冷冷地丟下這句話,轉過身去。慎治對著毫不遲疑轉身離去的背影開口詢問,有些事情必須要問清楚才行。
「你為什麼回來?」
「一時興起吧。」
覺得被轉移話題的慎治,目光頓時變得嚴肅起來。
「『一時興起』?你認為長老會接受這個理由嗎?」
「我只是被斷絕關係而已,又不是放逐到國外去。要待什麼地方是我的自由。」
「……你在盤算些什麼?」
「沒什麼。」
和麻簡潔回答道,然後聳了聳肩膀。
「你要回到神凪家嗎?」
「說什麼屁話?我死也不要。」
抛下這句答案之後,和麻就頭也不回地步行離去。
慎治在一股無法壓抑的不安感驅使之下,久久凝視著和麻的身影。
(要趕緊向宗主報告才行……)
慎治的不安,就某方面而言是料中了。因為將神凪家逼向滅亡邊緣的戰鬥,已經從這個瞬間展開了。
3
「你知道嗎?和麻好像回日本了。而且據說還成了風術師。」
「什麼?那個沒用的傢伙?風術師哪是這麼容易就可以當成的。」
「不,我聽說他成了黑魔術師哦!那傢伙想成為術師,唯一的方法就是把靈魂賣給惡魔吧?」
「啊──這麼說來也有道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一天,神凪家充斥著和麻的傳聞。這是聽完慎治報告的其中一位長老(退休後負責管理術雜師的人士統稱長老)在半開玩笑的情況下所散佈出來的。
慎治目前正因任務失敗而處於禁閉中,完全沒有任何人去制止這些繪聲繪影,愈來愈誇張的傳聞。
放出傳聞的長老本人則是顯得非常愉快。長老這類人物,撇開一些極為例外的情況來看,基本上就是閒人。甚至也有人在私底下批評說「他們的工作就是裝出一副了很不起的樣子」。
沒有工作的時候,他們是那種從早到晚都在喝茶,天南地北聊個不停的傢伙。當然也就特別喜愛有趣的話題。
因此當聽到慎治的報告時,內心自然會手舞足蹈起來。
長老對情緒低落的慎治宣布了禁閉處分後,便以跳躍般的輕快腳步走向一塊喝茶的同伴身邊,隨興地這麼說著:
「喂,你們知道嗎……?」
長老和工作的時候判若兩人,勤奮地進行著宣傳。
不到一個小時之內,偌大的宅邸中,和麻已經回國的消息幾乎無人不知。待傳到傭人的耳裡,已經衍生出好幾種版本了。
這代表,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正確的說法,但是對於長老而言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因為長老等人的基本態度一直都是「只要有趣,後果變得如何都無所謂」。
就這樣,和麻的消息以違背慎治期望的方向蔓延了開來。
人們說──
「和麻成為黑魔法師回來了。」
「和麻被偷偷殺掉,然後埋在後院裡。」
「和麻在工作中把起衝突的慎治秒殺。」
「和麻跟精靈王訂立了契釣。不,是跟惡魔。」
其中固然也微妙地夾雜了些許事實,但到了這個地步任誰都不會去當真。當然,也沒有人會害怕和麻的報復。
那個家門的廢物,把所有才能遺忘在娘胎裡的無能之後,學會了一點法術之後回來了。大家如此嘲笑著。
但是,也有極少數的例外,其中之一就是現任宗主神凪重悟。在晚餐席上被拿出來說笑這件事,使重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哦,和麻學會了風術?你知道這件事情嗎,嚴馬?」
重悟向坐在鄰席的堂兄問道,臉上浮現出一種像是意有所指,令人感到困惑的笑容。
「……是。」
嚴馬簡短回答道。他似乎早已聽到了風聲,一點也沒有動搖的樣子。
但很明顯的,他對於這個傳聞並不怎麼高興。他露出一副苦澀的表情,就好像「啞巴吃黃連」一樣,緊緊握著拳頭。
若是和麻就在眼前,自己會很想把他掐死。就是這樣的表情。
「真是丟人現眼。」
「這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吧!」
重悟淡淡回應,然後向傭人命令道:
「我想問清楚一點。叫慎治過來。」
「遵命。」
慎治幾乎將整個額頭貼在了塌塌米上,恭敬地跪拜著。由於過度緊張的緣故,額頭上冒出汗水,呼吸變得混亂不堪。
在神凪一族當中,本宗與支派間的身分差距可說是絕對的,想要以下犯上,根本是無法想像的事。
並非依循傳統、禮節──這類抽象概念的制度,區隔兩者的其實只是絕對的力量差距而已。
即便出動支派的所有術師,只要重悟或嚴馬其中一人,都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將他們統統擊滅。如此令人絕望的力量差距,任誰都無法興起一絲反叛之心。
慎治會這麼緊張也可說是在所難免,因為他必須在絕對的尊長,神明一般的重悟面前講述自己失敗的經過,他覺得自己彷彿就快要死了。
「把頭抬起來吧!不用那麼拘謹。」
重悟親切地說道。不過對於慎治而言,看著宗主的臉說話,實在是令他惶恐至極。他終於抬起頭來,但眼睛卻是凝視著榻榻米進行報告。
「那……那麼,屬下開始報告了。」
「……這樣啊。」
待慎治全部講述完畢後,重悟說出了這句話,隨後便是短暫的沉默。
「……這樣啊。」
彷彿在確認一般,又再度重複了一遍。他輕輕閉上眼睛,回憶起四年前出走的堂侄──正確來說已經脫離了至親關係,但為了方便還是這麼稱呼。
(──可憐的孩子。)
如果不是生在神凪家,他一定會是個相當優秀的小孩吧?他天資聰穎、運動神經出眾,在法術的學習上也展露了相當的才華,唯一的缺點就是沒有操控火焰的素質。
但是那對於神凪一族而言,卻是最為重視的素質。
不會操控火焰的人,無論其他方面再怎麼優秀都會被視為無用之人,因此,和麻在神凪家沒有任何容身之地。
但是──重悟卻這麼想著。
(當初為什麼不來拜託我呢,和麻?你根本就沒必要拋棄這個家,我可以替你創造出一個容身之地。無論嚴馬怎麼說,我都會活用你在炎術之外的才能……)
重悟俯視著自己的右腳,那是用金屬與塑膠製成的右腳。如果沒有發生那起事故、如果不是趕著進行「繼承儀式」的話,或許和麻現在也會在這裡吧?
不過,一切都太遲了。和麻拋棄了家族、拋棄了姓氏、拋棄了神凪家的一切離開日本。這就是現狀,是絕對無法改變的「過去」。
「……宗主?」
一道關心的聲音將重悟拉回到了現賓。他環視周圍,發現每個人都面色尷尬地沉默不語。這也難怪吧!因為他們在之中,幾乎沒有一個人不曾欺負過和麻。
但是,將和麻趕出去的元凶卻一副坦然自若的樣子。元凶──嚴馬面不改色地說道:
「宗主,和麻已經不是神凪家的人了。您沒有必要去在意這件事吧?」
「嚴馬,是你把自己的兒子──」
「我的兒子只有煉一個人而已。」
嚴馬沉著地打斷了宗主的話,重悟雖然還想說些什麼,但或許是不喜歡無謂爭吵的緣故,於是便開始打圓場。
「好了。和麻他終究成為了風術師。或許他當年離開神凪家是正確的,但是,兵衛,如果當時把他安排在你那裡的話,如今或許能夠幫得上忙吧?」
「或許可以。」
位於末座的風牙眾首領簡短回答道。
此時嚴馬又提出異議:
「不好意思,風術本來就屬於奇門邪術,用來輔佐炎術已經是很勉強了,假使四年前就知道和麻具有風術的才能,與其將他託付給風牙眾,我或許會毫不猶豫地跟他斷絕關係。」
自己的本領被公然侮辱,兵衛的表情因屈辱而變得很難看,但沒有任何人看見兵衛的表情。對於將戰鬥力視為無上價值的神凪一族而言,負責偵察、戰鬥輔助的風牙眾,地位是相當低的。嚴馬的這番話並不誇張,這是神凪家眾所周知的事實。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吧!飯菜都快涼了。」
聽到重悟的話,大家都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不約而同地開始談論輕鬆的話題,對無聊的笑話捧腹大笑。
儘管不太自然,但餐桌上仍舊逐漸恢復了往常的氣氛。
也因為如此,沒有人察覺到兵衛眼中所露出的怨恨眼神。兵衛將臉壓低,以自己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自語著:
「我不會忘記這份屈辱的,嚴馬……」
4
「神凪……不,是八神和麻嗎……你真是挑了一個好時機回來啊。」
呵呵呵……
在一個完全沒有光線,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房間裡,一道嘶啞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那麼……?」
「嗯,大家都聽好了。時機終於來臨了,三百年來的屈辱,是該洗刷的時候了。如今我們將取回失去的力量,重回光榮的寶座上。」
「哦哦哦哦哦哦哦…………」
壓抑的喧囂聲震盪了整個空間。沒有人大聲叫喊,人人彷彿都害怕被發現似地壓低呼吸,身體因緊張而僵硬。
「走著瞧吧!神凪一族……我會將你們殺得一個也不剩……呵呵呵……」
比黑暗還要可怕的怨恨聲,陰沉地迴盪著。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你是什麼人!」
當天深夜,慎治發出了驚叫聲,他的周圍散落著兩顆頭顱和兩具無頭屍,另外還有一名站在自己眼前的──人類?
慎治沒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斷言那是人類,儘管對方從外表看上去並非人類之外的物體,但那股妖氣卻怎麼也不像是人類所擁有的。
慎治與三十秒前仍活著的其他兩人,一起被困在結界中,緊接著那兩人隨即被砍下了頭顱。
神秘人連一跟手指頭都沒動。但慎治卻清清楚楚目擊到,兩顆頭顱被瞬間砍飛的那一刻,實在令人無法置信。不,是對方故意這麼做的。
之所以只有慎治一個人存活下來,並不是因為他比其他兩人優秀,也不是運氣好的緣故,這點慎治比任何人都還要明白。
對方是在嘲弄自己,這個披著人皮的惡魔,正在蠶食著慎治的恐怖與絕望。不想一口氣殺死自己,而是想慢慢地玩弄,享受自己這番無力的抵抗。
「怎麼回事?我究竟做錯了什麼啊……」
「那物體」並沒有回答,只是無聲地緩緩逼近。
「那物體」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悄悄現身、走近,然後操控著無形的刀刃。
甚至就連砍下頭顱時也是無聲的。兩顆沾滿鮮血滾落在地的頭顱,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已經死了,依然浮現著陶醉般的柔和微笑。
和「那物體」具有相同實力的人,慎治只知道一個,而且昨天才剛和他見過面,再加上,那個男人也有殺死自己的動機。
慎治拚命向「那物體」求饒。聲音斤全變成了哭腔。
「和……和麻?你是和麻吧?求求你饒了我吧!是我不好,我已經有在反省了!拜託你饒我一命!」
對方的回答則是一道風刃,慎治的右臂被整個砍斷。由高密度的精靈所形成的刀刃,像是切豆腐般劈開了肉與骨頭。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慎治在哀嚎的同時,傾其全力發動了炎術。面對死亡時所凝聚的集中力,使他得以發揮出二十五年來威力最強的炎術。
「那物體」的全身被金色的火焰包圍,足以消滅一切的妖魔,最高階的淨化之火照亮了整個黑暗。
「成……成功了!這樣一來──」
突然間,化為一根巨大火把的「那物體」動了,慎治充滿期待的表情瞬時凍結。
「那物體」伸出手來,輕而易舉地抓住了金色的火焰,然後一口氣將它從身上整個扯落。
脫離火焰束縛的「那物體」完全沒有受到傷害,不只是身體,就連衣服上也沒有一絲燒焦的痕跡。
「那物體」慢慢向慎治走去,在皎潔月光的照耀之下,形成了一道悄悄逼近的不祥黑影。
那是一幅看似扭曲,卻又不知為何相當令人著迷,蘊含著可稱作異界之美的美麗景象。
「咿……咿咿咿咿咿咿!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慎治突然發出了奇怪的笑聲。
看來似乎是精神在極度的恐懼下崩潰了,儘管無聲的風刃不斷切割著全身,但他卻依然沒有任何反應,只是一味躺在地上翻滾大笑。
「那物體」或許是對毫無反應的慎治感到厭倦了,於是就像抛棄掉不要的玩具一般,隨手便將頭顱砍了下來。
伴隨著重物落地的聲音,第三顆頭顱滾落到路面上。
即使殺光了所有的人,「那物體」依然還是不滿足,持續切割著屍體、在短短數分鐘之內,三具屍體統統都被切成了碎片。不但連親人也無法辨別出誰是誰,甚至讓人完全不清楚這些是什麼肉。
鮮血與生肉的腥臭味瀰漫在結界之內,「那物體」殘酷地笑了笑,然後彷彿融入空氣中一般消失了。
現場留下了三顆頭顱。與他們的身體恰恰相反,上面一點傷痕也沒有。
不知何時在門前排成一直線,各自露出奇特笑容的這三顆頭顱,看上去就像在對門外的人們笑著說道:
「歡迎來到惡夢的世界。」
慘劇就這樣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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