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醉』

  我来到学校的篮球场，现在这里空荡荡的——大概是放假的缘故吧。

  我不是只身前来——我带了瓶酒。我把他一把灌进嘴里，冰冷的液体从舌尖直冲而下，一股热辣刺痛我的喉咙。

  都说酒能解愁——可那不然。我除了烧灼的肠子外其余的什么也没改变。我的痛苦没有改变，我的无力没有改变，我的绝望没有改变。

  什么也没有改变。

  我四肢无力，瘫倒在篮球杆旁。心中满是嘲笑——对自己的软弱无能，对自己的半途而废，对自己的一切。

  「真没用啊，我。」

  这几天，我彻底意识到。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我连提高成绩都办不到，我连改变自己都办不到。我甚至连向心中的她表白心意都办不到！

  没办法了吗？我无数次尝试，可总是原地踏步。我这几个月拼命念书，可是无论如何都到不了我要的高度。白说希望能改变自己，我这几个月确实去去做了啊！我不再疑惑，认为这就是我要走的道路。可是……怎么改变自己，我不知道……我想和雨在一起，可我连她的影子都够不到。

  我构想着没有雨的世界。她一定会上一个好大学，是她的话，一定会顺利毕业的吧。然后她会找到比我好一万倍的适合她的人。我不过是她的世界中的一粒尘埃，我竟然奢侈地希望她能记住我！

  「啊！」

  「醉你真是个废物！没用的懦夫！」

  「你连陪在她身边都做不到！你连自己心里的话语都无法诉说！」

  我朝天空呐喊，竭力吼叫。

  “滴嗒”

  “滴嗒”“滴嗒”

  “滴嗒”“滴嗒”“滴嗒”“滴嗒”“滴嗒”“滴嗒”“滴嗒”“滴嗒”

  天空极速阴沉，随即下起了暴雨。

  冰冷的雨珠打在我脸上，无情地剥落——很快便蔓延湿透了我的全身。

  天空是这么回应我的。

  「呵」

  「呵呵呵」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好不容易搞清楚了我一直以来寻找的答案，也终于明白心中那异样的情感名为何物。

  「来啊！怎么样都好，把我毁灭了也好，创造一个新的我也好，通通都无所谓！只要……未来的路有雨在。」

雨水持续击打我的身体，可是退不散我全身的炽热。

    我喜欢你啊，雨。

  给你在一起，我会感到安心，也会有开心——是发心底的。

  是你给我找回了我曾失去的情感，高兴、悲伤、失落、嫉妒、不甘、不满，喜欢……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表达自己的情感。我逐渐喜欢上了心被填满的感觉，是你让我的世界有了色彩。

    我喜欢看你的侧脸，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喜欢了。

    我喜欢闻你头发的清香，我还没搞清楚你的马尾总是翘着的呢。

    真想再和你一次去看电影啊——实际上只要有你在的话，去哪都好。

    我好想再和你一同去吃蛋糕，我好不容易知道了你的喜好，可不能白白浪费啊。

  和你聊天是最快乐的事……虽然你和我一样是不善于和别人聊天的类型。但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没问题——就像上次一起谈论夏目漱石……

  我想要再次握住你的手，我知道了原来女孩子的手又纤细又柔软。所以我想更小心一点再来一次啊。

  如果以后天天能枕你的膝枕就好了……

  还有……还有……还有很多呢。我想一一讲给你听。

  可那是办不到的，我是时候该停止幻想。因为    这些终将会成为我一个人的回忆。

  我宁愿毁灭我的世界。没有雨的世界我不要。

我握起酒瓶，奋力一饮而尽。直到我大脑麻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雨中，我隐约感到有人在向我走来。这大概是梦吧。

                                        （2）

  我的名字是醉。

  我厌恶他人，只要身处人群当中我就会有不安感。别人靠近我我会有种呕吐感，但是我不会表现出来。我讨厌着人群，讨厌世间，讨厌一切——因为他们不过是利益的产物。为利益而生，为自己满足。

  我每次都会用『这样就好』这种肤浅的语句安慰自己，告诫自己不要多管闲事——只要接触他人就会让我身处麻烦之中。

  我讨厌交朋友，因为朋友会使自己变弱。可是白不一样，初次见到他时，他将最懦弱的自己表现出来——我不讨厌显示自己懦弱的人。他们可以借此博取同情，不过是人的本性罢了。

    人们互相建立信赖关系，用他人之手保护自己——即使人们知道这很卑鄙，但反正大家都这样。

  我看着那时哭泣的白，好像看见了我自己。我本不想多管闲事而且我讨厌多管闲事。可我总认为我和白有什么共通点——听了白的自述后得到了证实。

  白很可怜，我也很可怜。但人只能自己救自己。

  我何时变成我的呢？从物理层面来讲，得从小学说起。

  小学学校附近有个出名的培训机构，只要能进去那里接受教育，基本上前途无忧——家长们对此深信不疑。可要是想去那里则必须要通过入学考试。母亲带着试试的念头让我参加了那里  的入学考试。毕竟我小学的成绩也不错。令人想不到的是，我一举通过了入学考试并且拿到了满分。

    名为我的个体从这里开始了。

                                        （3）

  我的母亲认为我十分聪明，甚至是天资聪慧。毕竟周围的同学也都参加了考试，可都落榜而归。另一方面，母亲的家长交际网中很多家长对我赞赏不已。这让母亲非常高兴，最终自满心堆满了她的胸膛。

    她决心把我培育成最优秀的孩子。

    只为了她那了不起的自尊心。

    之后成套的试卷，大量的习题包围着我。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一律不许离开座位。母亲则被那培训机构的教育人员洗脑，说教——他们把我的美好未来细致地描绘给母亲听。母亲就像一个浑身是线的木偶——她花费大笔开支给我修建了一间名为〖未来房〗的屋子——说起来我自己的房间有多久没去了呢？

    现在说说那个培训机构。

    学力，智力，表达能力，社会交往能力，运 动能力，逻辑推理能力……这些都是我必须学的课程。但凡有一个不及格，将会受到惩罚。

    ——外界人士是无法直接对我们动手的，但是他们可以操纵他们手中的人偶——那些人偶有直接权力。他们变本加厉给父母洗脑，让父母教训自己的孩子。

    我被教训过多少次了呢？

    我曾经渴求父亲，祈求他能带我出去——

「听你妈的话。」

    父亲一把甩开我的手，留下这么一句话便离开了。

    年幼的我产生了疑问「为什么会这样？」

    生物受到攻击就会反抗——可是我太弱小，我连母亲一只手腕都扳不过。我反抗过许多次，但每次都是徒劳。——母亲只沉浸在她的美好幻想中。

    我该怎么去看待这个世界？究竟什么是真实？这是我自问过的最多的问题。

    直到父亲再次打开那扇门——在我眼里”，他是带着光来的。

    「孩子，乖乖听话。以后我带你出去。」

    父亲温柔地抚摸我的脸颊，我记住了这股温暖。

    「没事的，爸爸说过，他会带我出去的。」

    每次不安，每次难过，每次欲哭时，我就对着自己安慰。于是便强忍着——假装忘记伤与痛。

    后来的我，是在这里得以变得完整的。

    我得知了父亲不过是母亲能更好控制我的工具——他的慈善的话语不过是母亲的教唆。

    让一个人不毁灭的方法就是给予他希望，这样他就会紧紧握住希望，不管多么渺小，不管或有或无。就过程而言，这也确实很好地控制了我。

    父亲根本不可能带我出去。

    你就是个大骗子。

「啊啊，是这样啊。」

  我终于看透了，终于明白了——人只不过是利益与利益之间的共同体。因为母亲在我身上看到了无限的利益，所以她才对我抱有希望。

    我的世界开始了。一个没有色彩的世界。我讨厌人群，讨厌冲我笑的人——里面有我所不知的利益。我开始为自己做事，我不想像他人一样那么肮脏，我只想成为我自己。

  我开始绝食——这是我为自己所做的第一件事。我把自己关在〖未来房〗里，从里面上了把锁。起初母亲带着威胁的语气，后来逐渐变得温和，开始和我说起好话来。然后就是命令，最后则气冲冲地放出一些肮脏的话。

    在里面我懂了一个道理：人类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说变就变，不择手段。直到后来母亲哭着求我，并保证不再残害我时，我知道，我自己胜利了——代价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肉体。

  我开始保持凶恶的眼神——这样没人会靠近我。并且把学习这项机能大幅度消减，这样别人从我身上看到的利益少之又少。

    我的世界没有色彩，就如同没有色彩的这个世界一样。

  我不祈求别人能给我救赎。

    这样就好，这样就够了。

                                （4）

  在一所高中的篮球场上，一名头发凌乱的少年昏睡在球框旁。手中握着酒瓶。

  雨还在不停地下着。

  这时，一位俊俏的少年走了过来。

  「说什么懦弱，什么无能。」

  这位少年内心压抑着汹涌的情感。

  「真是个笨蛋。别老看着自己，好好看看周围啊！」

  少年——白开始怒吼，可昏迷的少年始终没反应。

  「你不是懦夫哦，你很勇敢。你也并没有无能……因为，你拯救了他人啊。」

  热泪滚烫的落下。

  「那个人，就是我啊！是你拯救了我，你带我看了世界的另一面，你让我知道自由是多么美好。你让我感受到了与朋友相处的快乐，是你让我找到了我啊！」

  声嘶力竭。

  「我找到了自己的道路，那多亏了你啊，醉！」

  「我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情感，我第一次有了活着的实感。如果全世界都指责你，说你是个懦夫，那我也会站出来为你辩解。因为你的的确确拯救了我，不是吗？我就在这里啊！」

  「你不只有我，你还有愿，还有雨啊！」

  「你就这么放弃了？你就不想以后都在一起吗？」

  「你明明，连自己的心意都没表达出来……你要给我站起来！这不像你啊！」

  篮球场上方回荡着一位少年的呐喊，可是另一位少年依旧在沉睡。

                                            （5）

  填志愿那天，我问着白「你要去哪所大学？」

  「和愿一个大学啊。」

  「可你不是能去更好的学校吗？」

  白的成绩是能和雨上同一台面的，而愿的成绩为中等偏上。

  「因为愿要去那所大学，所以我就去啊。」

  是吗？白早就做好选择了吗？

  随后我不抱希望地把第一志愿填上雨所报的大学，第二志愿则是白和愿的大学。

                                          （6）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后，雨找到我。而我浑身瘫在桌子上，幸给我布置的练习我早就没做了。

  「醉。」

  我用上眼皮望着她。

  「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有话想和你说。」

  我原本打算拒绝的，可是……雨，她是在悲伤吗？

  我跟着雨来到了一件空教室。

  雨找了个位置坐下，我随后坐到她对面。

  「醉，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吗？」

  「诶——？」

  「当时，你来到我桌子前。叫了我好几次，可是我没听见。」

  「啊……」

  「不过我很惊讶，因为平常我很安静，很少有人找我说话。」

  「这我知道——」

  「我总是和愿讲话。其他人找我说话时，我大多没注意到。所以产生了很多误会。」

    「——」

    「可是醉你不同哦，你是唯一一个被我劝退还厚着脸皮找我的。」

      啊，不……我其实早就想过放弃，后来都是被白怂恿的。

    「我当时很好奇，你为什么那么在意我呢？」

    「唔。」

    「说实话，还有点小开心。因为会有人主动接近我，愿意和我说话——即使我不是很会聊天。」

    「——」

    「后来，愿说要带我去看电影，还说有两位男生。我有点紧张，因为我平常都是和愿出门的，根本没有和男生的约会经历。」

    「——」

    「我有点庆幸我的座位旁没有男生。如果有男生在我旁边和我看电影的话，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

    「可是等我回过头来，你却在我身边。」

    「——」

    「就像从天而降的礼物。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缓和气氛，可当我组织语言时，你却先行动了。」

    「——」

    「你慌张地喝下了身旁的饮料，虽然那是我的。」

    「唔……」

    「我只当你当时是和我一样的想法。我当时真想笑出来，可我知道这样之后你会恨难堪。所以我回头看电影。」

    「——」

    「不过你却没有在认真看电影，你一直望着我。」

    「唔——！」

    「然后我们去了甜品店。」

    「唔。」

    「我是第一次和男孩子吃蛋糕哦。」

    「——」

    「刚开始我一直盯着菜单看，因为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后来交给你的时候，你好像也选不出来。于是我就点了一个你可能会喜欢的。」

    原来草莓蛋糕是我可能会喜欢吃的吗……到头来，我还是不知道雨喜欢什么。

    「后来你一直盯着我的胸口看。」

    「唔！」

    这个，就不用说了吧。不然我会羞死的。

    雨的脸颊红润起来，修长的睫毛微眨。

    「很少有男生交谈的我，更别提被男生盯着胸口看了。」

    「唔……」

    「我的身体开始发热。是我的衣服上有什么东西吗？因为我知道醉你不是那种下流的男生。」

    啊，雨求你别说了……

    「后来得知你不是有意的，我也舒了口气。可是我的胸口依然很热。」

    「——」

    「我真的，很开心哦。那一天很开心，在那之后也很开心哦。和醉相处的每一天 我都过得非常充实。我甚至有点期待下次与醉度过的时光。」

    「雨……」

    「我第一和男生说那么多话。那天晚上当我知道你也喜欢夏目漱石后，一股喜悦感汇聚我的胸口。我源源不断地说出我想说的话，你也会接上我的话陪我自然聊着。这令我很感激，也很舒适。」

    「雨。」

    「还有哦，你跑步时很帅气哦。我都不知道你可以跑那么快。」

    雨，原来你看见了啊。那次果然不是你有意走的吗？

    「我也会变得骄傲哦。你肯为了我而拼命练习，去挑战学长……当真相从你口里说出来时，我有点自满呢。不过最多的还是开心，我喜欢你努力的样子。」

    「雨……」

    「感觉和醉在一起，会有安全感呢。」

    雨撩起头发，将其绕到耳后。

    「我有个自私的请求。」

    「嗯？」

    「醉，你能为了我而努力吗？」

    一阵狂风吹起，我和雨的头发都随意摆动。

    雨轻轻按着头发——这幅美丽的画卷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雨水般的嗓音在我内心回荡。

    你能为了我而努力吗？

    这句话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吧。

    我的心快要炸裂，胸膛仿佛要撕碎。

    ——我一定要在她身边。

    神啊。

    我发誓，我愿意付出一切，我愿意改变自己，我不在厌恶他人，我会好好看待他人，我也会与他人好好交谈。

    我不再用黑白看待世界——

    只要，雨在我身边就好。

    我会反省，我愿意改变，只让我能守护在她身边就好。

    我愿意。

    毁掉现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