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福泽和乱步就座的同时,公演已经开始。
他们坐在最前排中间的座位。由于距离舞台太近,因此不能说是适合看戏的座位。不过福泽之所以选择这个座位,是因为当某人攻击舞台上方的演员时,从这里能够以最短的距离跑过去阻止。
乱步坐在福泽身边。似乎还没摆脱刚才的冲击,依旧茫然地凝视空中,双脚晃啊晃地摇个不停。
剧场表演厅能够容纳近四百人。放眼望去,观众席几乎全被坐满。观众的年龄和性别各异。若是硬要说到倾向,则以二十多岁的女性居多。
最后在正式铃响起的同时布幕揭起,开始演出。
福泽早已熟读剧本,将内容记在脑中。
预告信上写着“就真正意味而言,天使将会杀害演员”。使用“天使”来表现的这句话或许不是偶然或戏谑,因为这出戏是关于天使的故事。
福泽想起剧本。假设要用一句话来表示剧本的内容,那么就是——
天使行凶杀人。
是十二名登场人物陆续遭到天使杀害的故事。
这就是这出戏的概要。
遭到杀害的登场人物们,无法判断是否为天使行凶。因为凶杀是利用刀子、坠楼、勒杀、毒杀——这些极为普通的手法。况且无人见到行凶瞬间,一个个遭到杀害。所以登场人物们,无从判断那是天使下手进行的超自然肃清,或是人类下手进行的联系杀人事件。
有个登场人物说:“假使是天使,会用手上的神剑刺出一剑,没有理由用物理性的手法来杀害孤立的人类。所以这是伪装天使肃清的杀人事件,是十二人当中有人犯下的连续杀人事件。”
有个登场人物说:“假使是天使,会用手上的神剑刺出一剑,没有理由用物理性的手法来杀害孤立的人类。所以这是伪装天使肃清的杀人事件,是十二人当中有人犯下的连续杀人事件。”
另一个人说:“如果是人类下的手,就表示我们当中有人是犯人。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事,我们没有理由杀害同伴。不过天使有!因为我们是背叛天使的罪人,肃清罪人是天使被赋予的使命。但是反过来看,我们十二人同样都是罪人,是对于天使的恐吓所联系起来的某种共同体。作为逃亡的盟友,杀害同伴能够得到什么好处?”
担任主角的村上是整合十二人,如同首领般的存在。村上在舞台上呼喊:“神啊,我们犯了罪。你拔去我们的翅膀作为惩罚,将我们打入凡间。我们不是已经在赎罪了吗?为何还要进一步做出这么残酷的行为?”
这十二个罪人原本都是天使。
由于憧憬人类,寻求和人类共存,因此触怒天神。被夺走天使的能力后,成为凡人坠入人间。
这出戏——名为《画与梦,夜为现》的戏剧大纲,是被天界放逐成为人类的前任天使们,为了得到天神的原谅,而聚集到古老的剧场来。
在此同时一一杀害登场人物们的是天使吗?还是十二人当中的一人?——登场人物将会解开这个谜团,因此也可视为推理故事来看。
推理之余,还加入了人物间的人际关系,爱恨纠结。
恋人、姊妹、仇敌——彼此间有着原本同是天使的连带关系,不过同时也有杀人犯的嫌疑,前任天使们在古老的剧场中徘徊。
他们的目的,是找出居住在剧场当中的某位异能者。
“欸,什么是异能者?”
乱步突然发问。
福泽当下烦恼该不该回答。他烦恼的不是该如何说明几乎不为世人所知,异能者的存在——单纯是因为正在演出。即使声音再小,在最前排说话还是会引人注目。
“看下去就知道。”最后福泽只说了这么一句。
这出戏的特异之处,是它甚至提及异能者的存在,是极为罕见的一出戏。虽然没有明文禁止揭露异能者的存在,但异能者的存在笼罩着阴影。由于大战的影响,从事合法工作的异能者数目减少,他们多半不与世间有所牵连,再不然就是隶属黑社会。此外也存在管理国内异能者的政府特务机关,一不小心穿出去将会形成问题。因此知道异能者本身不是传闻或童话,而是实际存在的人并不多。
光明正大地在戏剧表演的主题中,提及属于不可侵犯领域的异能者,是项特例。
由于这样的状况,因此剧中详细地——不过终究是虚构地——对异能者加以解释。
一说是,有些是本人有自觉,能够随意操控能力。也有无法操制,自行启动的能力。
一说是,既有与生俱来的异能者,也有特殊能力在某一刻突然展现的情况。
一说是,特殊能力并不保证能为拥有者带来幸福。
舞台上的登场人物们,都在寻找那位异能者。他们逐一失去同伴,虽然疑神疑鬼,无法相信任何人,却还是抱持一丝希望,在剧场中徘徊。
因为唯有那名异能者,能够赦免他们的罪过。
剧中解释为异能者原是被逐放出天界的天使,他们独得赦免,得以再次回到天界。他们取回天使原本具备的无限能力的一部分,得到能够再次谒见天神的资格。赎罪结束的新天使,就是异能者。
福泽暗忖这果然是剧作。由于工作的关系,他也见过几位异能者。之前杀害秘书的杀手,恐怕也是异能者。否则不可能在受到捆绑,且双眼被蒙住的情况下,完成正确枪击复仇对象这般困难的技巧。
如果那就是赎罪结束的天使,那么天界是个相当混沌的地方。
但是——写出这个剧本的人,确实知道关于异能者的事,在剧场里演这出戏,是否另有意图?
这点跟这次的杀人预告有关吗?
自称“V”的杀人凶手。
寻找异能者的戏剧。
福泽的视线朝观众方向游移。
所有人都紧闭嘴唇,视线专注地集中在舞台上。他们忘了要做表情,也忘了自己是什么人,入神地看着这出戏。戏剧具备的力量,让他们忘了自己的肉体如今置身何处,将他们带往远离此处的某个地方。特地付钱前来看戏的观众们,全都明白这点。他们是为此而来。舞台演出的效果、剧本的精妙,再加上演员们的演技——尤其是主角村上投入灵魂般的逼真演技——使得观众能够暂时脱离自己的肉体。那就是所谓的看戏。
然而福泽不能那么做。现在他要是脱离自己的肉体就伤脑筋了。他集中意识,观察观众。
虽然不认为犯人会堂堂正正地坐在观众席上,可是……以观众身份匿名入场,是经常用来混进现场的手段。福泽从最前排开始,转头环顾是否有人举止可疑,是否有人不自然地中途离席。
在黑暗中眯起眼睛注视后,处处可见不算可疑,但是对于戏剧并不热衷的观众。
带着小孩的主妇,与恋人同行的年轻人,一幅苦瓜脸的老人,受到睡魔袭击而昏昏欲睡的中年女性。不看舞台上的演员,只是注视馆内,身穿外套的男性。
福泽有些在意最后那个身穿西装的人。
他的外表并非特别显眼,是名随处可见的男人。深蓝色西装搭配有帽沿的圆帽,单身拿着丁字形拐杖。是西洋绅士的装扮。
他无法清楚地知道为何会在意。如果硬要举出可疑之处,就是他坐在最前排的座位上。挺直背脊,一动也不动。和过瘦的外貌相较,外套显得略大了些。
抱持这样的想法再行注视后,便可感觉到他看戏时的视线太过锐利,和绅士风格的外表正好相反。他的视线像是连演员的内在都想看穿,下一秒就要扑向猎物的猛禽或是猎豹。多半不是在欣赏戏剧内容的眼神。
覆盖身体的外套是为了要隐藏某种暗器吗?手上拿的拐杖里暗藏着刀吗?
若他发动奇袭,从这个位置可以紧跟上他吗?
福泽静静透过视线测量距离。在脑中计算动作,以对应敌人可能采取的任何行动。
接着——
“欸,我可以问你吗?”乱步突然说。“这些观众全都是付钱来看这个的吧?”
“安静,现在正在演出。”福泽斥责他。不过——
“为什么这种一目了然的故事,居然要付钱来看?”
乱步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问。
没来由的——福泽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戏连结局都已经一目了然不是吗!那家伙就是犯人!这种事看了前五分钟就知道了吧!”
两旁的观众出现轻微的骚动。但乱步不在意。
“第一起凶杀时,凶杀之所以能和主角在一起,是因为用了蜡烛定时诡计!蜡烛只有两根,大叔你也看见了吧?”
乱步周围开始一点一点地出现骚动。舞台上的演员也瞄着乱步的方向。
“啊啊,真笨!现在和你商量的那个家伙明明就是犯人啊!你手边有一开始拍的照片吧?只要看那张照片马上就知道了。喂,你干嘛拖拖拉拉的?”
几名观众开始小声地窃窃私语。那孩子怎么回事?可是……咦,那家伙就是犯人?不会吧!不过说得通不是吗?”
“喂!”福泽小声地喝斥他,但乱步没有停止。
“啊——不行,完全不行。接着是到收发室的两人会被杀。因为刚才他们碰巧看到能够作为证据的蜘蛛网。看吧,那名真凶现在会找个理由离开房间。像是‘去拿地图’这种随便的理由。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不能让他逃掉!”
乱步不满地踢动双脚。几乎是在同时——
“我去拿地图。”
舞台上的人物说出台词,同时消失在侧幕的另一头。
“看吧——!真是让人不耐烦!”
骚动逐渐扩大。骗人,那个人是犯人?咦,可是他明明是个大好人啊,为什么?原来他对情人说的话是谎话吗?
耳语在观众席中扩展开来。
福泽胃疼不已。
“到此为止。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喔。”即使福泽略微强硬地制止——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要看这出戏?我觉得非常、非常不耐烦!”
乱步的眼眶发热。
“为什么?我不明白任何事,也不明白任何人!为什么大人会这样?为什么世人会这样?没有人愿意替我解释!”
乱步大叫。
那个叫声,不是现在这一刻才想起。
长久以来,累赘、堆积在乱步心中的疑问和郁闷,在受到诱惑后迸裂开来。
“我不明白大家在想什么。我好怕,好像被怪物包围一样!话说回来,也没有人能够了解我!了解我的父亲和母亲已经死了!”
那是呐喊。
是朝着不属于这世上任何地方的恸哭。
舞台上,主角正对着遍寻不着的异能者诉说求救台词。乱步的呼喊犹如和它重叠。
“如果有异能者就救我吧!如果有天使就救我吧!为什么我孤独一人!为什么我得独自活在这种怪物的国家不可!”
“停下来!”
福泽伸出双手按住乱步。
乱步以充满愤恨的眼神回瞪福泽。
“我告诉你。我会说出你能接受的答案。所以停下来。

“…………”
乱步没有回答。
舞台正好在此时转暗。观众席上的灯逐渐点亮。
“接下来是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下半场的开演时间从六点二十分开始——”
观众席上响起馆内广播。
福泽回想起时间表。这么说来,这个时候差不多是安排休息和上洗手间的时间才对。观众席上开始喧哗,陆续有人起身离席。
“过来。”
福泽拉着乱步的手。乱步不悦地移开视线,无意移动。
“过来!”
福泽硬是让乱步起身,然后拉着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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