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九章『雨』

  在一所初中一年级的教室里，整个空间十分寂静，十分空荡。时间已是放学后，一年级某班的学生早早溜出了教室——没人愿意放学还待在教室里。

「呜——」

  一声哭泣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呜、呜、呜呜……」

  哭泣声逐渐连续起来，音调渐渐抬高。

「呜——」

  声音再次发出，这次能定位到声音的主人——位于四组的一个哭泣的少年。

  少年身穿毫无污垢的白上衣，覆盖在肌肤上仿佛融为一体。深黑的头发排列整齐，看起来有细心梳理过。整齐的浏海下一张清秀帅气的脸蛋——只可惜眼角已被泪水染红——他不适合哭泣。

  哭泣还在继续，少年毫不留情地释放自己的欲望。

「噔、噔。」

  教室响起了异样的声音——似乎其主人也是异样的。

  而介入哭泣声当中的是一位头发凌乱眼神凶恶身穿黑色衬衣的少年——他毫不客气的闯进教室。

  白衣少年注意到了他的存在，连忙用手擦拭眼泪，强忍着咽下泪水与唾液的混合物。他紧咬双唇，呜咽声渐渐减弱直到消失。

「真麻烦啊」

  黑衣少年说出第一句话满脸厌烦的坐到白衣少年边上。白衣少年惊异的望着他——他没有再开口的迹象。

  要说哭泣的白衣少年很快恢复平静那就有鬼了。而且他畏惧着眼神凶恶的黑衣少年，他想开口却无法动弹，他彻底地僵住了。

  空气又是一片寂静。

  黑衣少年目视着前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双手插进口袋，静静等待着。

  哭泣的那位少年已没有勇气向他搭话——他没空照顾别人——他连自己都管理不好。

  一秒，两秒。时间慢慢流逝。

  而那位黑衣少年迟迟没有动静，他旁边的白衣少年内心积蓄着的欲望还未发泄。他在拼命压抑着。

「呜——！」

  呜咽声再次划破上空，在教室上方长鸣。

  这一刻，白衣少年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被打也好，被骂也好，嫌烦也好。通通都无所谓——他只是想哭泣，完成他一开始未完成的作业。

  黑衣少年保持着原本的姿态，他并没有抱怨。倒不如说没有任何反应——这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有意而为？

  时间过去多久了呢？可以知道的是哭泣的少年已花光所有的气力，他再也哭不出来。

  他再次擦拭眼泪，并时不时害怕地望向旁边的存在。

  「哭完了？」

  就如同审问般的语气，白衣少年身体在颤抖。

  「——」

  「嗯……」

  最终白衣少年简短地提交答案。

  「说吧。」

  「嗯？」

  「嗯什么嗯？肯定是你哭泣的原因啊。」

  「啊……」

  确实，单单哭泣这类发泄欲望的行为是远远不够的。任何事物都有相应的理由，如果不去寻找哭泣的理由，那么在本质上就是错误的。这样造成的结果将会是白衣少年周而复始地哭下去，伤痕如同年轮一层一层积累。

  而黑衣少年从一开始就看透了这一点。

  「可是，为什么你……」

  「我是你的同桌啊。要是我的同桌整天哇哇哇地哭，那我会烦死的。」

  「呜……」

  「说吧。」

  「我、我这次的考试成绩没到妈妈想要的那样子。」

  极为平常的理由。

  「可我这次是因为没看清楚题目几个信息……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

  「可、可是这样的话，我会被妈妈教训的。我被关在一个小屋子里，里面黑漆漆的，妈妈不停地拿鞭子抽我。」

  「——」

  「我好害怕……可是我不能哭。因为妈妈讨厌我哭的样子，我要是哭，她就会抽的越来越痛。」

  「——」

  「妈妈这个时候也会哭。我讨厌妈妈哭，所以我强忍着让自己不哭。妈妈每次都会和我说好多话，说，我是个聪明的孩子，是不允许有考差的……我应该一直优秀下去，这样我就会进到一个好“大学”，这样我就会很开心很开心。」

  「——」

  「如、如果是那样的话……妈妈就会笑出来。每次我把成绩给妈妈看时，她就会笑出来。我喜欢看妈妈笑。」

  「啧。」

  「可是、可是……这次妈妈又会抽我，她又会哭，我不希望妈妈哭……」

  「够了。」

  黑衣少年透过口袋双手不停地抓着自己的大腿，表情狰狞——但他的目光中却流露出同情。

  他盯着白衣少年的双眸。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

  白停顿了一下，但还是道出姓名。

  「白，你有想过自己吗？你有为自己考虑过吗？」

  黑衣少年眉毛已经弯成一股绳，但他强行让自己冷静。

  「为自己考虑……？」

  这个问题白大概从未想过。

  「你要记住，你是白。你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

  「唔。」

  「你有想过你为什么要让你母亲开心吗？」

  「唔。」

  「你有想过你为什么不愿意你母亲哭呢？」

  「唔。」

  「这些问题恐怕你根本没答案吧。因为你根本就连理由都没去找！」

  「——」

  「你，为了什么做你自己。」

  「——！」

  很显然，这些问题白从不知道。在他眼中，他只一味的讨好别人就够了——因为那样，他是安全的。

  黑衣少年一步又一步的逼问，使白没有反抗的余地。白的心理防线被黑衣少年严厉而又尖锐的话语刺穿。脆弱而又单薄的墙壁崩塌——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动摇。

  「你自己想想 你做过任何一件让自己愉悦的事吗？」

  。。。

  我，让自己开心过吗？——白内心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我只知道认真学习，取得好成绩。让妈妈高兴，那样我就会高兴。

  因为妈妈说我很优秀，我本应该优秀。我要让妈妈以后能出人头地——那是她最大的愿望——我不能让她失望。

  为了能让妈妈高兴，我无论怎样都行。

  我忘记了自己，默默选择接受——即使每次心中都如割下一块肉——可这是为了妈妈。

  我从未考虑过自己，他说的没有错。我早就选择忽略自己——我心中隐藏的那个自己。

  其实。

  其实我不愿意啊！怎么可能会有人被抽打还会高兴呢？所谓的让母亲高兴，那也不过是恐惧啊。我真有过母亲高兴我也高兴的情感吗？……那只不过是一种侥幸，因为今天我不用被妈妈抽打了。这也只是人的本能——他们会选择令自己舒服的方式。

  我……

  我想为自己活着，我想发自心底地笑出来！学习时我得到了满足感——可那只是交给母亲的贡品——避免抽打的产物。

  我想为了自己而去学习啊！

  如果我能为自己活着就好了。

  。。。。。。

  母亲的暴力，母亲的说教，母亲的期望，种种枷锁将白囚禁在牢笼之中。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