膛线痕

  有的回忆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立刻复苏。

  人们都说,回忆很快就会褪色,记忆很快就会忘却。

  但是,我们曾在那个场所和时代活着。

  有过冰冻又燃烧殆尽般的激烈的日子。

  在艾里达那的街角,在日常的战场上,有我们的爱、我们的罪、我们的生、我们的死。

  所以,在现在。

  为不可以重蹈覆辙的,过错而自白吧。

  为不可以重蹈覆辙的,悲剧的预兆而忏悔吧。

————————

  「库耶罗,我爱你。」

  一边走在路上,我朝着库耶罗呼唤。仍然沉默的女人的快步未变,必然地,并排行走的我也加快脚步。

  春天的阳光倾注在道路上。在前往吉欧尔古咒式士事务所的归途中,我对库耶罗的甜言蜜语始终被无视着。

  「就算不听我也要一直说,说我爱你。」

  「随便。我不在意杂音。」

  前进的库耶罗完全无视。真是个铁女人。

  「虽然人们常说『示爱的话语只需要在真正重要的时候说』,但除了电影以外就没成立过,所以我要一直说。」

  如果男人只在重要的时候试图说耍帅的台词,那只会因不习惯而咬到舌头吧。因此,我必须得像速射炮,像机关枪一般不停地说。

  「我爱你。」

  「真是谢谢你了。那么可以把桃色的思考切换到工作状态了吗?」

  用事务性语调开口的库耶罗穿过事务所的玄关。追着微弱的甘甜香水轨迹,我化为猎犬。快步前进的库耶罗少见地穿了短裙,而且裙摆很短侧面还有开缝,能够鉴赏到美妙的腿部线条。

  「为什么要躲着我啊?之前处得挺好的还以为会自然发展成交往的,怎么不对劲呢?」

  「并没有躲着你,只是我现在不需要男人所以去找别的吧。比如说,我觉得母狗就挺般配的。」

  库耶罗毫不留情的话语让我陷入沉默。我有绝招都落空的自己现在很烦人的自觉,但就算退让也无计可施。走在前方的库耶罗伸手打开门,事务室的光景展开。

  面朝事务室深处桌子的吉欧尔古、站在房间角落抱着椅子仰望天花板的斯特拉托斯,以及打磨着椅子的吉吉那。在事务室兼私室,事务所的成员们齐聚一堂。

  现在的我关心的只有库耶罗。我继续追着她身穿西装的背影。

  「那么,怎么做才能让你需要我?」

  「你在战场上问过敌人打倒敌人的方法吗?」

  库耶罗投来的话语让我再次沉默。真是个难对付的女人。

  走在前方的库耶罗到达了窗边的桌子处。桌子上有两个箱子,分成了已结算和未结算。已结算的箱子里什么都没有,未结算的箱子则塞满几乎要溢出的文件。库耶罗仍带着微笑,用寄宿雷电的眼睛看向上司。

  「吉欧尔古所长,我是不是说了请您在今天以内过目?究竟是我得了青年健忘症,还是因为所长的怠慢,能告诉我吗?」

  「不是,那个,我自己也有不得已的情况……」

  吉欧尔古·达拉海德支吾起来。橙色的遮光眼镜下方,没有点火的香烟萎蔫,应当是高级品的绀色西装和淡蓝色衬衫也总感觉皱巴巴的。库耶罗眼中的雷电没有消退。

  「是什么情况呢?」

  「不,就是那个………………………………………………………………嫌麻烦……」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库耶罗干巴巴的笑声停下,双眼中雷电的电压增加,「是成年人就别厚着脸皮说这种话。」

  看到被库耶罗训斥的吉欧尔古的样子,应该谁都不相信这是在艾里达那也为数不多的十三位阶咒式士、以少数精锐为傲的咒式士事务所的第四代所长吧。我也有一半的概率不相信。

  似乎连吉欧尔古缩起脖子的动作都让怒火加倍,库耶罗的脸颊僵硬。

  「所长是领导我们的人,请您再认真一点。所长是这个样子的话,其他咒式士们也会变得奇怪的,停,斯特拉托斯不要在角落偷摸上吊!」

  库耶罗一边回头一边放出的短刀切断了从天花板房梁上垂下的绳子。从椅子上掉落的少年倒在地上,挂在不堪一折的纤细惨白脖颈上的粗绳垂落。

  瘦骨嶙峋的少年的身体被绝望色的黑衣服包裹,从天花板房梁上垂下的半截粗绳空荡地摇晃。斯特拉托斯躺在地上没有动,在湿润羽毛色的头发之间仰视着我们的,是愤恨的夜色眼瞳。

  「……请不要管我。……偷偷安静自杀也很有风情,我很喜欢的。」

  「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是怎么想到偷偷自杀的啊。」

  库耶罗愕然的声音飞来。仍然躺在地上,斯特拉托斯开始沉思。要是得出了划时代的革新解决策,真想见识见识。

  斯特拉托斯·罗恩·昆德拉是最为重视理论和数值的数法系咒式士,但同时,看起来也拥有和咒式特性大相径庭的感性。

  「那孩子的那个样子可不是我的错啊?」

  像是在寻求我的同意,吉欧尔古小声主张道。高大的人影在双方之间前进。

  「碍事,让开。快点滚开死掉,能自己进垃圾箱就省事了。」

  吉吉那推开我前进。他有着猎人的优美与英雄的精悍绝妙配合而成的侧脸,虽然看着像咒式剑士的理想型,但吉吉那才是吉欧尔古事务所的问题儿童之首。

  停下来的吉吉那的左手从我腋下穿过,伸向了所长的桌子,优美的指尖夹着一枚纸片。敏锐地发现了的库耶罗的右手化为猛禽袭击,从吉吉那的指尖夺过来的,是请求书。

  光是瞥了一眼数额,库耶罗美丽的眉毛就以锐角挑起。女人的眼神化为水平的落雷,指向吉吉那。

  「吉吉那,这个请求书驳回。」

  「为什么?事务所的椅子很老旧了,差不多需要换新了啊?」

  「这世上没有需要这个东西的事务所,给我用亚光速退还回去!」

  愤怒的库耶罗丢出请求书,我慌忙接过。确认到的金额射穿我的眼底,对全身造成了无声的经济学冲击波。

  「呃呃,什么叫,比一栋大楼还要贵的椅子大人啊?根据请求书的说明,为什么椅子是用黄金和宝石打造的?会忍不住对无机物也用敬语耶?」

  「白痴购买理由只有白痴本人能明白。」

  像是忍耐剧烈的头痛一般,把手放在额头上的库耶罗答道。我也头痛了。

  「啊,不要从一大早就引发关乎事务所存续的危机啊。」

  眼前的屠龙族无止境的白痴程度让我感觉到了恐惧。要是库耶罗没发现,名门事务所可能就要因缺钱消灭了。

  「去死,吉吉那真的去死。」

  即使我出言责备,吉吉那仍不愉快地从鼻子哼出声。

  「真是不懂艺术的穷酸事务所,只能找机会独立了。若是我的事务所,就可以随心所欲买家具。」

  「吉吉那行使经营权的事务所对共同经营者和所员会是地狱。要我断言也可以,那样痴人说梦的经营在经济学上不可能成立。」

  对库耶罗正确的意见,我也从心底点头。

  「就算承认吉吉那作为攻击型咒式士的战力,但要说到作为经营者合伙,那绝大多数人类都会全力拒绝,以我为首。」

  「若是我,不管嘉优斯还是吉吉那,都会拒绝就是了。」

  库耶罗的裁决让吉吉那拉近一步。身高差让二人的视线斜着交错。

  「虽然从以前起就是,但今天格外看不顺眼啊。」

  「我对你也是同感。我们真合拍呢。」

  美貌的吉吉那和库耶罗并列的话,就像是武神和女武神,很适合画成一幅画。性质虽然不同但也有类似之处,实力上也常常在竞争艾里达那年轻咒式士第一的评价,互相抗衡。最重要的是,比起我,这两人待在同一个事务所的时间要长得多,就算互相讨厌,二者也在对话。吉吉那不会像我这样被无视。

  光是看着,胸中深处就感到焦灼。自己也理解这是浅薄的嫉妒,但理解也不能让苦楚停下。

  「啊,别把我刚才说的话忘了啊。」

  我强行出声插入两人之间。库耶罗完全无视,看向外面。我也再次开始追踪。

  虽然毫无意义,但心里变得轻松了。光是让库耶罗和吉吉那分开,就治好了我胸中的疼痛。我明白自己在做没必要的拼搏,但无法阻止。

  「所以说,是怎样啊?交往吗?也不是不能交往吗?」

  我又做了无意义的追问。自己也明白太过性急,但无法制止。库耶罗的侧脸是苦笑——看似苦笑的不快感。

  「你是有用纯爱的方式追求的话就会不知为何被逮捕的过去吗?」

  「逮捕就逮捕,只要能让你成为我的女人。」

  「你应该有稍微受女人欢迎的经验吧。所以说,其实只是因为被我拒绝不服气而已不是吗?」

  那是痛切的指摘。我自身也觉得奇怪。明明狂热病应该已经在十多岁时毕业了,自己却如此被女人吸引,如此执着,真是不明所以。自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心。

  「真是不可爱的女人。」

  「到了一定岁数的话,就会对朝着男人扮演可爱的自己这种事感到恶心就是了。」

  「性冷淡女的狗叫吗喂。那,这样也无所谓,至少让我上一回啊。」

  库耶罗停了下来,用愤然的表情重新朝向我,瞳孔因愤怒收缩。

  在男女关系上用攻击性的言辞回怼是大失败。好想感叹习惯应付女人的平时的嘉优斯君是去哪里了。

  「我很忙的。」

  库耶罗露出愤怒的表情。

  「加上先前说的事情,我还要写报告书、准备明天的咒式具展示会的事先会议、为了购买调整资金链。所以说,没有配合白痴男人的戏言的闲暇。明白了吗?」

  「开玩笑的……」自己都已经讨厌起自己的言行了,「我是真的因为喜欢才想交往的。」

  库耶罗眼瞳中的颜色和感情从淡蓝色向黑曜石摇动,用直线的视线捕捉到我。对那仿佛窥视到内心深处的双眸,我自身的示爱话语无法承受。

  「……不如说是谎言之类的?」

  霎时间,库耶罗绷起脸颊。多加的一句话完全是多余的。很好,去死吧我自己。

  「不不我是认真的。」舌头自动编织起借口。

  「我之前应该说过了。」女人的声音变为无语,「我对比自己弱的,没有勇气的男人没有兴趣。不至少是同等立场的话,就会产生出从属。我不需要那样的男女关系。」

  库耶罗的话语化为荆棘刺来,但是,我不打算退缩。

  「那要是对方比自己更强就好,不就成自己从属于对方了吗?」

  「擅自换算填上我并没有说的理论是要怎样?」

  「那,要是我和库耶罗同等,或者更强的话,就会和我交往是吧?」

  「说的只是成为感兴趣对象的最低条件,除此以外还有我自己的好恶。」

  「哎呀哎呀,库耶罗小姐是因为会输所以先说出借口了吗?」

  「在大致想得到的范围内,也是最差劲的,街上的廉价渣滓也会使用的挑衅啊。」

  库耶罗愕然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库耶罗的声音渗透着放弃之色,「要是嘉优斯赢过我,那交往也好,当性欲处理专用玩具也好都随意。」

  库耶罗的双眸中寄宿着凶暴的光。与此同时,想象自己压制在库耶罗蜂蜜色的肢体上,我的心跳变快了。

  「好啊,那现在就一决胜负。」

  我放话道,库耶罗则从鼻尖哼笑。

————————

  在事务所背后的废车弃置场,拆掉车轮、车门和车窗的乘用车和巴士围在我的四周。

  我好几次屈伸,确认全身的肌肉和关节、神经系统的状态。虽然有些睡眠不足,但我的身体状态绝佳。精神则无视。

  在我前方,库耶罗站在隔开一段距离的位置。女人没有进行准备运动,只是挺直脊背伫立,甚至还穿着不方便活动的短裙,到底是有多小瞧我。

  「咒式或剑技的胜负会造成负伤妨碍工作,而且毫无疑问是我赢。」

  库耶罗交叠手臂宣言。

  「所以,就用空手格斗战决定胜负吧。」

  女人的视线,是看着没有实力和实绩,只会吹牛的愚笨少年般的眼神。我也赞成那个见解。为什么会变成和心爱女人互殴的事态啊。

  其实我是知道的。自己容易动摇的心是原因,因为触碰到了库耶罗的激情。

  「以投降……或者说失去意识来判定就好了吧?要是因此而死只能说很遗憾。」

  库耶罗平淡地开口。那对于对决毫无心理抵抗的态度让我的心反射性排斥。

  「当然了。我绝对会赢的,你就烦恼胜负内衣的颜色去吧。」

  我把爱情变为斗志。要是能赢得这场胜利,就能让心爱的库耶罗稍微承认我,即使是一次也能变成我的女人。说不定,胜利和结果会成为契机,让取得我从心底渴望的,库耶罗的心这件事变为可能。

  既然如此,那拼上性命也要赢。我用两手拍动脸颊给自己打气。邪念无用。用僧侣开悟般的清明心境,加上勇敢战士的心来面对吧。虽然和库耶罗比试了几百次柔道一次都没赢过,但也并非没有胜算。

  位于库耶罗背后的吉欧尔古和吉吉那用看着马上就会死的人类的眼神看着我。至于坐在废车顶上的斯特拉托斯,则是眼睛因喜悦发光。

  「……那个臭小鬼,肯定在以为自杀能有伴儿了吧。」

  我的视线回到眼前的库耶罗身上。对于斯特拉托斯,就决定在之后,用并非口头的肉体语言,翻译过来就是暴力来说教了。

  「那么,双方都准备好了吗?」

  不知为何主动担当裁判的吉欧尔古的声音让我和库耶罗双方摆出架势。

  我把左拳举到脸的前方,右拳举到下颚前,重心放在后侧的右脚上严阵以待。库耶罗也是同样的架势,但把自己的体重放到前方的左脚上,摆出前倾的战斗姿势。因为站立时脚跟会像瞄准猎物的猫一般离开地面,所以这个姿势俗称猫足立。

  「那么,开始。」

  吉欧尔古发出了没有热情的号令。库耶罗带着游刃有余的表情原地踏步测量距离,没有行动。

  我反复确认库耶罗自身和吉吉那、吉欧尔古传授的内容。

  虽然说法各有不同,但据三人所说,成为一流的前锋攻击型咒式士时就会矫正成双手惯用手,但即使如此,不管怎么锻炼力量和精度都会有微小的强弱区别。

  训练过的库耶罗双手都是惯用手,但原本和我一样是右撇子,基本的架势是左半身向前。通过右手和右脚后收的架势挥出惯用手和惯用脚,就能够提升威力。

  至于右撇子的格斗者故意右半身朝前的场合,就是比起把惯用手向前击打,更重视先把有力的拳头命中的架势,剑技的右前举的原理也是一样的。而关节技格斗术中的思考与拳击是反过来的,先抓住对手更重要,所以就会变成惯用手在前的右前架势。

  但与此同时,也能视为「明明从对手习得的格斗技术推测是关节技,应该用右前架势,但却有意使用了左前的基本架势,或许是也精通了拳击,亦或是认为对手不知道自己擅长的技巧从而试图欺骗」这样的意图。

  也许是因我没有动作感到焦躁,库耶罗以自然姿势迈步。在我想着前进了的瞬间,库耶罗化为疾风突进。比平时更快……不如说快过头了!

  库耶罗在进入近距离同时放出了用于牵制的重视速度的左拳,这点和预想的一样。虽说是肉眼无法确认的高速拳头,但预判到的话勉强能躲过。在左拳从脑袋侧面穿过的同时,我一边放低重心朝地面翻滚,一边用右肘内侧夹住库耶罗上前的左小腿背面。以一连串动作之后倒过来的姿势,我快速移动左手抓住她的右脚踝。

  之后只要像朝天托举般缠住双腿,边让库耶罗跌倒边圈紧腿关节就是胜利。

  然而,和预想的不同,库耶罗转了半圈,强行拔出被抓住的左脚。逃开的女人的左脚底踩上大地,右脚往前踢了出去。

  本打算垂直站起的我改为朝斜后方跳跃,一边被剃刀般的踢击切断刘海,一边以野兽的姿势着地。

  眼前看到的是女人的后背。库耶罗用踢出的右脚着地,转了一圈。下个瞬间,举起的左臂传来沉重的冲击,库耶罗的左后回旋踢把我连同抵挡的手臂打飞。

  脚跟抓住大地减速,我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库耶罗没有追击,也没有摆出任何架势,只是悠然地站着。受到重重一击的手臂疼痛。

  「奇袭也被打破了吧,要不算了?」

  库耶罗的声音充满余裕。我的奇袭有着完美的应对和顺序,但反射神经和肌力与前锋差太多了。虽然有拼命独自锻炼,但凭借我的格斗能力即使是奇袭也无法对库耶罗奏效。但是我的机会也只有奇袭了,还需要更有效的奇袭。

  库耶罗又一次迈步——才刚想到就已经拉近了距离。库耶罗毫无前置地踢出右腿,我从水平甩出的踢击下方钻过,只能用那招进攻了。

  目标是支撑踢击的左脚。抓住结束回转的左腿,我试图把库耶罗按倒。女人的脚像长在地上一样推不动,我慌忙抓住对手的左臂向后拉,一边往后倒,一边把腿缠到库耶罗的手臂上。

  我在飞扑式腕挫十字固的开头动作中略微制造空隙,引诱库耶罗反击。在右拳为了击拳伸出的瞬间,我用自己的右腿缠上库耶罗的脖子转为三角绞。

  这是一边封锁拳头,一边用弯起腿制造的三角形内角夹住对手的手臂和脖子,压迫气管和颈动脉的关节技,是库耶罗自身也对我用过的必杀技。就这么站着失去意识吧库耶罗,然后跟我交往!

  我怀着拼命愿望夹紧的身体出现浮游感。库耶罗连同完美命中的三角绞一同,只用左臂就把我提了起来。

  女人怎么会有这等刚力……毕竟库耶罗是攻击型咒式士呢。事到如今还是会感到惊讶,同时攻击以失败告终。在背景中能俯视到吉欧尔古用手捂着脸的光景,斜着看到的斯特拉托斯则朝着我划十字默哀。

  视野急速下降。冲击。我的后背击中大地。剧痛。呼吸停滞,视野出现闪光。我在撞击前解除三角绞采取受身,勉强回避了脑震荡和晕倒。在我弹起的身体回到地面之前,库耶罗骑了上来。

  库耶罗的左手抓住我的右手打算使出腕缄我用脚踢向地面跳跃回避穿过并回转时被攻击以为逃开了结果是被诱导……啊嘞?我的身体现在是变成什么情况了!?

  回转结束的时候,在仰面躺倒的我的腰部上方,库耶罗以骑马式跨坐着。

  我抬起头,看到汗湿的蜂蜜色肌肤、皮肤下蠢动的精悍肌肉束、抓住猎物的野兽眼瞳。库耶罗的一切都很美,就连腰部传来的体温都惹人怜爱。

  即使是库耶罗举起右拳的瞬间,我也像崇拜者一般呆呆看着。

  「好了,嘉优斯的戏言就到此为止,这样就是我赢呀啊!?」

  句尾变为无言的悲鸣,库耶罗拱起后背,就像被小型雷击命中般伸直脊背。

  原因在于我的两腿根部。我的那话胀痛着把布料顶了起来,然后尖端猛地挤进了库耶罗的短裙内部,两腿之间。隔着单薄的内裤布料,尖端稍~微侵入了她灼热的谷间。

  我实质上的状态,是在格斗战被库耶罗以骑马式坐着,即将打出决定性一击的超危机。然而,作为生物的下面的我在想「哇,被超级大美女骑了,好耶,这一定是骑乘位那就膨胀起来吧」。

  虽然是不可抗力,但我看到了世界上的男人们一边号泣,一边朝我竖起大拇指的幻觉。若说有罪,那就是失控的青春。如果是青春法庭,一定会作出满场一致的无罪判决。

  一边期盼着会被原谅,我把视线抬回到上方。要是脸颊泛红就超级可爱,但库耶罗当然不可能是那样的纯情少女。

  库耶罗的水晶双眸寄宿着的,是打从心底的轻蔑。是就像看到在道边闻臭屎的杂种狗一样的,冰冷的侮蔑。

  「你从入所时起就一步都没有成长啊。」

  库耶罗静静闭上了眼睛,我不由得想她长睫毛落在脸颊上的影子真是美丽。女人睁大眼睛,挥下了右拳。着弹点是我的下颚。那是将欣赏美的心情和意识都粉碎的强力一击。

  视野中是赤红的超新星爆炸,疼痛要把意识炸飞,不如说已经飞了啊!?

  「不好,库耶罗君!有点用力过头了!」

  吉欧尔古的声音和赶来的脚步声像是在别的大陆响起般遥远。

  一边想着败因是邪念太多啊,我失去了意识。

————————

  窗外,艾里达那的街上,夜幕已经降临。

  坐在事务所的接待椅上,我摸着下巴。

  白天被库耶罗打出的伤在所长命令下由不情愿的吉吉那治疗了。虽然大多数都治好了,但下巴现在还在疼。肯定是吉吉那故意的。

  吉吉那完全没管治疗结果,径直去了家具市场。库耶罗也没确认我有没有恢复意识,直接去工作,然后就那么回家了的样子。真是温柔不足,不如说压根没有吧。

  已经到了斯特拉托斯在地下的值班室躺平的时间了。为了不在半夜反射性自杀,少年晚上似乎总是会穿着拘束服。

  真是群棒棒的同伴们啊,就在我的脑内法庭判处全员死刑吧。

  留在事务所里的,只有我,和坐在桌子对面的吉欧尔古。

  「可是,下颚仍然好痛啊。该死的库耶罗,居然认真打上来了。」

  一边左手抚摸下巴回想库耶罗的事,我的右手在桌子上方发着牌。

  「即使如此库耶罗君也手下留情了哦。」

  在纸牌的对面,吉欧尔古混着苦笑说道。在有机照明下两个男人玩纸牌也太无趣了。在意起来的我询问道。

  「那是手下留情了?」我的下巴仍然在控诉疼痛,「……从库耶罗的实战考虑的话确实是手下留情呢。」

  「没错,平时的格斗训练终究只是训练。若是实战,库耶罗君会用电磁加速,吉吉那君会用生体强化,打出子弹级别的拳速。而若是借此挥出的刀和枪,尖端的速度就能达到数倍。」

  吉欧尔古认真说着很可怕的事。

  「除非是相同级别的高阶前锋咒式士,否则在看见之前身体就会四散了。如果库耶罗君和吉吉那君这种级别的上真本事,就连白天那样的比试都不会存在,你也不可能在这里跟我对话,而是变成无言的绞肉。」

  我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和前锋对打就是即死呢。到了高阶的话甚至能将咒式无效化,前锋咒式士真棘手啊。」

  吉欧尔古嘴里叼着的香烟晃动。

  「前锋的职责首先是活用身体能力的先制突击,然后是用魔杖剑或拳头打倒敌人、用自己的魔杖剑无效化或强韧的肉体和装甲组成保护后卫的墙壁。的确,若轮到面对面的肉搏战,后卫没有一点胜算呢。」

  从刚才开始吉欧尔古就有意在陪我说话。一边望着桌上的纸牌,吉欧尔古淡淡地继续道。

  「不过,后卫有着用掩护咒式辅助前锋、弱化敌人,或是从远距离用猛火、爆裂、雷击等咒式同时打倒数十、数百敌人的可怕之处。」吉欧尔古继续道,「在前锋看来,后卫才是威胁。关于这点从过去起就经常有人争论,但很难测量出哪边作为攻击型咒式士更厉害。」

  在二人之间,只有我发的牌和吉欧尔古的话语逐渐堆积。

  「实战不是比试,不可能面对面等着,听到『双方准备完毕,那么开始』再行动。掌握情报,不被对手察觉地接近,先制攻击,亦或是假装遭受奇袭设下陷阱的话,也有机会战胜更强的对手。机会和距离会极大左右胜败。」

  我侧耳倾听吉欧尔古的话。就连杂谈的场合都是吉欧尔古的授课现场,能否学到就取决于我了。

  「所以从平时起锻炼,磨炼咒式和剑技、判断和思考能力是最好的办法。」

  「从解说到忠告吗,真是中老年人会喜欢的讲话结构呢。」

  我的手高速发着所剩不多的纸牌。

  「确实呢。不过你也好,别的什么人也好,到时候都会变成这样的。」

  吉欧尔古的嘴角刻着苦笑,同时我也发完了全部的牌。所长伸手拿起最后的手牌,确认,把不需要的手牌丢到二人之间的桌子上。

  我们两个玩的,是交互抛出相同数字手牌的游戏,不过作为变种,只有最上面的一张牌是不用的。

  也就是说,需要推理出只有一张的不能配对的废牌,把它推给对手取得胜利。就是这样的纸牌游戏。

  「然后呢,实际上是什么情况啊?」

  吉欧尔古边整理手牌边问道。

  「什么什么情况?」

  「哎呀,就是你和库耶罗君的事啦。是和看上去的一样,还是说并非如此呢?我偶尔也想像个所长一样接受所员的人生相谈嘛。」

  我犹豫了几秒,但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我有在努力,但完全想不通该怎么攻略库耶罗。虽说在某个地方赢过她似乎才是第一步,但实在是遥远的目标。」

  「青春真难办呢。虽然接近一般论但甚至有诗人说『除了恋爱、复仇和黄金以外,没有什么能让男人认真』呢。尽管去烦恼吧。」

  一边苦笑,吉欧尔古数着牌。

  「虽说也不算秘密啦,不过那个吉吉那君过去也试图攻陷库耶罗君,然后吃到了猛烈的肘击。」

  吉欧尔古丢掉可以配对的牌。

  「之前库耶罗也这么说过呢。」我察觉到了讨厌的理论,「那么,这样的话,光是强大也不能被库耶罗承认是吗?」

  吉欧尔古微笑着没有否定。虽然我想着变得强大聪明就好而努力着,但感觉我似乎离库耶罗越来越远了。

  转换心情,我丢掉手牌。我和吉欧尔古的纸牌游戏是认真的。在交织的纸牌对面,桌子上面,摆着必须得计算的未结算文件。

  败者需要去熬夜处理那数量庞大的文件,因为不想被库耶罗更加训斥,需要拼了老命。我们交换手牌,像作业般交互抛出。

  「好,出完了。」

  我先出掉了所有的牌,剩下一张的吉欧尔古败北。一边为把重荷推给了吉欧尔古而安心,我整理起散乱的纸牌。

  「……看来完全是被出老千了。」

  「用的可是未开封的新牌,我也像这样好好洗牌了哦?」

  我把收集的纸牌分成两半,拿在左右手,像从两侧雪崩一般混合。

  「这样是要怎么出老千呢?而且为了避免用吉吉那级别的超动态视力看见,双方都抬起视线了吧。」

  吉欧尔古露出似乎对我的说明感到愉快的表情,嘴边的香烟也在摇晃。

  「毕竟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呢,就当是这么回事好了。」

  「好好好,那么所长就和文件大决战到早上吧,我回去咯~」

  我从椅子上站起,拿起外套走向外面。

  「对了,嘉优斯君。」

  吉欧尔古的呼唤让我停下动作。虽然等了一会儿,但所长叼着的香烟犹豫般晃动着,没有发话。

  「能不能,请你支撑库耶罗君呢?」顿了一下,吉欧尔古开口,「不,只要陪在那孩子身边好好相处就可以。」

  「哈?我支撑库耶罗,不是反过来?」意外的话语让我发出了显得很愚蠢的回答,我为了挽回继续开口,「想支撑那个有着曼妙曲线的腰倒是真的。」

  在橙色遮光眼镜背后,吉欧尔古的细眼睛带着锐利。

  「库耶罗君确实很强,毕竟是努力的天才呢。我能以她师父的身份自居的时间,估计也就还有两年,不,两年都不到吧。」所长的眼神和声音很认真,「但是,绷紧的弓弦总是会断的。」

  「这点我也一定程度同意,但是库耶罗很坚强,现在也多少会开点玩笑了,应该能靠自己缓和吧?」

  「我觉得库耶罗君的,那种状态的坚强和柔软只是在走钢丝而已。而且她自打来到艾里达那,几乎就没有依靠过男人呢。所以我才要特意说出来拜托嘉优斯君。」

  「为什么,偏偏是我?」

  自入所的经历和测试起我就一直抱有疑问,不知为何吉欧尔古对我抱有期待。仍然坐着的吉欧尔古的眼睛和嘴唇犹豫,他看向我,再次开口。

  「因为你很弱。」

  「很弱……」因为说得太过分,我绝句了,拼命试图辩解,「弱也许是弱啦,但在年轻咒式士里也算是成长比较快的了吧!?」

  「不是那个意思。」

  吉欧尔古用平静的声音告知道。

  「虽然咒式和剑技,财产、地位和智慧是好的,但不管变得多强有些事也无计可施。你有隐约感觉到这点。」

  吉欧尔古的左手放松脖子前的领带。

  「这份弱小被吉吉那君强行舍弃了;斯特拉托斯君只依靠虚无成立,打算脱离这个世界。我在年轻时变得强大过头了,而库耶罗君比我更早地变得太强了,这是非常危险的事。」

  「哈,啊……」

  我只能给出不明所以的答复。即使等着,吉欧尔古也没有继续开口,而是像催我回家一般,朝着我摆了摆左手。

  这个话题似乎到此为止了。我一边穿上外套,一边用身后的手关上门,走到了室外。

  吉欧尔古的言行十分地迂回。我也有受到影响,但他的话实在是让人浮想联翩,无法直接理解。大人也许就是这样,只交付在顿悟前毫无意义的碎片。

  只能靠我自己找出答案。仍然没有理解的我朝道路前进,无视停在停车场的摩托,我的脚踩上街道。

  今晚也跑着回去吧。只能尝试新咒式之类的,熬过漫长寂寞的夜晚了。

————————

  在踏入阿泽亚大道的瓦涅尔展示场同时,光和声的洪水涌来。

  企业展示柜中的宝珠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辉,刀身如白银的森林。精密的机关部陈列,各种咒弹展露出钝色的肌肤。在最新咒式具前方,身穿泳衣的女郎举着伞微笑。

  在会场的各处,都站着咒式士事务所和警备公司的咒式士、警察和军队的装备责任人,以及企业侧的西装男人们。双方的提问和商品说明、价格交涉的商谈声嘈杂地交织。连本应该很宽阔的空间都显得狭小,这就是咒式具展示会的盛况。

  「在艾里达那的西南部,每年会举办两次这样大型的咒式具展示会,也邀请了我们。」

  对吉欧尔古的说明,我连话都说不出来。那是能让熬夜尝试爆裂咒式炸药的配比变化,几乎要睡着的我都一发清醒过来的壮观和喧嚣。

  为了学习最新的技术和知识,吉欧尔古咒式士事务所的全员都参加了。理所当然地,所有人都解除了武装,有点放不下心来。我看向吉吉那,他没有背可以说是分身的屠龙刀,所以很不自在的样子。

  「那么,我去参战了。」

  说完吉吉那就朝着人群突进,但无需担心,库耶罗已经提前跟所有的展示企业知会过,要拒绝吉吉那的所有购买。到时候,他也只能回到掌握钱包的库耶罗和下决定的吉欧尔古身边吧。

  跟着吉欧尔古和库耶罗的背影,我也在人潮间前进。咒式装备的优劣直接关系到今后的生意和生存率,所以艾里达那西南部的主要咒式士事务所和警备公司、警察、隔着州的皇国与同盟的军队关系者,以及收藏家都齐聚一堂。

  「老爹,那个好厉害啊!罗其恩派的四三四年式刀锷装饰可太难得一见了!哇,这边的也是两年间未出新的亚普奈因作弹仓装饰!」

  「知道了知道了,商品不会跑的你别着急。」

  像吉吉那一样的完全暴露兴趣的饶舌,和像吉欧尔古一样回应的粗壮声音让我回过头。

  后方的人群窃窃私语。比人群高出两个头的,鹤立鸡群的兰多库人的高大巨体出现,旁边是亚尔利安少年或青年,虽然比斯特拉托斯要大但也还没成年。背后则跟着几名像是巨汉部下的攻击型咒式士。

  跑着看商品的青年又自顾自吵吵起来,兰多库人巨汉用慈父的眼神望着青年。部下们也和巨汉一样露出温柔的表情。

  在攻击型咒式士这些狼的集团中,他们就像是仅有的一群巨象,带着游刃有余的、压倒性的存在感。周围的咒式士们也用羡慕和尊敬的眼神看了过去。

  兰多库人的柔和视线朝向了这边,巨汉举起厚实的手。

  「吉欧尔古,你还活着啊。」

  男人的声音不是对我,而是对着旁边的吉欧尔古。

  「算是吧,不像你拉尔豪金的事务所那样繁盛就是了。」挠着头的吉欧尔古回应巨汉的问候,「位于东岸的你们每年都要参加西岸的活动,挺辛苦的吧。」

  我屏住呼吸,据吉欧尔古所说,这名巨汉就是那知名的艾里达那四大咒式士之一,拉尔豪金·巴斯卡克。

  比我高出约两个头的兰多库人咒式士耸立的巨体包裹着灰色的高级西装。巨汉的姿态如羽毛般轻盈,如猫一般宁静。睥睨会场的鸢色眼睛中带着王者的平和。

  就像是,面对着亲历了数十、数百万年时光的巨岩一般。身为攻击型咒式士蕴含着超绝的力量,却展现出让人感觉不到那些的绅士姿态。

  既然如此,那像是要保护养父般瞪着我的少年或青年,就是他收养的孩子了。拉尔豪金事务所的成员们齐聚在咒式具展示会。

  拉尔豪金抚摩着和头发同色的栗色颚须,眼睛朝向我的另一侧,库耶罗的方向。

  「和库耶罗君也许久不见了啊。」那是沉稳的声音,「怎么样呢,还没有下定决心跳槽到我们拉尔豪金事务所吗?」

  「很遗憾。」

  我旁边的库耶罗冷淡地回答后,拉尔豪金豪爽地笑了。从压迫感中解放的我也吐了口气。兰多库人巨汉从正面朝向吉欧尔古。

  「对了吉欧尔古,我有个情报。」

  朋友的认真表情让吉欧尔古歪过头。

  「小心潘海玛和伊姆霍特普。那个魔女和隐者似乎都各自有动作。」

  「忠告我就感激地接受了。」

  吉欧尔古耸了耸肩。

  「不过,我不觉得被称为绯红魔女和荆棘女王的潘海玛君、被称为隐者和地下迷宫之主的老伊姆霍特普有向经营弱小事务所的我找茬的闲暇就是了。」

  「吉欧尔古啊,你还是一如既往啊。」

  豪爽地笑了的拉尔豪金转瞬变成观察者的表情。

  「身为沃德和兰布尔埃尔的英雄、<长命龙>杀手,即使处于四大咒式士的一角,却退后一步,只进行最小限度的战斗,而且不对任何人显露真心。那个态度就是达拉海德家在攻击型咒式士激战地艾里达那兴盛了四代的秘诀?」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和平主义者而已。」吉欧尔古微笑,「与巨大的身躯成反比的,可怖的仔细和注意力,那就是拉尔豪金流的出世术吗?」

  「本心终究要隐藏吗。这才是吉欧尔古,我认同的强敌及朋友。」

  兰多库人的嘴唇露出粗壮的笑意。似乎是已经说完了,拉尔豪金转过巨躯,所有的动作都像鲸鱼游泳般壮大。

  「嘉优斯君也是,可以的话考虑考虑跳槽的事。」背对着说出的,是一句意外的话,「我的事务所随时招揽有能的咒式士。」

  在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拉尔豪金宽广的后背已经从人潮中离去。

  我有点感到骄傲。连身为艾里达那新人的我都知道的,那个有名的拉尔豪金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亚尔利安年轻人瞪着站在原地的我。

  「别因为被老爹叫了名字就得意啊。卢普费特!」青年吐出谜之词汇,然后追上了离开会场的养父的宽阔背影。

  在交织的人群中,我呆站在原地。

  「和拉尔豪金初次见面,感想如何?」

  右边的吉欧尔古问道。我微微摇头,取回气力。

  「我理解艾里达那四大咒式士这个称呼的含义了。」吉欧尔古在测试我看人的眼光,所以我立刻验证起这几十秒的相遇,「只要实际见到,谁都能明白,和一般的攻击型咒式士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虽然相遇的时间很短,但想象自己和拉尔豪金面对面的光景的话,是完全不觉得有胜算。我也想询问在意的事了。

  「四大咒式士的另外两人,也是那样的达人和猛者吗?」

  「嘉优斯君,你刚才,相当自然地把我从四大咒式士中排除了吧?」

  「呃呃,那个,算是吧……」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我被列入那夸张四人中的理由的,而且虽然伊姆霍特普很难见到,但将来必定会见到潘海玛。」

  「潘海玛和伊姆霍特普是什么样的咒式士呢?」

  「其实只是拉尔豪金人比较亲切而已,你见到另外两人的话会吃惊吧。伊姆霍特普就如其隐者的绰号一样极少露脸,潘海玛则……」

  吉欧尔古的脸上略微显出嫌恶感。

  「糟透了。」

  所长的表情和话语让我一下就明白了。我在心里铭记要对潘海玛采取最大警戒。

  然后我察觉到了自己作为攻击型咒式士的立场,也理解了刚才的高昂感只是错觉。拉尔豪金并不是认识我,只是因为是吉欧尔古的部下,所以顺带了解了一下而已。魔女和隐者则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吧。

  我自身还没有任何实绩,连一件事都还没有开始。

  站在前方的库耶罗映入眼帘。库耶罗是能和拉尔豪金攀谈的攻击型咒式士,现状下的我还远远无法站在她的身旁。

  像是要把焦躁砸扁一般,我靠近库耶罗,拿起她附近的展品查看。

  「我的魔杖剑也差不多该更换机关部了,库耶罗,你觉得哪个企业的商品比较好?」

  「不知道呢,自己看着办呗?」

  库耶罗嫌弃地答道。看来我一如既往在被讨厌,至少比不感兴趣要有希望吧。

  ……一定,大概,恐怕,亦或是说,该不会是。

  停下悲伤的思考吧。

  小小的呵欠声。在我的旁边,面带困倦的吉欧尔古站着。

  「机关部选拉兹耶尔综合咒式社,刀身选查马特社,化学系咒弹选奥尔德雷克技术联合。虽然还比较贵,不过干杂活的<拟人>推荐贝罗尼亚斯商会的。基本上是这样。」

  解说的吉欧尔古是在照顾我的心情吧。我才注意到,在所长的旁边,是仿佛躲在他影子里的斯特拉托斯。少年咒式士的脸上是阴郁和纯粹的疑问。

  「……我完全没找到自杀专用的咒式具。」

  「斯特拉托斯君,没有企业会开发那个的。毕竟也不晓得商品的使用感等评价要怎么传播出去。」

  「……居然无视自杀志愿者的需求,太歧视少数派顾客了。」斯特拉托斯从袖子里拔出钢线,往脖子上卷,「……因绝望于资本主义的蛮横死掉好了。」

  吉欧尔古夺走钢线,丢掉。所长的呵欠声也混在了杂音之中。

  二人的交流我一半都没有听。我的眼睛在人潮中搜寻着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的库耶罗的身影。

  我在展示会的一角发现了望着咒弹的库耶罗的背影。从打算过去的我的旁边,小个子的身影穿过。

  「库耶罗姐姐!」

  「啊啦,是提托少爷呀,您来了呢。」

  跑到库耶罗身边的,是金色卷发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和绀色的西装,从在膝盖下方截断的裤子下能看到少年光着的腿。

  由于孩子还是不到十岁的身高,库耶罗跪下来抱住他。

  名叫提托的少年抬眼看向我这边,二人的视线交织。稍微思考了一会儿,提托的脸上浮现理解之色。接着提托动了,居然把脸埋进了库耶罗胸口。

  「好啦好啦,我可不是提托少爷的母亲呀?」

  「我才没觉得库耶罗姐姐是过世的母上的替代品,我只是喜欢库耶罗姐姐。」

  对苦笑的库耶罗,提托用撒娇的声音回答道。把脸埋进胸里的少年朝着我递来视线,那是作为男人夸耀胜利的眼神。

  混蛋,居然做了我拼上性命也不可能达成的事。

  我的右脚踏出一步。看到动作,提托立刻开口。

  「库耶罗姐姐,我想要喝的。」

  「好好好,你稍微等一等哦。」库耶罗说着去找服务生了。

  确认到库耶罗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人群中,提托朝着我踏出了一步。这家伙,分明是把我认识为敌人了。我也呼应般迈步。

  两步三步、四步五步,然后停止。我和提托在嘈杂的会场对峙,少年的眼睛仰视着我。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我呢,请问有什么事呢?」

  「虽然不知道你是哪里的小少爷,但不要因为库耶罗很温柔就得意忘形。」

  「既……」少年虽然有点胆怯,但还是继续开口,「既然作出那种带着压力的发言,你也对库耶罗姐姐抱有好感、吗?」

  那是慎重推测他人内心的,少年的话语和眼神。

  「但是我、也对库耶罗姐姐抱有好感。所、所以不是得意忘形,只是在真挚地发展关系、而已。」

  少年吸了口气,然后开口。

  「我不会把库耶罗姐姐交给你这种人。」

  「什么叫『你这种人』?」

  仔细一看,提托缩着娇小的身体,紧紧握着拳头。

  虽然采取了挑衅的态度,但少年似乎并非强势的性格。在远处先不论,靠近之后就因为身高差害怕起来了吧。搞什么啊这成为坏人一样的感觉。

  「作为瓦涅尔家的绅士,我会保护心爱的人。但是你并不绅士。我不会在自己的意志和骄傲上让步。」

  总感觉提托突然变强了。稍微试探下好了。

  「不过,刚才撒娇的样子看起来并不绅士呢。」

  「羡慕、的话就直说如何?」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

  试图进一步嘲讽的我的前方被西装肩膀挡住。被面带笑容的吉欧尔古推着,我不得不后退。

  拿着饮料的库耶罗回来,看向我和提托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被吉欧尔古拽着远离了少年。

  被所长带着,我回到了柱子后面。或许是看穿了我的内心,吉欧尔古的细眼睛带着苦笑。

  「虽然也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但不要挑衅那孩子妨碍到库耶罗。那也是营业的一环,可不能坏了公子哥的心情。」

  所长的话让我看向提托。位于少年背后的两名黑西装怎么看都是护卫咒式士。把带着夸张护卫的事实,和提托的姓氏瓦涅尔连接起来,我终于想起来了。

  「原来如此。说起来举办这次展示会的是瓦涅尔贸易系列的精密咒式工业呢。」

  我理解了关联性。吉欧尔古的眼中带着逼迫我确认的神色。

  「那么提问。本是因百年前的七都市同盟独立和继承税导入而没落的龙皇国的乡间名家之一,但转为商人世家后,在艾里达那也成为了名家的瓦涅尔家的,继承人的名字是什么?」

  「那是……」我只得缩起身子,「提托·比亚特斯·瓦涅尔。」

  「没错,毕竟世上几乎没有讨厌美人大姐姐的少年呢,公子哥提托君也是其中之一。那么该采取的态度只有一个。」

  吉欧尔古的声音变成讲秘密的语调。

  「靠着中意库耶罗君的提托君的关系,和瓦涅尔家交好的事实是很重大的。瓦涅尔精密咒式工业的最新咒式具和情报会优先送到这边来,每月的警备和顾问酬劳也是我司贵重的收入来源。」

  「这件事……」虽然已经彻底理解了情况,但我还是不愿意放弃,「库耶罗本人接受了吗?」

  「你才是,要用那幼稚的嫉妒让库耶罗的拼命努力白费吗?」

  不知不觉间,吉吉那回来了。屠龙族战士两侧的臂膀抱着大量的咒式具商品广告和说明书。我恼火地问向吉吉那。

  「什么、意思啊?」

  「库耶罗不擅长服侍和接待,但即使如此为了事务所,为了贯彻信念的话这些都是小事。我是在问,嘉优斯不理解这些吗?」

  「虽然是常识,但惟独不适合吉吉那来说就是了。」

  我的视线重新回到前方的库耶罗身上。在会场上陪提托玩耍的库耶罗的侧脸上是温柔的微笑。在战场上如同女武神的库耶罗如今萦绕着慈母般的气质。

  那个可以说是女骑士的库耶罗,如今仿佛破绽百出。像抚摸猫咪一般摸着提托的头的库耶罗的眼中,是发自内心的爱情。

  通过和提托少年接触,她也多少有被治愈吧。

  干得好啊少年,惟独现在就把我的女人(暂定&预定)借给你好了。

  ……其实我是想惟独现在和提托交换,埋进库耶罗的胸里。有没有人能发明人格交换咒式,立刻送到我这里来啊。

  「库耶罗姐姐,再表演一下那个嘛!」

  提托的眼睛闪闪发光。位于少年背后的护卫咒式士用手机向本社取得确认,接着对库耶罗深深低下头,请求她实现公子的愿望。

  面带苦涩的库耶罗点了点头,走向附近的展示场一角。她在瓦涅尔社的产品中随便看了一眼,拔出一把魔杖短剑。

  「我不是爱出风头主义,所以就这一次哦。」

  库耶罗发动雷击咒式。耀眼的雷光放射,驱驰到上空。单纯的<雷霆鞭>分成数十条,然后分裂成数百、数千条,细小的雷电触手互相缠绕编织,描绘出精致的模样。

  描绘出来的,是有着蛇一样长长胴体的龙,而且不光一只,共有十几只在空中飞舞。那是通过完全控制数千的雷电,把每一枚鳞片和每一条胡须都再现描绘出来的,飞舞的龙群。

  即使不是咒式士,也能明白库耶罗可怕的技艺。那并非靠天赋才能成立的灵巧花招,而是源自于磨炼的咒力,和修炼最后才能习得的超控制力。

  我实感到了吉欧尔古对库耶罗的,努力的天才这个评价。

  用雷电编织出的龙群吸引了会场上的咒式士们的注目。

  「那就是传说中的库耶罗·拉蒂恩吗。艾里达那一流的年轻攻击型咒式士居然是那样的年轻美女……」

  「在一年以内,有九四·八七五五%的几率到达十三位阶吧,和其他年轻人的境界不同。那种程度的才气,在艾里达那应该是米尔梅翁氏和雷梅迪乌斯氏以来了吧。」

  对中年咒式士的话语,用知觉增幅面具挡着半张脸的老人点头。我回想起他们是跟着拉尔豪金的咒式士们。似乎是所长负责露脸,详细的商谈交给部下进行的样子。

  「无——聊的魔术。」

  侮蔑的声音飞来。我看过去,巨体上装备甲壳铠甲的刚剑士朝着地面吐唾沫,旁边的兽化士发出笑声。

  「反正只是靠关系成为咒式士的,估计也和吉欧尔古上床了吧。」

  「啊啊,我也听过那个传闻。毕竟现在也在向瓦涅尔家献媚,好像是真的啊。」

  「似乎也有对拉尔豪金摇尾巴。和魔女潘海玛应该也是吧。」

  「咒式和顺序都不正确。明明厉害的咒式士有的是,就那个程度的却成为传说,真是意义不明呢。」

  戴着知觉眼镜的腐毒士用批评家的态度厌恶地说道。

  在不稳的窃窃私语之中,火花散乱,雷龙们唐突地消失。感觉到周围恶意的提托不安地仰望库耶罗,库耶罗则对少年回以游刃有余的笑容。女人的黑曜石眼瞳悠然环视周围。

  一个动作就让周围的咒式士们鸦雀无声。在沉默的人群之中,微小的笑声响起。

  「无——聊的咒式士。」

  在一部分年轻咒式士们之间,偷笑声沸腾。库耶罗艳然微笑。

  「啊啊,看来会场里有小苍蝇呢。」

  女人的话语让会场的一部分回归寂静。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苍蝇敢不敢出现在我库耶罗面前?我会仔仔细细拍扁的。」

  女咒式士夸张地张开手。

  「要不所有人一起上?」

  没有人对库耶罗的话作出反应。会场中严禁武装和暴力。首先,很多人都知道库耶罗的实力,没人敢真的上前。大多数人都是因为混在群众里才敢说,不敢自己担责任。

  从群众中,一名咒式剑士向前迈步。筋骨隆隆的巨体上是粗壮的肱二头肌、覆盖尖刺的甲壳铠甲,腰间能看到禁止携带的魔杖短剑剑柄。

  这个典型的生体强化系刚剑士是最初发出恶骂的男人。

  「说无聊的是我。混蛋,别因为有点名气就得意,杀了你啊?」

  巨汉朝库耶罗投出视线。两名攻击型咒式士在会场对峙,会场的一部分人群围着两人组成圆环,变成了即席的斗技场。

  在库耶罗旁边,提托不由得后退。毕竟是少年,就算被威胁的不是自己,感到胆怯也是没办法的事。

  即使如此,提托也下定决心般张开嘴唇。

  「那句话、对库耶罗小姐、很失礼。请你、订正。」

  遏制着颤抖,少年用清晰的发音开口。

  「请你对库耶罗小姐道歉。」

  「哈啊?」

  巨汉的一瞥让提托少年的全身僵住,闯过修罗场的攻击型咒式士的威压感让少年缩起了全身。在我和瓦涅尔家的护卫行动之前,库耶罗上前。

  庇护着少年,库耶罗如女骑士般凛然站立。

  「然后呢?你要说什么啊,在那边往上看的狗屎。」

  「哈?你耳朵聋吗,臭女人。」

  短小的威吓言语在库耶罗和巨汉之间交错。

  「喂喂快住手啊贾哈特,在会场闹起来的话之后麻烦死了。」

  旁边像是搭档的人影制止了剑士。

  名字让我想起来了。说到贾哈特,在年轻咒式士之间也是因性急和自满而臭名昭著,对库耶罗等出名的攻击型咒式士抱有强烈敌意这点也很出名。阻止了贾哈特的男人露出邪恶的笑容。

  「就这么着得了,姑且给对面点面子。」

  面露嘲笑的搭档咒式士也和巨汉一样,武装着被禁止的魔杖剑。我只记得这人腰间的魔杖剑<掣肘者多纳特拉耶>是名匠卡拉恩的作品,人名倒是想不起来。是谁来着?

  「别对着区区年级会上的女生程度的家伙认真啊。」

  「滚开,佐比诺!」

  遏制不住怒火,贾哈特推开搭档。对的,搭档的名字是佐比诺。

  试图拔出魔杖短剑,巨汉凝固了。库耶罗的左手握住握着柄的贾哈特右手,把剑刃朝向对手铠甲的缝隙。女人的右肘把巨汉的左肘关节反向固定,手中握着的借来的短剑抵在对手喉咙。顺带一提,还用右脚踩着对手的左脚,强制阻止了各种动作。

  如果库耶罗没手下留情,那贾哈特至少已经死了三次了。

  第九位阶的刚剑士?夸耀力量的贾哈特?对库耶罗来说,只是一瞬能杀死三次以上的愚钝蠢货罢了。

  年轻攻击型咒式士里没有一人能赢过库耶罗。在场唯一能匹敌的实力者也就是吉吉那了,而他正站在库耶罗旁边笑着。

  「库耶罗,我也想和那些人玩玩,能不能参加呢?」

  我也前往掩护,站到库耶罗旁边,挡在提托少年身前。

  「虽然很遗憾,但这是我的玩具。我自己的打架是不会借用他人的手的。」

  库耶罗带着残忍的笑容朝向贾哈特。

  「我刚才没听清耶,能不能在我面前重新说一遍呢?无名先生?」

  冷笑着的佐比诺按住贾哈特。

  「……贾哈特,先撤退吧,没必要对变魔术的女人认真。」

  「滚一边儿去,无名二号。难道如今这个时代还觉得冷静的制止型角色很帅气吗?」

  「居然、说我,」库耶罗尖锐的嘲讽让佐比诺的额头浮现出血管,「说这个光荣的佐比诺·格兰德·阿腾佩尔特是无名?」

  「抱歉呢,我对比自己弱的咒式士没有兴趣,所以真的不晓得你们的事。明白了吗,无·名先生?」

  我想起来了,据说佐比诺是在年轻人中也屈指可数的雷击使用者。

  不过,那也是在库耶罗于艾里达那登场以前,吉欧尔古讲述的过去的故事之中。应该没有什么话语比被并非靠魔杖剑,而是靠本人的知名度和实力处于压倒性上位的库耶罗这样说更伤人了。要是我被面对面称为无名氏,应该会消沉一天吧。

  「那么,决定这把剑会不会放开的,不是无名一号或二号,而是我库耶罗·拉蒂恩。那你要怎么做?想事故死吗?」

  「…………对、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得意忘形。求、求求你住手。」

  被刀刃抵着喉咙的贾哈特只能露出献媚的表情,发出尖细的声音。因为库耶罗的眼中有着掌握对方生死的绝对裁判官的冷彻。

  首先把禁止携带的武器带进来,首先挑衅的是贾哈特,所以库耶罗是正当防卫。若是不知道她不杀的信念,当然会因被杀死的预感胆怯。

  「真幸运呢,因为我有不杀的信念。不过你剩下的人生中已经没有幸运了,余生都缩在世界的角落去吧。」

  库耶罗后退,贾哈特的巨体晃动。一边从额头和下巴流下油汗一边后退的剑士为了不摔倒拼命站稳。

  悠然俯视对手的库耶罗放开从会场借用的魔杖短剑。落下的魔杖短剑掉进鞘中,发出凛然的声响。帅气的动作是为了给对手刻下完全败北的印象。虽然可怕到让人不想与她为敌,但稍微有点做过头了。

  警戒着佐比诺和贾哈特,库耶罗和我、吉吉那组成队列。在背后,提托只是颤抖着。

  「我、我、我没能帮到库耶罗姐姐。明明是男人,明明是瓦涅尔家的绅士,却什么都没做到……」

  「暴力是我们的工作,你不需要在意。」

  没有责备弱小,仍面对前方的库耶罗抚摸少年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光是没逃跑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我也说着庇护着少年。吉吉那也像是对少年表示敬意般成为盾牌。

  但是,这些未能恢复提托少年的自尊心,少年的眼中充满因洁癖产生的自我厌恶。无视两个敌人,女咒式士重新朝向周围。

  「那么诸位,既然软蛋已经排除,我便就此失礼了。」

  把手臂放在身前,库耶罗恭敬地行了一礼。贾哈特的巨体再次激昂起来,被佐比诺伸手阻止。忍耐着怒火,男人转身。朝着出口,巨汉追上。

  与此同时,再次郑重向提托告别,库耶罗离开了会场。

  从面带苦涩或称赞的咒式士们之间,库耶罗如女王般迈步,脚步优雅而傲慢。

  但是,我意识到了库耶罗的异常。察觉到相同事态的吉欧尔古用细眼睛看过来,催促我行动。

  也担心提托少年的状态。我看过去时,瓦涅尔家的护卫们把少年围在了中间。中央的男人用眼神向我表示感谢,打信号催促我离场。

  抱歉了少年,对我来说果然库耶罗更重要。我急忙追上心爱女人的背影。

  「可恶,为什么要阻止我佐比诺!你就不甘心吗!?」

  巨汉的怒声让我回过头。人群的对面,贾哈特的巨体颤抖着。

  「年轻咒式士鳌头的评价被那家伙抢走,你就没什么想法吗!?」

  贵族样貌扭曲着的佐比诺没有回应,继续走着。贾哈特咬牙切齿地在旁边前进。制止的佐比诺反而脸颊青白,仿佛马上就要爆发。

  佐比诺没有停下离去的脚步,二人的周围是警备的咒式士。打破了武装和暴力的二重禁止事项的二人今后应该被禁止入场了。

  确认到没有危险,我重新看向前方,去追库耶罗。虽然挺久以前就意识到了,但我净是在追着他人的背影。

  在会场外,我追上了库耶罗,并排行走。

  「库耶罗,我送你。」

  库耶罗只是无言点头。女人继续前进,我也并排前进。

  我没有看漏她在对决后傲然离去时,手微微颤抖的事实。

————————

  库耶罗,以及走在旁边的我在艾里达那市的街上迈步。离会场已经很远了,看来放弃坐事务所的车回去比较好。

  前进的库耶罗只是沉默,我也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在旁边。

  渐渐倾斜的夕阳把二人的全身染红。在无人通行的十字路口红灯前,库耶罗停了下来,我也沉默着站在旁边。

  「只是无聊的嫉妒和互拖后腿而已。」

  库耶罗终于开了口。

  「连毫无关系的提托少爷这样的孩子都被迁怒了。真的是,越废物的攻击型咒式士越会做烦人的事。」

  像是触碰到了污物一般,女人的声音很不愉快。我想尽可能安抚库耶罗的心情。

  「提托没事,他被瓦涅尔家的护卫们团团保护住了。」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库耶罗松了口气,然而,很快变回了原先带着不快感的表情。

  「女人并不怎么适合当攻击型咒式士,毕竟是互相残杀的世界呢。」

  库耶罗的嘴唇吐出的,是不适合她的悲伤独白。

  「我对能力不被正当评价这点有觉悟。在攻击型咒式士这种男性社会中不攀关系是活不下去的,但虽说如此,也不需要诱惑男人的恶女之类的幻影。明明我只是想成为厉害的咒式士而已。」

  虽然高高抬起,但眼瞳中带着忧愁之色。

  「但是,有能却只是半途,把信念和欲望都坦率暴露的我,看上去并不可爱,在咒式士业界应该很碍眼吧。」

  「我不会说不要树敌。」

  我接过了话头。虽然信号灯已经变绿,但两人都没有迈步。

  「但你要明白周围并非都是敌人,认同库耶罗的攻击型咒式士要更多。我和事务所的成员们是这样,而且那个拉尔豪金和他的一派也都认同你的。」

  站在原地的库耶罗无言,我只好继续说下去。

  「那种无可救药的比试无视就好了,只是无实力者的吠叫而已。反正会擅自从业界,从这个世界中消失的。」即使如此还是说出来比较好,「但是,最好别过度煽动他们,人的憎恨是很可怕的。」

  「我明白的。不会再那样做了。」库耶罗的声音变得消沉,「但是你也……」

  库耶罗看向我。那是至今为止从没见过的脆弱眼瞳。

  「更喜欢聪明的女人,比如说在家庭中能扮演顺从的女人们吗?」

  「我知道你是想让我说,但我比起其他任何人,都更喜欢库耶罗。」

  「抱歉,是我太狡猾了。」库耶罗看向前方,唇边带着对欠考虑的自己的愤怒和后悔,「明明自己对你没有想法,却故意寻求安慰。」

  库耶罗的敏锐有时对她自身也有害。我也是欠考虑地使用了耍小聪明的说法。

  改变气氛吧。是男人的话,就应该装备上笑容帮助心爱的女人。

  「不如说,我也想变得有名到被同行敌视呢。在那个会场里谁都没有谈论我的事,也没有放在眼里。」

  我用自然的方式抛出话语,但库耶罗的侧脸依然险峻。

  「撞到我的咒式士也很多吧?我想提倡其实看不见我的说法耶。」

  库耶罗绷紧的嘴角有一点点放松了。虽然自虐笑话不是好办法,但能让喜欢的女人笑起来的话都无所谓。

  「抱歉。明明我知道道理,却不由得冲昏了头脑。」

  再次绿灯后,库耶罗开始迈步,我也效仿。下午到傍晚的阳光让街角上两名咒式士的影子变长。

  「被道歉的话,就会想到相遇时我也是差不多的感觉,有点苦涩。」

  我苦笑着接续话题。

  「更进一步说,学生时代我沉迷于摩托和女人,嘲笑着世界和大人。是典型的狗屎乡巴佬和量产型无能者啊。」

  我的真心话零落,库耶罗苦笑。

  「既然如此,那想成为攻击型咒式士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被告知说那是非常无聊的活法。」

  我不由得说漏了怀念的话语。库耶罗很困惑。但愿她感情的方向能够偏移。

  「那就是嘉优斯的犯罪动机?」

  「那叫志愿动机。我不知道是不是二哥的影响,小时候的我没想那么多,所以理由是不知不觉,吧。」

  「那是谎言。」

  停下来的库耶罗的眼瞳的注视,刺穿了我的心脏。

  「不知不觉的话谁都做不到任何事,不会行动。所以那是谎言。」

  「也是、呢……」

  库耶罗的双眸如雷电般直线看来,而至今为止,我一次都没能承受住那道眼神。

  「也许,其实是因为这是最前线。」

  我的视线朝向道路前方展开的艾里达那的街景。

  「法斯提亚和瑟加卢卡等被称为七英雄的咒式士让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独立,巴赫鲁巴大光国的光帝巴赫鲁巴一〇八世自身就是强大到可怕的咒式士。」视线越过街道,朝向鲁鲁加那内海的水面。而那些遥远异国中闪耀星辰般的咒式士们,我还从来都没有见过,「北方有勇者沃尔哈格,只是一介数法咒式士的杜迦塔就能占领乌鲁穆共和国。」

  只有他们的名声传递过来。

  「在龙皇国中,也有被称为武神的真田意继支撑北方方面,大贤者优坎是大陆第二的咒式士。萨加利亚斯将军作为国防之要驻扎在皇都,圣者克洛普菲尔是龙皇的顾问。」

  我的视线回到近处。

  「民间领域中,皇都有鬼才米尔梅翁,艾里达那的天才雷梅迪乌斯明明年龄和我接近,却已经是影响世界的咒式博士了。」

  我重新看向库耶罗。我的名字没有传播到任何地方。

  「就算不是那么有名的咒式士,一般的咒式士们也和<异貌者>战斗,站在人类间争斗的最前线。在那里不允许以观众或评论家自居。」

  我用在腰间摇晃的手握住大气。

  「所以我选择了。我想尝试自己的手能抓到多远,抓住什么。」

  但与此同时,自己现在握着的手掌什么都没有抓到。作为独当一面的攻击型咒式士的实力也好,财富或名声也好,觉悟或意志也好,成为大人的资格也好。

  而且,即使是一名女性的心也抓不到。

  就连那个提托少年的勇气,我都没有追上。真的是何等无力,何等可耻的存在啊。什么都不做,只会出一张嘴的话,实际上和一秒都没有活着是同义的吧。

  「……是说,化为语言的话,实在是幼稚而单纯啊。」居然做了谈论自己这种羞耻的事,「仔细去想的话,就只是没有其他优点和选项了而已,说得也不好听。我光是顾着眼前的事就拼了老命,从没像库耶罗一样考虑过保护别人。」

  旁边的库耶罗露出微笑,那是柔和而温柔的微笑。

  「白痴吉吉那在思考更加夸张的事。那家伙似乎是认真以这个大陆,不,这颗行星的第一剑士为目标的样子。」

  「那家伙,是真的脑子有病啊。」我在愕然同时,也对壮大的目标感到佩服,「虽然肯定不是白日梦吧。」

  「虽然一事无成的男人说这种话就无药可救了,但男孩子的话,还是像那样有朝气比较好吧?」

  「岁数也不算小的我们对女人来说还是男孩子吗。我自认为是有在拼命积极努力的啊?」

  「抱歉,我不想说谎。从实力上说,还没有走出弱小的孩子逞强的领域。」

  对库耶罗准确的指摘,我也只得苦笑。女人们对我的评价实在是严苛,而且基本上是正确的。

  「我或许也是一样,在扮演着女人。」

  库耶罗独白道。转瞬之间,库耶罗嘴角浮现有力的微笑。

  「但是,我并不擅长那些。只是如果社会是这个样子,我就去利用;如果假装美丽可爱回应需求能让我成为一流的攻击型咒式士,救下更多的人的话,这样就好。」

  「并非讽刺,而是认真说的话,这算是现实主义的正义咒式士,的感觉?」

  「至少我是打算成为拥有自身相信的正义,为了人们而工作的努力家咒式士的。」

  库耶罗用并非自嘲,而是确信的笑容继续道。

  「而且,虽然说不擅长,但没说不憧憬。即使我这个样子也是打算当个可爱女人的,你记住比较好。」

  我点了点头,带着库耶罗的话一定能两边兼备的确信点了头。

  「我现在也觉得库耶罗很可爱很棒哦。」

  「谢谢。」

  「就是,还行吧。」

  「什么啊那是。」

  我加上的多余的一句话这次让库耶罗略微苦笑了。

  我们再次迈步。一边聊着业界的动向、同行中有名的咒式士的评价和实际的能力、新种<异貌者>的分析和应对策略等话题一边前进。

  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到了露天店铺并列的街道。人群忙碌地穿行,放学回家的孩子们奔跑着。主妇在顶着遮雨棚的店铺前砍价,店主露出苦笑。

  那是理所当然的人群,和理所当然的光景。是库耶罗守护着的世界和人类的风景。

  库耶罗在露天水果店前停下。女人的右手握住魔杖短枪<雷哭的伊尔迪拉>的柄。在我想着她打算做什么从旁观察时,库耶罗扣下机关部的扳机静音发动咒式。看着架子上的苹果的她选了一个。

  「那是,什么咒式?」

  「是电磁光学系第二位阶<透评糖>的咒式。这个咒式产生的,比可见光波长略长的近红外线可以穿透水果,与此同时,糖和酸会吸收特定波长的近红外线。」

  回到咒式士的坚硬语调,库耶罗把手里的苹果对准夕阳。

  「利用这两个性质,就能从光的吸收程度明白含糖量,也就是甜度了,是很方便的咒式。」库耶罗重新朝向店长,「啊,我要这个。」

  库耶罗用生体认证向店主付了钱,二人走在露天商店街上。一边走着,库耶罗用珍珠色的牙齿咬了口鲜红的苹果。她的侧脸带着满足感。

  「嗯,好吃。」

  「女人对食物很讲究啊。」

  「是啊。价格一样的话就选更好吃的那个,这就是女孩子。」

  「已经不是叫女孩子的年纪了啊。」

  「指摘那点的话,会被世界上的女性们杀掉的哦。」库耶罗递出了带着牙印的苹果,「给,你也尝尝看。从酸甜程度上这可是那个店里最好吃的苹果。」

  在我困惑的时候,库耶罗边说着「我说的是真的」边气愤一般把苹果推了过来。

  我对着鲜红的果实咬了一口。酸味和甜味很是绝妙。

  「确实,是刚好的甜味。」

  「是吧?比起在家里,还是在外面感觉更好吃啊。边买边吃最棒!」

  单手叉着腰,库耶罗像得意的少年般挺起胸膛。

  伸出左手,我眯起眼睛。

  比起背后的夕阳,库耶罗的身姿要更加耀眼。

  啊啊,我爱着这个女人。

  不管是不同常人的正义感和勇气,还是稚气和冷酷。

  即使是明明知道我的恋心,却假装不知微笑着的,那份残酷也一样爱着。

————————

  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

  好恨。总之好恨。自己才是该作为特别的存在被瞩目的人类。

  比自己更优秀的存在是不可能有的。是不可以有的。

  那个绝对是过度评价。这个现状,只有可能是不正,是错误,是欺诈,是蒙骗。

  应该由我获得的荣誉、名声和金钱是被那家伙不当侵占的。

  这是错的,业界也好攻击型咒式士也好那家伙也好,一切都是错的。

  必须得纠正错误,降下正义的制裁才行。

————————

  我骑着摩托穿过夜晚艾里达那的街道,夜风轻抚脸颊。

  这里是街上的百万灯火无法触及的,弯弯曲曲的小路。铺着红砖的道路让轮胎产生振动。

  虽然和库耶罗发生了很多事,但最后气氛不错真是太好了,就当成是这样吧。明天要出差还得继续熬夜,但我还是在脑内构建着想趁今晚尝试的咒式。在我倾斜车体沿转角拐弯后,发现有影子蹲在路上。

  我急忙全力把体重放在左侧,倾斜车体减速,接着左脚踩上红砖路猛减速。垫着金属的鞋底切削红砖,冒出火花和悲鸣。为了不撞到人影,我把摩托横倒,强行刹住。一边泼洒出倾轧声和火花,车体和我横着滑行,在建筑物墙壁前停止。

  心跳加速,呼吸停滞。跨坐的摩托和我横倒在路上。

  「……还以为、要被、摩托、杀死了。」

  我带着怒意从车体下方逃脱,在街道上回过头。

  在被皎洁月光照亮的路上有个影子。小路里长长伸出的影子源头看起来也像个球体。

  「哦呀,真是抱歉。」

  我以仍然趴在路上的姿势看着声音的主人。不得不一直看着。

  被月光照亮的是奇怪的身姿。在小小的帽子下方,被柔软的纯白毛皮覆盖的耳朵垂在头的左右,脸上是可爱的圆眼睛,湿漉漉的鼻尖。从衣装袖口中能看到的手也被毛皮覆盖,灵巧地握着魔杖锡杖。在身体侧面愉快地摇晃着的,是像扫帚一样的毛茸茸粗尾巴。

  「本打算在见不到人族的夜晚散散步,没想到给人添了麻烦。」

  一边说着,长长的舌头从口中吐出。眼前的人物从整体上看,就像是白色的大型犬缩成了球体一般。

  「什么、啊,原来是莫鲁多人。」

  最初的震惊消退以后,真相其实平平无奇。虽然长得像直立二足步行的狗,但莫鲁多人毫无疑问是对人类友好的,被纳入人类范围内的一个种族。

  「彼者似乎很惊讶,是第一次实际见到莫鲁多人吧。」

  「呃,不。」一边站起来,我取回了平静,「也不算一次都没见过。」在补足期间终于冷静下来了,「而且也见过形貌相近的,怎么看都是直立二足步行的猫的亚喵人。」

  我取回了往常的语气。

  「在东方,还有剃掉头发在头顶盘成发髻,为了承担责任割开自己的肚子掏出肠子的,难以理解的民族。对我来说,那种民族实际存在这点要惊讶多了。」

  「原来如此,确实惊讶呢。」

  路上的莫鲁多人的白色毛皮随着夜风摇曳,黑色眼睛盯着我看。怎么看都是可爱的狗狗。虽然莫鲁多人也有不同种类,但从说话的方式、娇小的身材和白色的毛皮判断是个上岁数的老人,我试着提问。

  「莫鲁多族的老人家,虽然晚上散步很好,但最好不要站在道路的正中央。毕竟我也差点撞上去了。」

  「那么那么,得救的是咎人呢,还是颂唱渺茫空中月光的老犬呢。」

  从狗狗口中响起的话语,有着和长相不符的深沉音色。不明白什么意思。我一边把手放到横倒的摩托上,一边搭话。

  「所以,老人家在这里是做什么呢?找吃的之类的?」嘴滑了,「啊,抱歉。平时和伙伴说话时的毛病犯了。」

  我为把对方当狗狗这件事诚实道歉。莫鲁多族老人微笑。

  「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这对莫鲁多人来说就像是问候,也是此者们先将自身比作犬的。而且犬是很好的种族,被如此比喻也没有不快感。」

  以充满威严的声音,莫鲁多族老人原谅了我的无礼。不过脸真的好可爱啊。我忍不住伸出手,然后停下了,忍耐着去抚摸那柔软毛皮覆盖的额头和喉咙的冲动。我收回手,扶起倒地的摩托。

  「至于之前的问题,此者是久违地走出了无明的迷宫,在月下散步,好让周身沐浴在美丽的世界之中。即是说思索的诗作。」(译注:思索和诗作同音)

  我移动视线,只见莫鲁多族的老人走了过来,仰视着我。好近。

  「虽然很遗憾,但我不懂诗意。」

  我握着刹车杆,一边按下启动按钮一边扭动加速杆,向摩托提供动力。可不管扭了多少次,摩托也只是发出喘息的马嘶鸣般的声音,没有启动。是刚才摔出故障了吗?一边重复尝试启动,我想起一件事。

  「老人家那奇特的说话方式,难道是占卜师,或者地下迷宫的迷导师吗?」

  「非也,那自星辰诞生之日起就并非此者的为生途径,直到星辰消失之日此者也不会触及吧。」

  莫鲁多人继续仰望着我。

  「缘分何其奇妙。敢问彼者之名如何以称?」

  「啊,我的名字是嘉优斯,您呢?」

  「曾有人指着此者称呼<隐者>。」

  「<隐者>呢。您是在哪里隐居吗?」

  「命名者乃此者之同辈,虹色的观察者。若对称呼有意见,应与其者述说。」

  「<隐者>和<虹色的观察者>吗,好像会认得很多夸张的厉害人物呢。」

  「亦与<巨岩之武人>、<冰苍之小丑>、<红莲之魔女>并称。」

  「什么啊,那个总感觉很电波的集团。」

  「只是众生如此称呼,此者为方便采用而已。」

  我再次尝试发动摩托,可它只是再次发出喘声而已。要是横倒的冲击弄坏了电力系统就糟透了,不彻底修好的话,就得推着摩托回去了。

  「彼者的人生劳苦诸多啊。」

  在月光中显得透彻的黑眼睛仿佛看穿了我的内在,也没办法移开视线。

  「确实很辛苦呢。虽然一直在保密,但其实就连现在这个瞬间,我也在为发动不了的摩托辛苦。」

  我一边转移话题,一边试图启动摩托。莫鲁多族的老人没有移开视线。

  「非也。此者是预想了彼者今后的人生。」

  「老人家果然是占卜师或者地下迷宫的迷导师吧?」

  「此者再次否定。并非占卜或迷信。未来是无法预测的。」

  仰视着的莫鲁多族老人说道。

  「即使是撞球反射这种简单的预想,在第九次时也需要计算站在桌子旁边的人体的质量与相应的引力。」在老人的话语背后,能幻视到撞球反射的光景,「到了第六十五次,计算反射需要掌握百亿光年以外的宇宙的所有基本粒子。预测未来接近于不可能,不存在预知的专家。」

  老人的话语让我感觉他的背后有宇宙急速扩散。

  「那么。」我强行遏制住幻觉,「您说的话也没有意义的吧。」

  「但是,作为是可以预测的。虽然因复数的作为交缠难以预想,但方向只有一个。」

  莫鲁多人毫不犹豫地宣告。

  「近期内,这艾里达那和龙皇国,以及世界会发生变动。」

  「出现了出现了,占卜师常有的故弄玄虚。」我露出苦笑,「艾里达那和世界总是在变化,怀抱着各种问题。这个占卜不光对我,对万民都适用。再就是说些家庭、职场、恋爱等人际关系,将来和金钱问题的烦恼罢了。」

  「此者虽不否定此等理论。」

  莫鲁多人的眼瞳窥视着我。在纯白的毛皮之中,是漆黑的眼瞳。那并非之前惹人怜爱的老人的眼睛,而是如同映照出夜空一般的,深渊的黑。

  「但在那骚乱和战场之中,汝会与龙们,与人中之龙们相遇罢;会在此世的尽头,与和言语咒缚对峙的人们并肩罢。」

  圆圆的眼睛成为漆黑的深渊引诱着我。我也仍扶着摩托,移不开视线。世界之中,只有穿透街角,甚至在天空中轰响的<隐者>之声。

  「作为添了麻烦的谢罪,此者留下一句忠告吧。」

  老人说道。

  「用以衡量试图探寻自己、发现自身之事之空虚的物语,如今在变为用于探寻自己的方便道具,必须要察觉到自我矛盾。」

  <隐者>的声音和话语像是在测试我一般。寄宿在将视野一切都染成暗色的双眸之中的,是如遥远彼方之星辰般的闪耀,是从天上远望这颗行星般的,宏观的视线。

  「世界和思想这些巨大的物语死去,人们的实际存在变成了自身的过去和创伤,即是说断片和碎片这些,只在极其微小的世界中才存在的事物。」

  只到我腰部的小小的莫鲁多人仿佛在急遽巨大化。

  「即是说被创造的理论与横在那里的人类之存在,像咒式中的观测效果般开始了相互影响和补全,落入了可以比喻为同义反复的重力般的无限螺旋。」

  <隐者>对被咒缚般的我下达了神谕。

  「但是,人类啊,不要放弃希望,不要放弃欲望。」

  莫鲁多人的声音射穿了我内心的中央。

  「不能被卷入巨大的欺瞒和共同幻想之中。因为人类寻求着入手的事物,往往是真实和事实这些,洒满砂糖的物语之姿。」

  那是如同吟唱太古失落之诗般的,朗朗之声。

  「作为露骨的管理道具的物语已经不复存在,只有作为从生物学角度上支配人类的技术,被解释的世界才会出现。要对物语式的世界观抱有自觉,莫要平伏于爱、勇气和感动等反射性的快乐。」

  那是由金线银线编织出的刺绣般的话语。是将我,将人类,将世界分解后再构成般的透彻眼瞳。

  目眩。仍然扶着摩托,我几乎要横倒,用脚支撑住身体。

  「所、所以您究竟想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试图逃离幻惑的世界。

  「和之前说的一样。只是在思索是否适合成为托付此者之难题的对象。」

  「我才不会被这种怎么解释都可以的言语欺骗。」

  「那样就好。彼者的不可再现性,果然是只有彼者才持有的不可再现性。此者也许就是期待着那一点。」

  莫鲁多人的狗鼻子犹豫起来,像是违抗束缚般动起嘴巴。

  「即使存在着那不可能的不可再现性的改写,也仍是不可再现性。」

  莫鲁多人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像是慈悲,又像是哀伤。

  我从鼻尖哼笑。虽然之前被压倒,但冷静想来果然只是占卜师那样的模糊不清的话语而已。

  「对于麻烦的事情和他人偏离靶心的期待,我是偏向拒绝的就是了。」

  莫鲁多族的老人仰望着夜空。从娇小的身体中,刚才还含带咒缚的压力消失了。

  「允许奇缘的时间已然过去。那么,已经可以出发了,第二次的迷途者啊。」

  在莫鲁多人<隐者>朗朗宣告的同时我扭动加速杆,摩托伴着有力的轰响发动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摩托修好了。是老人的力量……不可能吧。

  我抬起右脚,跨坐在摩托上。有力的振动从车体传来。

  「对了,结果到最后,老人家的名字究竟是什么?」

  我回过头时,莫鲁多族的老人已经不见了。

  月亮美丽到毫无慈悲,朝红砖路投下玲珑的月光,无言落在路面上。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仿佛仲夏夜之梦一般。

  甩掉杂念,我发动摩托前进,踏上出差的旅途。

————————

  在中午的阳光之中,我一边将车体侧滑一边把摩托停在事务所前。

  我环顾车库,所长的面包车已经不见,背着屠龙刀的吉吉那正单手推着大型摩托出来。

  「太慢了愚蠢眼镜,还有果然太慢了。呼吸也很乱,不晓得是兴奋个什么劲儿。」

  「因为有事才来晚的!呼吸很乱是因为从出差的艾里达那外边开着摩托赶回来的!所以紧急呼叫是为了什么!?」

  「你到这边来。时间不等人,边走边说。」

  库耶罗拽过我的手臂,走向另一辆车,巴尔肯MKⅥ。仔细一看,库耶罗的侧脸紧绷。

  「今天,从休息时间的学校里,瓦涅尔家的公子,那个提托少爷被绑架了。愚蠢的是,在绑架犯联系时才知道出事,在学校也发现了两名警备员的尸体。」

  「什……」

  我立刻闭上嘴,走在库耶罗旁边。我回想起约一个月前遇见的那个少年和他神气的笑容。事到如今,我对因嫉妒向少年释放恶意这件事后悔了。

  库耶罗站在面包车侧面,把手放在门上。

  「先一步赶过去的所长和斯特拉托斯接听了绑架犯的第二次联络,犯人只说完准备赎金就挂了。因为从通话逆向探知到了一定程度的范围,所以我和你要去那边。」

  「和人质有感情联系的库耶罗是突击组?真亏吉欧尔古所长能同意啊。」

  「我承认那个不安要素是正确的。」站在车旁的库耶罗看向我,「但是,在要求判断力和速度的突击作战上,这个事务所里有比我更适合的攻击型咒式士吗?」

  「虽然不至于把艾里乌斯郡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我察觉到了事件的矛盾,「但是,都这个时代了,我不觉得存在愚蠢到被逆向探知出来的犯人,难道不是扰乱和争取时间的陷阱吗?」

  「即使如此,也只能穷尽一切可能。第一次联络的发送地点也一定程度追溯到了,吉吉那要去那边。」

  「对瓦涅尔家这样的咒式企业来说报警不在考虑范围……的吧。」

  「当然。」

  库耶罗的声音苦涩。我也能理解。

  「要是找警察,就会给人瓦涅尔贸易系列的精密咒式工业制品在现实中毫无用处的印象,就算世间不这么想,竞争企业也会花费金钱和人手来如此宣传,吗。」

  「绑架事件的决胜点是发生后数小时,而若是超过二十四小时,犯人会认为保留人质是个危险,杀害几率大幅提高。」

  库耶罗的声音混杂着愤怒。

  「绝对不能让那种事发生,快。」

  没有浪费时间,库耶罗坐上面包车的驾驶席,我坐在副驾驶席。咦?好像有种之前也感觉过的,非——常强烈的恶寒啊?

  脑中的老贤者一脸高高在上地说着人会无数次犯相同的错误,所以我殴打他试图想起。快点,快招,到底是哪里弄错了?

  将我的思考撕碎,面包车猛地发动,跳过了好几阶段的加速过程开始猛冲!偏离常识的急加速把我的全身按上座椅靠背。

  「飙车,是夺取性命的竞争!慢吞吞的家伙,是人生的掉队者和死者!」

  「我把库耶罗的驾驶和黑暗妄想给忘了!」

  或许是这次还加上了人质威胁的焦急,车辆变成了比之前还高出一个阶段的暴走行驶。背后能看到跨坐在大型摩托上的吉吉那的笑容,但也混在溶解的景色中,很快消失了。轮胎发出悲鸣,在路上几乎是以直角左转,离心力把身体甩到门上。在我想着车体回正了的时候,车辆一口气加速,后背埋进了座椅。驾驶席上的库耶罗眼中是愤怒。

  「从现在起,我要向光速开战!要是我和嘉优斯死了提前说声抱歉!」

  「挑战的基准太无谋了吧,而且不要开个车就为预告杀人道歉啊!?」

  后续我不成声的悲鸣被抛在了艾里达那的街角。

————————

  「这里吗。」

  库耶罗仰望前方的身影晃动着。

  「嘉优斯,准备好了吗?」

  握着魔杖短枪柄的库耶罗的手看上去也在摇晃。

  「稍、稍微等等。我、我站不起来……」

  把手拄在塌了一半的砖墙上,我拼命忍耐呕吐感、淤伤和扭伤。库耶罗看着我微笑。

  「腰用太多了呢。是弄哭了多少女孩子呀,真——羡——慕——♪」

  「哈哈哈哈哈,真是上世纪大叔的玩笑呢,而且时间和地点完全搞错了。」

  虽然知道巴尔肯MKⅥ的动力和轮轴被库耶罗改造成了莫名的高性能,但与她的驾驶配合起来以后,就变成了不得了的结果。

  「车从楼梯上往下冲、从屋顶和坡道上起飞、过河、在空中纵向回转之类的特技是不可以在现实里做的。不行,绝对不行。」

  终于从目眩和呕吐感中恢复了。我看着库耶罗。

  「库耶罗开车的目的是那个吗?不是靠心脏病发作,而是通过击打到车座上杀死同乘者吗?」

  「真失敬啊。」库耶罗说道,「吉吉那也只有一半的几率会负伤的。」

  「哇——,你能把那个主张为驾驶哇。嘿——嘿——」

  库耶罗极为自然地无视了我棒读的讽刺,眼神变得认真朝向前方。女人的眼睛上发动望远咒式,我也慌忙用知觉眼镜效仿。

  用知觉眼镜放大的,是灰色的瓦砾和废弃大楼群。人影绝迹,消瘦的野狗渔猎着其他狗的尸体。那是郊外的玛拉特地区常见的,象征格差社会和经济破绽的风景。

  「偏偏是玛拉特地区吗。」我边看着周围,边陈述分析,「复数企业打算把这里建造成一大酒店街,却因为大萧条夭折。变成犯罪者和贫困层、就职被歧视的移民们的堆放处的废街实在是适合隐藏。」

  我提高知觉眼镜的倍率。

  「那就是斯特拉托斯说的,第二次通话的发出地点吗。」库耶罗说道,「你看下一点十分方向,四〇六·六五米处。」

  我听从库耶罗的指示移动视线,在大楼阴影处发现了满是涂鸦的公共电话。在荒凉的玛拉特地区居然有能打通的电话,可以说是一种奇迹了。我搜寻公共电话的周围,但理所当然没有绑架犯的身影。

  「只能不顾非法侵入,一栋栋搜索周围的废楼了吗,真是谢谢您嘞。」

  「奇怪。」

  库耶罗小声自言自语,我也收起下巴同意。

  「就算是诱饵,也没有特地从立刻就能追溯到潜伏地点的玛拉特地区联络的必要。只要有一般人程度的头脑,就能普通地适应社会,所以几乎所有的犯罪者都是无能之辈。」越思考越奇怪,「但是,那样的蠢货也不可能有办法把有护卫陪同的瓦涅尔家的公子,而且是从有警卫的名门学校里绑架出来。对手应该有一定程度的头脑才对。」

  「正因如此犯人预想到瓦涅尔社的警卫和顾问的攻击型咒式士会行动,避开了靠近公共电话。」

  「若是如此,被反向探测出来这点就和犯人的头脑对不上了。」

  我陷入思索。

  「以单纯要钱来说,绑架的手法太利落了。但相对地,若是黑社会的有组织的绑架,联络的方式太过杜撰,他们也没必要冒着和吉欧尔古事务所对立的风险这么做。而对瓦涅尔家有怨恨的原员工或近亲也没人有能力打倒以咒式武装的警备员。矛盾和龃龉太多了。」

  库耶罗望向分析着的我的脸。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看到那个没脑子的嘉优斯有点开始思考了让我很惊讶。」

  面对真心惊讶着的库耶罗,我只能闹闹别扭。

  「真过分啊。我这样也是在拼命模仿库耶罗流的思考的。」

  「你有在努力的话就好。」库耶罗的眼中浮现察觉,「啊,难道说今天是因此迟到的?佩服佩服。」

  「才不是呢,我总是游刃有余的,才没有努力呢~」

  应该是作为前辈的鼓励吧,库耶罗轻轻敲了下我的肩膀。我只得面露苦涩。库耶罗再次把视线移回到前方的光景上,我也效仿。

  「不管犯人的目的是什么,从能监视到电话的那栋建筑物开始调查吧。首先需要得到关于提托所在地的线索。」

  库耶罗的视线表示的,是从老旧大楼和大楼之间能窥视到的,又一栋老旧大楼。应该是建设夭折的酒店之一吧,那里的五楼到六楼可以俯视到公共电话,而且是从公共电话处难以发觉的绝妙位置。

  仍抱着对犯罪行为的违和感,我们前进。库耶罗在即将崩塌,于建造途中被放弃的酒店群的阴影中前进,我也跟上她如黑豹般的无声步伐。

  我们沿从上方看不见的路径到达了目标酒店,无视正面大门,从后门侵入,慎重地走上尘埃堆积的楼梯。五楼没有人的气息,走廊也满是尘埃。我们无声前进,爬完全部楼梯,到达六楼。

  在尘埃上残留足迹的走廊对面,能看到推测是监视地点的房间。在开着的门扉深处,室内看得到某种仪器的一部分。

  我在走廊伸出魔杖剑的剑身,当作镜子察看走廊的深处。

  在房间前的走廊,从楼梯这边是死角的位置摆放着纸箱。

  我凝神注视,发现纸箱的一角有针眼大小的洞,洞的后面是窥视着这边的电子眼。

  仔细一看,在房屋到走廊内部,除了足迹以外还有纸屑和空箱杂乱摆放着。虽然看着像自然杂乱,但纸屑和空箱的四周必定有某处与其他的相邻。那里面藏着导线。

  应该是处于走廊死角的监视装置和地面的感知装置连锁发动,爆炸或燃烧,将附近的人葬送的构造吧。在走廊没地方逃跑,会立刻死亡。

  我看向库耶罗。库耶罗用咒式特定了感知装置的种类,吸气后屈伸膝盖。在她伸直膝盖的时候,已经在感知装置看不到的走廊右侧的墙壁着地,接着靠反作用力跳跃,在天花板缩起身体,再度跃起,然后在左右墙壁和上方像撞球般反射飞翔。

  最后,库耶罗以比猫还轻巧的动作,在感知装置的后方着地。对于前锋的超运动能力我每回都不得不吃惊。

  库耶罗从怀中拔出短剑,从死角慎重地切开纸箱,接着把从魔杖短枪上伸出的导线和监视装置连接,在不到一秒内抢占了通信网。随后库耶罗弯下膝盖,把地面的感知装置和陷阱也解除。

  「监视装置的主干是旧式的信号式。这种东西不需要叫斯特拉托斯,我也能逆向探知。」

  站起来的库耶罗露出慎重的眼神。

  「正因如此才可疑。」

————————

  通过逆向探知监视装置频率得到的位置,是位于玛拉特地区另一边的,中等规模的废弃酒店。眼前耸立的灰色墙壁沉默着。

  根据咒式探查,周围没有陷阱。我朝着走在前方的库耶罗背后发问。

  「吉欧尔古和斯特拉托斯、吉吉那的增援呢?」

  「我问酒店平面图的时候,那边说敌人有动作。吉欧尔古、斯特拉托斯和吉吉那去交付赎金了的样子。」

  「你觉得乖乖交赎金的话,提托能回来吗?」

  我的疑问让库耶罗减缓了速度,我追上的女人侧脸带着苦恼。

  「虽然希望如此,但光这一小时内交付场所就变更了八次,敌方在拖着我方在艾里达那到处跑。」

  「虽然希望犯人只是谨慎,但变更的次数和之前的陷阱很奇怪。明明打到匿名账户就可以,却非要现金。如果是不希望警察出动,那应该尽快完成交付跑路才对,如今却在无意义地浪费时间。」

  越来越搞不懂了。抓不住犯人的画像和动机。

  「就算犯人的意图不明,也只能由吉欧尔古所长他们的本队争取时间,我和嘉优斯来救出人质。」

  小声说着的库耶罗一边看着酒店设计图一边沿墙壁前进。仔细一看,并列在上方的窗框边缘连接着咒符和导线,门也一样,设置着发现入侵就向犯人发出警报的装置。搞不懂周围没有警报装置,只有酒店里面有的理由。

  库耶罗停下脚步,为了躲避陷阱用电浆刃切开酒店后面的墙壁,一口气侵入,我也跟着闯入。根据设计图与楼上几乎是只有骨架的放弃施工状态来考虑,应该只有快建完的地下设施有办法藏人质。

  「虽然不用我说应该也知道,小心点,这是陷阱。」

  库耶罗小声说道,我点点头。二人在走廊前进,沿楼梯向下。

  通过公共电话交涉属于是笨蛋才会做的古老方式,还有监视靠近逆向探知地点人物的装置、为了杀死靠近的追兵的隐蔽陷阱。在隐藏人质的这栋大楼里也有仔细准备的警报装置。

  每在走廊前进一步,不祥的预感就增添一分。

  也许应该等待吉欧尔古他们的结果,但绑架事件是分秒必争的时间胜负。是应该等待情报和战力增强,还是应该优先时间?

  「库耶罗,这件事超出我们可以判断的范畴了,还是请熟练的吉欧尔古所长判断……」

  雷电般闪现的库耶罗的左手堵住了我的嘴。二人停下脚步,接下来更加安静地前进。从一楼深处的楼梯处能看到光。库耶罗走在前面,下了楼梯,我也无可奈何地保留判断,跟在女人背后走下。

  从钢筋暴露的墙壁缝隙之间,能看到施工到半途的地下室。库耶罗无言指向前方,我追着看了过去。在房间中舍弃着钢筋和漏出砂砾的破袋子,在杂物的中央,是被灯光照亮的裸露混凝土柱。

  一个少年被绳子绑在冰冷的柱子表面。

  金色的卷发和幼小的蓝眼睛,是提托少年。肩膀似乎被略微切开,布料上微微渗血。

  旁边站着个男人。贵族风的面孔、刻意的绯色防刃装束,右手握着杰作魔杖剑<掣肘者多纳特拉耶>,抵在少年的喉咙上。青白的眼中充血,环顾着四周。

  绑架犯是佐比诺。

  库耶罗咬紧嘴唇,我也搞不懂这出乎意料的组合是什么情况。

  佐比诺作为攻击型咒式士实力不错,工资也不低,没有做出愚蠢的绑架游戏的理由,完全没有。

  「出来啊库耶罗!?差不多该到了吧!?」

  男人的怒声在地下室回荡,但库耶罗没有动。

  佐比诺的台词证明了他不知道我们的位置,剑刃也放在少年的喉咙上。冲出去的话人质会死,这里应该让犯人以为是错觉,等他离开提托少年。

  可是,为什么佐比诺能断定追兵不是吉欧尔古、吉吉那、斯特拉托斯或我,一定是库耶罗?明明我也来了却不在考虑之内?让人挂心的地方太多了。

  「不出来,吗。这可真聪明呢。那这样也不出来?」

  佐比诺的剑前进,更用力顶在提托少年的喉咙上,马上就要出血。

  我全力抓住了要跳出去的库耶罗的肩膀,顺带也忘记了刚才在思考的事。瞪着我的库耶罗的眼睛中没有冷静。

  我只用眼神表达犯人收到钱以前不会杀死人质的道理,库耶罗也以强行让自己接受的表情,停留在了原地。危险信号在脑中响彻。

  我收回视线时,佐比诺脸上浮现出神经质的笑容。有办法的。应该有什么办法的,快想。

  「哈,以为我不会杀死这个小鬼是吗?那你就错了。」

  魔杖剑移动,随意挖开了提托少年的左肩。变声期前的少年的高亢悲鸣在地下室响彻。剑刃没有停止,贯穿了单薄的肩膀。把悲鸣当作背景音乐,佐比诺开口。

  「下次是右肩,再下次是左大腿,只要库耶罗不出来我就继续往下刺。就算我没有杀心,但只要稍微手滑一下,可怜的小孩说不定就会失血而死呢。」

  已经没有时间了。表情变为猛兽的库耶罗强行挣脱了我的手。我试图抓住,但库耶罗已经化为疾风从瓦砾和混凝土柱之间穿过,跳进了室内。我也跟在库耶罗背后闯入。

  「库、库耶罗姐姐!?」

  仍被绑着,提托少年扭动身体。若是等吉欧尔古他们到达,提托就死了,但也不能说现在闯入就是正解。该怎么办才好?

  「不能过来,我已经呃啊啊啊!?」

  「没我允许别说话啊小鬼。」

  佐比诺的魔杖剑贯穿了少年的右肩,提托剧痛的叫喊声响彻在地下室。

  「我来教你现实吧。允许弱鸡小鬼发言的,只有学校过家家而已,现实中只有强者有发言权。」

  人质被剑刃碰到的状况太危险了。停下的库耶罗的脸上浮现愤怒和嫌恶,握着魔杖短枪的手像被恐惧侵蚀般颤抖。

  「攻击型咒式士应该是人类的剑与盾才对吧,这个可耻之徒!」

  伴着迸射的怒声,库耶罗举起枪,踏出一步。插到仿佛马上就要冲出去的女人前方,我拼命制止。提托的命握在佐比诺手里。

  不安命中了。如果对手是通常的绑架犯,那用库耶罗的雷电和高速战斗就能立刻解决,但佐比诺把人质当成了盾牌。

  由对人质没有过度感情的我负责交涉比较好。

  「为什么做这种事?绑架和要求赎金是不可能成功的。」

  仍然把剑指着提托,佐比诺什么都没有回答。充血的眼球没有看我,佐比诺的视线从一开始就只看着库耶罗。

  掌握住违和感真相的一角了。

  瓦涅尔家的顾问是吉欧尔古咒式士事务所。陷阱不是自动感知式的理由,可以推测是看着的本人想直接发动。

  若是思考佐比诺的犯罪动机,那就是为了打倒曾经让自己蒙羞的库耶罗,绑架了和她关系较深的提托。然而,只是复仇的话不足以让佐比诺这样的攻击型咒式士舍弃一切地位和名誉,做出这种愚蠢的绑架之事。又回到了最初的疑问。

  之后再研究理由,现在让交涉成功优先。

  「以我们为对手,你没有任何胜利的可能性。而且以瓦涅尔家的财力绝对不会让你逃出艾里达那。」我拼命动着舌头,「若是放弃挣扎放了提托,我会向瓦涅尔家交涉。现在的话,还可以只失去惯用手就了事。」

  ……这是谎言,不可能逮捕就结束了。作为咒式具公司的瓦涅尔家会尽全力对佐比诺和同伙施加极刑吧。我的台词是赌上佐比诺畏缩的话也许会相信的威胁。

  完全没去思考我的劝说,佐比诺的整张脸挤出扭曲的笑容。

  「不对呢。人质在我的手里,所以是我胜利,库耶罗败北。这就是现实主义,是大人的做法。明白了吗,天真到冒泡的大小姐?」

  「现实、主义?大人?」

  库耶罗的肩膀颤抖。她为了遏制激怒抬起低着的头,视线盯着佐比诺。

  「不过是个恶棍,别逗我笑了!!」

  库耶罗裂帛的怒号让地下室颤动,一句话就揭下了佐比诺脸上所有的余裕。带着雷电目光的库耶罗迈出一步。

  「邪恶就是弱小。因为无法忍受劳动的怠惰就偷窃,因为不会取悦他人就通过伤害他人展示自己,因为放弃追求女人和打磨魅力的努力就强奸,以及,因为愚蠢到想不出别的手段就杀人。你总是,你们总是如此。」

  库耶罗回转魔杖短枪,固定在腋下。那是中世纪骑士的突击态势。

  「区区恶棍别在我面前吠叫自己的弱小和愚蠢!!」

  那是雷枪一般的,锐利而炽热的怒声。被言语击中的佐比诺的脸上,血色被完全漂白。因为太过戳中核心,已经超脱愤怒了吧。

  我曾经也是一样。被说邪恶是弱小和愚蠢的话,没有办法反驳。

  但是库耶罗,那只是强者的道理,是打碎充斥于世间的无聊弱者们的无聊自尊心的残酷理论。正因如此是不应该说出的危险话语。

  「……我要把你,」

  佐比诺的脸颊颤抖,那是即将炸裂的炸药一样的痉挛。从脸到全身,愤怒、憎恶和杀意充满。

  「……我要把你也拖入和我一样的泥沼。」

  佐比诺踏出一步,伸出魔杖剑。为了救助剑刃对面的少年,我一边编织咒式一边奔跑。仅隔了一瞬后库耶罗飞奔起来,侧脸被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恐惧囚困。

  超高速发动的<电乖阋葬雷珠>的电浆弹将佐比诺迈出的右脚小腿以下消去,连后面的混凝土地面都破碎。男人因剧痛喘息,但依然前进,库耶罗追击的魔杖短枪破坏佐比诺的右手腕,魔杖剑落下。半回转的枪尖进一步贯穿左大腿,就这样钉在地上。

  佐比诺的步伐完全停止,剑刃没有碰到提托少年。库耶罗的速度甚至超越了恶意。

  库耶罗的脸上是安心,我也吐了口气,停止咒式。库耶罗的判断力和速度太厉害了。

  声音。我看过去,被枪贯穿,脸上冒出油汗的佐比诺在地上痛苦地颤抖。我以为是因重伤的痉挛,但实际是阴暗的疯狂嗤笑。

  同时柱子上的提托少年咳嗽起来,鲜血从唇间迸出。

  「你以为、我会想不到我赢不过你?」

  佐比诺在痛苦下吐出的话语让库耶罗睁大了眼睛。

  「库耶罗姐……」

  取代呼唤的声音,提托的唇间吐出大量的鲜血。

  接着响彻的,是库耶罗不成话语的悲鸣;继续响起的,是魔杖短枪扭转,切碎佐比诺左大腿肌肉纤维的声音。佐比诺发出猪一样的苦鸣,倒在了自己的血海中。

  丢掉短枪,库耶罗跑向提托少年。

  「……我、已经、没救了,拜托、姐姐你不要、悲伤……」

  「啊啊,怎么会!不要死!」

  库耶罗拼命叫喊。提托少年的脸色异常。库耶罗陷入了半狂乱状态,我从背后制止。

  「快让开库耶罗!得做应急处置!」

  我撞开颤抖着忘记治疗的库耶罗,代替她抱起提托少年进行诊断。

  娇小的身体痉挛着。在我们到达之前,佐比诺在提托身上刻下的若干伤口和出血没有损伤内脏,离致命伤很远才对。然而少年口中的吐血和全身的痉挛停不下来。我用咒式测量,少年的心率异常。我首先发动不擅长的止血咒式,强行堵上肩膀的伤口,又追加发动不习惯的代用血咒式。

  怀中少年的症状一个劲儿地恶化着,我的咒式连应急处理都算不上。少年的脸色越来越差,这不是因为出血或内脏损伤。

  少年的眼球上下左右移动,伸出挣扎的手,抓住了我的后脑勺。头发被拽掉几根,我的头被拽到提托旁边。

  「提托……」

  「听我、说。」

  一边从嘴唇吐出内脏出血的朱红色,少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编织话语。

  声音很微弱,但话语无比沉重。我侧耳倾听,听清楚所有的话。

  我点头表示听到了之后,少年的脸歪曲。痛苦让身体弹起。

  「提托!不要死!」

  喊声让少年的痉挛停止。库耶罗和提托的视线相对。

  提托咬紧嘴唇微笑了。忍耐着痛苦,却仍露出了清爽的笑容。那是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人的笑容。与此同时,测量的少年的心跳停止。

  「让开!」

  库耶罗推开我的肩膀,在提托旁边蹲下。她拔出腰间的备用魔杖剑,编织完美控制的雷击,试图恢复心跳。

  「心跳仍然停止。再来一次!」

  第二次。不知道第几次的违和感袭向了我。在拷问少年的时候,身为雷击系咒式士的佐比诺为何没有在剑刃上寄宿即死的雷电?答案立刻就出来了。库耶罗重复着复苏咒式,但提托的心跳没有恢复。

  「提高电压再来一次!」

  三次、四次、五次……不管库耶罗尝试多少次,心脏也再没有跳动。

  「再、再来一次!」

  库耶罗哭喊着扣动扳机,但只有咒弹用尽的空虚声音响起。她从腰间的皮带上取出咒弹,从因焦急颤抖的手中,咒弹如断裂的希望般零落,落地的声音如小小的丧钟般在地下室回响。

  库耶罗试图捡起咒弹装填,但咒弹陆续从颤抖的指尖上零落。终于装填上一发之后,立刻开始编织咒式。

  我伸出左手,强行制止了库耶罗颤抖的右手。

  「……库耶罗,提托已经死了。」

  「不会的,我不会让他死的,我绝对不会放弃,我要战斗到最后!我和你这种胆小鬼不同!」

  抵抗的库耶罗的剑尖擦过我的脸颊和肩膀,像是挣脱缚锁的狂兽般抵抗着。即使如此,我也用全身的力量阻止着。

  「我是、不同的、是不同的!」

  库耶罗的眼角终于溢出泪水。

  「不是这样的。」我只能告知事实,「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我和库耶罗指尖触碰到的少年的血已经冰冷。

  在库耶罗的怀中,提托少年静静地丧命了。

  为了不让最喜欢的库耶罗看到自己痛苦的死相,少年闭上渗出泪水的眼睛,翘起喷出鲜血的嘴角,做出了仿佛笑容的表情。

  为了尽可能减少自己的死对喜欢的女人造成的负担,少年抑制住了恐惧的心和丧命的苦痛。而他仅仅不满十岁。

  我紧紧咬住嘴唇。

  提托,你的灵魂不知道比我的要高尚多少倍。你才是瓦涅尔家的公子……不,灵魂的绅士,是真正的高尚之人。

  污泥煮沸般的声音。我回过头,失去了脚,倒在地上的佐比诺从喉咙中发出笑声,那是打从心底感到愉快的笑声。

  「活该。我已经给提托注射了缓释型毒药,不管做什么都没救的。你不杀的理想终究只是天~真的梦话而已啦。」

  血和污泥的话语从口中零落。把提托少年的遗骸推给我,库耶罗如雷电般动了。半个呼吸之后,库耶罗左手抓住佐比诺胸前,把不知何时捡起的魔杖短枪抵在对方喉咙。

  被极大的压力按倒,佐比诺甚至停止了呼吸。

  库耶罗的侧脸上是无法直视的凄怆。如今的她就是杀意和憎恶的化身。

  咽了口唾沫,佐比诺摆出强行的嘲笑。

  「你要杀我吗?要打破自己那什么不杀人的信念吗?」

  「闭嘴渣滓。」

  魔杖短枪的枪尖因愤怒颤抖,戳破佐比诺喉咙的皮肤。

  「杀害孩子的混蛋已经不是人了,别想痛快死掉!」

  那是解决猎物时的猛兽的姿势。从库耶罗的全身,怒气仿佛物质化喷出。

  在痛苦和恐惧之中,佐比诺发出了卑劣的笑声。

  「哈哈,大、大小姐啊,这就是世界啊。」恐惧之中,带毒的话语拼命编织出来,「因为你,因为库耶罗,这个孩子死了。知道为什么吗?」

  超越恐惧,佐比诺的脸上浮现卑劣。

  「没能拯救提托,拯救孩子的你,今后会一直痛苦下去。对你这个正义笨蛋来说,小孩的死相一定很有效吧。早上呼吸痛苦地醒来,白天的娱乐也只是空虚,晚上提托的死相又会飞进噩梦。」

  一边从喉咙流出血,佐比诺不断嘲笑。

  「这一切都是为了给你,给库耶罗·拉蒂恩涂上绝望的粪便。只要能让你痛苦,我什么都会做!」

  从抓着佐比诺的库耶罗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刺出的枪尖后退。

  无聊的咒式士因无聊的理由杀害了无关的少年,她的大脑拒绝着理解。

  「来啊,杀了我啊!死了之后,我也会成为你的噩梦啦!」

  库耶罗的侧脸上,是处刑人的冰冻表情。女人的手颤抖,虽然像发条机械般缓慢,但枪尖无疑再次开始上升。

  时间浓缩、冻结。库耶罗手里握着的魔杖短枪后收,微小的雷电编织出来。在枪尖的周围,杀意的雷电发出低吼,佐比诺的喉咙烧焦,发出悲鸣。

  女人的眼中是虚无的黑。

  从如弓箭般绷紧的库耶罗手臂上,一击终于释放。

  突刺没有挖开佐比诺的喉咙。

  我左手抱住库耶罗的身体,右手抓住了枪尖。震动的雷刃刺伤我的手,血液滴落,肉被烧焦。库耶罗的眼鼻刻上惊愕,动摇扩散开来。但我没有放开枪尖,不能放开。疼痛让我的身体抽搐,指尖逐渐炭化,但绝对不能放开。

  终于,枪尖上的雷电消失了。在我的左臂中,库耶罗的眼睛大大睁开。

  「我、我刚刚,想把那家伙把佐比诺杀、杀、杀掉……!」

  「不是的!库耶罗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打算做!」

  注入全身心的力量,我说着谎。连同握着的枪尖,我用左手更加抱紧库耶罗。自己的血和库耶罗的身体炽热。

  「你什么都没做!什么都!」

  像是要说服库耶罗和自己一般,我大喊着。

  惟独这个谎言必须要贯彻到最后。

  因为,提托在死前托付给我了。

  少年说:「这是我一生的请求,请你代替我,保护库耶罗姐姐。」

  胆小的少年拼上性命不让喜欢的女人受伤。

  我必须得用尽自身的一切,保护心爱的女人才行。

————————

  在成为事件现场的废弃酒店周围,数辆涂黑的大型车集结。

  佐比诺被到场的瓦涅尔家的咒式士们拽着领子拖走。

  携带咒信机响了,在通话,不如说确认之后,我挂断了电话。

  吉吉那和吉欧尔古他们也跟踪并抓捕了来取赎金的共犯贾哈特,交给了瓦涅尔家的样子。在提托死后,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在我的眼前,被黑西装们抓住胳膊,单脚的佐比诺被带走。明明等待他的是瓦涅尔家的私刑和死刑,男人却笑着。

  「活该,是我赢了!所以我比你们优秀!」

  那是为散布绝望而欢喜的,无可救药的笑。

  「你以为孩子的死会像廉价的故事那样只是为了成长的试炼吗?会像个无力的大孩子一样,找借口说是无可奈何吗?哈哈哈!」

  佐比诺把普通人会觉得是无可奈何的,库耶罗心理上的退路全都切断了。

  但是,哄笑的男人脸颊上,反射着月光的是泪水。佐比诺一边笑着一边嚎啕大哭。

  「搞什么啊,我和你这家伙到底哪里不同啊!?」

  他喊着。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啊!?我最初也是想成为正义的守护者,成为一流的攻击型咒式士的啊!为什么那会变成这样悲惨的末路啊!?」

  带走佐比诺的黑西装们无人打算回答,我也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很清楚。正因为答案太过明显,所以说不出。

  在我的旁边,库耶罗无声地站着。

  灰白色的头发在冰冷的夜风中吹拂,脸上仍然蒙着阴翳。月光无法照亮她的心。

  在提托父亲的恳求下,库耶罗没有把佐比诺交给警察,而是交给了瓦涅尔家。悲剧是因自己而起的这个事实,让库耶罗也没能贯彻信念和正义。

————————

  即使是回到了艾里达那市内以后,库耶罗看着还是和往常的库耶罗一样。

  吉欧尔古和斯特拉托斯出声表示担心,但库耶罗只是微笑着说得重新振作才行,埋头于工作中。

  很快,我们就明白库耶罗不是往常的库耶罗了。不管什么委托她都立刻接受,哪怕只有一点点时间,也去市政厅、郡警局、顾问企业和老主顾那里找活干,不断去寻找犯罪者、打倒<异貌者>。

  在我想着库耶罗整整一个星期都在几乎不眠不休地解决委托时,她像是晕倒般睡着,醒来后又去工作了。就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着那样的猛烈劳动。

  我阻止过好多次。

  库耶罗只有在场时会听从忠告,但一个不注意就溜去现场了。

  在组队工作的咒式士们受伤、死亡的时候,即使和库耶罗无关,她也责备自己,陷入阴暗。

  所有人都清楚她过度的猛烈劳动是代偿行为,所以没办法阻止。

————————

  在提托绑架事件的三周后,光是今天一天,库耶罗就抓住了十二个悬赏犯、击退了邪妖精群,完美地驳倒了市政厅的沙札兰的很长很长,很——长的抱怨。

  到了深夜,彻底疲劳的库耶罗甚至无法靠自己站着了,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在事务所的立体光学影像播放艾里达那东岸发生抢劫事件报导的同时,库耶罗从桌子上弹了起来。

  「我走了。」

  「库耶罗,休息吧。」

  我用双手强行阻止库耶罗要拿起枪的右手。

  「我不去的话!有人会死!」

  眼睛充血的女人叫喊。对那悲痛的呐喊,我左右摇了摇头。

  「东岸的攻击型咒式士会去的。事件现场在拉尔豪金事务所及数个七大手事务所附近,交给他们就可以了。」

  库耶罗以憎恶的眼神看着制止她的我。只靠我无法阻止暴风。我隔着库耶罗的肩膀看向吉欧尔古,他点了点头。

  「这是所长命令,今天就先回去。」

  「可是!」

  「若你要去,我就判断你已经失去冷静到不适合这个事务所了。」吉欧尔古的声音有着不容置疑的冷彻,「还有,你脸色很差,我送你回去。」

  「我送吧。」

  我和吉欧尔古面对面。所长虽然犹豫,但最终表示用那个赌牌决定,于是我快速洗牌,亮出。这次也是我胜利,决定由我来送了。吉欧尔古苦笑,目送我们走出。

————————

  即使是在行驶在夜晚街道的面包车里,库耶罗依然不停说着明天的工作预定和分配。

  我在夜色中前进,在红砖墙的公寓前停下面包车。我把库耶罗送到门口,主张自己没事的女人脚下摇摇晃晃。持续了三个星期的战斗和搜查已经超过了人类的极限。

  在用生体认证信号打开门锁的瞬间,库耶罗的身体倾斜。

  「你还好吗?」

  「别碰我!」

  我打算去搀扶的右手被库耶罗的左手挥开,连动着拔出的魔杖短枪指向我的喉咙。

  热。从我的喉咙上,炽热的血微微流下。

  库耶罗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手,接着盯着枪,最后望向我喉咙上的血。女人的漆黑双眸被过去囚困。

  「我又做了这种事。那个时候,我,对那家伙,然后现在也对你,啊啊,提托也是被我……」

  从喃喃自语的库耶罗手中,魔杖短枪落下,一边演奏着高音的悲鸣,一边从混凝土楼梯滚落。

  库耶罗没有哭泣也没有崩溃,只是像个背负所有败战责任的女王一般,呆站在玄关前。

  正因如此才危险。她的身体,更重要的是精神,到了极限。

  「冷静点,别被区区佐比诺的诅咒吞没。」

  库耶罗终于看向了我。女人的眼瞳中,罪恶感的黑暗扩散。

  我也开始理解吉欧尔古过去所说的话了。只有我才能支撑库耶罗的理由是存在的。

  「库耶罗在对他人也要求自己恪守的严格基准。」

  一边支撑女人的身体,话语从我的嘴唇零落。

  「但是绝大多数的人类都很弱小,既不会努力也无法承受苦难,就只是弱小到无可救药而已。不论到了什么时候,都没有任何改变。」

  库耶罗听着我的话。

  「能够像虚构的故事一般,跨越困难成长、变强的,只有少部分的人类。没错,只有像你这样真正强大的人类而已。」

  库耶罗无力地左右摇头。

  「我不明白。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是那样的。为什么怎么看都是他人的我,会被憎恨?」

  不是事务所的其他任何人,而是只有趴在地上喝泥水一般活着的,弱小的我,才能告诉库耶罗答案吧。

  「你被憎恨着。因为你年轻、漂亮、聪明、强大,而且是女人。因为有这样的存在,意识到自身低劣的,弱小的人类就无法承受。」

  「憎恨的话直接找我就好啊!为什么要袭击那个孩子,有找上提托的必要吗!?」

  「……从正面无法战胜你的弱者,会从漆黑的背后偷袭。即使那只是寻找任何能胜过的一点的,愚蠢的自我满足,即使那种行为自身就是在展现自己的劣性,也想要贬低你。这就是弱小而愚蠢的,人类这个物种。」

  站在分界线上,库耶罗沉默。

  灵魂生来就戴着王冠的人是绝对无法理解,也没可能有共鸣的吧。是想不到为什么会做这种愚蠢且无益的事的吧。

  但是,佐比诺的阴暗感情的蠢动,是我能作为实感理解的。

  对佐比诺及其同类们来说,在自己的目标上有更上位的存在,而且还是个女人这点无法容许。因为完全无法再为自己的弱小、愚蠢和无能找借口了。

  只要能贬损库耶罗,保护自己唯一可以寄托的自尊心,那么就算杀死无关的少年,自身死亡破灭也无所谓的热情。那就是也类似狂热的恋情的,弱者的憎恶和嫉妒。

  像佐比诺那样的弱者和败者的怨念充斥在这个世界。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亦或是将来,即使到了人世尽头的瞬间,也不会消失。

  「我不明白。我无法理解。但是,下次不会输了!」

  库耶罗呆站着。像是梦想破碎的革命家,像是无力的孩子,像是即使如此也想去面对的战士。我轻轻摇头,为库耶罗的强大哀悼。

  「不是赢了输了,这就是这样的战斗。受伤、苦恼、痛苦、败北是当然的,是就算往好了说也只是维持到死的消耗战。」

  此时我插入了另一句话。

  「……所以。」

  真到关键时候反倒说不出口了,但我还是继续下去。

  「所以,可不可以把你的背后交给某个人,交给我呢?」

  「让你用后背位侵犯的意思?」

  总是救助他人,救助我的库耶罗真的很不会接受他人的救助。那是高傲的,并且让人痛心的强大。

  「这是你曾对我说过的。」正因如此我才要前进,「虽然世界很残酷,但有可以依靠,可以被依靠的伙伴在。你那时给了我勇气,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自己的话语从过去回响,库耶罗呆站着。

  「但是,但是我不只是如此。」

  我重新朝向库耶罗。使用变化球啊假装小丑啊之类的余裕和犹豫,都已经没有了。

  「库耶罗,我爱你。」

  「嘉优斯,拜托你现在,惟独现在不要开玩笑。」库耶罗的脸上是混乱,「平时的话先不论,现在我实在没有心情去一笔带过。」

  「我是认真的。惟独这句话,我一直都是认真在说的。」

  现在的我坦率到让人惊讶。

  「我们都看不到自己的背后。所以,让我保护库耶罗的背后吧。」

  我伸出手抱过库耶罗的肩膀。女人抵抗,我本该痊愈的手掌作痛。但是,我不会放开,突如其来的风暴般的感情在腹腔中膨胀。

  「你没有认真抵抗不是吗!?如果真的讨厌,应该一瞬就能把我打飞的吧!」

  库耶罗的脸因不甘扭曲。我在愤怒,对纠结于正义和强大的库耶罗,对她少女般的易碎和柔弱愤怒。

  「虽然看似是从行动读出心理,但真相不同。从外侧无法贯穿我坚固的壳,既然如此,就通过行动试图从内面构筑爱情,不就是这样的手段吗?实在太廉价了。」

  居然会被如此完美地看穿呢。库耶罗是难攻不落的要塞,内部甚至驻扎了亲卫队和铁血司令官。

  我的血液沸腾,思考急速运转。我想到了奇策。我从怀里取出纸牌,在库耶罗面前左右分开,从两侧混合。

  「我能在某方面赢的话就能和你做的那个约定,还在的吧?既然如此,各自抽一张牌,数字大的胜利!」

  我用右手向对方递出洗好的牌。

  「不光莫名其妙还是运气胜负,自己说出来不觉得羞耻吗?」

  「对库耶罗来说,不管什么事都需要理由是吧?既然如此就用这个决定胜负,要是我输了就再也不纠缠你。那就是你的愿望不是吗!?」

  「这个,是、这样没错……」

  在我放话之后,库耶罗沉默下来。最后终于像被闹服了一般,女人收起纤细的下巴点了头。

  「虽然强行而愚蠢,但就当作这是对你来说的勇气吧。」即使如此库耶罗的眼睛仍冷静地看着战况,「但是我讨厌被作弊,所以我先抽。」

  从重叠的纸牌中心,库耶罗抽出了一张牌。面对抽出了从上面数第二十五张牌的库耶罗,我抽出了中心靠下,现在状态下的第三十八张牌。

  确认了手牌的库耶罗以寂寥的眼神举起了牌。

  「数字是十二。在这种时候我也还是很强吗。」

  对着叹息的库耶罗,我摆出哀伤的表情,接着翻开了自己的牌。库耶罗睁大了眼睛。

  举起的纸牌上的数字是十三。

  我抱过库耶罗的头,以被杀也无所谓的势头夺走嘴唇。像是热量引起了排斥,库耶罗把手抵在我的胸前分开。

  映在彼此眼中的,是赎罪和孤独、无法彻底隐藏的欲望和意志。

  这次是库耶罗吻了上来。

  然后二人的身体重叠。

  我抱住库耶罗,强行把她带向住宅的内部。

————————

  随着我的动作,库耶罗的乳房晃动,锻炼过的腹肌扭动。蜂蜜色的裸身浮现汗珠,女人的汗水和香水的甜味交织,撩动我的鼻孔。

  库耶罗炽热的内脏温度包裹着我的那话。每当我运动,女人就发出甜美的悲鸣和呜咽。

  好痛。悲鸣般的喘息声消失了。抱着我的库耶罗轻轻咬上了我的脖颈。

  「呃,好痛、啊?」

  一边动着,我试着发问。库耶罗仍垂着眼睛,不往我这边看。

  「我也、很痛、的!」

  吃惊的我看向库耶罗的脸,她的表情苦闷。在最开始的阶段就已经知道库耶罗不是处女了但这又是怎么回事?

  「好久、没有、和男人、了,还有点痛。」库耶罗的句尾变成小声,「轻、一点。」

  我对库耶罗的怜爱再添一层,温柔地重新开始动作。

  这是为了倾吐哀伤和愤怒的行为,是在爱与恋诞生前的交合。库耶罗应该也知道,这是彼此的孤独相互碰撞般的疼痛行为。

  我不觉得这样做能让心伤有任何改变,恐怕库耶罗和我之后都会后悔。

  但是,若是肉体的快乐能让她一瞬间忘记,既然库耶罗现在寻求这个,我就想给予她期望的一切。包括库耶罗的痛苦和哀伤在内,我想要她的一切。

  按捺不住的我的动作变得激烈,库耶罗的甜美悲鸣尤为高亢起来。库耶罗的腰痉挛般颤抖,再次咬了我的脖颈。不是咬上皮肤,而是牙穿进肉中的痛楚。

  「好痛、呃、库耶、罗!?」

  「声音、不想被、男人、听到!」

  库耶罗的动作如野兽一般,反而是我跟不上。像是挖掘着库耶罗的深处一般,我的腰将动作送入。

  脖颈传来剧痛。轻咬着的库耶罗忍耐不住快感,全力竖起犬齿,同时甜美的压榨在内部发生。被库耶罗引导着,我释放出白浊的心意。

  无数次,无数次。

————————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射精和高潮之后,我从库耶罗身上离开躺倒下来。自己单薄的胸膛上下起伏,呼吸粗重,好热。

  淡淡的光照射入寝室。因为太沉迷于库耶罗,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早上。我收回视线,裸体的库耶罗躺在我的旁边,支起手肘用手撑着脸颊,嘴唇和眼瞳中浮现猫一般的笑意。

  「啊啦,这就结束了?」

  「抱、抱歉,让我、稍微歇歇。我、太小看、前锋的、体力、了。」

  现在我才终于看到库耶罗房间的全景。床、旁边的桌子、带镜子的衣柜、书架和书堆。家具就只有这些,该说是意外还是意料之中呢,以女性来说实在是朴素的房间。

  背后感觉到疼痛,是被库耶罗咬住的脖颈左右和被指甲抓住的双肩的疼痛。是让人开心的疼痛。

  呼吸平复,我抬起上半身,把腰靠在枕头上,在床上重新坐正。我朝着桌子伸出手拿起水壶,把倒进玻璃杯的水一口气喝光。在我想着她应该也渴了吧举起杯子时,库耶罗把水壶拿走了。

  「果然嘉优斯也是男人呢。」

  「哈啊?为啥要把理所当然的事说出来?」

  「我才不告诉男孩子。」

  吐出奇怪话语的库耶罗直接将嘴唇对准壶口,水从嘴唇零落到喉咙。水珠滴落在乳房上,在水润的褐色肌肤表面溅起,朝着淡淡浮现的腹肌垂落。那是美丽的野生动物在饮水一般的,崇高的光景。

  口渴得到治愈,满足了的库耶罗把水壶放回原处,然后把左手放在举起的右手上,伸展后背。那是像猫的伸展一般,引人微笑的动作。

  以前就隐约这么觉得了,库耶罗的思考虽然像狗一样坚实,但性质上意外地更像随心所欲的猫。

  一边想着无意义的事,我眺望着库耶罗淡褐色的背肌到腰、描绘出完美曲线的臀部。察觉到视线的库耶罗转过头。

  「怎么?果然我的肤色在哲贝伦人眼里很奇怪吗?」

  闹别扭的眼神。我没有看漏女人视线角落中包含的不安成分。

  「很美的颜色啊,就像极品的蜂蜜或最高级的蒸馏酒一样。」

  我伸出手,抚摸女人的臀部。肌肤光滑到仿佛能把手吸在上面。

  「我第一次知道库耶罗在意自己的肤色。」

  「再怎么说也是女人,意识到现在流行美白肌的时候也是会受伤的。」

  「真的很美。」

  实际上,在库耶罗蜂蜜色的臀部和大腿内侧的映衬下,白浊明显到显得煽情。意识到库耶罗的草丛中滴落的,自身热情的迸射,我的那话的角度也急速恢复。我再次启动了避孕咒式。虽然最初因为太沉迷真有让库耶罗怀上我的孩子的想法,但从途中就做了避孕。库耶罗自身的避孕咒式也有在发动所以大概是多余的行为,但算是男人的谨慎吧。

  我有了捉弄的想法。

  「……毕竟从绘画角度上,也能映衬出我射出的白色呢~」

  库耶罗露出神秘的微笑重新朝向我,伸出了腿。在我的眼前,库耶罗的双脚脚尖伸出,魅惑的腿部线条在膝盖处交叉,抬起。左脚尖朝右,右脚尖朝左,库耶罗的秘密花园正在封锁。

  或许是听到了我内心潜藏的期待,库耶罗的双腿大大张开!

  我没能确认到库耶罗的样子,因为女人的右脚跟击打我的右侧头部,左脚跟打中我的下巴左侧。来自两个方向的击打让我的头部以脖子为中心点向左回转,一击便发生了脑震荡。

  眼中世界的一切都扭曲溶解崩塌,我从头部开始倒在了床上。我试图用右手支撑身体但失败了,俯视着的库耶罗的笑容看上去也歪歪扭扭。终于,世界的视野渐渐恢复。

  「不、不是吧!?一般来说会踢吗!?」

  一边甩着头,我再次用右手支撑抬起上半身。

  「是女人的遮羞。原谅我。」

  我看过去,只见坐在床边的库耶罗豪爽地笑了。我也只能笑了。

  「啊啊,真是的,为什么偏偏是和这种男人做了这种事……」接着态度突变,她把手放在额头上开始烦恼,「偏偏在内心脆弱的时候旁边站着只会耍嘴皮子的男人,再怎么说也太倒霉了吧!」

  库耶罗抬起脸,下定决心握紧拳头。

  「好,明天开始抓住更多坏人提升运气吧!」

  「真过分啊,当我是花花公子吗?」发出苦笑,我摆出认真的表情,「开玩笑的。我不希望和你的关系仅止于一夜情,不可以就这么交往吗?」

  室内充满了要说当然的确是当然的,不自在的空白。

  库耶罗没有回答我的求爱。她的黑眼睛盯着我。

  「昨天的那个,你作弊了吧?」

  心率瞬间暴涨,我的舌头冻住。

  床上的库耶罗动了,右手伸向我的外套。收回来的楚楚可怜的右手上,握着昨晚的纸牌。

  只转过上半身,库耶罗把牌对着我亮出,确认牌面是四个花色的一到十三按顺序从上往下排列。女人把牌分成两半握在左右手,交互混合起来。

  库耶罗准确地重复了八次洗牌,接着露出牌面,一张张丢到白色的床单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三张牌按顺序堆在一起,接着是另一个花色的一到十三,刚好重复四遍。

  正如库耶罗戳穿的,按我做的顺序洗牌的话,纸牌就会变回原本的顺序。虽然在和吉欧尔古赌牌时骗过去了,但没有瞒过库耶罗的眼睛。

  「习惯变魔术的话,就能很轻易看出是第几张牌。对此浑然不知的我抽了第二十五张,也就是第二轮中的十二。」库耶罗逐渐披露推理,「嘉优斯看似随意抽了张牌,但其实在找比我更大的数字,抽出了按原本顺序是第三十九张,去掉我那张以后是第三十八张,也就是第三轮中的十三。」

  「呃呃……」我卑微地向库耶罗确认,「是知道这个魔术吗?」

  「不。我根本不想知道那种卑鄙的技术,但是,刚才意识到了计算后就会变成这样。」

  在纸牌散乱的床上,我和库耶罗的视线交缠。在我的脑中,今年最大音量的警报响彻。要慎重啊我。这可是只要说错一句话就真的会没命的最警戒警报。

  「赌约无效……不如说在这之前我就会被杀?」

  「你真的……」库耶罗的叹息落在赤裸的膝盖上,「真的笨到家了。」

  她的眼睛看着我。

  「那只是为了方便拒绝绝对不会输给的对手而已。赌约的输赢也是……」库耶罗的音量再次变小,「那个,我也没有低劣到会为那个斤斤计较。」

  库耶罗的双眸中孕育出柔和的色彩,像紫色也像蓝色。

  「没错,虽然果然还完全不强大也不聪明,但你对我说了善意的谎言。就在我自身都要背叛信念的,那个时候。」

  床单上方,库耶罗把手重叠在我的手掌上。女人的激情和体温传递到我的手中。

  「如今我明白了。不是任何强大、智慧或正义,而是那个善意的谎言支撑了、阻止了几乎崩溃的我。也许只是微小的助力,但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如同夜晚的星辰一般,库耶罗的嘴唇轻轻微笑。

  「所以,这次的谎言也没有那么讨厌。」

  警报解除,警戒解除。变得喜悦的我不长记性地想捉弄,不如说想确认了。

  「也就是说,已经爱上我了的意思吗?」

  「别蹬鼻子上脸!」

  库耶罗向前踢出,但我不会再吃第二次了。我在床上横倒回避,一边掀飞周围的纸牌,一边坐在坐着的库耶罗背后。

  像触碰虚幻的雪一般,我从背后悄悄抱住女人的裸身。库耶罗也没有拒绝。

  库耶罗炽热的裸身收拢在我的怀中,就像是找回了出生前失去的半身一般,没有空隙也没有多余。虽然经验过很多次,但每次恋爱时就会有这种不可思议的一体感。在我的怀中,库耶罗再次把右手放到额头上。

  「啊啊,总感觉今后会一直后悔。」

  「不会让你后悔的。虽说这次有点像预先支付就是了。」

  不像我的强韧意志从腹底涌出。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配得上库耶罗的,独当一面的攻击型咒式士,以及相称的男人。」

  总是无法断言的我拼命地断言了。在我的怀中,库耶罗苦笑的震动传递到胸前。

  没有能继续说的话,早上的室内突然安静下来。我看向女人的侧脸,库耶罗带着贯穿朝霞般的目光,痛切的感情寄宿在瞳中。

  「嘉优斯,不要背叛我。」

  「不用担心啦,我不会搞外遇的。」

  这是我诚实的心情。

  「不是指那个。」我前面的库耶罗重新开口,「我又不是那种追求男人完全诚实的做梦少女,外遇的话,只需要发现即斩而已。」

  阳光和影子把库耶罗的脸二等分。

  「但是,希望你比任何事物都尊重我贯彻意志和骄傲的想法,就算我会因此而死。即使其他的能原谅,但只有这一点,若是背叛,我就会憎恨你。」

  咬着单词一般,库耶罗发话。

  「惟独想避免和你成为一生的敌人啊。」

  我咀嚼着库耶罗话语的含义。应该大致理解了。

  那么回答就已经决定。

  「知道了,我会和你约定。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尊重库耶罗的意志,为此不论多少次我都可以说谎。以全身全力,即使要拼上性命,我也会说谎。」

  拒绝多余言语的库耶罗只是点了点头,我用双手有力而温柔地抱紧了她。

  像是从世间的无慈悲中守护她的,盾牌和铠甲一般。

  同时也为了不让筑巢在库耶罗内部的激情雷电灼烧她自身。

  就像提托少年托付的,我发誓的那样。

————————

  早上甜蜜的一时也已经遥远,到了太阳光垂直投下的午后。

  打开门,我和库耶罗走向吉欧尔古咒式士事务所。两人一起彻夜未归后迟到也太没面子了。我本来提案说空出一段时间分开到,但库耶罗拒绝进一步迟到,拖着我上班了。

  该说是不顾后果的正义感还是守信呢,搞不懂库耶罗的道理。

  迎接打开门的我们的,是聚集在接待室的事务所成员们。坐在接待椅上的吉欧尔古、在地上握着绳子确认强度的斯特拉托斯。吉吉那从屠龙刀的整备中抬起眼睛,又看了回去。

  在男人们朝来的视线之雨中,库耶罗飒爽地前进。我也跟着她挺直的美丽脊背。

  仍拿着文件的吉欧尔古看着我们,露出微笑。

  「怎么了?你们两个居然会一起迟到,什么时候变成这么深的关系了?」

  「没有那种事,毕竟才睡了一晚上。」

  「啊,也不至于吗。」

  对前进的库耶罗平常的回应,吉欧尔古点头。一边看着文件一边在脑中咀嚼话语的含义,所长终于面带吃惊地转过头。

  「诶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一般来说应该害羞地表示『才、才没有那种事啦!』才对吧?」

  「男女的关系加深,基本上都是好事不是吗?」

  库耶罗讶异地反问,伸出了右手。库耶罗的手臂缠上我的腰,我的左手自然地朝向库耶罗的腰……的下面。

  「好痛!」

  试图去摸库耶罗屁股的我的左手手背被女人的左手掐住。库耶罗在我耳边悄悄说道。

  「你的手为何如此没有节操呢?」

  「这个嘛是那个,会自动地表现爱情的有点让人困扰的,不可思议的手啦。大概是因为恋爱的白魔法吧,真是奇妙呢。」

  「还没有决定要交往,那个只是一夜的过错而已。」库耶罗的眼神尖锐,「要是因此擅自摆出情夫的样子我就打你。」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请您在打之前也别掐我了吧。虽然能榨出新鲜的百分百嘉优斯肉,但蹲墙角照片的生产者也不会露出笑容的。」

  是我乖乖认错的态度生效了吗,库耶罗释放了我的手。我用右手摸着疼痛的左手。从淡蓝色变成灰色的库耶罗的眼睛看着我。

  「这份关系会何去何从,就取决于你今后的表现。」

  「是是,我会继续精进的。」

  这女人真的是一点主导权都不让啊。尽管身体顺势妥协了,但真的连心都妥协的时候似乎还遥远得很。就像猛兽一样呢,我有在小心不被吃掉的啦。

  然后总有一天,想成为真正的恋人。毕竟现状下,库耶罗还一句我爱你都没说过。

  「那么工作了工作。」库耶罗明快的声音飞来,「首先得写昨天的报告书。和瓦涅尔家的顾问契约作废以后,得更加努力才行呢。啊,所长请在晚上前完成结算。」

  说完库耶罗把我抛在了一边。吉欧尔古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该说是为了证明数论的无矛盾,使用了超限归纳法的感觉吗。

  以风暴般的步伐,库耶罗走向深处。被留下来的我无处可去的手在半空中徘徊,像放跑了蝴蝶的少年一般,呆呆地站着。

  接待椅上的吉欧尔古看向我。

  「库耶罗君真是男子汉啊。」吉欧尔古朝我问道,「最近的女孩子都是那种感觉吗?」

  「是她特殊啦。」

  我下了新的决心。

  「既然特殊,我也会花费时间,不断努力去打好关系的。」

  「虽然我说的不是这种含义上的好好相处,但关系也是变好了呢。」

  吉欧尔古的脸上渗出苦笑。

  「啊,对了嘉优斯君,下次不换个手法的话,我实在是不会乖乖受骗了哦?」

  我的呼吸一瞬间停止了。

  从发言来看,所长从最初开始就看穿了我在赌牌时出老千。既然如此,文件的时候和送库耶罗的时候都是故意的,真是个周到到可怕的大叔。

  吉欧尔古和我以苦笑交织。那是共犯的笑容。

  无视一连流程的吉吉那像午睡前的狮子一样打了个呵欠。我和库耶罗的关系在他的兴趣外所以很无聊吧。

  我用视线寻找应该落脚的日常。地上的斯特拉托斯坐了起来,抱着膝盖。

  「……没想到艾里达那年轻人中最强的高尚有实力的咒式士,与最糟的浅薄咒式士成了恋人。」

  斯特拉托斯青白的脸上,黑暗的天启闪现。

  「……啊,我想到了很酷的事。……因为没预测到现状所以死掉好了。」

  斯特拉托斯用两手拼命按住自己的口鼻。

  「要是因这个死了,你才是艾里达那最强的自杀者啊。」

  在我喃喃自语同时吉欧尔古伸出手,阻止了斯特拉托斯的自杀。

  脚步声停下了。我看过去,在通往深处的门口,库耶罗停下了脚步。

  「……我不会让那样的悲剧,在面前再度发生了。绝对,绝对不会。」

  侧脸被决心占据,库耶罗伸手打开门,关上了。

  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我不清楚库耶罗是否真的那样说了。

  但不论如何,我只需要努力去做。恋人就是这样的关系。

  我环顾事务所。

  最棒最糟的恋人、傲岸不逊的伙伴们。

  前路之上,是百亿的危险和千亿的荣光。

  世界宽阔无垠,可能性是无限大。

  我就在黄金时代的正中央。

————————

  那个时代,确实是幸福的。

  但是,沉醉于幸福的我,太过年轻的我还不明白。

  不明白世界像厕所一样狭窄,充满了与之相配的屎一样的人类。

  就像世界是有限的,谁都不存在无限的可能性。

  最关键的,是我不明白库耶罗逐渐崩溃的最初一步,是从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开始的。

  就算会惹怒库耶罗,失去爱情,惟独那个约定是不应该许诺的。

  但是,

  即使知道等候的是伴随剧痛的结局,和鲜血的离别,

  我也会再一次重复那,

  无可替代的黄金日子吧。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