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福泽只能把此刻在眼前展开的景象当成恶梦。
自称“江户川乱步”的少年,用福泽的钱吃着红豆麻糬,一连吃了好几碗。
这里距离发生杀人事件的建筑物不远,是间日式茶馆。其他几名客人不时看向福泽他们。从刚才开始他数度强忍冲动,才没四处向人解释“这少年不知为何跟来,不是我的同伴”。
少年乱步已经吃掉八碗红豆麻糬,目前在吃的是第九碗。福泽十分纳闷。他不是在意钱包里还剩多少钱。他的手头够应付,问题是——
“喂,”福泽忍不住询问。“为什么不吃麻糬?”

在乱步吃过的碗里,全都留下了完全没动过的白色麻糬。他只吃红豆馅。
“因为不甜嘛。”乱步随即回答。
不甜——那可是红豆麻糬喔?红豆麻糬几乎都是麻糬喔?如果只想摄取糖分,吃羊羹、馒头或是金团不就好了?你听不见麻糬被留下的叹息吗?福泽把想说的这些牢骚吞回肚子里。再也没有比插嘴他人饮食习惯更加无意义的事。虽然光看就强烈地感到反胃,不过那并不是犯罪。顺便批评之后,万一乱步开始把馒头的皮撕开,只吃里头的馅,那么他的脑子可能会整个翻转过来。
要是骂他浪费,可能会被批评是老年人。
在那之后,他向赶到的市警说明情况。不仅是相当麻烦的说明,而且好不容易才说服无意和人说话,想要任意离去的乱步留下,让他说明在社长室里发生的事。要是走错一步,福泽和乱步便可能处于微妙的立场。然而他们在解释情况后不久,就成为自由之身。这也要庆幸赶到的市警知道福泽作为武道家的名号,全面信任福泽他们说的话。不过还是附上但书,日后得再去署里接受问话。
市警来到现场搜证后,在秘书身上的外套内袋里,发现用来在现场按上杀手指纹的塑料模具。听说另一批警员搜索自宅时,找到用来从样本身上复制指纹的整套工具,以及采下杀手双手指纹的模型。一连串的证据,都成了乱步推理的佐证。
为此,乱步让福泽的委托人得以沉冤昭雪,换句话说——他成了福泽的恩人,也可说是福泽欠他一个人情。
事到如今,福泽仍然想不透为何会变成这样。
福泽心想,这少年的行为,主观来看不过是在现场捣乱,但客观来看则是推理。而且只看过现场及相关人员一次就识破真凶,是惊人的高明推理。可是福泽无法衡量乱步的行为。正确地说,是他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到底……是什么呢?
“我问你,少年。”福泽开口。
“嗯呣?”嘴里塞满红豆馅的乱步回望他。
他再度忍住要乱步喝茶的冲动。因为刚才他说了之后,被对方以“会冲淡甜味”为由拒绝。吃和果子却不配茶,这已经完全超越了福泽的理解范畴。不过插嘴别人的嗜好违背福泽的主义,因此他只说了声“是喔”。
其他先不提,刚才那是怎么一回事?福泽想要这么问,却说不出口。他觉得就算是用一般方式询问,这少年也不会好好回答他。
“你何时开始发现秘书就是犯人?”福泽换个切入点提问。
“打从一开始。”乱步一边笨拙地用筷子夹红豆馅,一边回答。“那个人穿着长外套。普通在排列文件时,是不会穿长外套的,因为袖子会勾住。”
福泽点头。长外套的内衣袋里装着用来伪造杀手指纹的用具。为了藏匿占空间的整套用具,需要外套口袋。
“你经常遇到像今天这样的事吗?”
“经常遇到。”乱步边吞红豆馅边说。“比方说职场啦、路旁啦……一开始是觉得恶心所以插手,不过多半会被当成麻烦人物或是遭人嫌恶,而且中途开始就会变得很麻烦。啊——讨厌讨厌,大人的世界为什么这么让人不舒服呢。”
乱步厌恶地皱着脸摇头。
“你讨厌大人的世界?”
“讨厌透顶。简直莫名其妙。”
看着乱步一脸打从心底厌烦的表情,福泽有种异样感。莫名其妙——这少年会有如此想法真是不可思议。
没那回事,这世界还是有美好的事物。正想这么说时,福泽将话吞了回去。他没有资格说那种冠冕堂皇的话。
——福泽,你要背叛我们吗?
——我们渴求国家安宁的这个誓言是虚妄吗,福泽?是一时的敷衍之词吗?
现在未佩戴的刀,其重担压迫腰间。从那天起,福泽抛开了刀剑。他无意以正义作为借口,不过——回过神来后,才发现乱步正凝视着福泽的脸。少年透明深邃的眼眸,投射出能够看穿脑髓内部的视线。感觉像是塞入深处的记忆都被看透,福泽将视线移开,说出正好想起的话。
“刚才你提到面试……少年,你没上学吗?”
“所以啦,看就知道了吧?”乱步嫌烦地说。“半年前,我被可以半工半读,提供宿舍的警察学校给踢了出来。”
“被踢出来?”
“规定太烦人了。超过规定时间后就不行离开宿舍,购买外食得有节制。服装怎样,规律又怎样的。再加上上课内容无聊死了,人际关系也很麻烦。我和舍监争辩,把他过去的情史全掀开,结果就被踢出来了。”
那是当然会被踢出来。
“后来我辗转去了许多地方。在军营里做包吃包住的工作时,我到处宣扬营长的侵占行为而被逐出。在建筑工地当跑腿小弟时,嫌上下关系麻烦而逃走。在做邮件递送工作时,我会挑出根本不用看内容的信件丢弃,结果就被开除了。把垃圾邮件送过去谁会高兴啊,你说对吧?”
乱步理直气壮地说道。
福泽在内心呻吟。他实在不认为军营的包吃包住工作,建筑工地以及邮件递送是这少年做得来的工作。
——我真搞不懂城市里的规矩——
城市。他为何会离开故乡呢?
“少年,你故乡的双亲呢?”
“死了。”乱步眼中掠过一丝悲哀的神色。“死于意外。因为我也没有兄弟或是亲戚,所以就到横滨来了。父亲对我说过,要是出了什么事,就去投靠熟人担任校长的横滨警察学校。因为父亲在警官之间,也算是有点名气的人。没想到我还是立刻被警察学校给踢了出来。”
“令尊的名字是?”
乱步回答了名字。
听到那个名字之后,福泽稍稍受到冲击。福泽也听过那个名字。在与警方相关的业界中无人不知,是传说的刑警。
无头军官事件、月光怪盗事件、牛头事件,引领震撼国内的数起难解案件走上破解之路,传说的知名刑警。靠着惊人的观察能力和推理能力准确说中真相,被人称为“千里眼”,集尊敬和赞赏于一身。
福泽曾听过他退休,移居乡下的传闻——但他已经过世了吗?
“可是啊,我不认为他有世人说的那么厉害。他在解密和推理方面都赢不了母亲,在家里总是被打败。”
乱步也说了母亲的名字,不过福泽没有印象。根据乱步的说法,她既非警察也非侦探,更非犯罪研究者,只是个没有头衔的家庭主妇。而她却具备了甚至能够打败那名“千里眼”的头脑吗?到底是位多么杰出的女性?
“所以我就到这里来了。”乱步把剩下麻糬没吃的碗推到一旁。“我可完全不懂大人在想些什么。不过话说回来,我既无家可归,面试也泡汤了,而且还无处可去。”
又来了。
福泽又产生了异样感。“我完全不懂大人在想些什么”——当眼前的少年说出这句话,他便产生一股模糊不清的认知差异。
在天才的双亲身边长大,不谙世事的独生子。
这少年与常人不同,头脑的运作不同。福泽也只能笼统地用这个方式来表现,然而实情远远超出许多。一般或许会将它称为推理能力……若真是如此,即便常人无法理解少年,也不可能会有少年口中无法理解常人的这种状况。
其中具有某种决定性的认知差异。他想起了少年的话。
——这点小事,看就知道了吧?
——要我一五一十说出大家都知道的事,然后打分数吗?
会不会这少年并未察觉到自己的特殊?
若真是如此,便可稍稍理解他奇妙的言行举止。当时乱步在进入社长室后,立刻识破秘书就是真凶。明明知道却没有立刻举报,是因为他认定大人们当然也知道这个事实。所以才会不提事件,净说些自己的事,反复进行着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
或许那是因为,他一直生活在只有双亲的封闭世界里。
不过,就算这项假设正确,他该如何向少年说明这点?
你是特别的,你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是为何?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到哪里为止?要怎么证明?
“怎么了?”乱步凝视福泽的脸。
福泽默默摇头。
说明之后,接下来会变得如何?
终究是外人。
他和少年终究是仅限此刻的关系。只不过在杀人现场偶然交错,接着又将分别走上自己的人生。他没有资格干预少年的思想,更别说是说教。
福泽的内心深处有块看不见的岩石。那块岩石坚硬冰冷,每当他要和别人产生关连时,它就会化为重物,勒紧心脏。
岩石是他的过去。
由于干预他人,和他人共有思想,认定大家注视着相同的方向,毫不怀疑的缘故——才会发生悲剧、流血事件不是吗?
他再也不想介入别人的人生当中了。
“那么,今天辛苦你了。”福泽从座位上起身。“我会向市警报告这次是你立下的功绩,也会推荐表扬你。如果顺利,或许能进市警,当个小职员。……虽然失去父母是件令人痛苦的事,但你一定可以找到能够大展身手的地方。我告辞了。”
当福泽拿起账单,正想离去时,乱步突然拉住他的手。
“——怎么了?”
福泽看着乱步,乱步目不转睛地回望福泽。
“……就这样?”
“什么?”
“就这样?”乱步又说了一次。“大叔,应该要更……那个吧?就物理性来说的那个。面对失去双亲,没有工作又无处可去,走投无路的十四岁少年,心中应该会涌现出某种感觉来吧?”
福泽看着乱步,然后看着茶馆的桌子,看着并排的九个碗。
“我的确是涌现某种感觉。”福泽说。“难得你能只吃红豆馅,还连吃九碗。”
“哎,这点程度不算什么。”乱步自豪地说完后摇摇头。“不对,是互相帮助!对于有困难的人不能坐视不管,相互扶持的精神!嗯?相户扶持?相户忽持?嗯?啊咧?”
“是相互扶持。”福泽说。“九碗红豆麻糬的确不足以资助贫困儿童。那么这个给你。”
福泽从衣襟处取出白色名片。
“这是什么?”乱步交互看着桌上的名片和福泽的脸。
“是我的联络方式。我接了几次性命受到威胁的人们委托,于是开始从事起类似保镖的工作。有生命危险时就联络我。我会提供一次免费的保镖。”
福泽一边说,一边对自己叹气。我太心软了。分明想要极力避免和他人扯上关系,却又像这样,无法在生命中不和别人扯上关系。虽然想要孤独,却无法将眼前有困难的孩子踢开。当然,欠这少年人情也是事实……
乱步神情古怪地收下名片。接着将脸凑近写在白色名片上的文字,目不转睛地凝视后“嗯”了一声,随即走到店内后方。他把零钱丢进设在店内的公共电话里,接着拨号。
福泽怀里响起来电铃声。
是工作用的手机。为了以防接到紧急委托,他总是随身携带。福泽强忍住不好的预感,将手机拿到耳边。
“保镖先生,请救救我。我没有工作,今天也没有地方可以过夜,我会死掉。”转来乱步不见起伏的声音。来自听筒及店内后方,成了双声道。
“…………”
“我会死掉喔?”乱步再说一次。不知为何成了问句。
“……那么,我替你介绍住宿地点。”
“下一份工作没有着落,我会死掉。”乱步几乎和他同时开口。紧握听筒的乱步背对福泽,坚决地不看他的方向。
福泽极不情愿。
他的脑中浮现自己束手无策地被巨大的流沙吸入的幻象。
在保镖这份工作当中,没有少年出场的余地。他也不需要行政人员或助手。更重要的是,雇用这名空前绝后难以控制的少年后,到底该如何运用才好?
话筒另一头传来沉默,是在等待他的回答。若在这里的是福泽以外的其他人,应该能够提出某些妥协方案才对。不过福泽不想要上司或是部下,他不相信组织以及别人。即便不是如此,跟这少年对话也令他感到无比疲倦。他还是早早走出店外,不去插手别人的事才是上策。
“那么……你跟我一起去下一个工作地点。”福泽对着话筒说。“虽然我不可能,不过那个地方应该正在找人才对。我帮你介绍,这样可以吗?”
“真的?!”
乱步眼睛发亮地回头,手上仍然握着话筒,面带发光似的笑容看着福泽。
福泽轻轻叹气。
这跟欠了多少人情,具有多么杰出的推理能力无关,外人就是外人。
不是因为欠了多少人情,也不是因为他对乱步的头脑感兴趣。
就只是因为,无法对眼前的孤独坐视不管。
乱步处在孤独的最底层。他失去父母,被丢进他口中“莫名其妙的世间”当中,不知天南地北,四处徘徊。无人能够依靠,也无处可去。就只是活着,不让自己死去。
福泽自行选择孤独。
不过这少年,就连选择孤独的自由都没有。
而且——
既然他那么开心,如今已不能将他推开。
“那就快走吧!先去拿行李——不,在那之前先去洗手间——不,在那之前我想吃一点咸的东西!我的嘴里好甜好甜——帮我拿一下这个!隔壁有卖油炸点心,我去买回来,不过,应该是你去买!啊——口好渴。大叔,帮我点个茶!”
乱步笑容满面地说道。
福泽心想:
“还是把他丢进海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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