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章
在大厅休息区,远离人潮的墙边方型座位。
乱步气喘吁吁地坐着,福泽站在他的正前方。
乱步一脸不服气地拨弄自己的衣服下摆。福泽无言地俯视这样的乱步。
两人维持这样的姿势,整整沉默了五分钟。
“来吧。”最后是乱步难以承受沉默而低语。“骂我啊?工作时我总是这样,一再挨各种人的责骂。我已经知道你大概会怎么说我了。”
“你有自觉吗?”福泽低声说道。
“因为我做了会挨骂的事,所以才会挨骂。如果是这样,我的心情会稍微轻松点。因为这个道理很好懂。”
“说得也是……”
福泽暗忖,他不是能够给予这少年任何教导的人。在福泽的人生当中,一直在避免这种教导某人的场面。
对于这点,如今他初次感到后悔。
他得说些话才行。
这少年现在就站在即将坠入悬崖的地方。
“告诉我关于你双亲的事。”福泽字斟句酌地说。“你的双亲对于你的才能,有说过什么吗?”
“才能?”乱步皱眉。“如果我有那种东西,现在就不会为了找工作而这么辛苦了。”
“那么……对于你的将来,他们说过什么?”
“咦咦?……这是父亲的口头禅,他有时会说‘将来你会超越我和你妈,成为受人赞赏的人。不过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你要谦虚沉默。不要得寸进尺,只要看着,保持沉默,别让你知道的事伤害到别人。’……就这些吧。不过我不太懂这些话的意思。”
果然。
福泽静静点头。
他的父亲果然知道乱步具有非凡的才能。他具有观察、记忆,在一瞬间看透真相的特别技能。
接着将它封印。
这么做是为了不让乱步走错路,为了不让他伤害任何人,与世界为敌。为了在得到充分的分辨能力和知识,具有成熟的心智前,能够以普通人的身份学习正义和美德。
那是保护。为了从这奇妙世界中保护非凡才能,所编织出来的透明茧。
乱步以普通人的身份长大。那是多么令人惊奇的作为!要让乱步认定他见到的世界是理所当然,普通到并未超越任何一项常识,会是多么困难的工作啊!
乱步的双亲以他们具备的超人头脑,做到了这点。
除了爱以外,这还能称为什么呢?
接着他们两人——远在乱步能够正确地成熟,以充分的强韧去面对世界前,就硬是被迫离开这个世界。
最后只剩下茧被撕破,尚未成熟的天才幼虫。
福泽握紧的手中渗出汗水。不论和再高明的强敌对决,他都不曾如此害怕对手。如今失去保护茧的乱步即将被外界压垮,只要施力的方法稍有差错,就会导致无法挽回的憾事。
福泽迟疑地开口。
“你——有特别的才能,是观察推理的才能。从来没有人识破我从前做的是什么工作。杀害社长的真凶也一样,除了你以外无人看穿。你是特别的,乱步。只要你想,将能成为比你双亲还要伟大的人。”
“那是不可能的事。”乱步一口否决。“父亲和母亲都很厉害,没有人能够超越他们。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从来也没说过我有特别的才能。我相信他们。”
相当顽强。
双亲筑起了厚厚的防护墙。到目前为止,这道墙将乱步和这个世界——无法理解乱步,可怕的凡人世界——隔开来,如今乱步无法走向外面的世界。
“在刚才的那出戏里,你指出了剧中的犯人。”福泽继续往下说。“能够在那个时间点上猜出犯人,在所有的观众当中恐怕只有你。我也一样,在看完剧本的结局前都不知道。”
“咦咦?”乱步露出明显怀疑的神情。“你在骗人吧?因为就连我也知道啊?大人不可能会不知道。”
争论来回兜圈子。因为他自认并不特别,所以无法理解平凡的他人。因为无法理解他人,所以就如双亲所说,他自己并不特别。这是彼此之间手牵手的完整强大理论,若不投进某种全新的要素,便无法击溃。
全新的要素。
不容分说便能让乱步接受,到目前为止他连想都没想过的新要素。
“告诉我。”福泽耐性十足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周围人都很笨?有没有在一刹那间怀疑过,他们会不会是一群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痴?”
“…………”
乱步以满是怀疑的眼神瞟了福泽一眼,过了半晌后才回答。
“有……”
“就是这个。相信它吧。你是特别的,其他人是愚蠢的,包括我在内。你感到孤独是因为你有才能。活用这点吧。只要有那项才能,就没有你做不到的事。”
“你别想利用奉承来操控我。”坐着的乱步将脸转向一旁。“母亲说过,不可以认为他人愚蠢。首先,为什么会发生那种只有我一个人特别的事?都市里明明有这么多人,为什么只有我?”
“那是……”
现在就只差那一步。
不能在此时犯错。
决断的时刻已经逼近。福泽不是多话的人,也不是靠辩才来操控他人的类型。到了这个地步,福泽手中的牌就只剩下一张。
那就是诚实。
“你说得没错。”福泽说。“过去我的腰上挂着刀剑。从小就开始修习政府系统武术流派的我,是被名列政府士人称为‘五剑’的剑客。我真心认为我的剑是为了国家安宁而存在——所以我杀人。”
福泽凝视远方说道。乱步注视着福泽这样的表情。
“暗杀太过容易。伎俩当中具有压倒性的差距,我从来不曾陷入苦战。我之所以开始感到害怕,是察觉到自己打从心底在等着下一次杀人的任务。我是为了国家杀人?或是为了杀人的瞬间而杀人?我开始看不透自己的内心。从那一刻起,我下定决心不再拿剑。”
福泽坦然地诉说。
为什么他要说这些话?
对着这样的小孩,说出至今绝不告诉任何人的事。
不过他的话连绵不绝,福泽继续吐露存在内心深处的想法。
“能力得受到控制才行,得要抛弃无法控制的能力才行。如果你对自己的才能视而不见,那么就和过去为了追求流血而挥剑的我一样。在失去双亲的现在,你得自行察觉到那份能力才行。”
他想要有雄辩的才能。
不是让群众沸腾的辩才,也不是煽动民智的巧言令色。他只想要有能力撒点小谎,好让眼前幼小的孩子理解单纯的事实。
“我明白大叔说的话。”坐着的乱步笔直地瞪视福泽。“既然如此,那你告诉我,我是什么?父亲和母亲说过的话是什么?清楚确实地让我理解,现在的我之所以会这样的理由。这么一来我就相信你。”
乱步已经不闹脾气了。相反地,他认真想要得出答案。那是以往没有过的事。
能够告诉他的人只有福泽。
——即将再度开演。请各位观众回到观众席。
馆内广播响起。原本就稀疏的人群开始走回座位。乱步瞄了一眼人群。
没时间了。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乱步可能不会再度寻求答案。
“那是因为……”
福泽开口,接着停下。
随便什么都好,有没有什么能够接下去的话?
作为最后王牌的诚实也已见底。
他不擅长雄辩或是说服,更不擅长说谎。
此时——他突然看到乱步卷起握在手中的剧本。
由剧团提供,不过乱步嫌麻烦,立刻就不看的剧本。
福泽几乎是反射性地开口:
“你是异能者。”
乱步瞠目结舌。
“……啊?”
“是特殊能力。”福泽说。不过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你之所以特别,是因为你是异能者。双亲过世时,你的特殊能力觉醒。就是——这样。”
“特殊能力?……为什么?”
乱步露出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一脸惊慌失措。
对福泽来说,这几乎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经验。也就是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总之是想到什么,就尽可能继续开口的经验。
“我说过,你是异能者。你的能力是‘只看一眼,就能看透真相的能力’。戏里提过吧,这世上存在拥有特殊能力的人,而且特殊能力不见得能让拥有者幸福。你之所以感到痛苦,把别人看成怪物,都是因为你的特殊能力。”
“……???”
乱步感到疑惑。他一再反复眨眼,脑袋处于混乱状态,整个人安分不动。
“你得控制特殊能力才行。”
此时,福泽感谢自己平日的锻炼。
就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心脏跳得飞快,手上流满冷汗。
然而福泽的表情极为平静。完全和平常一样,仿佛在朗读报上的文字,是坦然平常的表情。
以真剑对决时,内心的空隙会带来致命的危险。不能被对方看出视线,抢得先机,因此得保持自然。不论置身何种苦痛或是怯懦当中,都得和现在的福泽一样,保持平静的表情。
也就是说,福泽现在脸上是——故作镇定的表情。
“因为你是异能者,所以是特别的。为了证明这点,接下来我会教你控制特殊能力的方法。只要借助某样东西,你就能随意发动特殊能力。这么一来,你就能学会方法,控制或许会让你自己不幸的特殊能力。”
“……??某样东西是……?”乱步的头严重倾斜,就连身体也倾斜了。
其实他什么都没想。
福泽的视线游移,寻找契机。
什么都好,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什么能够让乱步集中意识的东西,有没有什么——
他的手稍稍碰到怀中的触感。
有了!
“是这个。”福泽将它从怀中取出。
“……那是什么?眼镜?……”
“是在京都,某位高贵血统人士赏赐给我的装饰品。”骗人,其实是附近的杂货店卖剩的。“一戴上它就会发动你的特殊能力,立刻看透真相。相反地,没戴它的时候,你会对他人的愚蠢不再介意。这个给你。”
“……喔……”
乱步一脸摸不着头脑地接下黑框眼镜。
“不管再怎么看,都像是便宜的眼镜……”
说得一点都没错。
“直到刚才为止,你都还不知道特殊能力的存在,也难怪你会这么想。”
福泽静静吸气。
“喔……要戴上它吗?”
乱步拉开镜架,缩着脖子正想将它挂到太阳穴旁。看准这个时机——
“喝!!”
福泽的吼叫声响起。
乱步的意识几乎是瞬间被震飞。
那是远击。而且规模和方向都和刚才不同,明确地朝乱步的精神发出,是原本在生死决斗的当下使用的一击。即使是具有深厚武术底子的人,脑中也会变得一片空白,身体不听使唤。更何况是乱步这样的小孩,正面中招后不可能支撑得住。
乱步以即将戴上眼镜前的姿势昏厥过去,倒进椅子里。
眼镜顺势稳稳地挂在脸上。
“……啊……”
过了数秒后,乱步恢复意识。他仰望天花板,眨着眼睛。
“仔细看,世界变得不一样了吧。”福泽说道。
“咦……?刚才到底……这就是控制特殊能力……?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不,不一样……?没有不同……?我总觉得脑袋轻飘飘的……”
“眼镜接纳你了。”福泽点头,以厚重的声音说。他的表情如同栖息在灵峰的仙人。不过内心偷偷为自己所说的话过度天马行空、荒腔走板而感到晕眩。
“用它来控制特殊能力吧。从今天这一刻起,你是异能侦探·江户川乱步。利用特殊能力揭开真相,排除隐藏在黑暗当中的罪恶。你做得到,因为你是世界第一的名侦探!”
“……喔啊……名、名侦探……?”
“没错,你是名侦探。”
就像对刚出生的雏鸟施行铭印现象一样,福泽复诵。
“现在一切都很明确不是吗?世上没有任何可怕的东西,其他人不是怪物,只是比你笨而已。”
乱步屏住呼吸。
一边抚摸镜框,一边思考着些什么。
“可是……不,是这样吗……?不管是这个时候、那个时候,还是那个时候那个时候,都只是因为所有人是笨蛋?只是什么都不知道而已……?”
“没错。知道了吗,乱步,仔细听我说。这个世间不过就是愚蠢罢了。不懂得如何去观察事物,是连脖子都还没变硬的幼儿。没有人对你抱持恶意。幼儿会憎恨别人吗?还设计圈套,让人感到混乱吗?”
“够了……”
乱步无力地垂下头,低声呢喃。
“那也是……这也是……至今为止的痛苦全都是……听你这么一说……原来如此……”
乱步从弯腰低头的状态,慢慢抬起头来。
花了点时间。
破茧而出。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没有人憎恨我。”
“没错。”
乱步突然起身。
表情明显成为满脸笑容。
感觉可以听到某处有个看不见的开关“啪嚓!”一声打开的声音。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大家全是幼儿吗!没错,肯定是这样没错!这个世界一点都不恶心!只不过是严肃、理所当然、轻柔无力的愚蠢罢了!”
乱步开心地笑,同时挺直身体,全身散发压倒性的闪亮立场,仿佛新生的日出。他的表情是福泽前所未见的光明闪耀,充满诞生的喜悦。
接着他宣言:
“既然是愚蠢的幼儿——那么我就得守护它才行!”
乱步急忙转向福泽。
“大叔!你先进剧场!我有事要做。或许现在还能阻止凶杀发生也说不定。”
“——什么?”
“预告会实现,凶杀必定会被执行!这点已经明确得太过清楚露骨了!我要反过来利用它!所以你先过去!因为大叔得位在最接近现场的地方才行!”
乱步用力推着福泽的背部。福泽不明究里。应该是他使用诡辩来说服乱步才对,却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越过了巨大的分山岭。突然间这是怎么一回事?
再过不久就会发生凶杀?
“喂,不过那么一来……”
“照我的话做就是了!照我的话做就是了!”
乱步继续推着福泽的背部。福泽突然丧失状况主导权,没能做出像样的抵抗就被推向剧场表演厅。
不过——如果真的发生凶杀,留下乱步一人不是很危险吗?
开演的正式铃正好响起。
“不管是敌人的目标、计划还是全部,我都已经看见了!所以我不要紧,你先过去,我希望你盯着观众的动向!”
福泽感到犹豫。乱步有了干劲是很好,但若是真如乱步所说,就表示这座剧场里潜伏着杀人犯。防止犯案的行动不可能会没有危险。
他看着乱步的表情。
他的表情当中有着力量,是克服困难后的表情。是克服人生当中为数不多,既是高墙也是高山的某种束缚之后的表情。
既然如此,那么这就是他克服阻碍后的第一件工作。
不相信他——就太失礼了。
“知道了。不过你要小心。”福泽点头。
“你放心!”乱步以洪亮的声音说。“我会保护愚蠢的人们,因为我是世上最棒的名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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