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安抚吵着想吃零食的乱步三次。
最后屈服而买给他两次。
被问起飞机会飞的理由三次。
说服抱怨脚酸想休息的乱步四次。
背他四次。
福泽和乱步终于抵达下一个工作现场。
期间乱步一直不停说话,一直询问意见,一直抱怨。说他自己讨厌走路,不适合肉体劳动,移动是浪费时间,大家以为发明通讯设备的理由是什么?还没到吗?想吃零食。那个品牌最近不行了,换了社长以后品质低落。都市不好,可乡下更不好。想搭游览船,想喂鸽子。真的还没到吗?我想吃零食。为什么还没到?我想吃零食。该不会你其实是在绕远路吧——
福泽的表情丝毫不变。
修习古武术的真髓,心灵和武艺都受过锻炼的福泽,不会为了区区的儿童吵闹声就分神。这是平日修炼的成果。福泽以不变的表情持续应对。
虽然依旧持续,不过在随口附和的同时,内心已将乱步抛投出去——就只是在心里这么想。将他五花大绑丢在街角后离开——就只是在心里这么想。把人孔盖打开,诱使他朝那边走去,等听到坠落的“咻——砰!”声后,再把人孔盖盖回去——就只是在心里这么想。除此之外,还静静地拟定了大约五十项丢下乱步,自己回去的万全之策——不过那些全都只是发生在心里的事件。
越是专心一意拟定方法,福泽越是变得面无表情。多亏如此,他才能在不激动、不怒吼的情况下应付乱步。
最后还让乱步敬佩不已。乱步呆呆地凝视面无表情的福泽,接着说了一句:
“大叔,你真能忍。”
这一瞬间最危险。只要福泽的精神统一稍稍出现破绽,乱步就会掉进下水道。
全靠平时修炼武术的成果。
就这样移动两小时左右,福泽已经拟出第五十一个万全之策时——那是个不方便在这里写出的残酷方式——终于抵达目的地。
“表演剧场?”
“没错。”
在黄昏将近的深蓝天空下,两人站在直线外观的剧场大厅前。
入口公布栏上贴着表演节目的海报。距离演出还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不过可以见到数名观众已经进入剧场。建筑物的墙面上,嵌着刻有“世界剧场”的石碑。
乱步夸张地皱着脸。“好像很无趣。”
“这里的经理正为了人手不足的事发愁。只要完成这次委托,雇佣你的这种无理要求,她应该会答应才对。”
“委托是?”
“杀人预告。”说完后,福泽便迈步朝入口走去。乱步小跑步地跟在他身后。
福泽穿过当作后门的设备搬运出入口,在走进通往地下楼层的楼梯处,被剧场经理叫住。
“所以,”经理以稳重的口吻说。“迟到的借口是?”
看来她和福泽属于同一个世代,是名身穿套装的女性。她挺着胸,双手环抱在腰前,挑衅地仰望福泽。神经质地不时将眼镜往上推的举动,应该是她的习惯。眼镜是细框黑边的锐角三角形。
“很抱歉,江川女士。”福泽老实地对眼前的女性低头道歉。之所以比约定时间晚到,都要怪乱步一有事就抱怨,但此事和女士无关。
“算了!”女经理转身背对他们朝走廊走去,鞋声一路响亮。福泽默默跟在她身后。“距离开演还有时间,请先去确认现场。”
跟在江川女士身后的福泽说:“找到恐吓者的线索了吗?”
江川女士停下脚步回头说:
“那不是你的工作,我们已经报警。身为保镖你该做的,是在发生凶杀时逮捕犯人,简单来说是凑数。监视和查案会有制服警官去做。真是急死人——都出现杀人预告了,但你知道市警派来几个人来吗?只有四个!真是气人!反正他们是看准了不会发生凶杀,轻忽这件事。要是有人死了,我会全部怪罪到市警头上!”
表情不变的福泽感到困惑。根据介绍福泽到剧场来的委托人说法,女经理的工作态度能干稳健,不过个性似乎和想象的有些不同。
即使如此也无所谓。他无意插嘴别人的工作,也不感兴趣。经理说得没错,福泽只要做好他分内的工作就好。
“可以告诉我恐吓的内容吗?警备的安排得随敌人的目标变更。”
“就是这个。”
江川女士取出一张印刷纸,上面以简体的印刷字体印着几行文字。
“是前几天送到事务所来的。‘就真正意味而言,天使将会杀害演员——V’还注明了公演日期和表演节目。天使啦、V啦,完全是捉弄人的恐吓。肯定是其他剧场想要妨碍我们营业。”
“是这样吗?”
突然听到来自视线外的声音,江川女士吓得跳起来。
“我认为这件事具有相当的可信度。上面提到演员,意思是演员会被杀?真令人期待事情的发展,阿姨。”
“阿姨……”江川女士眉头紧皱。“福泽先生,这孩子是谁?这种时候让无关的人进入内部,会让我很为难。”
“对不起。他是……求职者。我想起曾经听到相关人士说过,这里正为了行政人员不足的事发愁。等到这件事解决后,能不能麻烦面试他一下?”
“唉,我们这里的确是一整年都人手不足。”江川女士眯起眼睛,狐疑地看着乱步。“知道了。那么请按照既定规则,将履历表送到事务窗口。我会和其他候补者一起审查。”
“什么嘛,还有其他求职者?”乱步一脸不悦。“讨厌,那么我是不可能会独得录用的不是吗!现在就在这里决定啦。”
“啊?”
福泽在喉咙深处发出无人能够听见的叹息。
不知为何……他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呀,认为大人会录用这么任性的孩子吗?大人的世界首重礼节,我希望你明白这点。”
“那些话我已经从别人口中听过好几次了。”乱步露出前所未有的厌烦神情。“我无法明白大人的世界。一开始就说真心话不就得了,为什么要一一隐瞒?譬如说,阿姨其实不想当剧场经理。虽然为了威吓部下而在鞋子和衣服上砸下大钱,不过你很少做指甲保养,也没戴戒指。指根上有正在消失的茧。手想要回去做之前的工作。还有……不管是警察、保镖还是剧场工作人员,你统统都不相信。否则你一开始就会把保镖大叔介绍给市警才对。之所以不介绍,是为了让大叔监视市警吧?然后让警察监视大叔。因为有人会死,所以你这么做是无妨,但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这么说?”
“什么……”江川女士发射性地藏起自己的手指。“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真没礼貌!”
透过那狼狈的神情,福泽也明白大概是被乱步说中了。
“还要我说别的吗?虽然是全新的,不过毫不起眼的项链不是礼物,是你自己买的。还有你的耳洞就快闭合起来了。换句话说,最近这几年都没交男——”
“到此为止。”福泽低声制止。“我不在意她的内心如何。只想尽力避免人员死亡。我想去和工作人员谈谈,可以吗?”
“随你高兴!”江川女士逞强的吐出这句话。“我很中意这份工作!啊啊,真是气人,全都一个样……!”
江川女士的鞋跟响亮地踩过玄关大厅地板,快步离去。
“大人的世界真不可思议。她为什么生气?”乱步看着女士的背影低声说道。”
福泽做了个深呼吸,屏气,接着吐气。
吐完气的福泽表情显得疲惫。
一脸明白乱步的工作之所以做不久的表情。
有必要确认演员的动机。
既然杀人预告嫌犯指名的是演员们,就有必要事先掌握他们何时会在哪里,是否有单独行动的可能性。问过之后才知道,市警以看守周边及出入口为主,似乎没有余力保护每位演员。因此只要能够进场,犯人将得以自由行动。
接着是四次询问每位演员的动线。虽然有拿到剧团内部分发的时刻表及节目表——记录了所有演员的出场时间及角色——不过福泽判断还是得确认每个演员如何行动,何时会毫无防备才行。同时也需要顺便叮嘱他们不可落单。可能的话,他想从这群成为杀人预告目标的演员口中,探听是否知道受到恐吓的原因。
第一个谈话的是剧坛明星,在十二名登场人物当中担任主角的青年。
“啊?”在后台的个人化妆室里,专心看剧本的青年抬起头,皱了皱端正的脸孔。“在正式演出前,这到底是在做什么?我正在看剧本呢。”
不见其他人踪影。浅坐在椅子上的青年一边说,一边气愤地将看到一半的剧本丢开。
“待会儿就要正式演出了。你明白正式演出前,演员的心情吗?”
福泽没有回答。
“我们得潜入。潜入另一个世界,潜入另一个人的心中。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排练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谁敢来妨碍,我就杀了谁!”
接着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将杯内的水一饮而尽。
“喉咙好干。可以帮我倒水吗?”
青年用下巴指示的方向,放置着装水的大型容器。他将空了的水杯递给福泽。
默默将福泽倒给他的水一口气再次喝干后,青年说:“我正在集中精神。”
或许是多心,他的脸色看来也很苍白。显得神经质的眼角浮现淡淡的黑眼圈。
“我尊重你的工作。”福泽边看着他的脸色边说。“不过有可能遭到杀害的是你们。公演期间,你会有落单的时候吗?”
饰演主角的青年——村上吸了口气,想要做进一步的回答,但最后却放弃地吐气。
“……上场前,我有几次单独待在舞台边。移动到后台时棚子里有人,所以不是一个人。接着是在最后的谢幕前。好歹大家都会提高警觉,会尽量跟别人在一起。……啊,可是在那里的时候是毫无防备。尤其是我,会有数十分钟的时间独自待在那里。”
“那里是哪里?”
“舞台上啊。”村上扭曲嘴角笑了。“再怎么说,我也是主角。”
福泽呻吟。的确不可能紧贴着舞台上的演员提供保护,也不可能因为有遭攻击的危险,就命令他们在暗中表演。不过舞台上有大量的目光。在观众的注视下进行暗杀,还想成功逃脱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最该警戒的,果然还是演员落单的时候。
“喔,原来你是主角。”陪在一旁的乱步突然说话。
“啊?……怎么,是个小鬼啊。”村上一脸不悦地说。“你该不会是保镖的助手吧?”
“欸,这出戏是怎样的故事?”乱步无视村上的质问,反过来问他。
“还问我是怎样的故事。既然你是保镖,应该从剧团那里拿到剧本了吧。自己看。”
“看那种东西太无趣了。我翻第一页就嫌烦,所以你告诉我吧。”
无趣……
福泽偷偷捂着脸。果然不该带乱步过来。原本认为让他独自待在大厅等待准没好事,所以才带他过来,可是这少年不论走到哪里,都会确实地挑动别人最敏感的神经。
演员恐怕会勃然大怒,无法再继续谈下去。
虽然福泽这么想,然而——
“是吗,小鬼?既然你认为无趣,那就是无趣。”村上神情坦然的回答。“要判断一出戏是否无趣的是观众。勒住你的脖子,威胁你说‘因为很有趣,所以要全部看完!’是很简单,不过那是恐吓者,而不是演员该做的事。我问你,小鬼,戏里出现什么会让你觉得有趣?”
“那是什么问题?嗯……”乱步歪着头思考后回答:“要是演到一半时像预告一样,有演员被杀的话就很有趣了。”
福泽的背脊窜过一阵颤栗。
“哈!真是孩子气的回答。”不过村上笑了笑。“若观众也那么想,那么按照恐吓被杀或许也不错。”
“喂。”福泽皱着眉喊他,认为这么说太过轻率了。但是——
“我当然无意被杀。”村上对福泽说。“不过,这是置身娱乐业界之人的想法。‘为了演好一出戏,你能够夺走他人的性命吗?’……要是我就会那么做,毫不迟疑。我没有杀人是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遇到有人提出以人命作为代价,要教我演戏精髓的这种交易。所以这次安排杀人预告的家伙,若是计划要让观众大吃一惊,我会认为他很有种。”
村上没有看着福泽,也没有看着乱步。他看的、思考的只有他自己,以及他能够给予影响的观众。
福泽皱起眉头。虽然演员的抱负令人佩服,可是这下就麻烦了。他们只把杀人视为一种现象,把人命当作货币般的交换单位。不论是经理还是这名演员,为什么会对杀人预告没什么危机意识呢?
追根究底,福泽反对举行这场公演。只要变更公演的预定计画就能挽救人命,那样不是简单许多吗?
不过公演照常举行。大概许多人都和这名青年村上有着相同的看法吧。
“那么,观众差不多要入场了。”村上起身。“我要走了。我是专家,你也是专家。专家的工作是让大家毫发无伤,保护委托人平安返家。我会期待你的表现。”
听到对方这么说,福泽也只能回答:“我尽力而为。”
接着他们继续到处向其他演员问话。
登场的演员共有十二名,女性七名,男性五名。男性当中有一个是担任主角的村上。
因为剧场很大,福泽原本以为所有人都会分配到个人化妆室,不过似乎只有村上特别。其他演员聚集在后台的大化妆室里,各自再度确认服装是否穿戴妥当,背诵剧本,挥舞小道具,确认武打戏的步骤。
他们在问过话之后才知道,主角村上的上场时间几乎占了整出戏的一半。有位女演员说:“别看他那样,他可是当红演员。”
“等于是他的个人秀。台词的量根本就不能比,而且又有武打戏。”女演员一边确认化妆,一边说。“他和编剧仓桥先生经常两个人开会,相当投入。还有人看到过他对负责大道具的人怒吼。”
在问其他演员时是这么回答的。
在问其他演员时是这么回答的。
“没有人认为真的会发生凶杀。”略微上了年纪的演员看着节目表说。“再怎么说这也是服务业,闹别扭或嫉妒都不是罕见的事,甚至还有忠诚的剧团教徒呢。哪有时间一一去理会那种恐吓。不过像我这个配角,也不值得威胁要杀了我啦。如果要威胁,应该是村上。因为他有很多女性追星族。”
说完后演员便笑了。
另一个女演员皱着眉说:
“恐吓?”戴着舞台装扮的大型银白色假发,女演员边补妆边说。“老实说,我认为那肯定是动着这方面的事来的。”
“这方面的事?”
“这个啊,这个。”女演员竖起小指挥舞。“你们知道这个圈子很小吧?在一起或是分开都是很常见的事。譬如说吃了新人啦、分手后离开剧团啦……普通都会有一、两个想杀的对象吧?”
福泽问她是否有想杀的对象,但戴着假发的女演员呵呵笑地避开回应。
希望原因只是感情纠纷,恐吓的目的只是想让对方担心害怕。
他想起了今早才刚发生,由杀手下手行凶的那起杀人事件。
如果杀人预告是由那种等级的暗杀者执行,那么福泽没有自信能够保护观众、演员、乱步和他自己,所有人的安全。
向所有人问过话后离开后台。福泽一边步行在走廊上,一边思考。
若是一对一的决斗,即便对方是异能者,他也不会落居下风。可是不管保镖的武艺再怎么高强,一次能够保护的人数还是有限。
如果福泽是杀手,四名市警根本不够看。想要突破警备,乘乱杀害一名演员是可能的事。然而站在保护立场的现状,要替剧场所有人布下铜墙铁壁般的防护,构筑安全的空间,大概需要十个福泽这样的人。
那是福泽担任保镖时,一再遇到的阻碍。不论福泽是个多厉害的武术高手,敌人仍会突破防护的间隙。单凭他一人不足以守护好人的生命。而坏人只要选择场地,乘隙攻击就行,因此单枪匹马就足够了。只要在那一刻,发挥最大效率的武力即可。
防守武力和攻击武力并不均衡。
要从不合理的武力当中去保护生命,就只能靠武力。不过攻方和守方的必须武力原就不同。除了武力以外,还需要其他东西来颠覆这种不均衡的状态。
“大叔在想什么?我肚子饿了。”
身边的少年以轻松的语气对他说话。
福泽因此惊醒。
刚才识破杀害女社长真凶的人是谁?
初次见面,就揭穿江川女士秘密的人是谁?
“欸,少年,你——对于这起恐吓事件,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这少年拥有非凡能力这点,已经无需怀疑。福泽还无法清楚掌握到那是什么,但会不会是非属武力,却能够颠覆守方和攻方比例的那项东西呢?
对于福泽的问话,乱步仅以平静的眼神回望。
他看得见某样东西。
——他看见了什么?
“我没有察觉到什么啊。只觉得想不透。”乱步一脸无趣地歪着头。
福泽停下脚步。他们置身剧场的玄关大厅,已有观众开始入场,形成长长的队伍。
“是吗?”
福泽吐气。想不透是吗?
我在不知不觉间对乱步有所期待。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是这样,才会明知乱步既麻烦又无礼,还是让他同行,参与和工作人员的面谈。不,在此之前,带着未成年到可能发生凶杀的现场这件事本身,或许就是因为想知道眼前这少年的实力。
对以三京为开山始祖的古武术流派,独得其真传的弟子来说,是相当软弱的行为。
“唉……不过已经不重要了。工作机会似乎也泡汤了。首先我就不可能在这种需要严格遵守时间,感觉无聊透顶的地方一直工作下去。”乱步无所事事地踢着大厅地板。距离入口不远处铺着长毛褐色地毯,似乎没有发出声音。
“况且很快就会有人死掉,这家剧场会倒闭。”
几名路经的观众大惊失色地回头。
福泽的背脊发冷。就孩子的玩笑话来说这句话过分恶劣。身为大人,此时无疑应该加以斥责才对。
可是福泽动弹不得。
脊背发冷不是因为乱步说话没礼貌。
——其实该说,杀人的是你吧,秘书先生。
是和当时一模一样的口吻。
福泽看着乱步。乱步一脸非常普通的样子,不可思议地迎接福泽的视线。
“我说错了吗?”
“我不会……让凶杀发生。”福泽终于开口。“我是为此才被找来的。市警和剧团都不认为这次的恐吓是真的。就算是有某种目的的恐吓。”
“就说这不是恐吓了!”
乱步一脸不服气的表情。
“这不是恐吓,是预告。停止做这些那些,否则我就要这样这样,那才叫做恐吓吧?恐吓是二选一。可是这次只有‘我要杀了演员’这么一句。所以不是恐吓是预告,不如说是宣言。所以犯人一定会来杀人。犯人对于剧场方面没有任何要求,他只要求目标死亡。”
福泽呻吟。
乱步说得确实没错。此次犯人的目的太不透明。普通的杀人预告会更露骨地显示犯人的主义主张。应该会加入“中止演出”或是“谢罪”等等的词句才对。然而这次的恐吓信——照乱步的说法是宣言——里面并没有那些。
就真正意味而言,天使将会杀害演员——V。
“为什么你察觉到了却不说呢?”福泽问到。
“说了又能如何?”乱步发起脾气来。“因为是大人,所以就由他们自己去设法。问我这种小孩子的意见也没用吧?而且每次我说实话,大家多半都会生气。”
他指的是来到横滨之后的事吧。乱步的眼眸阴暗。
“我真是搞不懂大人。”乱步不服气地用脚尖踢着脚下的地毯。“因为是连我这种小孩都知道的事,所以警察和大叔也老早就察觉到了吧?母亲的口头禅是:‘因为你还是小孩。’我也是这么想的。因为我完全不懂大人的想法。有时还会怀疑大家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又不可能会有那种事。”
“因为你还是小孩。”因为是小孩,所以当然不懂大人的事。大人比你要来得聪明——是这个意思吧?
没来由地,福泽并非不明白乱步的双亲之所以会这么告诉他的理由。
并非不明白,不过——
“那么你认为——你察觉到的事,大人应该也会察觉,是吗?”
“没错。不行吗?”
他感到头晕。
福泽领悟到,他正面对过去未曾对峙过的某种巨大事物。由于太过巨大而被压倒。
这孩子什么都不明白。
这孩子远比他所想象的,更加不了解其实世人什么都不明白。
打从最初的相遇便是如此。
告发秘书杀人,识破江川女士的内心。现在也用那双眼睛,看透以福泽为首的“大人”们所能看到的更多事物。
但是乱步没有发现,他的视野只属于他自己所有。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表示他很年幼。自己和他人不同,即使看着相同的事物,别人却是以和自己全然不同的方式接受,这点得要等到成长之后才能了解。不,即使是成熟的大人也会频繁的忽略这点。别人和自己应该有相同的想法才对——人们总是有这样的误会,才会和别人产生各式各样的冲突。年幼的乱步也陷入了这个迷思当中,所以没有理由责备他。
然而,乱步误解的程度超越他人许多。
分明有那么敏锐的观察能力,乱步却认为自己无知。
为什么?
是双亲的缘故?
身为独生子的乱步至今所处的世界,是和他头脑不相上下的双亲所守护的世界,是这缘故吗?
走到这一步,福泽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某种感情。
那是好奇心。
他想知道这少年究竟有多大能耐。
“少年,关于我你知道些什么?”
“啊?”乱步露出奇怪的表情。“还问什么,就是才刚认识的大叔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好。”福泽说。“试着说说看你知道的事、察觉到的事。如果你的答案超越我预期,我会再帮你找下一份工作,如何?”
“咦……?大人真的很喜欢交换条件……”乱步一脸的不乐意,但还是点了头。“知道了。不过真的才刚认识,所以我知道的事比别人要少很多喔?”
会这么想的,大概只有乱步而已。“你试试看。”
“嗯……”乱步交抱双臂说:“年纪是三十出头,保镖,能够将杀手抛出的武术高手。单身,也没同事。右撇子。在茶馆时,下意识挑选了右侧靠墙的座位,显然是经历过许多惊险场面。走进设备搬运出入口的暗处之前,有先闭上一只眼睛,这是为了在进入黑暗处时能够迅速环顾周遭。代表你接受过暗处奇袭作战的模拟训练。”
福泽发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冷。
脚趾渐渐失去感觉,喉咙干渴,手掌冒汗。
“作为保镖的评价极高,但是经历并不长。因为保镖的工作是保护,没有必要在暗中无声地偷偷接近。前阵子你辞掉了另一份工作。说是奇袭,也不是和刚才那个拿钱杀人的杀手同类。你在提到杀手时,并未流露特别的感情,和市警说话时,也没有特别警戒的样子,所以不是会受到追查的犯罪行业。可是现在,你工作时不使用刀这项擅长武器,是因为你对前项工作引以为耻。”
心脏疼痛。
喉咙干渴,无法呼吸。
视野忽红忽黑。
“不是犯罪行为却引以为耻,用刀进行奇袭的工作会是什么?这件事在几年前不是造成话题吗?由于停战协议的争议,提倡维持、扩大战线的好战派官僚,以及与其勾结的国外军阀首长陆续被人发现身亡。大叔,你在街上看见这起事件后续报道的报纸时,微微皱起了脸吧。所以大叔你……”
“住口!”
福泽的气势爆发。
几乎化为物理性的放射,穿透室内。玻璃窗震动,照明灯具发出声响,在远处走动的剧场工作人员发出小声的惨叫。
那是类似武术高手发出的“远击”现象。
乱步在极近的距离下,被无意识发出的裂帛一击扎扎实实地击中。身体重重挨了一记像是被透明大锤击飞般的冲击,乱步倒退数步后跌倒坐在地。
跌坐在地的乱步眨着眼睛,露出不明究里的表情。扎扎实实挨了一记超级远击后,他的意识瞬间被震飞。
福泽突然回过神来。
“抱歉……你没受伤吧?”他走近乱步,扶他起身。
“呜哇……?”乱步还在不停地眨眼。
福泽差点就被内心的羞耻击溃。居然用可称为浓缩杀气的远击对付外行人,这对修习武术的人来说是不可原谅的事。由此可见福泽内心的动摇。
他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激动。那是早已诀别割舍,当作不存在的过去。除了昔日的同志以外,没有人知道真相。
那些的确不是恶行。如果没有福泽的剑,动乱或许会延长,会继续制造出数万名牺牲者也说不定。不过那是绝对不能外泄的机密工作。与福泽工作有关的,全是在政府高层占有一席之地的人,但之后他们就没再联络。每个人都三缄其口,默不作声。福泽已做好觉悟,要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
没想到这件事,会被才刚认识的少年识破。
而且还是如此轻易。
“别提……那件事。”福泽好不容易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我明白你的能力了,果然你是真材实料。”
乱步所在之处,便不存在无法揭穿的秘密。
乱步不明白那是特别的事。
那么现在就不是动摇的时候。
他得想出办法。
想出让乱步自觉到自己能力的方法。
此时,馆内广播响起预备铃。是通知开演前五分钟的预备铃。
“马上就要开演了,请进入剧场。”门前的服务人员宣告。
“我们走吧。”
福泽拉着依然感到吃惊的乱步走向观众席。
总之——让这少年监看舞台现场,这样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头脑混乱的福泽这么想着,内心仍然骚动不已。
秘密被看穿而动摇,对乱步的观察眼力感到惊奇——只是如此吗?
位在这份骚动底层的是什么——现在的福泽,尚无余力去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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