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福泽独自跨进黑暗的剧场表演厅。
由于接二连三做了不符合个性的事,头部总觉得沉重。
对于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是否正确,他毫无自信。这些年来他不曾勉强自己为了他人,往前踏出一步。数日后,或许他会察觉到其实自己犯下了天大的过错,说了彻底伤害乱步的谎言也说不定。但是目前这个阶段,什么都无法评论。
而且,乱步的笑容太过耀眼。
目前只能以它作为正确的根据。
福泽一边走在观众席的走道上,一边环顾四周。由于已经开演,每个观众的视线都对准舞台。舞台后方有个白色荧幕,播映着作为背景的风景。在这出戏里,桌子或柜子等舞台上使用的大型道具是实物,不管辅助的背景不是大道具,而是利用投影在荧幕上的影像来表现。或许是为了节省经费和时间,影像本身有时会像流砂般扭曲,以作为舞台效果的一部分。
担任主演的村上站在那个荧幕前,独自面对虚空演戏。
是面对虚空诉说悲叹的一场戏。似乎是对持续杀戮的天使提出诉求的一幕。
如果真如乱步所说,那么在这出戏的演出期间将会发生凶杀。乱步要他待在离现场最近的地方。若是相信这句话,就表示现场是在这里,就在眼前的舞台上。
不过眼前有几百人在看着,犯人会堂堂正正地行凶吗?方法是什么?
入场时已检查过随身物品,因此不可能带枪进入。难不成偷偷带着吹箭进来?即便如此,距离舞台还是有相当远的距离,需要有媲美战国时代的忍者技术。
那么会是跑上舞台,直接行凶吗?如果是这样,最前排的福泽将能跑上前阻止,反而对他有利。
不论如何,这里就是关键所在。这里即将会发生某件事。视线片刻都不能离开观众的动向。
福泽侧耳倾听。没有观众说话,只听得到移动身体和咳嗽的声音。最大声的不必说,是舞台上青年的声音。
“赦免我们吧,光轮的战天使!否则就在下界现身!”
村上在舞台中央呼喊。由于设定上是年长流浪、精疲力竭的人类,因此类似长袍的服装磨损脏污。不过恸哭并未深入他的眼睛,那对眼睛闪闪发亮,犹如生命力的结晶。
“我的性命不足为惜,既然要代行制裁,就用那把曾经属于我的天剑,先贯穿我的胸口吧!”
福泽一边走向观众席,一边看着他演戏。不愧是曾经出言不逊表示“为了演好一出戏,能够夺走他人的性命”。他的演技超群。犹如灵魂破碎的恸哭,即将流出血泪的眼眸。叹息声中具有吸引力,和台词相比,是利用台词和台词连接部分来向观众提出诉求。丝毫不见在台后看过,那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的影子。表情不同,细微的习惯也不同,说是极为相似的双胞胎也能令人信服。
村上举起双手。
“我知道你不现身的理由!你不杀我,打算单单留下我一个人吧?你想让我见到逐一遭到杀害的同伴互相猜疑,以人类具备的丑恶憎恨彼此吧?那么我就揭发你的罪过!找出通往天界的钥匙,将比地狱边境的冰河更加丑恶的嫉妒之罪暴露在太阳——”
村上的台词中断。
刀刃贯穿他的胸口。
那是一把跟手臂差不多长的白色长刀。它从胸口刺出,贯穿撕裂遭到扭曲的服装。
刀刃缩回。发出“叩啵”一声后,鲜血从胸口喷出。
村上迎面倒下。
所有人都动弹不得,也无法反应。不——是尚未产生现实感。每个人都还以为这是在演戏。
不过福泽像脑髓麻痹般感到冰冷。
剧本上没有这段演出。
几乎在村上倒下的同时,福泽已动了上去。
他笔直地跑向舞台,轻松飞跃落差,跳上被灯光照亮的舞台,朝村上奔去。
村上面朝下倒在舞台上,背后的服装也被染红。血液在舞台地板上扩散开来。
福泽以指尖碰触那些血液,确认他的触感。福泽清楚知道血液的触感和味道如何。这不是演戏用的加血,是真正的血。
村上已经没有呼吸。他的脸色惨白,微微痉挛。福泽拉起他的手臂,心跳几乎消失。从背后流血的位置来看,一旦刀刃贯穿此处,无疑将成为致命伤。
可是——
刀子在哪里?
“叫救护车!”福泽朝着站在侧幕的演员大喊。“也通知在外面的警察封锁剧场!”
观众席上的骚动逐渐扩大。
发生了什么事?到底在做什么?
福泽环顾四周,他已事先检查过舞台四周,应该没有让刀子飞过来的机会才对。
村上被刀子贯穿胸口。就算是一瞬间,福泽也不可能会没看到刀子。但周围到处都看不到疑似凶器的东西,简直像是——
简直像是遭到看不见的天使刺杀一样。
“就真正意味而言,天使将会杀害演员”
舞台上没有凶器。也已确认村上俯卧的下方,没有任何发现。
那么是在上面吗?
他迅速抬头往上看。俗称“catwalk”的天花板架桥深处,被一排点亮的白色照明遮住,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不过他隐约看到某种像金属箱的方型物体在反光。是某种机关吗?就位置来说,是在村上的正上方。是让刀子从那里落下来的吗?
然而瞬间可见的装置,离开消失在天花板的黑暗中。后面有人吗?不,若真是如此,就算再靠近阴暗的天花板,他应该也能看见。那么犯人到底——
他突然想起乱步的话。
——我希望你盯着观众的动向!
福泽迅速回头。
他从舞台上仔细扫视观众席的某个角落。大部分观众的表情都没有察觉到这个状况。有一半是一头雾水的呆滞表情,剩下一半的表情是狐疑地看着突然妨碍戏剧演出,跳上舞台的福泽。
在这些人当中吗?
“所有人都不准离开座位!”
福泽大喝一声。
“这不是演戏!所有人都不准离开座位!确认旁边的人!如果有人逃走或是躲起来,立刻通报!”
话语落下,马上议论纷纷。不安感开始传播,在原本冻结的观众席间扩散。
警察——?那个人在说什么——?这难道是——可是——
一声惨叫撕裂了这样的气氛。
“不要啊——!时雄!”
有位女性一边发出狂乱的呼喊,一边从侧幕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是剧团的女演员之一,和福泽他们交谈过的女性。她边叫边奔向村上。
“骗人——这是骗人的吧?!怎么会——不要啊啊啊啊啊!!”
比之前任何人的声音都还要尖锐的喊叫贯穿表演厅。这成了契机。观众席的气氛从演戏转回现实,从日常生活转为非日常生活。有几个人共鸣般的喊着:
“演员被刺了!是杀人,是杀人事件!”
“慢着,不准动!”
几个人争先恐后冲向出口,就连福泽的声音也听不进去。
眼前有人遭到刺杀,方法不明。既然如此,就不保证观众是安全的——虽然不合理,不过那是人类的直觉。
福泽接着从舞台上冲向观众席。犯人可能趁这个机会逃走。不,只要发生杀人事件,现场就会遭到封锁,犯人只能趁这个机会逃走。
逃走的人就是犯人。
福泽捉住、打倒冲向出口的观众,让他们趴在地上。不过朝出口过来的人持续增加,混乱不见停歇。福泽被人潮挤得不成人形,不过还是持续呼喊“镇定!”“冷静下来!”。
混乱窜过观众席,逐渐将人类变成一群动物——
福泽颓然地坐在大厅的休息椅上。
剧场的状况全然改观。剧场工作人员和市警的后援人员嘈杂交错而过,一脸严肃地深谈。
剧场已经完全封锁。支援的制服员警封锁了建筑物本身,逃出大厅的观众也被剧场工作人员发现带回。假使犯人还在剧场里,将无法逃到外面去。
剧场方面迅速做出对应。为了以防万一,江川女士应该早已通知所有人员要如何处理。遭到刺杀的村上被救护车载走,但不久后就从其他演员口中得知他在运送途中死亡。
那是致命伤。福泽确实看见村上被刺的那一瞬间,以及那把刀的宽度和出血量。
仿佛被隐形的剑贯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福泽独自蹙眉。乱步到哪里去了?自从在重新开演前消失以来,便不见乱步踪影。那是在他和自告奋勇,表示要阻止凶杀发生的乱步分手后,仅仅数分钟内发生的惨剧。即使乱步再厉害,也还是来不及阻止吗?在那段期间当中,的确几乎没有时间能够对应。
可是,之后为何不见乱步的身影?
福泽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重重压在胸口。
如果——
会发生杀人事件,并非是因为乱步没追上犯人呢?
若是乱步以他独具的头脑追上犯人,接着发生了什么事呢?
乱步想要阻止犯行,换句话说,他打算阻止犯人。这也就表示对犯人来说,乱步等同是碍事的存在。
利刃、流血。独自面对杀人凶手,不知如何抵抗暴力的少年。
果然不能按兵不动,以为待在大厅等他就会回来,这时应该要去寻找乱步才对。
福泽起身走了出去。就时间上来说,乱步应该不会走得太远。首先得在馆内搜集目击情报。
福泽脑中浮现出剧场的平面图。
建筑物有三个出入口。观众出入的正门入口、演员和剧场工作人员出入的后台入口,以及搬运舞台器材的搬运入口。
正门入口穿越剧场大厅后便通向剧场表演厅、售票厅等。后台入口通往后台、排练室、事务室和会议室。搬运入口则是穿越收发室、仓库后就通到剧场舞台后方。这三条路并非无法互通,但基本上是被隔离的空间。观众的领域和剧团的领域是分开来的。
既然乱步不见踪影,那么这三条路当中,最不可能被人看到的收发室、仓库附近就很可疑。因为正门入口除了观众以外,偶尔也有其他人出入。后台附近有等待上场的演员们在看着。此外收发室和仓库距离发生那起谜样杀人事件的舞台不远。若准备了某种遥控杀人的机关,而乱步跑去阻止的话,就很可能会是那里。
福泽穿越剧场表演厅的观众席,朝舞台走去。
一脸不安的观众被迫坐在观众席上,吵吵闹闹地等待事态的发展。一时的混乱似乎已经过去,然而置身于非日常生活当中的不安还无法拭去,几名剧场工作人员一一询问在座观众,确认是否有看见什么,是否有人不见踪影。
犯人在这里面吗?或许是某位剧团演员?或是剧场工作人员?福泽很想依序揪住每个人的胸口质问,不过他强忍住行动,穿越案发现场,前往舞台后方。
广大的舞台后方空无一物,摆放着木箱、木板和照明灯具。安装在地上的两条铁线,是用来迅速搬运布景的轨道。
福泽从舞台上仰望天花板。事件发生时,第一个赶到的福泽看见照明那头有个金属箱。如果那就是让刀刃从上方落下的遥控装置,就能说明那个谜样的杀害手法。
不过天花板架桥上什么都没有。为了慎重起见也搜索过舞台后方,可是一无所获。当时见到的四角形反射是眼花吗?或是行凶后,犯人随即撤走了呢?但要带走让刀子落下,随即收回的大型器材也得废些功夫。如果有人进行那种搬运工作,福泽一定会注意到才对。
他正想继续往后方前进时,大厅方面开始传来些许骚动。警官奔来,慌张地朝站在舞台附近的剧场工作人员说了些什么。
“喂,怎么了?”
福泽走近询问,脸色发青的制服警官似乎是记得福泽的长相,急忙回答:“那个……”
“有——有人逃走了。一名观众不见了!”
“什么?!”
大厅中的数名警官一脸不安地相互交谈。似乎正在核对彼此的记录,互相确认状况。
“喂!”福泽发出脚步声走进后向他们搭话,一名警官抬起头来。
“啊啊,您好,保镖师父,您辛苦了。”
保镖师父……虽然这个称呼没错,不过他不喜欢,感觉像是古装剧里的坏人。
话虽如此,不过现在不是纠正称呼的时候。福泽单刀直入地询问。
“听说有观众逃走?”
“嗯,是这样没错,真伤脑筋。”警官画圈般地抚摸自己的脸颊。“话说在前头,我们的封锁行动是完美的,无人能够离开建筑物。是可以去洗手间,身体不适的话可以去医务室,所以离开观众席不成问题。但是……”
“有人没有回到座位上?”
“是的。不在座位上,清查洗手间也看不见身影。其他地方也四处都找不到人。”
“那名观众的外貌和座位是?”
警官用手边的座位表指出位置,是最前排的座位。
“穿着外套,蓝西装和圆帽子,是位绅士风的中年男性。根据剧场方面的情报,不知是不是脚不方便,带了一把木质拐杖。”
福泽立刻想起。
——是那个男人。
最前排有个注视演员,绅士风的男人。令福泽出奇在意的男人。
“根据预约记录,他的名字是浅野匠头,三十五岁。没有同伴,预约名额为一名。”
浅野匠头?——会是浅野内匠头吗?
“是假名。”福泽立刻说。“可恶,如果我多注意他一点就好了!”
那是他曾经怀疑过的对象。先是说服乱步,随后发生杀人事件,事态接连出现变化,使得他疏于注意观众。
“那家伙何时离席的?”
“已经确认过,上演开始时他人在座位上。”警官一边翻阅记录,一边回答。“可是下半场上演时,无法确认所有人是否确实就坐,或许此时就已不在。”
下半场——是村上遭到杀害的期间。
也就是说,有可能是在杀害瞬间离席,操纵某种装置。
福泽努力回想当他跑上舞台时的情况。回头环顾观众席的视野当中,是否有西装男的踪影。
究竟如何?
福泽啧舌。他想不起来。当时福泽注视的是出口,他怀疑想要先行逃走的人就是犯人,因此注意力全放在那边。由于全副的注意力都放在位于观众席后方的出口,因此疏于观察最前排。
福泽心想,若是乱步,或许只要一瞥就能瞬间记住谁不在,能够看穿那个人在不在现场。
——我希望你盯着观众的动向!
他想起乱步的话。
当时乱步或许已经理解犯人就在观众当中,所以才会对福泽那么说。若真如此,那么很明显是自己的疏失。
西装绅士消失,接着乱步也消失。
难道乱步被他——
“我去搜索建筑物内部。有任何事就联络我!”
福泽转身背对回答“是!”的警官,迅速踏出步伐。
那是他的责任。福泽咬紧牙关。是他唆使乱步。结果乱步独自展开行动,消失无踪。原本不管是阻止凶杀发生或是保护乱步,全都是他的责任才对。
不管乱步的头脑再怎么优秀,仍是一个不懂得保护自己的孩子。就算找出真相,指认犯人,一旦犯人恼羞成怒殴打他,他将毫无招架之力。不论乱步是个多么聪明伶俐的名侦探,也无法单独发挥能力。得成为乱步的护盾,反制暴力,惩治犯人,用武力整顿出一个能够安全进行推理的环境,不然就没有意义。
侦探需要被武装起来。
“啊啊,终于找到你了,福泽先生。”
一名女性小跑步来到快步走动的福泽正前方。
是这个剧场的经理——江川女士。
“啊啊,真是,我到处找你好久。你明明这么瘦高,但不见之后很难找到你呢。什么都别说,跟我来一下。”
她奔向福泽身边,抓住衣袖拉着他走。
“什么事?对不起我有急事,我得去找乱步才行。”
“就是那个乱步小弟啊。”江川女士迅速接口。“来,走这边。他说最好不要让别人听到。”
“什么……?”
江川女士看着福泽的脸,仿佛透露机密般地低声说:
“乱步小弟有话要我转告你。”
江川女士前往的地方是舞台操作室。
无机质的室内摆满操控面板及录影录音机器。设于墙上的窗户,可以俯视成为杀人现场的舞台。应该是从这个窗口目视舞台,调整照明或影像。
江川女士环顾舞台操作室的周遭,确认无人后便关上门。
“然后呢?”福泽问道。
“老实说,我也有一大堆想问的事。”江川女士说。“那个孩子是什么人?他真的一再另我感到惊讶……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事呢?”
“这话什么意思?”
福泽对她投以刺探的视线。“乱步应该在找犯人才对。他对你说了什么吗?”
“什么?啊啊……难道你怀疑我是犯人?呵呵,讨厌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是我个人的事。总之,乱步小弟要我传话给你。他说不能被其他人偷听到。”
她的心情出奇地好。
福泽默默催促她继续往下说。
“乱步小弟看穿许多关于我的事,接着他说‘犯人有两个’,要我协助钓出那些犯人。”
——什么?
犯人有两个?而且他要求这位女经理协助逮捕犯人?
“乱步小弟是这么说的‘这起事件由两种犯行构成。一种寒酸,一种高明。如果要譬喻,就是虾子和鲷鱼。捉到虾子很简单,只捉虾子就满足也行。而且虾子相当好吃。不过要是想连鲷鱼也捉到的话,就只能利用虾子。’”
真难解读。
乱步变得积极是很好,不过肆无忌惮的个性还是没变。
总之,已经知道犯人有两个。而且乱步为了要捉到大尾的——照乱步的说法是鲷鱼——已经展开行动。到目前为止还能理解。
可是,这样的话——乱步平安无事吗?
“乱步现在在哪里?”
“这个嘛,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可是他刚才是在这里对我说了这番话,要我转告福泽先生。他还说……‘回到你自己的座位上,如此一来天使就会告诉你一切。’”
福泽忍不住看向窗外的舞台。
这里能够俯视上演时福泽所坐的座位。目前福泽以及乱步的座位都是空的。
“他说天使?”
“没错,欸,福泽先生,那孩子究竟是什么人?他本人说他是异能者,也是名侦探,不过异能者是创作当中的童话吧?”
就乱步来说,其实他并不是异能者,就某个意义来说是童话。
正因如此,福泽感到不安。乱步会不会真的接受了他说的异能者那套,自行踏入危险的状况当中呢?
“异能者另当别论,我相信他是名侦探。其实我快成为他的崇拜者了。”
由于改变太多,福泽不禁凝视江川女士。
乱步对这位女经理说了什么来说服她?
“接着是最后一句传言‘我没事,你放心。我会解决一切给你看,所以快回观众席去。’他说只要这么做,就能制止更进一步的伤害。”
“我没事,你放心。”吗?
乱步果然已经看穿自己目前所处的状态,所以留下传言给江川女士,表示他没事。那么就如乱步所说,应该前往观众席。
只能相信初生的名侦探了。
客席又被吵杂的声音支配了。
高高的天花板的排排照明灯下,每个人都面露不安地低声私语。虽然在警官的巡视下,没有观众感到安全上的危险,但就算这样,也是突然坠入非日常的漩涡。没有观众不感到不安吧。
福泽一边环顾客席,一边走向自己的座位。
能看到客席的最前列,可是穿西装的男人果然还是不在那里。也许现在是该对此着手搜索的时候。但是福泽对乱步所说的“我会解决一切,赶紧去客席吧”更为在意。
客席也不见乱步的身影。福泽还以为乱步一定先回来了,然后要在这里告诉他真相。是来晚了吗。还是预定有了变更。
总之,既然决定相信他,就只有在这客席等了吧。
福泽靠到椅背上的瞬间。
场内的照明熄掉了。
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客席为观剧用是会熄灭全部的灯的,但为什么现在突然?谁关掉了吗?就算是福泽,眼睛要习惯毫无预兆的黑暗也需要数秒的时间。
但是,在福泽还没适应黑暗之前。
舞台的中央突然汇聚了强烈的照明。
同时,响起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舞台中央,站着一个人影。
在正上方照射的聚光灯光柱下。
愉快地笑着的,小个子的人影。
“真是没用,真是笨啊,真是愚蠢!没用的凡人不安的表情整齐地排列着啊!从这里看过去像卖不安脸的门前市场一样,真有趣诶!标价牌都能看得见哦!”

福泽脑袋里一片空白。
这什么、到底、为什么?这什么情况?
乱步带着之前给他的那副黑框眼镜,一脸得意地推了一下。
乱步为什么会在那里。他在数百名观众面前说些什么。聚光灯是谁给他点的,照明应该是剧场的专业人员在管理的才是——
“一副‘为什么’的表情呢。我是救世主!是名侦探、是异能者、是神的皇子、就是说是在这个戏剧的最后出场的,一言就能荡平所有谜团所有不安、让大家能够说着‘啊太好了’松口气回家的,时之仲裁者!啊啊你们真是群幸福的家伙,真是羡慕你们,因为你们将会成为目击由我展示的前所未有、空前绝后的奇迹之举的最初见证人!这是你们人生独一无二的解决篇啊!想去厕所的人现在赶紧去,我等你们一会儿!”
呆愣着的听众。
开始胃痛的福泽。
谁……谁让你做到这种地步了啊……
观众全员不约而同地瞪圆了眼睛大张着嘴,盯着眼前“怎么好像不是很懂”的场面。现在在这里的数百名观众拥有了同一个心情。
——什么情况?
乱步将观众的沉默当做倾听的欲望,满意地推了推眼镜继续说起话来。
“你们的心情我知道!没有解决篇的事件什么的是比厕所的涂鸦还劣质的渣作!所以我才会像这样无视出场构成来到这里,向你们展现所有的秘密与谜团!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我是——”
异能者!
扶高眼睛,乱步别有深意地看向福泽那边,浮现满面的笑容。
干脆让我昏过去的话,能够轻松一点吗……
遇上乱步应该还是今天早上的事才对,却感觉已经经历了活到现在的人生中的三倍那样的劳神操心了。
拜累得精疲力竭所赐,福泽到现在才总算能跟得上状况了。
就算乱步是个声音通透——不如说是聒噪无比——的少年,要想让自己的嗓音响彻这个能容纳四百人的大剧厅也是不可能做到的。再加上,天花板上的照明灯是无法从乱步所在的位置任意操作,而是有必要在操作室通过专业人员操作。
福泽回头看剧厅上方的窗口。
在暗暗的窗户后面,舞台操作盘前,看到了竖起大拇指微笑着的江川女士。
——这两个,是一伙的吗。
乱步估计从江川女士那边拿到了小型的麦克风装备,通过那个在说话吧。
然后江川女士,恐怕是商量好了的,看准时机操作操作盘,控制照明。也就是说,全部都是乱步的安排。
“好了,那么让我们赶快进入解决篇吧。到中途发生的那些怎样都好的杀人事件的剧本剧情完全无所谓所以pass了哦。不是异能者也不是名侦探的可怜的你们关心的,果然还是最后被刀具刺穿胸口死去的主役他吧。接下来就由我来告诉你们事件的真相吧。”
福泽心中不详的预感达到巅峰。
乱步是想在这里进行解密。
那个少年,将要在舞台上,给我们解决这个事件吗。
虽说是身为一般人的小孩子在聚光灯下自吹自擂这样意义不明的状况。观众在此刻却慢慢取回了集中力。发生了什么,等这个少年全部说完再判断吧。要吵闹还是制止,都等到那之后再说。
不知何时,听众都安静了下来。
就好像,戏剧的后续开演了一样。
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偶然,乱步环顾安静下来了的客席微笑起来,说,“那么,听好啦。”
“之前你们窃窃私语我有听到,你们中认为这是天使所为的人不少的样子嘛。在恰好的时机看到就好像被天使用看不见的长剑贯穿了一样,这是你们的理由。首先,趁此机会我就干脆明白地说了吧——”
“天使是存在的。”
客席一片喧哗。
像是要平复喧嚣声一样,乱步抬起手,接道,“但是。”
“作为证据,事先被送到剧场的预告函做了‘天使会杀死演员’这一预言。很明显这个事件,是以剧中的‘天使’存在为前提而设计的。”
引起轩然大波。
这是当然的。因为预告函的事情并没有被公开。
福泽抱上脑袋。
在观众看来,如果有事先就已经知道会发生杀人事件这一事实,他们被陷于这种状况的意义就完全变了。
揭露这种事情——真的没问题吗?
可是乱步完全不介意满是不安的观众,继续他的话。
“但是天使并不是你们在心中想象的那个模样。戏剧里面说了吧,天使是登场人物所看不见的存在。而登场人物的举动却全在天使的视野里。也就是指观众哦。观众几乎知道事件的全部,但绝对不会对舞台上的人物下手。这就是这个戏剧中隐藏的隐喻。所以天使不可能是加害者。非要说的话……是被害者。”
乱步说到这里打住。然后停顿下来一点点环视观众像要让人觉得这是解密关键时刻的气场,慢慢地在舞台上向观众这边走着。
像是在演戏一样。
这次的事件和戏剧的故事有很深的联系哦。这次的戏剧是逆转剧。被堕下凡间的天使希望能回到天界。而审判天使希望阻止。而另一方,伪装成由天使施下的裁决,本该是被害人的人类诈称这是审判。天使与人类的逆转,裁决和被裁决的逆转。这样的剧情。然后,这个结构原原本本的,”乱步吸了一口气说,“完全适用于这次的杀人事件。”
乱步伸出手指,指向客席的最前列。
“那边有个空席是吧。”
观众看向指的方向。
乱步指着的是最前列的空席。那个逃走的嫌疑人——绅士风的男人的座位。
“市警认为坐在那里的男人是加害者并对他进行着搜索。因为他在事件后很快消失了。嘛,真凶会逃走,这么想很正常。但就如刚才所说,这个剧是逆转剧。人物的身份会发生交替,被害者和加害者会发生逆转。就是说——他不是加害者,而是被害者。”
乱步这么说完,默默地注视观众的反应。
谁都没有说一句话,都陷在乱步的话语中忘记了呼吸。
“在这封锁了的剧场里,存在市警还没有搜过的地方。”
这么说着,乱步这次又背对观众走了起来。
“要说为什么,因为这是逃亡者想要隐藏的话最不利的场所。毕竟无数的人都在看着这里。无关人员进入的话会是异常的扎眼。就像现在的我一样哦。没错——就是这里。”
乱步走到舞台的最深处。
那里有放映背景用的白色屏幕。
乱步将那幕布,毫不犹豫地一下子扯了下来。
“被害者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那里倒着被绑着的昏迷了的那个绅士风的男人。从客席传来小声的惊叫。可能是被打了什么药物。男人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紧闭的眼睛没有会打开的迹象。但是还活着的样子。
“这个就是逆转。加害者成为了被害者。好了……这里有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这个人是被谁、为了什么目的而不得不被绑了的呢?这个当然,是问一下加害者就能马上明白的事。是吧,加害者先生?”
乱步向着虚空喊道。
无人应答。
“观众在期待着解决哦?没有犯人的话杀人事件就完结不了。完结不了的事件,二流故事都算不上!”
乱步吼着。像个演员一样。而且相当有模有样。
是今天观剧的时候学的吗。还是说——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吗。
“这是逆转剧。加害者变成了被害者。那么,被害者会变成什么?来吧,让我们揭晓吧。让我们完成解决篇吧。不存在这以外的剧情发展了。你的台本已经完全没用了!”
乱步喊叫着,“咚”地一声用力地踏了下地板。
那敲击声在剧厅里回响。
“展现身姿吧,堕天者!我身为神的皇子命令你!能骗过别人的眼睛,也骗不过我的!这就是解决篇,没有其他的结局了!在天与皇子,以及无辜的观众面前展现真相吧!”
声音的回响渐渐收束。最终剧厅归于沉寂。
一瞬的寂静。
打破它的,是一个别的声音。
“这就是结局吗……太精彩了!”
声音的主人突然出现在舞台上。
剧厅被动摇的喧闹声包裹。
朗朗地回响的声音,连指尖都灌满生命力的动作。
那个身姿,毫无疑问,是我们悲剧的主人公——
“没想到根本不存在的异能者,会作为解决者出现啊。铺垫到这种地步我也只好出现了。但是你是怎么明白的?明明保镖、市警、连我的同僚都没有看破。”
本应该已经死了的村上青年,仿佛是只作为舞台上的演员复活了过来,浮现表演一样的笑容。
乱步推着眼镜说。
“这就是我的异能。血液是真的,刀也是真的,赶过来的保镖和吃惊的演员也是真的。但是,骗不了我的异能。杀人事件什么的——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
村上青年声音朗朗地询问。
“从最开始。”
对此乱步的回答,是毫不感慨、直截了当的断言。
“最初与你在休息室遇到的时候,你脸色很苍白。而且过分地补充了水分是吧。那是因为在不久前刚抽了血。血液从身体里流出的话很快就会劣化。而且包围被杀的你的会是保镖和市警,都是些见惯了血的专家。所以说为了骗过第三者就不能用血糊,而是需要用你本人的新鲜血液。再加上舞台用的宽松繁杂的戏服,在内部设置刀刃与血袋是最合适不过的。”
“原来如此。”
隔着从舞台中央落下的聚光灯光,乱步与村上青年对峙着。
相互静静地紧盯着对方。
“要伪装死亡的话单靠血液这种可以事先准备的部分是不够的,这时候就要靠你的本职了。用化妆掩盖脸色,接下来就要看演技了。要掩盖脉搏的话,用的这个吧。搬送口出的垃圾箱里,像是藏起来一样扔在那里。”
乱步从怀中取出的,是制成肤色的橡胶膜一样的东西。
“演员在改变体型、脸型和变装时常用的硅胶制化装带。有这五倍的量被撕碎了仍在那里哦。乍看上去感觉是用在手臂、手腕、胸部和脖子部分的。量上看足够覆盖有可能被测脉搏的地方了。”
福泽回想。
试脉搏的时候,肌肤的触感是否有所异常?现在回忆起来,可能是有一点不一样的感觉,也可能就是普通的肌肤的触感。至少能说的是,当时的最大注意点在村上青年的生死。对一瞬间触碰的肌肤的感触,完全没有去注意。
比其他什么更具欺骗性的,得是村上青年濒死的表情。不管是看惯了死亡的福泽,还是之后赶过去的女演员,都被那个表情骗过了。看一眼,就知道“没救了”的表情。相当逼真的演技。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或许福泽也能注意到真相也说不定。
乱步朗声继续。
“接下来只要联系负责搬送的医院就好了。受了外伤死亡的村上时雄先生确实是存在的,问了长相是个流失多岁的老爷爷来着。大概是在被搬送的时候,与病症类似的患者调换了身份证吧。让警察查一下的话立马就能明白。”
“我有共犯嘛。”村上青年微笑。
“我想也是。”乱步理所当然地样子点点头。“编剧先生?”
“是的。”村上青年说,“我们两个一起计划的。他现在应该在家里。”
几名警官慌慌张张地出了演剧厅。估计,是去下达逮捕共犯编剧的命令去了。
“丢弃的化装带、医院、自己的血。证据成堆连找都不用找。你接下来只有自首一条路。于是说——”乱步暂时终止话语,恶作剧地笑着,“比起在阴森的审讯室被无趣的警察包围,我给你准备了适合你的自白的场所哦。就是这个。”
伴随着语言,乱步挥动手指。
舞台的照明熄灭,黑暗包围了剧厅。
还没时间给人惊讶,细细的圆柱型的照明,打到了村上青年的头上。
乱步隐没在那之外的黑暗里看不见了。舞台上,仿佛只剩下了村上青年一个人。
无声地视线集中到他身上。
“——我……”
村上青年像是低声自语一样说。然后抬高声音、
“我是名演员!成为不是自己的什么人,演绎不存在的人生,展现人类是何物就是我的工作!不管是主角还是配角、好人还是反派,与此无关,我要在那里演绎出人类的生,对我来说要我从事其他的工作是不可能的事,这是我的生存方式!”
观众对舞台上的村上青年看得入迷。
扮演了无数的人,以无数的立场说过话的村上青年,正在传达不是虚构,而是源于真心的话语。观众们无法从那伴随着痛感的切实上移开视线。
“只要我演绎生的方式,就一定有逃避不了的东西。那就是死亡!死不是生的对立,是生的简化、生的旗帜。可是死是有矛盾的。现在活着的人类里谁都没有经历过死亡这一矛盾!所以对于我来说终极的工作,就是演绎人的死亡。不是伪装的死,也不是约定了的死亡,而是要将真正的死亡演绎传达给观众。那就是对于我来说的‘将戏剧推至终极’。结果如你们所见。”
村上青年向客席迈出一步,喊道。
“你们看到了吗?死无时无刻不悬于我们头顶!无声地寂静地,等待着我们去到那个世界!戏剧和电影故事全力想表现这个主题,用上构造、编辑、音乐和风趣的台词。但是绝对无法描绘死亡本身!我是第一个演绎了死亡的演员!想让今日来到这里的你们看到这个!”
观众失去的语言。
福泽也和观众们同一个感受吧。
那就是动机吗。
伪造杀人预告,将不相关的人卷入。假装被害欺骗警察。抽取自己的血液,准备两套剧本,超越同僚,做到如此地步——
有做到如此地步的价值吗。
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还是说,演员本就是这样生命体。
“我不后悔。”村上青年很明确地这么说,“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演员在哪里都可以做。到我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为止,我都会以今日的成果为精神食粮,演绎人的心灵。”
沉默覆盖下来。
谁都没有说话。
最终,市警们慢慢登上舞台,为村上青年带上手铐。
村上青年没有抵抗,那表情甚至可是说是一片晴朗。这是当然的,他达成了他的目的。
“我觉得很厉害哦。”在要离开舞台的村上青年身后,乱步突然搭话,“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但我想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对了,说起来,你看一下客席的大家的表情吧。”
舞台的照明被打开,观众的表情模模糊糊地慢慢浮现上来。
村上青年看过去的话会觉得无数的表情排列着浮现吧。
那些表情——每个都是一样。
“来的人年龄和性别都是各不相同,但他们有两个共同点哦。一个是喜欢你的剧团所以来看。另一个是就在眼前有人被杀了。”
村上青年呼吸一滞。
视线钉在观众席上动不了。
“你之前称你的职业为娱乐家是吧。让客人们露出这样的表情——可不能说是娱乐家啊。”
村上青年的眼瞳里,第一次点上了隐隐约约的感情。
“——是这样么。”
想象不出是拥有音量的舞台演员的低低的声音,落在了舞台上。
“我只是——为了我自己而表演的吗。”
失去力气的村上青年退场了。
舞台的照明灯熄灭,没有人再说话。
没有落幕没有谢幕,也没有观众的掌声,那太过寂静地场景——成了剧终的瞬间。
回到大厅,一脸得意的乱步已经威严地站立着等在那里。
“你怎么样。”
福泽一边走近,一边静静地开口询问。
“——超”
乱步摆出无敌的笑容做了个停顿,然后用响彻大厅的声音宣布。
“爽!”
也是吧……
事件总算是结束了,大厅挤满了解放了的观众。有打电话和家人联络的,有兴奋地谈论着事件始末的,也有只是呆呆地回想着的。还有慌慌张张地来来去去的市警职员,以及忙于事后处理的剧场相关者们。
愤怒的、悲伤的、迷惑的。
身处在这些人之中,福泽的心中想的是、
——太好了。
福泽的心情是愉悦的。
因为谁都没有死去。
因为乱步解决了事件。
有了这些,那么其他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大厅里有三名哭泣的女性。大概是村上青年的支持者吧。与她们擦身而过的时候,听到活着真好这样流露出来的话语。福泽的心境也与之相近。
现在想来,乱步演出的都能称为神通的舞台推理,不可能有比这更高明的对应手段了。就算看破了真相和犯人,犯人会逃跑,而观众会被目击了杀人事件的心理拖累,得到仅仅堆积了状况证据的落幕——若是这种结局的话,给相关者留下的伤痕就太深了。
只是看破真相是不够的。要在现在这个瞬间,在观众还聚齐在这里时候,在他们眼前将村上青年拉出来自白是绝对必要的条件。要做到这点,有必要让天生的演者的村上青年觉得‘变成如今这个状况的话,只能显身了’。要做到这个,利用观众的注目是最好的方法。
就是为此才有了乱步的那场专场戏。
“在舞台上揭晓真相是了不起的主意。”福泽说道。
“对吧?”乱步一脸得意。“我一直很想尝试看看,大声的喊叫喜欢的事。大家一脸茫然呢。这么一来,大家就知道我有多厉害了!呀啊,名侦探的解决篇还是得尽量让更多人看到才行!这是世界的真理。”
福泽没来由的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喂,那么你之所以在舞台上解决事件是因为——”
“因为我想出风头。”
乱步一脸坦然地回答。
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事。
“……………………………啊,是喔。”
“话说回来,这副眼镜真了不起!一戴上它我就思路清晰,顺利地进行推理!不愧是特殊能力展现品,京都的惊人宝物!心情真是痛快,我终于明白自己是什么人了!只要有这副眼镜和我的特殊能力,就天下无敌了!”
乱步高兴地仔细端详黑框眼镜。
当然那是误会。那副黑框眼镜并无任何灵力或是特殊能力,一切都是乱步的头脑所得到的成果。
乱步透过一开始在后台,见到村上时的些许情报,便看透了所有真相。那是比“利用特殊能力得知真相”这种单纯的现象,还要更令人瞠目结舌的伟大成就。
福泽突然想起还有尚未解答得疑问。
“我看到照明后方,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个金属制的方型物体。那是什么?”
“啊啊,那个啊,是这个。”
乱步捡起立在一旁墙壁上的东西,拿给福泽看。
“——铝箔?”
“没错,不过是方型板。是用于摄影等等的反光板碎片。用来暂时蒙蔽调查耳目的小道具。其实它就掉在舞台旁的大道具底下。”
福泽呻吟。
这东西的确很轻,而且只要用线之类的东西一拉就能让它掉落,可以立刻带走。可以说正因为在天花板后方看到这道反射,福泽才会认定是透过外部机关引发的凶杀。虽说是为了暂时蒙蔽调查的耳目,但在这起犯行过程中,却是连细节都如此讲究。
“还有一件事。你是怎么说服江川女士的?”
江川女士的变化之大,就连福泽也感到困惑。她一边操纵照明,一边笑容满面地对他竖起大拇指。乱步是怎么拉拢她成为友方的?
“我并没有说服她。因为打从一开始见面时,我就知道她其实想做舞台演出的工作,照明或音响之类的舞台演出家。而且她似乎也有才能,所以我就直说,请她帮忙罢了。她好像决定从明天开始,要以那边的世界作为目标。”
是因为这样,所以心情愉快么?听到瞬间就能看透真相的乱步说她有才能,也难怪她会变成那样。
“师父们,辛苦了!”
市警的警官精神抖擞地走过来敬礼。
“师父们的活跃真是令人感动!打从在现场拜见保镖师父开始,我就知道您必定会快刀斩乱麻般地解决……不过没想到还准备了这样的秘密武器!侦探师父,太了不起了!”
是刚才和福泽交谈过的年轻制服市警。
每当被警官称为师父时,乱步便一脸得意,福泽的表情则逐渐变得微妙。
“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由于还有文书方面的工作,因此希望师父们能够到警察署说明解决事件的大致经过——”
“解决事件的大致经过?”乱步问道。
“是。好歹要说明是如何观察,如何进行询问来解开事件的真相。”
“咦咦?可以是可以……不过能写在调查报告上么?看透真相的理由是“因为我是异能者”。”
“异……异能者?您是指那剧戏里的异能者?”
“没错。”乱步点头。
糟了!
还有这件事!
“等一下,警官。关于听取事情的经过由我来应对。你也看到了,乱步是个少年,还因为不习惯查案而感到疲累。大致的经过我都听说了,今天就到这里为止。”
“咦?我精神很好啊。不如说,比我来到这里的时候还要好呢?”乱步歪着头。
的确。或许是为所欲为,大闹一场的缘故,乱步的皮肤显得比事件前还有有光泽。
“太惊人了……年轻名侦探是异能者么?”警官瞪大眼睛。
“没错!‘看透事件真相’的异能者,名侦探江户川乱步,请多指教!”
“慢着……慢着!”福泽急忙制止。“乱步,虽然我之前都没说,不过你不是异能者。你只是透过观察和推理看透真相,所以你——”
“咦?”乱步大惊。“那是什么话,那是不可能的事!说那是特殊能力的,不就是大叔你么?”
“……是这样没错,但是……”
“我之所以特别,是因为我是异能者。明明不是异能者,却能看穿无人知道的事,你认为有可能么?”
“下官认为不可能。”
“所以啦……那是——”
“啊,那是警车?哦——好棒,要搭那个到警察署去么?”
“如果您希望,不管哪里我都带您去。”
“慢着,听我说!”
“啊哈哈,警察最好趁现在多对我拍点马屁!因为解决事件的特殊能力,等于是把警察的工作全部夺走的神力。不对,不如说是神!我就是神!”
“哦哦,这真是令人惶恐之至,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喂,你们……”
福泽束手无策。
为了拯救乱步而撒的谎言逐渐壮大。再这样下去,事情会被添油加醋,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不过……
——心情真是痛快,我终于明白自己是什么人了!
和最初见面时,那个怀抱愤世嫉俗态度的乱步相比,现在乱步的笑容,闪耀着无忧无虑的光辉。
还是算了。
不是特殊能力,只是推理能力这点,并不会改变乱步是非凡存在的事实。不如说乱步的推理能力,非凡到就连异能者也会瞠目结舌。因此当乱步自称是异能者时,那种说法反倒是谦虚。
况且就算乱步再厉害,也很难百分百解决今后面对的所有事件。既然如此,到时乱步自己就会发现——他再当场告知真相就好。
至此,福泽发觉他的思考正朝向奇妙的方向前进。
——下次乱步面对难解事件时。
——到时他也在场。
“所以,我们到警察署去吧?”乱步的声音将福泽拉回现实。“虽然我很期待坐警车,不过做笔录好麻烦。快点过去迅速做完,两秒左右再咻一声地回来。大叔也一起的话,似乎会拖很久,所以我先走哦。”
福泽没有回答。
“诶,大叔?就这么办啰。”
“……啊?啊啊。”
乱步仰望福泽半晌后,拍着警官的背说:“嗯,那就走吧。”
别傻了。
他和乱步——今后也会一起行动?
共同解决事件?
那是不可能的事。
乱步的确拥有非凡的头脑。需要有人守护那份才能,加以活用才行。不过自从那起事件后,福泽向来独自生活。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也不觉得有必要跟别人合作。依赖别人就要表示自己有不足的地方。一旦对自己的不足视而不见,依赖他人,必定会扭曲自我。
也会成为应同伴之情,前去杀人的恶魔。
他和某人的合作——甚至是创造组织,成为管理者,都是无法想像的事。
乱步今天已让他的才能开花,许多观众都目击到了。
既然事情演变成这样,乱步就不可能再被用于接听电话或是建筑工地。有一天,会有人使用乱步的头脑来做事吧。不知道那会是好事还是坏事。可能是强盗集团,也可能在不知不觉间,乱步爬升成为非法集团的智囊。
但那不是今天的事,因此和他无关。
“我要和江川女士讨论善后的事。”福泽对乱步说。“你先到署里去吧。警官,乱步就拜托你了。”
“我明白。”警察微笑。
“好了,走吧,走吧!”乱步开心地走向出口。
福泽视而不见地看着他的背影——接着,乱步在接近出口时回头。
“福泽先生,”他笑着说。“谢谢你。”
然后坐上警车,消失身影。
之后福泽去见村上。
后台化妆室被拿来充当临时侦讯室,房里有三名监视警官和村上。
村上坐在房间中央,一见到福泽就勉强笑了笑,点头示意。
“在此之前我做过许多事,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被铐上手铐。”村上笑着对福泽秀出自己手上的手铐。“凡事都是经验。如此一来,我的演技也会更宽广。”
福泽感到无言,又很佩服。演员这种生物,似乎抱持着令人难解的心结。
“我有两、三件事想要问你。”
“随你问,保镖师父。”
“我想看从腹部露出刀子的机关。”
“啊啊,原来是那种事么?就放在那里。”
他看向村上以下巴指示的方向。
在他指示的化妆室墙边,立着一个将金属板弯曲成环形的薄桶状器具。筒身大小正好符合人类的身体。钢琴线从装置当中穿出,前端形成套环。
村上解释他将这个装置套在身上,藏在衣服底下。只要手指拉动穿过衣服的钢琴线,这个装置里的金属板就会被拉开,从侧腹弹出。金属板很薄,表面经过打磨。在强烈的照明下,看起来会像是有厚度的刀子。谜底揭晓后,才知道它的构造十分简单。小道具在观众席的角度会呈现什么模样,只有熟知这点的舞台演员,才能做出那样的机关。
“最大的难关,是能不能骗过第一个赶到的人。”村上微笑说。“脉搏和血液另当别论,保镖师父已经见惯尸体了吧。所以当我濒死的演技骗过师父时,我内心在拍手喝彩,一生都能引以为傲。”
结果只是给观众添麻烦,造成警察的混乱,一点好处都没有。不爱对别人说教的福泽只回应一句:
“真拿你没办法。”
村上笑答:“说的没错。”
“另外我还想问你一件事情。”福泽说。“是关于昏迷、被绑住的西装男。那个男的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抓起来?”
“啊啊,那家伙么?那是……我听说是这个计划的另一项目的。”
村上耸肩回复。
“你听说——是么?”
“嗯。这件事原本是我和编剧仓桥两个人策划的,不过他好像有他的企图。详情我没问……那名西装男似乎是很少露面的家伙,和他见面也是目的之一的样子。可是,没想到会做到把他绑住,抓起来的地步。”
“什么?”
福泽皱眉。就在此时——
“嫌犯,叫嫌犯过来!”
才刚听到慌张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接近,下一秒化妆室的门已被粗暴地打开。
喘气出现的,是稍微上了年纪的刑警。
“喂,怎么了?”
“保、保镖师父!事情不好了,嫌犯一直都待在这里么!?”
“没错,他应该一直处在监视下才对——”
福泽瞥了村上一眼。村上以掌握不住状况的不安表情,轮流看着刑警和福泽的脸。
“编剧——在自家被杀了!”
“你说什么!?”
刑警喘着气说,眼中带着惧意。
“在上锁的自家遭到刺杀,从背部贯穿腹部——现场没有凶器,也没有打斗的痕迹!简直像是被某个隐形人刺杀一样——”
第七章
江户川乱步独自坐在警车后座。
视而不见地眺望车窗外流动的夜景。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来到深夜。横滨的街道染上蓝黑色的黑暗,当中浮现的黄色及白色照明,像糖浆一样流过车窗。
乱步支肘眺望这些街道。都市的夜晚很明亮。在他长大的乡下不会有照明,此时所有人都已准备入睡。
——都市比较好。
乱步茫然地想着。与其安静沉郁,还是吵闹麻烦要来得好些。
他讨厌乡下。讨厌乡下的人还有学校,大部分的东西都讨厌。
喜欢的只有双亲。
“诶,警官先生。”乱步对驾驶座上的年轻市警说话。“还要多久才会到?”
“很快。”和气的警官以开朗的口吻回答。
含糊回了一声“喔……”,乱步便将视线转回街道。
警官透过后照镜瞄了一眼乱步的表情后,以开朗的声音说:
“呀啊,话说回来还真是了不起,下官很感动!不折不扣是小小的名侦探!加上保镖福泽师父,组成了名侦探搭档。明天的早报肯定是这条新闻!”
“那是当然的。不过我认为那个大叔,无意和我搭档。”
“咦?是吗?下官还以为……”
“那个大叔害怕别人。”乱步粗鲁地说。
有片刻的时间,车内沉默无声。
“喔,那位师父的确是武术高手,而且应该有相当可怕的风评……我听说不管是市警的警视,还是军方高层人士,在和那位师父说话时,都会紧张地挺直背脊。”
警察机构里有许多剑道及柔道的段位持有者,因此对于武术上的师兄或是老师,这方面高手的敬畏,有时会比职位或阶级来得强烈。
像福泽这种程度的武道家,对于警察组织绝对有不小的影响力。就某种意义来说,福泽是坏蛋和警察都害怕的存在。
“那个大叔害怕的,跟那种事有点不一样。”
“喔……是这样吗?不过你居然能够看穿才刚认识的福泽师父到这种地步,可说不愧是异能者。我记得是——‘看透真相的能力’?”
“没错。”乱步沉着地点头。“可是警官先生,你不相信吧?”
“不不不,绝无此事。”警官急忙否认,接着露出难为情的讨好笑容。“嘿嘿……您看出来了么?”
“即使不是异能者也知道。刚才警官说‘才刚认识的福泽师父’对吧?也就表示你曾向总部询问今天上午发生的社长杀人事件,所以才知道我和大叔是第一次见面。因为你想知道——我的实力。”
“不愧是您。哎呀,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真是拿你没办法。一直受到怀疑也会让我觉得不舒服……那么,我就来证明我是异能者给你看吧。”乱步从怀里取出黑框眼镜。那是福泽给他的高贵眼镜。
“喔喔,可以么?这真是额外的收获,竟然能在贵宾席见到著名的异能侦探进行推理。”
乱步勉为其难地戴上眼镜。接着看着窗外,一边说:
“这辆车,没往警察署呢。”
沉默降临。
透过后照镜,乱步和警官的视线交汇。
过了半晌后,警官一边说:“呀啊,真是败给您了。”一边搔着脸颊。
“我应该先说才是,对不起。刚才接到无线联络,说是发生事件,要我带名侦探到别的现场去。”
“原来如此。”乱步的口吻并未透露内心想法。
“可是,刚才那种程度的事,还称不上是异能者不是吗?我不是怀疑您喔。警察署在车站方向,所以立刻就能知道车子前往的地点不对,不是吗?”
“说得一点都没错。”乱步笑了笑。“你想把水准提高?那么,就这么办吧。警官先生就这次事件的谜团对我提出疑问,我用特殊能力来回答真相。要是我回答不出来,就算警官先生赢了。谜底完全解开就算我赢,如何?”
“喔喔,真令人兴奋!就下官来看,不管是赢是输都很有趣,所以没有理由拒绝!那么,可以马上开始吗?”
乱步回答“请”之后,警官开心地歪着头沉吟,接着说:
“这应该是大家都想问的事……”警官边说边‘咚!咚!’地用手指敲打方向盘。“那个,舞台上有位被抓住的西装男对吧。假名是浅野匠头。那家伙是怎么被抓、又怎么被搬到那里去的呢?”
“是地毯。”乱步一边用手指按着眼镜,一边说。“大厅入口有长毛地毯吧?”
警官抬头看着上方,手指抚着下巴。“啊啊……的确有。”
“骚动过后,那里的地毯少了一块。”乱步说 。“地板裸露出来。不只如此,原本铺着地毯的地方散发出些许的臭味。那叫什么?作为油漆及塑料的原料,有奇怪的臭味……”
“有机溶剂?”
“没错,就是它。”乱步点头。“被绑住的西装男身上,也有一点相同的臭味。也就是说,犯人是用地毯把那伯伯卷起来,搬到那里去。臭味大概是黏着剂。把喷雾式黏着剂喷在地毯上,捉住想要逃走的西装男。接着下药将他昏迷,用地毯卷起来搬走。会做到这种地步,表示他是个逃得相当快的人。”
“喔。事件过后,舞台上因为急救员啦、演员啦、血液的处理而乱成一团,就算有人拿着地毯经过,也不会特别引人注目……即使如此,到底是为什么?搬运者当然是共犯编剧吧……为什么要做那么费神的事?”
“不是编剧。”
“咦?”
“所以啦,不是编剧下的手。编剧大概……在演出开始前就已经被杀了。”
乱步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说道。
警官的脸色变了。
“怎……怎么会有那种事情。那么到底……”
“除了我以外,全都是笨蛋、愚蠢,应该要去爱的人,所以我想尽可能地提供帮助。
乱步疲倦地转动脖子。“不过在我知道事件前就死掉的人,我是爱莫能助。只为了用来伪装而被杀的老爷爷也一样。”
“老爷爷?”警官问道。
“在医院里担任演员先生替身的可怜老爷爷。”乱步扬起眉毛说。“虽然解谜时我用‘和症状相似的患者调换了身份证’来蒙混过去,可是很不自然吧,居然仰赖那种偶然要素极大的状况。犯人明明设计了这么缜密又大胆的计划。是配合时机进行刺杀。真是的……只为了绑架一个人,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只为了绑架一个人……?那么,目的不是杀人?”
“嗯。这个大张旗鼓的计划,是为了绑架那个逃得很快的西装男所设计,既费事又大规模的陷阱。编剧和那个叫做村上先生的演员,全是为此被利用的棋子。……这么一来,你相信我是异能者了吗?”
“这……这个……”
乱步对着狼狈的警官探出身子。
“所以,你也该老实告诉我,这辆车要开往哪里了吧?”
乱步将脸伸向驾驶座旁,像在说悄悄话似地对着警官耳边说:
“——衣服上有有机溶剂臭味的警官先生。”
“为什么联络不上!”
福泽吼叫。
这里是剧场二楼,用来充当市警办公室的世界剧场会议室。
“我说过了,没有接到抵达警察署的联络啊,福泽师父。就出发时间来看,还没有抵达实在很奇怪——”
在剧场的会议室里,三名警官并排,正通过电话和同事交换情报。
听到编剧被杀的这项通报时,福泽立刻明白这是事件的延续。不,这才是与这次事件本质有关的事件。
因为——
——这起事件由两种犯行构成。
——如果要比喻,就是虾子和鲷鱼。
打从一开始,乱步就这么说过。乱步早已看穿事件有两面。从开头就理解这起事件不会只以自导自演的闹剧就结束,还有另一个重大、凶恶的侧面。
编剧被杀,这不是骗局,是真正的凶杀。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村上明显惊慌失措。他是真的感到混乱,一边说着“为什么那家伙会……”,一边不断拜托警方说明状况。
那不是在演戏。福泽直觉知道。
在推理和观察力方面虽然不及乱步,但福泽至少也有看穿他人心慌神情的眼力。即便是位名演员,这时也忘了要演戏。追根究底,编剧被发现的自家和剧场之间有段相当远的距离。
自从乱步解谜后,村上便一直处在警方的看守下。而且就时间上来说,利用之前那段有限的时间从剧场前往编剧家,杀死他之后再回来是不可能的事。
幕后主使是谁?
真凶是谁?
乱步说过。
——要捉虾子很简单。
——不过要是想连鲷鱼也捉到的话,就只能利用虾子了。
乱步大概早就看穿“鲷鱼”是谁。而“虾子”是指村上吧。乱步称虾子为“寒酸事件”。
这起事件的规模的确很小,既没有人死去,本身也不难解决。村上不可能一辈子以死者的身份隐姓埋名过活,因此就算置之不理,真相总有一天还是会显现。
然而这样只解决了一半的事件。有个利用村上和编剧,策划出重大事件的真凶。村上之所以没有被杀,是因为他对真凶一无所知。只有唯一知道联系的编剧被杀。
循着应该已被消除的联系,找出真凶的唯一办法——只有乱步知道。
假使乱步在舞台上盛大进行的“解决篇”,也是计策的一部分。乱步揭发真凶——钓起鲷鱼的计策还在持续的话……
“和乱步一同前往警察署的警官叫什么名字?”福泽询问警官。
“是三田村巡查长。”刑警被福泽的气势压倒,不过还是给了回答。
“怪了……手机的电源被关掉,无线电方面也没有回答。”
福泽感到焦虑。
出事了!在他移开目光的这一小段时间里。
乱步是个脑筋灵活的天才儿童,若他早已识破犯人,为了引出犯人而行动的话……
一旦犯人使用暴力就完了。
他是个孩子。
而且在这城市的暗处,充满可以哼着歌解决像乱步那样的孩子,一个晚上就能杀死千人的非法暴力。
“我出去一下。”福泽快步走出会议室。
只希望移动期间的乱步,至少采取了某种行动。
福泽一边快步走着,一边思考。乱步也有自己的想法吧。但乱步没见过这城市的黑暗有多深。虽然自以为他什么都知道,不过乱步并不是异能者。无法知道连看都没看过的事物。
灌输乱步是异能者这个谎言的人,不是别人是福泽。
福泽大步穿越大厅,来到专门入口。观众几乎都已离去,附近显得冷清。
走出正门入口,来到乱步乘坐的警车原本停放地点附近时,福泽视野的一端捕捉到某种东西。
福泽定睛凝视,建筑物的墙边有个白色的东西。走近一看——
是白色的名片。上面放着一颗小石头。是为了不被风吹走才这么做的吧。走近之后,福泽立刻发现那是自己的名片。
难道……
福泽捡起名片。上面的确写着福泽的名字和联络方式,不过无法知道是过去交给谁的名片。福泽将名片翻过来,上头以幼稚的铅笔字写着:
“真凶是三田村。
去找拐杖!
“真是没想到啊。”三田村巡查长一边开着车,一边笑着摇摇头,“没想到在我们的调查范围之外,还秘密存在着像你这么厉害的异能者。”
乱步没有答话。
只是镜片里稚嫩的瞳孔,尖锐地看着后视镜里的三田村。
“在这么厉害的侦探面前,借口和反抗的话,都太没规矩了呢,”三田村笑着说到,“请再稍等一下哟。马上就到了适合招待名侦探的地方了。”
“可以呀。你快一点吧。”乱步一脸你怎样都好的表情说到,“到了晚上,我也开始有些困了。”
“我会努力的。”
警署车穿过夜晚的街道,进入了无人的商业区。然后又穿过没有路灯的道路,停在了一栋全新的四层建筑处。
“这里表面上是造船公司的办公室,”三田村看着建筑,事实上这里是我们的所有物。也就是所谓的皮包公司。请进吧,注意脚下。”
乱步被催促着下了车,进入了无人的建筑里。
那栋大楼乍一眼一看,是到处都有的都市大楼。只是建筑物内,哪里都没有灯,也没有守卫人员,只有一盏紧急情况用的绿色灯光。三田村和乱步走在其中。
“请走这边。”
三田村打开一扇玻璃大门。
那里是一间什么都没有的房间。有一面玻璃墙,从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横滨的夜景。
乱步被催促着带进了房间。途中乱步开口道,“手枪啊。”
“什么?”
“我是说那个,手枪。”乱步指着三田村的腰部。那里确实是一把配给警官的黑色回转式手枪。
“虽然我不想死,如果可以的话,也不想感觉到痛。我是这么想的。对着脑袋开一枪的话,那一瞬间大概会很痛吧。不过死人是无法告诉我‘真的超级痛’这种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哈哈,我可没打算用这个杀你哟 。”三田村摸着手枪笑到,然后眯起了眼睛。
“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的话。”
福泽快步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厅观众席通道。
观众席上已经没有任何人了,大厅里只回响着福泽的脚步声,听上去很奇妙。他的表情十分严肃,但是视线没有丝毫迷茫。
提到手杖,能让人想起来的,只有一个地方。
他轻盈地登上台阶,踏过舞台地板上微微残留的血迹,走向舞台深处。
他很快就找到了手杖。
在乱步扯下来的白色幕布下,丁字形的手杖被人随随便便地扔在地上。手杖稍微有些年头了,但手柄部分有着金箔的装饰,看上去很高级。被擦得锃亮的本体用的应该是山茶树的材质。
这是那个西装绅士所持的手杖。
福泽并没有问这根手杖的主人——西装绅士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去医院了,也有人说他为了躲麻烦自己跑掉了。如果是自己主动消失的,现在开始找人也找不到了吧。现在重要的是手杖。
他刚握住手杖,就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根手杖的重心略微有一点高。这种感觉非常不易察觉,如果不是福泽曾经挥舞过无数木刀和真剑,根本就不会发现,但对他来说,这已经很明显了。
他调查手柄部分。在装饰的接口处,有个一眼就能看到的缝隙。如果是一张纸厚度的东西,应该可以被塞进去。
福泽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这根手杖是机关杖。机关杖会将刀藏在手杖里,是一种典型的暗器。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很值得戒备的凶器,再加上福泽自己偶尔也会用它来作武器,所以他对机关杖是很熟悉的。
然而他猜错了。这里面并没有能够藏匿一把刀的空间。那么,究竟是为什么——
他按住一个不起眼地方的凹槽,一拧手柄,装饰果然被拆了下来,手杖的内部构造展现在福泽眼前。
“嗯?”
手杖内部是空洞。
里面并没有藏任何东西,也没有塞什么武器或药物。就是一个被打通的木材形成的柱状空洞。
乱步为什么留言让他寻找这东西?
福泽又看向空洞。空洞出乎意料地深。他靠着微弱的灯光估测了一下深度,似乎可以将普通的文件卷起来塞进去。
——现在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空洞。
——文件。
原来如此。
福泽明白了。这是什么东西被抽走后的状态。如果暗格中什么东西都没有的话,那这个想法是最合理的。估计一开始西装绅士拿着它的时候,这里面是塞着文件之类的东西的。或许是为了把它带到什么地方,又或许是为了片刻不离地把它藏在身上。而当他被抓住弄晕的时候,里面的东西——从尺寸来看大概就是文件吧——就被抢走了。然后已经没用了的手杖就被人扔在了这里。
西装绅士之谜,失窃物品之谜,窃物真凶之谜。几个谜题通关这一根手杖全部浮出了水面。然而对于福泽来说,最重要的谜题——乱步在哪里,却丝毫没有头绪。
乱步不是为了传达自己所在的位置才留言让他“去找手杖”的吗?那个指明了真凶的留言不可能是其他人留下的。
难道这根手杖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福泽想,乱步应该没有时间碰到这根手杖,也没有时间调查。但就算这样,他还是确信其中有什么奥妙,所以才让福泽来寻找手杖。就是自己洞察力不如乱步,可乱步连碰都没碰就能掌握情报,而他却在近距离之下调查了这么久也没有任何收获,简直不配做个大人。
虽说他对手杖的事十分在意,却也发觉,找到这个暗格的过程似乎太容易了些。如果里面藏的是暗器,为了能立即将其拔出,设计成这样倒也无可厚非,可如果想用来藏文件,不可能把机关设计得如此容易,至少由陌生人来调查不应该这么轻易就被发现。福泽不费吹灰之力就发现了这个洞,把里面的东西抢走的真凶肯定也很容易就找到了吧。这是西装绅士的一个漏洞。
然而在福泽看来,这个疏忽大意与之前西装绅士给人的印象一点也不符合。他是个厉害人物,如果不设下那么大规模的陷阱,是不可能抓到他的。毕竟一旦察觉到情况异常,他就立即试图逃出剧场,这说明他是个十分谨慎的人。
这样一来,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
福泽进一步观察空洞的内侧。内部是全无伤痕的曲面。他用手指摸了摸,感觉像是被磨光的木材,仅凭手感来看,几乎是个完全的圆形。
福泽用手指按住暗格的内侧,然后用力拽握住的手杖。当他施加了一定的力度之后,内部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又用力拽了拽。
空洞的内侧“砰”地被拔了出来。
原来这是一个双重底。第一层暗格装着并不是很重要的东西,是用来欺骗窃贼的陷阱。也就是说,这个拔出来的空洞下面藏着的东西才是重点。
福泽看了看拔出来的圆筒,不由得皱起了眉。
圆筒的背面是个电子存储器。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疑之处了。圆筒的表面连接着曲面状的电子基板。福泽也立即明白了那是什么——是一个超薄内存卡。暗格只是个障眼法。比起双重底的设计,这个拔下来的壁面本身才是真正的运送情报装置。
福泽清楚什么机会才会使用这种情报存储器,他顿时有了几分头绪。
“这么说的话……”
福泽低喃。
这么说的话,那个西装绅士是个异能者。
并且,他现在正在躲避追他的犯罪组织。由此也可以类推真凶的身份。
福泽毫不犹豫地走了。他已经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乱步想钓起的那条“鲷鱼”的真实身份。
“说起来,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乱步看着窗外,随口问道。
“是我们的一个据点,为了方便使用的。你也看到了,这里晚上附近一个人也没有,最适合用来做些什么了。可以用来藏身,也可以用来秘密谈判。而且——”
“还可以用来拷问?”
乱步接住了他的话头。闻言,三田村巡逻队长挑起眉毛,假装吃惊地说道:
“哪能呢,我不是说过了嘛。我们单纯只是想邀请名侦探过来坐一下而已,压根就没想过拷问什么的。这真是个天大的误会。”
“可楼里有四……不,五个拿着枪的守卫。”
乱步无所谓地耸耸肩,三田村却像被戳到痛处般沉默了。
守卫藏得很完美。所有人都是从外部雇来的海外前军人,都接受过训练,懂得在完全不留痕迹的情况下监视对象。他们应该没有露出一个鞋印,没有出过一点儿声音,完美地在死角进行监视着。
“哎呀……真是厉害。”三田村为难地挠了挠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都说了这是我的异能啊。”乱步戴着眼镜说。
三田村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为了表示自己的无害,张开了双手。
干得漂亮。不过为了不让你误会,我事先声明,他们完全没有伤害你的意图。你在舞台上向所有观众展示的那个西装男子,其实是原本应该带到这里来的目标人物,他们是我为了监视那个人而准备的战斗力。所以现在就算是他们超出劳动时间的加班吧,毕竟搞不好会有凶狠的家伙来袭击名侦探。”
“凶狠的家伙啊,指的究竟是谁呢。然后呢?你把我带到这里的原因是?”
乱步找了一张离自己最近的椅子坐下,问道。
“这就是现场工作辛苦的地方啊。你也知道,剧场的布局设计得那么声势浩大,却被人破坏了,上面的人知道了之后气得不行,就命令我把搅局的家伙给抓起来。他们的企图就是让你老实交待,你是怎么看穿真相的,是怎么得到情报的。很简单的想法。结果还发现从男人的机关杖中偷出来的机密文件也是假的。”三田村这么说着,然后哀叹两声,夸张地耸了耸肩。
“当然了,作战计划是从哪里泄露到外部去的,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毕竟关系着内部的纪律。不过名侦探先生,我和你都心知肚明,事情并非如此。一切都是由名侦探阁下的异能力创造出来的奇迹。所以,不管我用什么手段来榨取名侦探阁下,都不可能挤出一点情报来。是吧?”
“……”
乱步沉默不语。三田村瞥了一眼他的表情,又继续说道:“不过,上面的人毕竟也是有面子有身份的人,所以不能轻易地把你放了。我夹在中间就成了左右为难的那个。这样下去,我们就算不乐意,也不得不服从上面的指示让你吃点苦头。你不想事情变成那样吧?我也不想的。所以啊……”
三田村在昏暗的房间里向前迈了一步。
窗外的夜景射入的亮光在室内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三田村对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乱步耳语般说道:
“你要不要来我们这里做事?”
室内升起了令人窒息般的沉默。
“我们是有志之士,希望能将这个国家的所有恶人一扫而空。像你这么优秀的异能者,我们非常欢迎。你意下如何?”
由于逆光,三田村的表情沉入了黑暗之中。
只有那冰冷浅笑的感觉飘荡在黑暗里。
“……嗯?”
坐在椅子上的乱步迎着他的视线抬起头来,然后说道:
“啊,抱歉,你说的话又长又无聊,我一句也没听进去。……下次能不能麻烦你说得更吸引人一点?”
三田村的表情僵住了。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福泽匆匆忙忙地赶往市警的地下拘留所。
那里挨着警察局,是一栋只有一层的四方形建筑物。他向早已通过话的守卫打了个招呼,便踏上了通往地下的长长楼梯。
这个设施与一般临时拘留嫌犯的看守所不同,其建设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关在里面的罪犯无法再到外面去。那里的门是由厚重钢铁制成的双重门,关押的单间连窗户都没有,墙全部是由强化钢筋加强的。
在那里面,有他想找的人。
“你醒着啊。”
混凝土块铺成的室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名少年,他穿着上了好几层锁的囚服,听到福泽的声音后,静静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深不见底的褐色眼睛。
福泽透过小小的探监窗看到了杀手的表情。
这是今早枪杀了秘书的那个杀手。
少年杀手透过泛红的短发安静地看着福泽。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丝毫情绪。
“住在拘留所的感觉如何?”
“跟别处相比不差。空调的效果很好。”
福泽见识过无数恶汉与刺客,但他也很少见到这样的眼睛。
大部分厉害的杀手都把人类当成虫子,他们看人的眼神轻蔑而冰冷,没有丝毫慈悲心。然而这个少年的眼神不同。他的眼睛甚至连冰冷都没有,根本就不存在温度,一片虚无。别说慈悲和温柔了,连憎恨诅咒杀人快感都没有。只有放弃了希望与绝望,从人生中所有的感情中“走下来的”人类才有这样的眼神。
福泽想,恐怕这个少年,从来没有从任务中得到过快乐——与过去的福泽不同。他之所以成为杀手,大概只是因为没别的事可做吧。
“我来这里是有件事想问你。”福泽透过探监窗说,“你看这个。”
他将手杖内部的圆筒状存储器伸进探监窗里,让少年看。
少年的眼睛微微睁大,看向那个内存卡。
“这是某个国家部门机关使用的内存卡。读取需要用到专用的机器,很难盗取里面的情报。它是在证人保护计划下的人为了掩人耳目地与保护机关交流情报时所使用的东西——也就是说,是被犯罪组织盯上的重要人物才有的东西。并且,那些重要人物之间有共同的特征——他们都是异能者。”
福泽注视着杀手。
杀手的视线纹丝未变。
“现在开始进入正题。像你这么厉害的人,肯定也在其他组织的委托下行动过吧。最近有没有接过什么委托,是要捕捉异能者的?”
少年没有回答。
“有没有?”
“……我不能说有关委托人的事。”少年用沙哑的声音答道。
“不是委托也行。”福泽道,“最近在这附近,你有没有听说什么人在招募能活捉一名异能者的人?他们想捉的目标人物不仅在保护机关的保护下隐瞒了身份,其本人也神出鬼没,甚至很难被人目击到。有没有人想暗中找到并活捉他?报酬不是一般的多,而且委托人还是匿名的。委托人自称天使,或者‘V’——类似于这种的名字。”
当听到V这个字母的瞬间,少年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杀手应该知道些什么。这是福泽的解读。
政府没有公开承认异能者的存在,却在暗中保护着一些异能者。那个西装绅士应该也是其中之一吧。
这些人在这座城市里也是极其重要的人物,被海外军阀、国内犯罪组织以及无数敌人当作目标。他们被盯上的原因虽然不明,但也有一种说法,说是因为他们自身掌握着关乎国家根基的秘密。
想绑架这样的对象是不可能找普通罪犯的,就算把他们全加在一起都找不到对方的一个鞋印。就算找到了,也无法正面突破保护机关设下的警戒网,能将其突破的只有超一流的刺客。
而这次的黑幕组织——V不会弄脏自己的手,他们必定会利用外部人员。
那么这个能干的杀手,应该也收到了工作邀请才对。像他这么厉害,却又不属于任何组织的便利的杀手,V是不可能放过的。
“……我不想谈有关他们的事。”少年终于开口了。他的音色虽是少年,语气却像枯萎的老人一般没有丝毫感情。“你知道他们的目的吗?”
“不知道。”福泽答。
福泽知道的只有一点:他们为了绑架西装绅士一个人,就设计了一个把整个剧场都牵连进去的大规模犯罪计划。
“是大义。”少年杀手道,“为钱杀人,为仇杀人,这些都很容易理解。但他们是为了大义才杀人的。我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因为如果一直执着于以大义为目的而杀人,最终就会演变成一个结局——‘杀谁都无所谓’。”
这句话刺中了福泽的心。
他差点就叫出声了。
“我并不想命令你与他们作对。”福泽佯装不动声色地道,“我的同伴被那个组织绑架了。你知不知道他们一般都用什么地方来囚禁别人?”
少年瞠目盯着福泽,他的眼睛很大。
“……我没义务告诉你。”
“你说的对。”福泽点头,“但是,如果你告诉我的话,今天早上你枪杀秘书的事,就可以当成是你们在争执中不幸发生的事故,我可以为你作证。这样你明天应该就能被放出去了。”
少年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弱的情感,可能是惊讶吧。
“……真的?”
福泽沉默点头。
“真意外。”少年摇了摇头,“看你的样子,我以为你这种类型的人不会做这种违背正义的交易。”
福泽自己也同样很意外。
至今为止,他从来没与罪犯做过这种类似于共同犯罪的交易。然而连他自己都惊讶的是,他非常干脆地坚定了要与之交易的决心。
说不定他明天就会后悔。说不定将来他每每回忆这个决定,都会伴随着悔恨。但在此时此刻,他的心里既没有任何矛盾,也没有一点踌躇。
他必须救乱步。
因为那个少年——是个笨蛋,是个对世事一无所知,不懂得瞻前顾后缺乏深思熟虑的孩子。甚至为了钓出黑幕,试图用自己作饵。
在来到这座拘留设施的路上,福泽想到了这件事。
乱步为了钓出敌人,故意让自己被绑架了。他打算让福泽把自己救出来。
在乱步看来,这或许是个完美无缺的作战计划。或许是能够把坚决不肯出面的幕后黑手钓上来的唯一的好办法。
如果他是这样想的。
那他果然是个笨蛋。
如果福泽追不上乱步,或是追上了却在武力上敌不过对方,乱步就会被杀。那群人可不是什么天真的家伙,不可能让知道真相的人活着。乱步心中的绝妙主意——在福泽看来,一点儿也不妙。堪比数九寒天在沼泽地里冬泳一样,是彻头彻尾的愚蠢行动。
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见死不救。
“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交易?”
少年杀手盯着福泽看了片刻,然后说道:
“这个地方待起来还不错。”少年环视房间说,“而且,只要我想出去,随时都能靠自己的力量出去。所以,你出的价不够高。”
想从这么严密的设施中靠自己的力量逃脱,除非派一支完全武装的士兵小队,否则大概是痴人说梦。不过福泽有一种直觉——这个少年没有撒谎。
“那么,出什么样的价才算够高呢?”
少年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地板。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道:
“我一直是独自完成杀手的工作。”少年道,“既不想要同伴也不想要上司。但是,像你这么厉害的武术高手,也会有不惜违背原则想拯救的人——你的部下真的很幸福。我有一点,羡慕。”
你误会了——福泽想这么说。
乱步不是他的部下,他也不适合当别人的上司。倒不如说,他和这个少年一样,一直都逃避着“组织”这种东西。
然而,福泽脱口而出的却是:
“是吗。”
与他想说的话完全不同。
少年静静地点点头。
“关于他们用来交易的大楼,我听说过几处。你可以从离绑架地点最近的逐个找找。”
正当福泽犹豫不知道该答些什么的时候,少年抬眼看向他。
“这个地方既有被褥,空调也很好用,但无奈的是饭菜太难吃了。”少年道,“我听说你在市警高层那里也很吃得开,能不能帮我抗议一下?这就是我要的报酬。”
福泽微微眯起眼睛,然后道: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少年的唇角向上扬起一丁点弧度——他露出微笑,答道:
“咖喱。”
第八章
“我想你还不明白,名侦探——乱步同学。你不要忘了,这对你来说已经是最极限的交易了。你是想跟我们做交易,还是想让我们动用武力来教训你,选一个吧。不过我觉得你没有什么立场可以跟我们谈判啊?”
三田村向前走出一步。
乱步坐在椅子上晃着腿,满不在乎地回答:
“谈判?我没打算跟你们谈判啊。我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事一概没感觉的,听上去全像是牛叫。哞——哞——”
三田村的眉毛瞬间僵住了。
但他还是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揉着眉头答道:
“听着,乱步先生,你应该庆幸跟你交易的人是我。如果是其他人,用锯子把你沿指尖一一锯掉都是正常的。正因为我看到了你那精彩绝伦的异能,所以才这么真挚地——”
“哦哦,又叫了。哞——
“……”
三田村条件反射般地将手搭在了腰间的手枪上。
他抑制着自己的怒火,手不停颤抖。他维持在一个手臂施力的状态下,说道:
“我……希望能像对待成年人那样与你平等地交流。作为剧场战略的监视人,我有责任为事件善后。如果你现在消失了,事件就会全部石沉大海。而我却没有这样做,反而把实话说到这种地步,想以成年人的身份跟你谈判!如果这还不算有诚意,那什么才算?”
“哎呀,你就算暴着青筋跟我说也没用呀。简单一句话,不就是如果我不为你们卖命你们就要杀了我嘛。这叫什么有诚意啊?就算不是这样,我也想自己选择自己要跟着谁。”乱步耸耸肩,“首先,我的卖点就是天生奇才出类拔萃完美无缺的名侦探异能者哦。你觉得我会大大咧咧地不想任何对策就跑到这种荒郊野岭来被你们威胁吗?”
“呃!”
三田村条件反射地举起了枪。
乱步只是看着指向自己的枪口。
“……你说谎。我检查过你身上了,并没有发信器之类的东西。”
“我没必要用那种东西。”
乱步嘲讽地浅笑起来。三田村绷紧了下巴的肌肉。
“我明白了。那我也说说我的真心话吧——我很不爽,我们的作战计划居然被你这种小鬼阻止了。你傲慢无礼的态度一直让我很火大。能用异能看穿真相又怎样?只不过是连一枚子弹都抵挡不了的废物异能。”
三田村用拇指扣下了击铁,发出“咔嗒”一声。
“然而我还是诚实地应付着你,全部都是为了我们至高无上的目的。我们要把害虫从国家一扫而空。我们要铲除带来混沌、腐蚀国家的寄生虫,也就是异能者。”
“原来如此。‘V’——就是为驱逐异能者而结成的异能者组织啊。”乱步微微笑道。
“为达到目的,只要有利用价值的东西我们都会利用。不管是异能者,还是用证人保护计划来伪装身份的男人。那都是我们的——”
手枪的枪口在颤抖。
按在板机上的手指渐渐用力。
“真是磨磨蹭蹭的,想开枪就开啊。”
乱步看着枪口道。
“只不过,五秒钟之后再开吧。如果我猜得不错,还有三秒,两秒……”
室内被强烈的光芒照亮了。
窗玻璃被人从外部打破,在内侧炸裂开来。
一道黑影跳入室内。黑影落地,转了半圈。
“嘎?”
三田村麻痹了似的呆呆地杵在原地。他甚至没法举起枪。
因为从窗户跳进来的那个人影身上,散发出仿佛能徒手宰掉一头雄狮般的庞大杀气。
下一瞬间,三田村被轰飞到房间一角。
“呜……”
他摔在墙上,然后被人影一把揪住了衣领。
在落地之前,他就被扔了出去。
身体划过一道带着残像的弧线。
投掷术——一般来讲,这是被称为过背摔的柔术。可是把人投向天花板,再毫不减速地投向地面的技法,一般并不叫过背摔。仿佛被列车撞了的冲击,瞬间就把三田村的意识击飞了。黑影的衣角扬起猎猎风声,然后人便站在了房间中央。
在夜景的衬照下,沉默的武者拖着长长的影子,沉默不语地站在那里。
“福泽先生!”
乱步开心地叫了起来。
“敌人还剩几个?”
“五个!”
在他回答的同时,房间外面便传来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进入房间的门只有一扇。
第一个军人冲进了房间。
下一刻,以举起的手枪为轴,军人整个人竖着转了一圈。
小手返——利用冲过来的敌人的势头,将其原封不动地变为旋转力的投掷技。福泽进一步抓住空中的军人的手一拧,将他摔向了墙壁。别说开枪了,军人甚至连福泽的样子都没看清,就晕了过去。
福泽来到走廊,左右分别各有一名端着步枪的军人向他逼来。
两名军人举起了枪。
福泽消失了。
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抓住的瞬间,他们已经倒在了地上。尽管脑袋一片混乱,但他们还是打算开枪,只是手里的步枪早就被人夺走不见了踪影。
喉部落下两道上方发来的有力肘击。
如果单纯论体格和臂力,几个军人应该在福泽之上。可是,在昏迷之前,军人们心中却升起了因过于轻视敌人而涌起的悔意。
——这根本不像是在与人类战斗。甚至连猛兽或恶鬼都不是。如果真要比喻,他们更像是重力与反作用力等物理法则本身在战斗。
以物理法则为对手,区区枪支是不可能赢的。
福泽安静地奔跑。下一个武装军人赶紧想举起步枪。然而比起他举枪瞄准的速度,福泽从几米之外逼到他面前的速度要快的多。
掌根向上击中对方下巴。
下巴传来粉碎的声音。
敌人的身体飞向了天花板,福泽从旁边错身而过,继续前进。

经过走廊拐角后,福泽的前方出现了一名举着冲锋枪的军人。是伏兵。
“去死吧!”
每秒钟射出七枚子弹的冲锋枪枪口——并没有火光四溅。
因为子弹没有射出来。
军人的枪从手中应声而落,他捂着自己的手蹲倒在地——那只手掌被钢笔穿透了。
福泽神速般将怀中的钢笔扔了出去,他的动作带动袖子轻飘飘地随风鼓起,继而恢复原状。这是古武术的武技之一,可以将一切日常用具转变成暗器的手里剑投掷术。
一共五个。
“还要继续吗?”
福泽向捂着手的五官扭曲的军人走去。
“……怪物……”
军人害怕地向后退,不要武器也不要同伴,自己逃掉了。
福泽并没有追,只是一直安静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为止。
他跨过昏迷不醒的军人们的身体,回到最开始的房间。
“好厉害好厉害!”在房间里等着的乱步兴奋地说。
“你没受伤吧?”
“哎呀,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真是棒得不能再棒了!不过你赶得及也在我的计算之中就是了,多亏了你,幕后黑手——”
福泽走到乱步的面前停了下来,然后吸了一口气。
“开什么玩笑!”
他冲乱步的脸用力地扇了一记耳光。
伴随着炸裂般的响亮声音,乱步的眼镜被打飞了。
“什么计算之中啊!什么赶得及啊!在我闯进来的时候,指在你面前的东西是什么?不是枪口吗!”
乱步被耳光扇得身子都歪了过去,一动不动。
被打的脸颊慢慢浮出了鲜红的痕迹。

“……啊……”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绝对!要是我迟了那么一秒钟才发现,要是我迟了那么一秒钟才到这里!你说不定已经被杀掉了!”
乱步捂着脸茫然地说:
“可——可是,你一定——会来的……”
“不,你只是想证明自己的能力而已!”
福泽声色俱厉的咆哮,冲乱步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因为吼声过大,房间的玻璃都震动起来。
“想展示自己的力量很正常,想用头脑去挑战难敌也可以!但是不要把自己的命当作比赛的砝码!你还——”
福泽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要气愤成这样?
为什么自己要拼命成这样?
为什么——
“你还——只是个孩子啊!”
福泽的心很痛。几乎接近于肉体疼痛的感觉让他皱起了眉。
为什么要让这孩子一个人走?
为什么自己没跟他一起行动?
乱步明明是这么——稚嫩、弱小的人类——
“呜——啊,呜——”
乱步被扇了耳光的脸颊红红地肿起,然后变得扭曲。
大大睁开的眼睛微微晃了晃,然后渐渐溢出了泪水。
福泽的心口一下子就被后悔的感情灼烧了。
他的做法过火了。乱步应该不习惯被别人斥责,更何况被这么大声地怒吼,还被扇耳光——
“可是,可是——”
乱步低着头颤抖。
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到地板上。
福泽叹了口气,无法言喻的感觉浮现在他的心头。
乱步——这个失去了父母,不被任何人理解,一直在冰冷的孤独中走的天才少年。
他没有什么可守护的,只是一个被扔在大千世界里的孩子。
福泽自己也很迷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少年的灵魂,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他。
因为他不明白,所以便轻轻地摸了两下乱步的脑袋。
乱步紧紧抓住福泽的身体。
接连不断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福泽不知道该把双手放在哪里,只得尴尬地举在半空中,为难地眺望窗外。
窗子对面是无边无际的宁静之夜。
视线对上了仿佛被打磨出来的雪白圆月,他静静地望过去。
就见——月亮用一个微笑回应了他。
后来,事件在大部分归功于乱步精彩表现的情况下而告终。
第二天的报纸上只报道了村上青年的假案,编剧及医院老人的被杀事件则被当作三田村巡逻队长个人的犯罪行为,进行了处理。
这是因为——三田村巡逻队长的尸体在他被拘留的地方被人发现了。他是被人杀害的,从现场情况来看只有一个可能性——某个透明的人杀害了他。就像编剧被杀的那起案子。恐怕他是被敌对组织的异能者给灭口了吧。
追查幕后黑手的道路表面上走到了死胡同,事件有一半进入了迷宫。
然而,以福泽与乱步为首的极少数相关人员却清楚真相。
那个试图消灭国内异能者而暗中活动的地下组织——V,以及其中的尖兵们。
他们今后或许也要继续与这些人战斗吧。
而被他狠狠打了一巴掌并被大发雷霆地训斥一通的乱步,之后又做了什么呢——
“我说,福泽先生,还不去处理下个事件吗?快去啦,我会用我的异能三下五除二把它解决掉的!”
——已经完全黏上了福泽。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知道了,别拽着我袖子,布料会被抻长的。”
福泽平静地责备了一句,乱步答了一句“好吧”便老实地松开了手。
从那之后,一年的时间过去了。
没办法赶走乱步的福泽十分头疼,但还是在无奈之下开始暂时雇用乱步处理一些工作上的杂事。作为照顾他衣食住行的代价,福泽打算让他学会如何处理工作上的杂事,教他学会社会规范,顺便也让他多钻研学问。毕竟这个世界最根本的还是学问。就跟想活着就必须有氧气一样,想生活就必须学习。这是福泽的信条。
而这样一来导致的后果就是——
福泽没工作了。
福泽的工作是保护委托人。在工作的时候他总会带上乱步,原本是打算让他处理些杂务,可乱步将有可能伤害到保护对象的危险因子全部精确地指了出来,包括内容和位置。还是在委托人需要被保护之前。
站在福泽的立场上,他无法对这些视而不见,于是便被乱步催着把危险一一处理掉。
这样做的结果是什么呢?是委托人不再需要保护了。
甚至最后还来了一句,只要有乱步老弟在就够了啊。
托乱步的福,福泽陷入了即将失业的困境。
不过,让生意萧条的福泽重新恢复本职的也是乱步。一个新的委托突然降临到闲得没事做的福泽身上,而那个委托——
是发给乱步的侦探委托。
自剧场事件之后,社会上就渐渐流传起了一个传言,说某少年能用超常能力看穿真相。乱步接受了以警方相关人员为首的各种社会层次、各种职业人士发起的委托,几乎每次都能在看到现场的瞬间便揭穿真相,解决事件。
福泽的心情很是复杂。
虽然也可以让乱步自己去处理事件,但大部分情况下福泽都是跟他一同前往的。因为,在之前剧场发生的事件中——在社会上称为“天使杀人”事件,他已经知道了若是让乱步单独行动,那孩子就会鲁莽行事遇到危险。
可是在大多数情况下,福泽之所以与之同行的最大原因,单纯只是因为“除了福泽之外没人控制得住乱步”。
不知为何,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乱步只会乖乖地听从福泽一个人说的话。说不定是第一起事件中的怒吼与耳光格外有效的缘故。总之,乱步很黏福泽,总是在他周围转来转去,像小型犬一样“福泽先生、福泽先生”地叫着求关注。不过,只要福泽下了命令,他就会听话地保持安静,哪怕一两个小时。因此到了最后,来委托乱步破案的委托人们全部异口同声地发出了央求——“拜托了,请福泽先生也一起过来吧,我会付双倍报酬的。”
等到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福泽×乱步”已经成了这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侦探二人组。
既任性妄为又我行我素,却拥有天才般推理能力的侦探少年。
既沉默又冷淡,却拥有超人般近身战斗能力的强大壮年武者。
没有什么阴谋能瞒过他们的视线,没有什么罪犯能从他们手中逃脱,没有什么事件是他们解决不了的。杀人犯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就会胆怯,富豪们全都恭恭敬敬地每日拜访,就连警察遇到疑难事件的时候都会悄悄地请求他们的帮助。
二人以异能侦探为名,解决了无数事件。他们所向无敌,一直保持着不败的辉煌记录。
而正因为如此。
——决断之时向他们逼近了。
第九章
“这里吗?”
福泽站在一个昏暗的地下通道中间说。
“好像是吧。”
身边的乱步按着眼镜回答道。
某一天,福泽向乱步发出了侦探的委托。
委托内容是,找出某个人。
该人神出鬼没,任何调查机关都无法抓住他的尾巴。但据说他又十分了解政府与黑社会这两大势力,总是出现在围绕横滨发生的所有阴谋与计划附近。
“我开门了。”
福泽伸手推向地下通路中设置的一道铁门,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根看上去很高级的手杖。
那根手杖是唯一通往该人的细线。
如果没有乱步的推理能力,他大概不可能顺着这条细线找到目标人物吧。
他们穿过昏暗的室内,沿楼梯继续往下走。
楼梯的下方是一个明亮的讲堂,里面整齐地摆放着长椅与桌子,正面墙壁上还配备了黑板与讲桌。
“欢迎来到晚香堂。”
室内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
“没想到居然真被你们找到这里了。”
福泽轻轻行了一礼,举起手中的手杖。
“哦哦,这不是我上次弄丢的手杖吗?你们特意给我带来了啊。用心可嘉。”
“我们听说了阁下的传闻,便冒昧地前来,希望您能答应我们一个请求。”
“你这人可真死板啊。算了,坐吧。”
福泽又行了一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乱步却盯着眼前的人,一动没动。
“……不是吧?我那时候都没发现——这个人,居然这么——”
“上次多亏你帮忙了,小朋友。”男人呵呵笑道。他现在没有穿西装,头上戴着圆檐的帽子。
“原来如此。”乱步麻木地说,声音干巴巴的,“你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剧场的陷阱和地毯的黏着剂,反而故意中了陷阱。为什么?为了让敌人现身
——不,如果是这样的话方法应该还有很多——”
“我以前曾经欠过你父亲一点儿人情。”男人浅笑道。
这次乱步仿佛被雷劈中一般,怔怔地站在原地。
“该不会——从一开始,你就打算帮我——”
“我们是有事请求您而来的。”福泽打断了乱步的话,“我想您应该清楚,乱步现在以异能侦探的身份开始有了一些名气。然而,现在的社会原本是禁止公开打异能者招牌的。因此,我们希望阁下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异能开业许可证吗?”男人意味深长地一笑,“你是说——你想开公司?”
“是的。”福泽点头道。
福泽问自己。
他有成为上司的心理准备吗?
他有成为组织首领的心理准备吗?
现在还没有答案,他也觉得自己现在还不够成熟。其实他很软弱,只想沉浸在自己的武艺中,他害怕杀人的快乐,想与其他人拉开距离,孤独地度过每一天,因为软弱,所以无法拒绝这些欲求。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软弱在年复一年地变得坚硬,变得庞大。
然而这一年——在与乱步共同解决事件期间,他自己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被乱步戏弄,被别人恳求赞赏,而他对此感到十分困惑,完全是在随波逐流的状态下挥舞刀剑去解决事件,度过了这惊涛骇浪的一年。
这一年来他与乱步共同进退,明白了一件事。
站在他人之上意味着什么,代表一个组织而不是自己去帮助别人意味着什么。
没错,这一年里,福泽发现了意料之外的事。
他仍然——想帮助别人。他想成为保护他人的盾,想成为斩杀不义的刀剑。
这世上有太多人因自己所爱之人被杀而悲叹不已,他希望能减少这样不幸的人;对那些蛮不讲理去剥削弱者的行为,他不想装作视而不见;如果说这世上有人只需要安静地站在作恶之人的面前,就能让他们害怕地停止恶行的话,他希望自己能成为这样的人。
总之,用一句话简单粗暴地总结——那就是正义。
他还是想做一个正义之士。
并且,为了让自己不再重蹈覆辙,他需要乱步的能力。
不止是乱步,武力也是很必要的。他自己也不可能永远保护乱步。他希望当自己不在之后,或者当乱步不在之后,正义之歌还能在这粗野却又美丽的城市里继续传唱下去。为此,他需要人才,既强大又优秀的人才。
他要以乱步为轴心,建立一个武装起来的无限的侦探团体。
——这会不会是一个不自量力的荒唐理想呢?
“拜托您了。”福泽低下了头,“像我们这种不够分量的百姓,想从政府秘密机关——异能特务科那里取得许可证是不可能的。我们既没有金钱,也没有人脉或实力。我听说,您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因此,我们无论如何都需要您的帮助,夏目漱石大人。”
“哼嗯……”
男人走了几步,来到福泽面前。
然后,他用仿佛能够看透福泽的目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一笑。
“这条路可不好走啊?”
就是这个瞬间。
就是这个瞬间,成了一切的开端。
位于横滨,被世人议论纷纷,甚至名扬海外的武装组织诞生了。
贯彻正义,让邪恶胆战心惊,拥有许多优秀异能者,带有黄昏性质的异能者集团诞生了。
这就是以异能者福泽谕吉为社长,在未来拯救了无数生命的传说中的侦探组织——
武装侦探社的第一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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