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壳,再装填
店内昏暗到像是把外面的黑夜带了进来。在五人乐团演奏的重低音轰响之中,被蓝色绿色光线照射的男女们如梦游病患者般缓慢地舞动着。
附近的桌子上是重叠的酒杯、吃了一半的料理、交织的赌牌、有限照明中浮现的紫烟、低劣的玩笑和黄色笑话。以各自的方式围着墙边设置的桌子,亦或是在前方跳舞的攻击型咒式士们的脸上,有着各种各样的喜怒哀乐。
这是在艾里达那的夜总会<夜光云>内理所当然的,周末深夜的风景。这家店的主要客层是凶暴的攻击型咒式士,所以在酒气混杂的这个时段,店内会减少照明以避免意外的视线相对。
木制的扇叶在天花板上优雅地回转,将点在的桌子上酒菜的气味、烟草的烟、围着各自桌子的咒式士们的密谋搅拌。
看着杯中映出的店内景象的我们,也是同样的状态吧。冰融化的硬质声音响起。我倾斜手里握着的达肯酒杯,酒精穿过我的喉咙。
视线回到眼前的餐桌上。暗淡的照明只照到库耶罗的侧脸,她右手拿着酒杯,倒得满满的绯色的酒几乎从杯中零落。其实,酒杯上下移动时已经把酒洒了出来,但本人并不在意。
「今天抓捕悬赏犯哈尔曾德团的工作,大家辛苦了。」
在圆桌对面,吉欧尔古自己给自己倒麦酒,舔着一般喝着。喝酒的时候也叼着烟真是意义不明。
「只是中阶程度的十四个攻击型咒式士而已,算不上我等的对手。」
吉吉那右手握着鸡大腿,白瓷牙齿把肉咬下。鸡的肉汁和脂肪从红唇间零落,但比起没教养,更有种肉食兽进食般的美感。
对体内解毒作用太强完全不会醉的吉吉那来说,胜利庆祝会中的享受就只有吃了吧。
「……是全员合作取得的胜利呢。……明明全员也合作自杀就好了。」
斯特拉托斯猫着腰,把纤细的下颚放在桌子上。少年朝餐桌上方伸出双手,拔下香卡蟹的脚,然后收回手放进嘴里。就像是深海生物捕食死尸般的,阴森的吃法。
「斯特拉托斯的后半段话先不论,从昨天的情报收集、追踪、埋伏,今天对哈尔曾德团的奇袭、前锋和后卫的连携、敌人势力的无力化,直到最后的抓获都很完美。最重要的是谁都没有死。」
用右手把玩酒杯,库耶罗笑道。女人的眼睛朝向在旁边喝酒的我。
「怎么了?」
「是呢。」库耶罗微笑,「像这样聚在一起,感觉你也终于变得像伙伴一样了。」
我拿着酒杯的手停下。确实,不知不觉间,我也适应了攻击型咒式士会聚集的店内的氛围。
「伙伴这个词,实在有点恶心就是了。」
我的嘴唇吐出讽刺的话语。库耶罗又笑了。
「这个年纪还遮羞才有点恶心呢。倒是坦率点啊。」
虽然希望她停止误解,但我撤回了反驳。库耶罗笑得很灿烂,并列在她面前的空酒杯已经有十杯了。从红酒的酒精度数来考虑,应该有点醉了吧。
「那么,差不多该教他我们吉欧尔古事务所式干杯的方式了吧。」
吉欧尔古举起酒杯之后,有点醉了的库耶罗思考,最后点了头。女人面对着我,举了下酒杯。
「把握着杯的手伸出来。」
握着酒杯的库耶罗伸出右手,一下子伸到我眼前的酒杯洒出了酒。
「我才不要做那样羞耻的仪式嘞。」
「害怕了?」
「闭嘴母狗。」
「赶紧的公狗,都已经所属一年了得习惯了吧。」
我和库耶罗带着笑脸互怼道。虽说乖乖照做就好了,但我也已经理解了无聊的舌战算是这个事务所的礼仪风俗。
而自我加入吉欧尔古·达拉海德咒式士事务所以来,已经过去将近一年了。
我也模仿库耶罗伸出握着酒杯的右手。双方的手臂交叉。我本以为是碰杯,但并不是。
「身子再往前点,像这样靠近。」
模仿库耶罗,我也从椅子上站起。二人的距离缩短。
女人的右肘和我的右肘内侧重合,缠绕,二人的右手交叉。库耶罗把手往自己那边弯,红唇放在酒杯上。身体被动作拽过去,二人像紧贴一样靠近。
红色酒杯对面的库耶罗微笑。我也模仿她弯曲自己的手肘,把嘴唇放上酒杯。
「原来如此,不互相协助团结一心的话就喝不到吗。」
「就是这样。」
二人互相确认视线,同时倾过酒杯。像蛮族狩猎后的庆祝仪式那般喉咙作响喝下后,酒精烧灼舌头,顺着喉咙冲下。
我和库耶罗同时喝光了酒。
在空杯对面能看到的,库耶罗的笑脸如盛夏的阳光般耀眼。
虽然是男性化的仪式,但不知为何很适合库耶罗,让女人看上去更惹人怜爱了。
视野的左半边染成鲜红,从额头和头上流下的血堵住左眼生疼。
右眼中映出的是战场。炎与黑烟,血与尸体。我的右手握着因鲜血打滑的魔杖剑,左手抱着意识朦胧状态的库耶罗的身体。整个体重都靠在我身上的女人脸颊上刻着赤红的斑点,西装也染成了朱色。从库耶罗全身的伤口流出的血成了残酷的染料。
救命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没有人能够应答。哪里都没有。
靠着我肩口的库耶罗的眼睑痉挛,睁开了右眼。忍耐痛苦的眼瞳是淡蓝和灰色混杂的颜色,女人的红唇虚弱地颤动。
「……去、救……」
话语如水滴零落。
「去救、大家,救救伙伴……」
需要救助的,是库耶罗和我。我是没办法去救他们的。
「你、是,嘉优斯是能做到的。」女人颤抖的嘴唇随着吐血编织话语,「我教授锻炼的、心爱的男人是、能做到的……」
做不到的库耶罗。
吉欧尔古咒式士事务所已经毁灭了。
库耶罗爽朗地笑了。
因为她执意要干杯,喝下了太多的酒。桌子上,库耶罗面前已经摆了十五个红酒、葡萄酒和蒸馏酒的空瓶,杯子则超过了四十。虽然除了斯特拉托斯以外的全员有分散陪库耶罗干杯,但我都已经相当醉了。
「啊啊,总觉得好舒畅。想再来点气氛。」
库耶罗站了起来。明明喝了那么多酒,动作却像黑豹般流畅而优雅。
「嗯——,安静的背景音乐不符合心情呢。」
浮现笑容的库耶罗朝着店内深处转过身体。在昏暗的店内,只有深处的舞台照得很亮。橙色的光线之中,有乐团正在演奏金属风的曲子。
库耶罗的左手一闪,指尖像魔法般夹着枚银币。
「乐团啊,能不能不要那老人小便一样的音乐,来点有劲的曲子?」
女人朝着深处的乐团丢出银币。银币被店内的灯光照亮,仿佛划过空中的流星。似乎是乐团团长的长发中年男人举起右手,接下流星和点歌。
「真能说啊,小姑娘。那就来点有劲的。」
演奏木管乐器的中年男人朝乐团成员传达曲目的变更。
「托雷尔暴王的虐杀进行曲,用倍速的十六拍演奏。跟得上的话,就跟上来试试!」
开管乐器的筒奏响整数倍的泛音,演奏呜咽般的序章之后,六弦琴的青年、四弦琴的巨汉、横笛的女人、打乐器的中年男人配合上去。
悍马跳跃般的曲子以爆音演奏出来。这是将古代暴王率领的军队的进行曲进行现代变调的,雄壮而吵闹的曲子。
「来吧,嘉优斯。」
库耶罗向我伸出右手,我用左手握住站起。被她引导着,我走向充满音乐和舞者的店内中央。
从咒式士客人们之间穿过,库耶罗和我手牵着手站下。我和库耶罗混在舞动手脚和腰部的男女群舞之中。
「嘉优斯看着挺笨重的,会跳吗?」
转过头的库耶罗的声音、闪耀的眼睛呼唤着我。她发出了分享和增添喜悦的邀请。
「不久前还不会游泳的女人装什么装。」我笑着说道,「稍微会跳一点哦。」
我继续用左手握着库耶罗的右手,右手环过女人纤细的腰。
「被哥哥教过,跳舞也有一定程度掌握。从贵族式的古典,到夜店的低俗舞蹈,来什么都行。」
以二人的视线为信号,乐团演奏的曲调猛涨。
轰鸣。变成了重低音在腹部回响的激昂乐曲。配合咆哮般的曲子,我脚步向前,旋转。二人的身体交缠,反转。我引导着库耶罗,库耶罗配合着我舞蹈。
库耶罗的整张脸上都是喜悦。
乐团演奏的曲子更加响亮猛烈。金属管乐器呼啸,大太鼓和小太鼓吠叫。
配合音乐扭动身体,库耶罗脱掉紧绷的西装外套。丢出的外套挂在墙上的衣服挂钩上,周围的舞者们让开地方。攻击型咒式士客人们也举起酒杯、打着拍子、吹着口哨。
我和库耶罗的手和身体分开,然后再次靠近。库耶罗挑衅般用双手掀起灰白色的头发,在照明下仿佛溶解了琥珀般的眼瞳中,是烈火的热情。有着为一夜的恋情拼上性命的,来自热砂国度的女人的激昂。
库耶罗把工作用的衬衫也脱掉,只剩下了一件薄底衫,因为妨碍跳舞,把短裙右侧的纵向搭扣也拆掉。随着她的动作,艳丽的右大腿能看到根部附近。
身体和腿部线条清晰可见的库耶罗的身姿让观众们的欢声变得更大。想到在那单薄衣服下面,是只有我知道的有弹力的乳房和紧致的腰部,美轮美奂的肢体,心就躁动起来。我向前举起左手,向恋人寻求。二人的手指如藤条般互相缠绕,扭紧为一体。
被激昂的乐曲引导,二人晃动着。化为在寒冷冬天寻求温暖人肌的小猫,库耶罗摩擦我的身体。我回应着用双臂将她抱紧。体温炽热。
二人旋转,转身,再次旋转起来。我和库耶罗,一切都在转动。在回转的世界中,我看到吉欧尔古、吉吉那和斯特拉托斯,伙伴们脸上带着各自的笑容和苦笑。
对<伙伴>这个词不知所措的我和对<爱>这个词困惑的库耶罗,这样的二人舞蹈着。像伙伴一样,像恋人一样。
库耶罗的手、一边炫耀谷间一边按上来的隔着布的乳房、互相摩擦的腰,一切都是炽热的,是生命和喜悦的炽热。
黑烟和火焰的风景。在前进的我怀中,库耶罗的体温逐渐下降。
大量出血和内脏损伤。从染着血液斑点的女人脸颊上,血色急速褪去。不立刻救助的话会有生命危险。
可是也没有办法冷静停下来救助。只施加了简易的止血和治疗咒式,我抱着库耶罗前进。
必须得一刻不停地远离逼近的死亡之影才行,在这之前拜托你活下来。
步履艰难,迟缓着难以前进。
全身都沉重无比。我自身也受了伤,精疲力竭了。
手和脚的末端血管像塞满了泥一般迟钝、沉重。
我许着愿。打从心底许愿。
救命啊,救命啊。谁来救救库耶罗。
吉欧尔古啊,吉吉那啊,斯特拉托斯啊,从心底信赖的伙伴们啊,谁来救救库耶罗。
伙伴中的任何一人,都没有救助没有应答。
不可能会有救助或应答。
只有库耶罗生命的热量在逐渐流失。
店内被狂乱的旋涡吞没。
或许是被库耶罗的热意感染,乐团的音色炽热而激烈地奏鸣,化为悲鸣和惨叫。倍速的曲子不是音乐,是冲击波。
配合着进一步倍速的三十二拍乐曲,攻击型咒式士们打出的拍子变成爆音,口哨变成怒号。超过百只的脚蹬踏地面,成为震颤整个夜店的地响。似乎是有机灵的光学系咒式士发动,蓝色和橙色的无害光线补充上来。
群舞变成了赞颂女武神库耶罗的仪式。
店内四处响起的干杯声粗暴到洒出了一半以上的酒,或许是喝了太多,店内的一角发生了斗殴。殴打的男人笑着,被打倒的巨汉也笑着。
在音乐和轰响满溢的店内,一边将身体靠近我旋转,库耶罗的脸接近。
「我们是伙伴。」
噪声和骚乱之中,只有库耶罗的声音传到我的耳中。在她视线的前方,是吉欧尔古、吉吉那、斯特拉托斯的脸。
吉欧尔古和中年的女性咒式士手牵着手,正在跳舞;吉吉那不愉快地被美女夹着,咀嚼着肉;斯特拉托斯在地上像死前痉挛般爬行,我希望那是在跳舞。
库耶罗的眼瞳再次看向我。
「不光是嘴上说说。一同闯过战场,互相托付性命的伙伴间的牵绊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断开。」
在旋转流动的世界之中,库耶罗认真的眼神和话语就是我的全部。我发自内心对她的话点头。回转停止,二人手牵着手踏步。
在拍打着手、踢踏着脚的观众之间,又看到吉欧尔古、吉吉那和斯特拉托斯的身影。
不经意间,感慨从胸中涌上。
经历一年之后,如今有了实感。我和库耶罗、吉吉那。吉欧尔古和斯特拉托斯。对彼此来说,没有更好的伙伴和老师了吧。
我们一起闯过街角的战场,一齐举起魔杖剑,彼此背靠着背。受伤流下鲜血,浑身是泥地呕吐过;手脚被炸飞,脏腑泼撒出去过;与众多的人们相遇,失去,安慰疗愈过。我们吃过喝过,吵过和好过,笑过哭过。
然后我和库耶罗重叠吐息,交换了爱。
我们的鲜血牵绊,我们的爱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在艾里达那这一灼热的坩埚中相融般结合,经每日的激烈战斗这一铁锤锻造。
化作语言的话,就像是爱做梦的少年少女开玩笑的誓言一样。
「我们是伙伴。」
嘴唇不由得呢喃出回答,右手自然地动了。我的右手伸向腰间,握住魔杖剑的柄。虽然困惑,但没有停下的理由。
「化作语言的话就显得廉价了,但还是要发誓。」
我稍微拔出一点剑刃,再收回剑鞘。
「我们永远都是伙伴。」
随着纳刀的金属声,我发誓道。这是以前受教过的东方的礼仪还是仪式来着,我觉得很适合这个场合。库耶罗的表情显露察觉,她学着我拔出短枪的柄,收回鞘,清凉的声音凛然鸣响。
仍坐在椅子上的吉欧尔古握住刺突剑典雅的剑柄。
「不是很好吗?永远。」
拔出的剑刃伴随着清凉的声响收回,发了誓。吉欧尔古的眼神徘徊,寻找后续的所员。
吉欧尔古发现的,是逃离了女人们,一个人靠在墙上的吉吉那。然而,屠龙族剑舞士的表情一成不变,仍然似雕像一般。
吉吉那的侧脸带上思索之色。
右手闪过,从腰间拔出刀柄,以雷速和背后的刀刃连结。白刃如暗云间的电闪般拔出,以神速纳刀。那是眼神不好的人类会看丢的,超高速的同意动作。
「毕竟其他事务所有烦人的规则,也没有咒式士能跟我打。」
那估计是吉吉那毫无虚伪的实话吧,但稍微听出了点借口的感觉。
再次把下巴放在桌子上的斯特拉托斯用死鱼般无气力的眼睛环顾所长和吉吉那。
「……我也不发誓不行吗。……那就到死为止都是假定的伙伴这样。」
双手的短剑拔出,然后直接直线对准自己的喉咙。吉欧尔古和吉吉那各自握住少年的左右手,强行把剑刃收进了鞘。所长的嘴唇因苦笑弯曲。
「到死为止,的宣言对斯特拉托斯君来说太轻了呢。」
「……那,虽然烦人又愚蠢,就差不多永远的意思吧。」
双剑回到鞘中,斯特拉托斯以自己的方式发了誓。尽管是做梦少女般的誓言但还是说了,或许是因为全员都沉醉在酒和音乐中吧。
我转回脸之后,库耶罗笑着。
「我们的牵绊不会断开,还不会断开。」
从库耶罗的嘴唇中吐出的,或许是歌声。
「在这个世界诞生,会如这个世界般永远强大吧。」
肩口裂开,折断的肋骨倾轧,断裂的肌肉和肌腱发出悲鸣。
受伤的内脏惨叫着剧痛。手臂疼痛,指尖不刻意确认的话就没有知觉。明明全身的体温像发烧一样热,背后却是冰冷的恶寒。
忍耐着毫不停息袭向全身的痛苦,我踏出右脚。
衣服的下方和上方都淌着温热的液体,腹部、肩膀和后背的伤口裂开,再次出血。鲜血把牛仔裤染成不祥的黑色,从衣摆流到鞋子,在脚边制造血海。
每走一步,全身的伤就叫唤着新鲜的苦痛。
我把所有的止血和简易治疗咒式都用给库耶罗,自身完全没有施加治疗。
搬运着库耶罗的我因失血失去意识的话,可能就没意义了,但我除了想救助恋人以外什么都顾不得想。
哪怕就多一秒,只要库耶罗灼热的呼吸还在,就算我倒下也更有可能被谁发现。
好可怕。比起我自己会死,库耶罗会死更可怕,更让我恐惧。
不管道理和合理性如何,我无法把给库耶罗延命的咒式朝向其他地方。
我抬起左脚,放下。自己的血液落在大地上,溅起。
必须得前进。
因为背叛的不是其他任何人,是我自己。
事务所毁灭,吉吉那变了样子,斯特拉托斯的心破碎四散了。
而吉欧尔古死了。那样强大而伟大的师父死了。
与库耶罗的爱永远断绝的原因,也全都是我的背叛。
浑身是汗的乐团的演奏拨出了最后的和音。余韵长长响彻,五颜六色的光线乱舞也收束起来,我和库耶罗的舞蹈也停下了。
观众们爆发了。人们如举起收割的敌人头颅般粗暴地举起酒杯,发出怒声般的欢声;战斗号角般的口哨吹响,蹬踏的脚步成为百万军队的进军;不认识的女咒式士脱掉衣服,袒露丰满的乳房。
在角落进行的咒式士们的斗殴已经变成了乱斗,杯子和盘子碎裂,餐桌和椅子飞起。观众们的兴趣从舞蹈转向了斗殴。
酒保老人露出苦笑,但没去管家常便饭的光景。因为判断只要遵守绝对禁止使用攻击型咒式和魔杖剑的规定,咒式士们就不会死吧。
拳头打碎餐具和杯子,踢击把餐桌踹成两半,被投出的男人撞上墙壁,在墙上刻上放射状的龟裂。乐团再次开始演奏音乐,男女卷进狂乱的舞蹈之中。
就连怒号、欢声、骂声和娇声交织的光景,都离我和库耶罗很遥远。
仍然面对着面的二人呼吸紊乱,肩膀上下起伏。
库耶罗的额头满是汗水,脸颊红润。我应该也一样吧。由于在大量饮酒后跳舞,酒精以惊异的速度循环全身让人酩酊大醉。
喧嚣和噪声都像是发生在遥远的国度,如今的我和库耶罗之间存在的只有彼此。我看着库耶罗,顺着醉意开口。
「我爱你库耶罗。」
库耶罗的眼瞳看着我。漫长的沉默突然打破。
「我爱你嘉优斯。」
一如既往不害羞也不移开视线,库耶罗笑着说道。
脑内光辉灿烂的黎明天空中,天使们飞舞降临,高亢地吹响金色的喇叭,我的心脏化为悍马猛跳。
「为什么?」
涂着哀伤和愤怒的库耶罗的双眸看着我。
「为什么?」
库耶罗再次发问,幼儿般的直线视线贯穿了我。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也,
即使师父死去,即使抛下无二的搭档,即使破碎像弟弟一样的少年的心,
然后即使要背叛她自身的信念,
库耶罗,我也想救你。
因为我爱着库耶罗,比这世上的任何事物,比自己的命都要爱着。
可是让喉咙嘶哑般的呐喊,是我无法说出口的。
因为不可以说出口。
店内的狂骚之中,我的手环过库耶罗的腰。
观众们已经去参加乱斗那边,作为杂音的背景远去。餐具擦过我的头发飞过,但我无视。
对现在的我来说最重要的,只有终于说出来的库耶罗的话语和行动。
那个库耶罗说了「我爱你」。就算世界现在毁灭也没关系了。不,不行。再多持续一会儿。
「意外地能跳呢。」
「不算擅长就是了。」
库耶罗的嘴唇湿润。一边感受着女人的体温,我回应道。
「硬要说的话,是和库耶罗这头龙在跳呢。」
「真怪。未免太不自然了吧,罪人先生?」
没有困惑没有迟疑,强大的引力或是磁力在二人之间运作着。我和库耶罗的脸逐渐靠近。
「要不要再多跳一跳?」
「喝多了所以快到极限了,不过就一曲的话。」
「不是说这个,是说今后也要。」
「好麻烦的告白。能不能来点更干脆的?」
不在乎旁人,我和库耶罗相拥亲吻。
嘴唇炽热而柔软。彼此的热量和生命,爱情交换着。像互相交缠的两支舞蹈一般。像龙和罪人一般。
「年轻真厉害呢。」
在库耶罗肩膀的对面,吉欧尔古所长苦笑,似乎是表示祝福,举起了酒杯;参加乱斗的吉吉那似乎在表示无语,举起了单手抓着的巨汉;斯特拉托斯仍把下巴放在餐桌上举起双手,摆了个心不在焉的万岁手势。
嘴唇分开。
我看着库耶罗,库耶罗看着我。
我活着。
我现在,实实在在活着。
因为能够去爱人了。
因为比这世上的任何事物,比自己的命更爱着库耶罗。
「嘉优斯,我不原谅你,决不原谅。」
库耶罗的手一闪,我的胸前灼热。
杀意反射。我的胸前刺着库耶罗的魔杖短枪,库耶罗的胸前被我的魔杖剑贯穿。肉与心的痛楚鲜烈。
喷出鲜血的胸口、沾染背叛之绯色的凶器。
我抬起视线时,库耶罗也抬起了视线。
心爱的女人双眸中浮现的,是看到难以置信事物的神色。
我的目光应该也一样吧。
「嘉优斯,我不原谅你,决不原谅。」
不是的库耶罗。
「背叛者,决不原谅。」
不,没有错。
我是背叛者。为了你而背叛了。
酒场之中,我和库耶罗舞蹈、低语、互相确认。
「我爱你,我爱着嘉优斯。」
「我也爱你,我爱着库耶罗。」
战场上我和库耶罗拔出武器、挥舞、互相残杀。
「我要杀了你,杀了嘉优斯。」
「我也要杀了你,杀了库耶罗。」
「爱你!」
「杀了你!」
我的右手抓住空气。
五指的背景中,是干燥无味的裸露混凝土天花板,灯光熄灭的夜晚的寝室。
照亮夜晚艾里达那的灯光从窗户渗进我的自宅,放在床头桌上的时钟表示的时间,是上午三点三十六分。
像是在嘲笑我愚蠢的言行一般,远处响起车声。
无意义地伸出的右手落在了被单上。
我所看到的,是个很长很长的梦。
昏暗之中,我坐起上半身,被单掉落,裸露的胸膛接触到难让人入睡的夜晚空气。我竖起单膝,用左手抱住。在抱着的右膝背后,本该早已治愈痕迹都没有留下的胸前的伤口疼痛。
噩梦没有结束。还没有结束。
过去的噩梦并不仅仅属于我。噩梦的另一个主人——库耶罗还没有将它结束。
成为狂战士的吉吉那和成为废人的斯特拉托斯也各自共享着噩梦的碎片。
所以没有结束。
什么都没有结束。
抱着全员的、二人的,以及只属于自己的噩梦,我度过不眠之夜。
到了现在,稍微明白一点潘海玛和生前的吉欧尔古的话了。
我和库耶罗。吉吉那和斯特拉托斯。
为了让冻结的时间转动,我们终究还会再见吧。
夜晚黑暗无比,黎明遥不可及。
我仍怀抱着漫长无尽的夜晚。
即使如此我在孤独的房间中,
为了不失去一缕的希望,
持续等待着应当会在夜晚过后到来的,天空更加高远的那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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