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袭

  即使是现在,我也偶尔能想起过去我手边曾有一张照片。

  那是以事务所为背景,比现在更年轻的我和库耶罗、吉吉那和斯特拉托斯,以及生前的吉欧尔古一同上镜的合照。

  我试图回想照片的去向,接着只对自己的心感到愕然。

  那个想法,只不过是比起现在更追求过去的,天真的自我意识的体现而已吧。

  但是,即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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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耶迪特商店街的道路上,化学炼成系第三位阶<爆炸吼>炸裂。怒号般的爆风与利刃风暴飞散,掀起头发和外套的衣摆。

  即使额头上流下的血渗进眼睛,我也只盯着前方。只盯着在街道上升腾的白烟之间隐约可见的,巨大的影子。

  身高是人类二倍的躯体前倾,具有着引以为傲的筋骨隆隆的体格;手臂如树木般粗壮,也给人巨猿般的印象;象一般的皮肤不属于猿类,也不属于类人猿。

  耸立在街道上的,是<异貌者>中的一种——大鬼的巨体。从额头中央长出弯角的凶相因爆裂荡然无存,右半边脸爆炸,脑浆和视神经脱垂,大鬼站着丧命了。

  巨体像是分开白烟般倾斜,倒下,重低音在商店街轰响,粉尘起舞。从大鬼的尸体上,黏液般的血和脑浆朝柏油路扩散。

  我忘记了肩上的负伤和疼痛,只感觉到在胸膛中膨胀的胜利喜悦。我在只露出食指和中指的手套中,握紧魔杖剑<断罪者优尔加>的剑柄。

  在迷途最后漂流到艾里达那的我,第一次用自己的咒式解决了猎物。

  即使目标只是从脱离常轨的收藏家的监牢中逃跑的,用于违法斗技场的大鬼,但打倒了<异貌者>,打倒了敌人的事实也不会改变。

  我终于证明了,我的咒式和力量在艾里达那这个城市也适用。

  「这个蠢货!」

  钢铁般的怒声在道路上响彻。用粗长的刀刃切开白烟,银色的双眸出现。

  美貌的主人,是吉吉那·嘉迪·多尔克·梅雷欧斯·亚修雷·布夫。虽然是咒式士事务所的前辈,但他此时此刻也在穷极傲慢和异常性在物理上的极限。

  仍提着巨大一刀的高大身影朝我走来,伸出左手,五指毫不顾虑地抓起我的胸前。连抵抗的工夫都没有,我的身体被拽了过去,被拥有超乎常识膂力的单手提了起来。双脚离开柏油路,每次摇晃都让肩膀的伤疼痛。

  「都过了训练期间了,怎么还像外行一样。释放会把前锋卷入的咒式的后卫,比敌人更有害。」

  眼前是虽然躲开了爆裂咒式的直击,但额头和脸颊渗出血的吉吉那的愤怒表情。被提起来的我也沸腾了。

  「还不是因为你这白痴迟钝到连那种程度的咒式都躲不开吗!」

  「我算是明白了。」

  吉吉那把我往前推开,我的脚底碰到地面。在眼前,吉吉那举起了手中屠龙刀的,一〇七一毫米的粗长刀身。

  「让前锋负伤的无能后卫,消失便是了。」

  伴着死刑宣告,缠绕着龙纹的白银之刃垂直落下。在我想从心里惨叫的瞬间,钢铁相击的沉重声响震动我的鼓膜。

  吉吉那的一击在我的额头近前被金属阻挡了,长圆锥般的枪尖挥动,如魔法般拨开屠龙刀的施力方向。两把武器伴着火花分开。

  用华丽技术弹开刚剑的,是类似骑士突击枪的,八六〇毫米的细长圆锥。握着从枪尖延续的短柄的,是蜂蜜色的奢华五指。我和吉吉那把脸转向魔杖短枪的持有者。

  路上,灰白色头发,淡褐色肌肤上套着西装的,库耶罗·拉蒂恩站着。

  「拜托,别在大冷天打架好吗。即使能完美拨开吉吉那的重刀,手也会麻的。」

  女人不自在地缩着身子,厌恶地开口。正如肌肤颜色所示,对有着沙漠之民血统的库耶罗来说,艾里达那的初春仍然很冷。

  在光照强度变化下,有时灰色有时蓝色,有时也像是黑曜石的库耶罗的眼睛瞪着吉吉那。

  「那我也要问了,试图杀死伙伴的人,在何种物理法则或法律体系的梦世界能被肯定呢?」

  「你说这个愚蠢眼镜是同僚吗,别逗我笑了。加入事务所已经三个月,经过吉欧尔古和我的基础训练,却仍然派不上用场。没用也该有个限度。」

  吉吉那重新架起屠龙刀,狞恶的杀意充满了街道。

  「既然在屠龙族高傲的刀刃下妄自插手,那这个炮台也不过是在同一事务所的敌人而已。包庇的库耶罗也不可原谅。」

  吉吉那放射的愤怒压力让我动弹不得。相对地,库耶罗如沐浴在凉风中一般从容。

  「在吉欧尔古所长和斯特拉托斯出差期间,要听从身为副所长的我的指示,这是规则。」单手握着的枪的枪尖有着紧张感,「不听从我的话,吉吉那自身就是无能的同类,赶紧滚回冷爆了的屠龙族村子里去,一辈子都别出来。」

  「你这家伙,真是让人不快的女人。」

  眉间浮现苦涩的皱纹,吉吉那放下了粗长屠龙刀的刀尖。库耶罗也旋回魔杖短枪<雷哭的伊尔迪拉>的枪尖,装备到腰间的鞘中。外表和动作的优雅以及狞猛,让人想到密林中的黑豹。

  在不高兴的吉吉那打算从路上离开时,库耶罗开了口。

  「等等。吉吉那是前辈吧,有照顾后辈的义务。」

  「我才不管。」

  「最初发现嘉优斯的是谁?最终搬回来的是谁?虽然记不得详情了,但应该是叫吉吉什么的人没错吧?」

  被戳中核心,吉吉那无言以对。在推卸责任的争斗中受害的我整理乱掉的衣领。

  「虽然不晓得屠龙族什么的是怎样,但战斗狂就上地狱玩战争游戏去。反正那些鬼同类也会高高兴兴杀上来的……」

  「你也没资格责备别人!」

  化为雷霆的库耶罗的怒声让我的脊背冻结。

  「怎么、了啊……」

  回问的我的肩膀被库耶罗粗暴地抓住,转到商店街深处的方向。

  「好好看着,这就是你的愚蠢和傲慢招致的结果。」

  街道上,以沉入血海的大鬼尸骸为中心,爆裂的伤痕扩散。店面的窗玻璃粉碎,因高温焦黑的聚氯乙烯玩偶滚落。

  在小巷深处,左肩被碎片划伤流血的孩子哭泣着,从背后抱着孩子的似是母亲的女人用能杀人的视线瞪着我。在远处见证了事态的居民们的眼中,比起感谢的想法,更多的都是愤怒和恐惧。

  糟透了。我不是驱除了害兽的英雄,只是带来破坏和杀戮的怪物。

  我不由得移开视线,然后对上了库耶罗险峻的眼神。

  「为什么在狭窄的道路上对着只是在逃跑的对手背后,使用了爆裂咒式?为什么没有等我的精密雷击咒式?」

  库耶罗的理论炽热而冰冷。

  「人类和亚人的差别是恣意决定的,所以让亚人战斗的违法收藏家之后会被逮捕,市里的命令也是捕获最优先。」

  库耶罗放出的话语比肩上的伤更加深深刺痛我的心。

  「对手是低智的大鬼的话,用神经毒气等咒式就足够无力化了。前提上,辅助前锋吉吉那的刀刃,才是此时后卫应当采取的战术。」

  库耶罗的眼瞳带着担忧,说着有力的话语。

  「而且,在我面前不允许无益的杀害。不要再有第二次,绝对。」

  试图反驳的我的脚下摇晃,被如电光般行动的库耶罗搀扶起肩膀。微弱的甘甜香水味掠过鼻尖。

  分离屠龙刀收纳到腰间和背后的吉吉那对我投以嘲弄的视线。

  「居然要女人帮忙,真是将来堪忧。软弱者即使是夜间房事,估计也需要女人照顾吧。」

  「混蛋,满口喷粪也要适可而止吧,要我把粪给你塞回嘴里吗?」

  把手放在魔杖剑上的我的怒火指向吉吉那,吉吉那也把手放在收回的屠龙刀柄上。每个人都看不顺眼。

  「说真的,快住手吧。气温二十度以下的话,我的忍耐力也会变差。」

  库耶罗从嘴唇吐出带有疲劳的气息。吉吉那皱起鼻头。

  「无趣。我要去伊哈克的店和家具市场,暂时别找我。」

  吉吉那转过高大的身躯扬长而去。被库耶罗的下巴指示着,我也开始迈步。

  能感觉到人们憎恶、恐惧和威胁的视线如芒在背。

  在我想逃离街道时,手搭在肩上。

  说着「不要逃避」的库耶罗的右手,握住了我的肩膀。

————————

  「我讨厌吉吉那。我和那家伙从根源上性格不合。」

  「不合的话,就应该你想办法配合。吉吉那作为攻击型咒式士的能力和经验都压倒性地更高,所以希望你讲讲道理。」

  在吉欧尔古咒式士事务所的接待室,坐在椅子上的我裸着上半身,接受坐在旁边椅子上的库耶罗的包扎。真是丢脸。

  库耶罗伸手在扭伤上贴上湿布,在擦伤上卷上绷带。刻在绷带上的图案般的咒印组成式略微发光,发动安慰程度的治疗咒式。

  库耶罗进一步从急救箱中取出药和绷带。我思考着眼前的女人的事。

  恐怕是南方或沙漠国家出身,虽然和我同岁,但已经是十一位阶,成为了上级职阶<雷轰士>,还是历史悠久的吉欧尔古咒式士事务所的副所长。同时也是管理我、吉吉那和斯特拉托斯的现场指挥官。

  待在艾里达那,就知道四大咒式士——拉尔豪金、潘海玛、吉欧尔古和伊姆霍特普这些十三位阶的到达者级的名声多么响亮,而即使不愿意,也会在街坊近邻的口中听到讨论库耶罗会并列,甚至超越他们的评价。

  库耶罗用双手在我右肩的伤口上粗暴地涂上药,然后卷上绷带。

  「你为什么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自打进入事务所,跟任何人都没打好关系。」

  「我哪知道。」

  我现在不高兴的原因十分清晰,就是因为库耶罗在旁边。

  吉吉那是因为那傲岸不逊和凶暴让我看不顺眼,但是,库耶罗是因为那愚钝的正直、青涩的正义感让我烦躁。

  就算作为攻击型咒式士有那么点儿优秀,但只觉得看待世间的方式太过天真。连在战场上喷香水这种,女人的作风都觉得碍眼。

  「在之前的爆裂咒式时,你无趣的想法也昭然若揭。」对我的嫌恶感浑然不知,库耶罗再次开口,「你只想着展示自己的力量,毫不考虑周围的人,只是想使用华丽的爆裂咒式而已。」

  这种廉价的精神分析也好,拿年级委员程度的道德标准来说教也好,我都最讨厌了。库耶罗这个女人,是完美汇聚了我讨厌的人类之要素的,理想的反面女神。

  「嘉优斯,你在听吗?」

  声音把我拖回了现实。我瞬间搭建起论据。

  「……对不起。」

  我的舌头发出坦率的道歉。库耶罗的眼瞳中浮现意外的神色,我则垂着头,从嘴唇吐出半是独白的话语。

  「自漂泊到艾里达那以后就一直很不安。」反省的声音从口中落到地上,「所以,怎么都想让自己的力量被承认……下次不会了,不会再做那样的蠢事了。」

  「这样啊。我明白状况了,总之你下次开始要好好干。」

  库耶罗淡蓝和灰色的眼瞳被午后的阳光照射,变成了柔和的琥珀色,眼中也混杂着紫色。我伸出了手,在继续治疗的库耶罗的右手上,我的左手悄悄重叠。

  「对不起,因为我不成熟,给库耶罗添了麻烦。」

  「反省到那种程度的话也不太舒服啦。」

  库耶罗笑着打算挪开手。判断这招可行,我向前探出身体。

  「即使对男人来说,攻击型咒式士也是辛苦的工作,能完美完成工作的库耶罗是很出色的女性。不管训练还是实战,其实都是我的不成熟拖累了你吧。」

  「呃,倒也不至于那样……」

  追击的话语让库耶罗忘记挥开我的手。

  「果然库耶罗是讨厌我的吧?」

  我追问之后,女人露出困惑的眼神。我的嘴唇继续低语。

  「如果很讨厌我的话,希望你能直说。」

  「不,那个,也没到很讨厌的地步。」库耶罗慎重斟酌着话语,「虽然吉吉那讨厌你,但我是觉得嘉优斯并没有那么坏……」

  「这样啊,谢谢。」

  一边露出和感谢的话语搭配的笑容,我把库耶罗的手拽到肩膀,同时隔着知觉眼镜用装可怜的视线往上看。

  当然,我完全没有反省。我攻略女人的手段,是靠这张据说酷似已故演员拉格曼诺夫的脸,巧妙地假装诚实从而接近。靠外表和话术笼络库耶罗,再贬低玷污精神和肉体。

  只要一度建立关系,女人就很好搞定了。到时候只要在耳边低语「我爱你」「我只要你」之类的廉价甜言蜜语,让她怀上孩子肚子大起来,就不得不脱离攻击型咒式士的严苛战线了。

  而之后面对怀上我的孩子的库耶罗,我就会说着「我怎么可能会爱你这样的正义笨蛋,和发出猪叫声的你做爱都恶心极了,像头猪一样生下私生猪崽去吧」扬长而去,给身心都涂上绝望和悲愤的大粪。

  完美隐藏邪恶的想法,我把脸靠近混乱的库耶罗。女人的脸上带着困惑。

  「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啦,这是对往日的感谢心意,表示亲爱之情的问候啦。」

  我的舌头流畅地编织谎言,拉近距离。库耶罗颤抖般阖上眼睑,长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这下是攻陷了呢。

  在我的嘴唇试图触碰的瞬间,女人的红唇描摹出半月的笑容,同时我的喉咙传来尖锐的疼痛。

  「怎么可能轻易允许亲吻呢?别太小看女人了。」

  呼吸骤停。库耶罗的左手握着短剑,白银剑尖对准我的喉咙。我完全没注意到她电光般的拔剑是何时发生的。

  「难、难道说,是讨厌男人,喜欢女人之类的?」

  我动起打结的舌头,编织蒙混内心恐惧的玩笑。眼前的库耶罗冰冷地微笑。

  「我喜欢男人——作为咒式士实力高强,不依靠老掉牙的手段和花言巧语的,真正的男人。」

  钢铁剑刃略微增加压力,几乎要划破我喉咙的皮肤。即使是咽唾沫的动作都会出血,所以没法呼吸。

  「知道吗?根据统计,攻击型咒式士的最大死亡原因,是训练中的事故死。」

  因为实际被剑刃抵着肌肤,只能说这太有说服力了。若是库耶罗伪装成事故死,恐怕不会出任何问题。艾里达那的警察和司法机关还没有善良到会重视我这种流浪攻击型咒式士的生死,尽管想着她应该不会真的下杀手,但我的生死就在库耶罗的一念之间。

  「没必要那么害怕。谁都不喜欢内心被玩弄,我只是对你那幼稚的恶作剧以同等程度回敬了而已。」

  库耶罗从喉咙发出响声,像猫一样笑了。她收回冰冷的剑刃,从椅子上站起。同时我暂停的呼吸也重新继续,不由得伸手按着喉咙。

  正如本人所说应该是恶作剧,但真是个危险的女人。尽管外表是好球区,但内在太恐怖了。我在卷着绷带的身体上套上衬衫。

  「我惟独和你绝对无法成为恋爱关系呢。」

  「彼此彼此。我对比我弱的,没有勇气的人类没兴趣。」库耶罗露出游刃有余的微笑,「还有,再稍微藏一藏内心的想法吧。想笼络我搞这搞那的恶意太过明显,即使从男女交往角度上也很无趣。」

  继续投出话语的库耶罗停下了脚步和动作,然后像是对透明人回话一般,自顾自地开始点头。

  那是把接收的声音直接从听小骨传递,把情报投影到视网膜的体内通信,但从旁人看来根本是危险人物。结束通信后,库耶罗眼中浮现思索,同时寄宿上犹豫的感情。

  「困扰了呢,现在吉欧尔古所长又不在……」

  「工作委托吗?」

  若是有挽回的机会,我很想立刻出动。

  「没错,是太过愉快到想吐的,攻击型咒式士一如既往的工作。」

  把指尖放在纤细的下颚,库耶罗摆出思考的样子。

  「吉吉那都拒绝联络了,现在要么很不开心,要么沉浸在家具中吧,这时候找他会吵起来的。不过,攻击型咒式士需要避免单独行动,真是困扰啊。」

  「无视我吗喂。真是刻意的嘲讽和廉价的演技啊。」

  「听见了听见了,就会耍嘴皮子,不过好歹比猴子强吧。那么,你有跟我来的勇气吗?」

  猫科猛兽般的细长瞳孔以衡量斗志的眼神看着我。

  理所当然地,我拿起外套和武装无言站起。

————————

  在沙尘飞舞的边境道路,老旧的面包车疾驰。

  在车中握着方向盘的是个中年男性。男人穿着白色的西装和深色调的蓝色衬衫,脖子前的领带松垮地挂着。

  风从打开的车窗吹入,拂过男人褪色的金发和薄薄的颚须。连同叼着的烟,男人把遮光眼镜后面的细眼睛朝向副驾驶席。

  「斯特拉托斯君,不觉得今天的天气很适合出差吗?」

  「……晴天让人忧郁。」被称作斯特拉托斯的,面带阴郁的少年回道,「……不过,我不讨厌和吉欧尔古所长一起长途旅行。」

  从湿润羽毛般的漆黑头发之间窥视的暗色眼瞳注视在自己的手边。一边对夸张的回应感到讶异,吉欧尔古开口。

  「说起来斯特拉托斯君,你觉得那个新人——嘉优斯·利瓦伊那·索雷尔君怎么样?会不会和留守组吵架呢?」

  「……那个没什么前途呢。」

  斯特拉托斯的眼睛没有从手边移开。少年的纤细手指摆弄着复杂的金属块,也就是所谓的多维理论锁。

  「什么叫那个啊,嘉优斯君要比斯特拉托斯君年长的哦。」

  在橙色遮光眼镜背后的眼中,吉欧尔古露出愕然的神色。解读着理论锁的少年的手指停下。

  「……是我不懂礼仪,真的很抱歉。……我这就跳车以死谢罪。」

  说罢斯特拉托斯试图去开飞驰中的面包车车门,吉欧尔古用右手拽住衣领把少年揪了回来。他立刻把车锁暗号化,避免被打开。

  「你的自杀癖好一如既往一点大意的机会都不给啊。」

  「……我不论何时何地都想死。……请不要小看自杀志愿者的行动力。」

  似乎已经把斯特拉托斯的奇特行为当成日常,吉欧尔古毫不在意地继续开车。

  「你说没有前途,是以什么基准判断的呢?」

  「……嘉优斯先生不光没有才能和实力,还缺乏努力。以那种程度的话,是跟不上我们的吧。」斯特拉托斯用阴郁的声音说道,「……那个人和他人,和我们的事务所合不来。……只是在之前就存在的,库耶罗小姐和吉吉那先生的矛盾上,唤来别的火种,提高问题的难度而已。」

  「前两点先不论,最后一点倒是有点异议。我不觉得那是那么困难的问题。」

  「……是这样吗,对不起,我不够聪明。……虽然没有谢罪的想法,但我会去死的。」

  斯特拉托斯的手如闪光般动作,快速取出短剑,反转。在刺破喉咙之前,吉欧尔古用指尖停住短剑,转动并夹起。吉欧尔古转过手腕,把短剑丢到窗外,短剑滚落到车后方的路上,消失不见。

  「所以说……」吉欧尔古长长地叹了口气,「每次每次都要阻止自杀我也很累的,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再自杀了。」

  「……与其停止自杀,不如自杀。」

  斯特拉托斯以昏暗的声音回答,接着思考起来。

  「……我可以,提一个意见吗?」

  斯特拉托斯再次开口,吉欧尔古从旁边看去,抬起叼着的烟,露出严肃的表情。少年枪口般的眼瞳中,认真控诉的子弹上膛。

  「是什么呢?」吉欧尔古认真地问道。少年咒式士开口。

  「……我觉得,三十多岁的男人不该用『僕』来自称了。」(译注:想不到合适的翻译方法)

  「没错没错,所以即使实力相同,也比拉尔豪金缺少威严,比潘海玛缺乏压迫感……不是,别让我自己说啊。难道说,斯特拉托斯君其实并不尊敬我么?」

  「……这对今后的人际关系和工资计算会造成阻碍,我需要在回答前服毒自尽。」

  以可怕的速度从怀中取出药剂,斯特拉托斯打算含到口中。吉欧尔古用手按着自杀志愿者的头阻止,药片散落在车内的地上。似乎已经习惯这种动作,吉欧尔古的驾驶丝毫没出差错,车继续沿道路前行。

  没有表示不满,斯特拉托斯的注意力回到了解开手上理论锁的游戏之中。指尖的动作超过人类肉眼确认的速度,解锁着巨量的理论,然后失败。斯特拉托斯的表情中没有享受,如冻土般冻结,就像是厌烦人生的老人的义务行为。

  「你在从艾里达那往返途中都在试图解开那个吧,不过好像少见地碰壁了呢。」

  吉欧尔古的声音让斯特拉托斯抬起阴郁的视线。

  「……这是立体理论锁方面的大家,基尔迪斯威格博士制造的难题。」双手中的多维理论锁的绝大部分都已经被解剖,但在核心构造上无处着手,「……这个是将绝对对立的三个理论统合的问题,但实在找不出解决的方法。」

  「哦,是那个三点拥塞理论问题吧。」吉欧尔古发出怀念过去的声音,「确实是难题,不如说是坏心眼的问题来着呢。」

  吉欧尔古抚摸薄薄的颚须,遮光眼镜背后的视线投向前方。隐藏在黑发之下的斯特拉托斯的眼瞳带上询问之色。

  「……既然用了过去式,难道说所长解开了吗?」少年眼中浮现决心之色,「……作为数法系咒式士实在羞愧难当,只能去死了。」

  斯特拉托斯伸出双手去掐自己的脖子,吉欧尔古用右手握着阻止,强行把自杀志愿者少年的手放回到膝上的理论锁上。男人眼中是彻底的愕然。

  「有时我真的反过来对你的自杀速度和多彩程度感到惊叹。」

  「……非常感谢。……被夸奖很开心所以我要去s……」

  斯特拉托斯从领子里拿出上吊绳,吉欧尔古瞬间抓住,再次丢到窗外。立刻关上车窗,男人的侧脸渗透着疲劳。

  「听清楚啊,我可没在夸奖你的自杀哦?」

  吉欧尔古吐了口气。

  「听好了,既然是连本职数法系咒式士的你都觉得困难的问题,那身为门外汉的我当然不可能解开。」

  斯特拉托斯的眼神在寻求答案,所以吉欧尔古含着苦笑继续道。

  「不过,我也明白出题者的意图。这是针对年轻人的坏心眼问题呢。」

  尽显轻佻的吉欧尔古周身的氛围改变了。

  遮光眼镜背后的男人的视线看着前方延续的边境道路,以及在更前方展开的,艾里达那的天空。

————————

  「威涅尔的资料来了。」

  坐在于街角穿行的面包车的副驾驶席,库耶罗自言自语般告知。挡风玻璃上,立体光学影像的文字和照片并列上来。

  吉欧尔古事务所没有让新人开车的习惯,但所长说了绝对不要让库耶罗把方向盘,所以就成我开车了。对着不高兴地沉默的我,副驾驶的库耶罗继续开口。

  「啊,威涅尔是指情报商人,是吉欧尔古所长和事务所使用的情报商之一。虽然价格很贵,还容易背叛,但情报非常准确,所以也建议你用。」

  「威涅尔我好歹也是知道的。」

  「但并不知道号码吧?我回头把号码传到你手机上。」

  老是把我的思考先说出来,真是碍眼的女人。毫不在乎我苦涩的内心,女人陆续展开情报。男人上半身的影像浮现。

  「这次的目标是玛兹罗·布雷顿·戈斯姆,二十七岁。」

  「金发碧眼,面相也挺有男人味的啊。这家伙干什么坏事了?」

  「玛兹罗原本是维奈根咒式士事务所所属的攻击型咒式士,但因为欠款引发问题被解雇了。」

  在名叫玛兹罗的攻击型咒式士的影像上,所用咒式的情报添加上去。从履历来看,是追踪并打倒<异貌者>和悬赏犯的,典型的战斗型选手。

  「这个玛兹罗因赌博一贫如洗,一个月前抢劫了珠宝商店。他杀害了两名警备的咒式士,抢走了三千万伊恩现金和价值一亿伊恩的珠宝。」

  「明显是犯罪所得的珠宝只能贱卖,但即使如此和现金加一块儿也是巨款啊。」

  如果有巨款,我也能重来。说不定也能重新买回这个无聊的人生。

  沉浸在内心思索中的我意识到库耶罗的视线投向我的侧脸。她的眼中不怀好意。

  「难道说,新人嘉优斯小伙子对强敌感到害怕了?」

  「只是对抢劫的金额惊讶而已。继续。」

  库耶罗对我自然的语气露出了想追问的表情,但最终微微摇头。

  「回到正题。不久前玛兹罗被拉尔豪金事务所的人抓获,但隐瞒现金和珠宝的去向。然后,这次在等待判决的保释期间逃亡了。」

  「真是常有的事啊。」

  「即使在拘留中,只要提供一定保释金,开庭前就能自由行动。」

  库耶罗笑着,然后面露严肃。

  「不过,就算不拿玛兹罗举例,犯罪者正是因为缺钱才会抢钱。」

  「为那些连保释金都付不起的家伙,保释金担保公司代为付款,吗。」

  「若是被告乖乖接受审判,保释金就会全额返还,担保公司则收取按保释金计算的利息来赚钱,说白了就是高利贷。」库耶罗继续道,「虽然保释金担保公司代付保释金的利息算是暴利,但如此设定是因为风险很高,实际上玛兹罗也逃债了。」

  「看来全员平等这种戏言,在利息的世界里不存在啊。」

  对我的讽刺,库耶罗笑了。

  「即使犯人在保释期间逃跑,保释金被法庭全额没收,也没可能从犯罪者身上追回。所以,在保释期间内先抓住逃债的玛兹罗,就是这次的工作。当然,不能杀死。」

  一边展开逃亡者的各种情报,库耶罗苦涩地笑了。

  「问题在于,玛兹罗是使用钢成系咒式的第十位阶机剑士,也是剑术和格斗术的达人。顺带一提也有前锋和后卫都能担任的本事。」

  「不是轻松的对手啊。」

  我抿紧嘴唇,全身充满了紧张感。

  「第十位阶就是被称为高阶的攻击型咒式士了,而且具有前锋和后卫的能力的话,实在是棘手的对手。」

  「所以才叫了我们。」

  副驾驶席的库耶罗微笑。我也只得苦笑。

  警察也不想在和高阶咒式士的死斗中丧命,也没有会想要一丁点儿的死亡抚恤金,和二阶级升进镀金勋章的正义殉教者。

  正因如此才叫了我们。对他人,以及对自己的命也轻易对待的,攻击型咒式士这种猎人。

  「这次的报酬也很高。虽然一般是保释金的二成,但惟独这次公告说能给保释金的四成。此外还有无论如何都想把玛兹罗送进监狱的珠宝商的特别赏金,抓住的话能赚二倍。」

  与露出黑豹般笑容的库耶罗相反,我感到了不安。

  「说起来,我是第一次和嘉优斯一起追踪悬赏犯呢。」像是刚想起来一样,库耶罗补充道,「姑且拜托你啰。」

  我暂时思考起来。结论很难说出口。虽然难说,但还是说出了决心。

  「我是第一次实际追踪隐藏在城市中的对手,如果能教我方法的话就帮大忙了。」

  库耶罗用惊讶的视线看了过来。我也只能带着自嘲继续说了。

  「我不打算在艾里达那逞强了。就算再不服气,要是不乖乖接受前辈教导,只会增加死亡的几率。只是领悟到了这点而已。」

  女人的眼睛用真挚的神色望着我。

  「嘉优斯,你能成为厉害的攻击型咒式士,也许有这种可能性。」

  「……可以的话,那里倒是断言啊。」

  轻笑着的库耶罗把视线移回前方,我叹了口气。

  尊重我的上进心,库耶罗没有再不屑一顾。我觉得由可以做到细致的关照及柔软的对应的库耶罗负责教导很合适。

  终于明白了。吉欧尔古是从我和库耶罗的心理倾向,预测到会变成这样,所以准确分配了人员。虽然只是在心里,但姑且感谢下他。

  「这类工作需要强运和执念,以及推测对手的思考来搜索。虽然完全代入对方是不可以的,但现在先不用考虑那个。」库耶罗进一步展开立体光学影像,在车内前方铺开,「首先从驾照、保险证等的照片、来往关系的资料开始着手便好。」

  玛兹罗上半身的照片放大,从照片上伸出光线朝四周延伸,和凶神恶煞的男人们的脸连接。

  「和你我这样的年轻人不同,一定程度上了岁数的人不可能逃往毫无关系的土地。」

  正如库耶罗所说,我能舍弃一切逃跑也是因为年轻才有的无脑和无谋。要是在十年、二十年后被人说舍弃一切从头开始,应该最初就做不到吧。

  「从人际关系和犯罪资料来看,离婚又失业,因赌博而堕落的孤独的玛兹罗没过过正经的生活。」库耶罗残酷地分割玛兹罗的人生,「从心理倾向来看,应该会和玛兹罗过去帮助过,如今踏实生活的人类联络吧。比如说,这个一脸疲惫的警备员巴尔克·纳克。」

  库耶罗的指尖指向面相凶恶的金发男人,岩石般的面庞也因生活的疲劳遍布,降低了压迫感。

  「不是找帮了玛兹罗的人,而是找他帮了的人吗?」

  「这类人在火烧屁股时,就会试图让自己帮过的人报恩。」

  副驾驶席的库耶罗的侧脸蒙上寂寥的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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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库耶罗站在即使在冷清的拉丘哈大道上也更加落魄的老旧公寓前。库耶罗打头,二人踏入楼内。

  从走廊点在的斑点中,酒精和氨的刺鼻气味冒出。墙壁的涂装也已经剥落,我的脚轻轻踢到混凝土地面上滚落的酒瓶。

  「没想到只是咨询一下,过去的伙伴就全说了。」

  滚落的酒瓶撞上墙壁,发出廉价的声响。

  「正如库耶罗的情报记载的,玛兹罗筹措了巴尔克妻子的分娩费用,给他介绍了工作。不过,成为咒式警备员的原搭档的嘴可太松了。」

  走在旁边的库耶罗侧脸上射下不知是悲哀还是放弃的阴翳。

  「悲哀的是,人类这种存在不懂报恩。一旦生活安定下来,那即使要出卖恩人玛兹罗,也不想和我们这些攻击型咒式士扯上关系。」

  一边前进着,库耶罗的语气和话语沉重。

  「但多亏了巴尔克无情无义,才能尽早找到玛兹罗的隐藏据点,只好当好事接受咯。」一边走在走廊,我随口说道,「之后把他抓住或杀掉就大解决了。」

  「负伤是无所谓,但绝对不要把人杀死。」

  库耶罗伴着嫌恶感吐出的话语落在冰冷的走廊上,飞散。

  「又是伪善吗。」我无语了,「在攻击型咒式士的工作中避免杀人?你正常吗?如果想当英雄的话,那别在我旁边,跟画面和荧幕对面说去。」

  「即使如此也得按我说明的顺序来。跟着我闯入,制压,逮捕。」

  库耶罗无视我的质问,停下脚步。二人无声前进,库耶罗在目标的门左侧,我在右侧待机,用视线向彼此确认。

  「您好,我是电业公司的。」

  从门铃出声呼唤的库耶罗没有站在门的正面,因为要避免隔着门挨到咒式死亡。虽然也有能把墙都贯穿的高阶咒式,但之前在车内确认的玛兹罗的手段中没有探知咒式,所以推测应该无法使出精确的一击。

  「我们是电业公司的,在对整栋楼进行点检。请问有人在吗?」

  我也敲门尝试呼唤,但没有回应。库耶罗仍在门左侧没动,走廊回归了寂静。

  认为他已经逃跑的我发动<矛枪射>破坏了门锁,踢开金属门闯入内部。在倒下的门扉对面,房间的中央,是穿着全身铠甲,拿着魔杖剑的战斗态势的攻击型咒式士。通缉令上记录的玛兹罗的美貌变得凶恶。

  比贯穿背后的寒气更快地,我逃向右侧。轰鸣在侧面驱驰而过。

  释放出来的,是化学钢成系第四位阶<佝黎威猛雨>的咒式。爆炸使三百颗微小铁球朝前方六十度的角度扩散,能在存在于五十米的水池一面的物体上穿出洞的,广范围的地雷咒式发动。也许是进行了扩大发动,铁球的数量明显增加了近一倍。

  尽管移动到散弹射线的侧面回避,还是有数十颗弹丸命中我的胸前和腹部,剩下的弹丸则在背后的走廊穿出数百个洞。每一颗铁球只有小口径子弹的威力,能靠防弹·防刃外套抵挡,但还是有若干凶弹从装甲缝隙穿过,在肉上贯穿、切削。

  疼痛的点彼此连接,变成了剧痛。强行闯入的我吃到了埋伏。边出血边倾倒的我顺势前滚翻,一边站起一边拉近和敌人的距离。我放出突刺,玛兹罗以剑刃迎击,双方挥出的钢铁之间的击打产生出悲鸣和火花,分开。

  房间的椅子和桌子被二者的移动推倒,餐具和花瓶落在地上碎裂。化为飞燕返回的玛兹罗的剑尖穿过我迎击的剑刃,吸入腹部。

  鲜血花瓣绽放,鲜明强烈的痛觉从腹部贯穿到脑髓。同时,埋入我体内的剑刃尖端再次发动地雷咒式——在那之前我向后仰倒。

  库耶罗从后方抓住我的领子往后拽,同时从腋下伸出的短枪弹开了玛兹罗追击的突刺。玛兹罗抽回的剑刃上的咒式消失,库耶罗上前。

  二者间彼此一闪。

  库耶罗的左肩口和左脸颊,玛兹罗的右臂到右肩溅出鲜血,剑刃弹开。短枪转为突击,经由电磁磁场系第三位阶<电加添炮>进行电磁加速的枪尖被玛兹罗收回到胸前的魔杖剑抵挡。

  电磁加速的枪尖寄宿着小型坦克炮弹级别的威力,把防御的玛兹罗的剑刃和肉体一同击飞到后方。边发出铠甲和肋骨破碎的声音,机剑士向后回转,脚跟踢向地面,破碎声响起。用后背顶破房间深处的窗户,玛兹罗逃到了室外。

  打算追上目标的我的脚下摇晃。

  我看向自己的脚边,地上积出了血滩,雨水般落下的血陆续覆盖上去。血雨的源头是我的后背和腹部。

  沸腾的憎恶和愤怒离去,取而代之的是剧痛。库耶罗把短枪的柄塞到我漏出悲鸣的口中,防止因重伤和失血的痉挛咬到舌头。

  倒下的我被库耶罗抱起。她左手按在我的伤口上压迫,试图抑制出血。女人抱住因疼痛挣扎的我的头,发动握在左手的,咒式士御用的医疗用咒符。镇痛药立刻发动,让疼痛逐渐散去。

  在感受着隔着西装的布也能明白的柔软乳房的感触,和从自己肩口流出的血的灼热期间,痛苦减弱到了可以忍耐的程度。

  虽然避免了即死的危机,但失血太多了。远超现在咒符的止血能力范畴,血从腹部和胸前溢出,在地面上扩散。体温下降,意识逐渐朦胧。是关乎性命的大出血。

  「对不、起……」口中的舌头不听使唤。即使死亡逼近,我也必须得说出口,「别、管我了,去追、玛兹罗……」

  「反省和自我厌恶以后再说!维持意识!」

  库耶罗严峻的声音封住了我的诉求。失血让头疼痛。

  我确认到女人脸颊和肩膀的鲜血,但失去了轮廓。视野变窄,我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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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一片混沌,黑与红、血与暗交织混杂。

  好冷。随着血液流失,思考也在流失。好冷。被镇痛药消除的疼痛变成幻痛复苏,然后又消散。

  在旋转卷绕的世界中,远处传来不解风情的杂音。是男人和女人的声音。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的错,不要责备自己。虽然没法说是意外事故,但即使如此也不是你的错。」

  「果然是因为我的监督不力。拜托您派会用治疗咒式的吉吉那过来。」

  每当听到二人的对话,大量出血后的头就开始疼痛。

  「我有让他尽快,但他因别的工作去了很远的地方,应该赶不上。」

  「可是这种治安不好的地区医生也不愿过来驻留,只靠我手里的咒符和治疗药对这样的大量出血实在是……」

  库耶罗通过体内通信说话的声音很是遥远。因为声音外放,能知道对面是吉欧尔古,但比起那种事,疼痛和寒冷难以忍受。

  让牙齿打颤的寒气和恶寒折磨着我的全身。

  「我也要拜托了,可以请你先想办法保住他的性命吗?」

  「我明白的!毕竟那就是我的信念啊!」

  在女人焦躁地咋舌同时,带着盛夏温度的手掌放在我的身体上。

  治疗再次开始,热量逐渐注入。

  浑浊的意识被让人不适的温暖黑暗包裹,世界再次转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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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野中是白色的板子。

  是天花板。在中央的圆筒周围有四枚焦糖色的板子,把视觉情报结合起来可知,那是没有转的换气扇。脑袋好混乱,耳朵里充满苍蝇振翅般的声响。

  闭上眼睛,睁开。我似乎没有死,再次醒了过来。腹部略微传来疼痛。

  我只移动视线向下看,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被单下面裸着。我用左手确认胸前和腹部,摸到了光滑的裸肌。本该被散弹和剑刃刺穿的伤口被治疗咒符堵上了。

  我无视疼痛,把脸从下往右移,看到了和床侧面邻接的,粗糙的台子。台子上散乱着吸收了大量的血的脱脂棉、急救医疗器具和用过的咒符,貌似是做过大手术。先前就一直听到的苍蝇嗡嗡声好吵。

  阳光从台子对面的窗户射入,玻璃窗外面是看起来很冷的肮脏的大楼壁面。从状况来综合判断的话,这是便宜旅店的房间,估计是拉丘哈大道的某处吧。如今艾里达那是初春,但没有寒冷的感觉,室内开着和夏天一样热的空调。

  我追着苍蝇嗡嗡声的真相——老旧空调的运作声看去,视线回到了放着治疗器具的台子附近。在我躺着的床右边的椅子上,库耶罗坐着。

  蜂蜜色的肢体上只穿着胸罩、内裤和战斗用长靴的库耶罗正在空调前举着外套烘干,身体各处裹着绷带和咒符。她一边哼歌,一边为提高热风的烘干效果调整角度。

  现在我才第一次意识到,她的侧脸很美。不是指造型,而是表情很美。善良女人的侧脸总是美丽的。

  库耶罗的眼睛横向移动,对上我看着她的眼睛。

  「呃,醒得也太快了吧!」

  边发出不愉快的声音,库耶罗转过半身,用外套盖住身体。我拼命挪开上半身,逃到了床的边上,一边出于礼貌移开视线,一边大喊。

  「不是,库耶罗,你为什么半裸啊!」我背对着投出声音,「该不会是想袭击睡着的我……」

  「哪有那么刚好的展开啊!」

  又气又笑的库耶罗的声音飞来。

  「我用咒符和泛用治疗咒式堵住了你的伤口,但出血太严重了,我也没有能处理大量失血的造血咒式。」

  我终于回想起了失去意识前的状态。对啊,我是怎么在那么严重的失血后,仅靠急救处置活下来的?

  「所以我对自己的血液进行处理,给你输了血。幸好血型一致,并且我知道输血用的处理咒式。」

  「意思是说……!」

  床上的我转过身体,移回视线。

  「别朝向这边啊白痴!」

  也许是对自己用外套挡着半裸身体的样子感到羞耻,库耶罗挥着手臂,顺带把外套套到了肩膀上,假装是因为冷才打算穿上。女人的侧脸带着特大的不愉快。

  库耶罗朝自己的左臂伸出右手。虽然之前在床这边被挡着看不到,但手肘里侧的血管连接着输液管。库耶罗右手拔下管子,用咒符堵住。单纯输血的话会发生各种排异反应,所以用来处理血液变成输血用血液的咒式消失。长长管子的另一侧连在我的手臂上,在寒冷中感觉到的温暖,是因为库耶罗的生命流入了我的身体。

  「剩下的你自己处理。还有,别往这边看。」

  对库耶罗嫌弃的话语,我像自动人偶般点了点头。我移开视线,把自己右臂上的输液管拔下,团起来丢进垃圾箱,接着用床旁边的咒符堵住针孔。

  「好了,可以转头了。」

  我移回视线,在视野中看到了库耶罗的身姿。其实只是从披着外套变成套上了袖子,和之前没多大变化,能够窥视到仅是堪堪遮住胸和腰的初雪色内衣,以及光滑的褐色肌肤。细腰加上紧绷的腹肌显得煽情。

  而卷在女人手臂、大腿的绷带和咒符则进一步酝酿出异样的色气。

  「居然照看了一整晚,连我自己都觉得真是麻烦的信念了。」

  库耶罗仍然坐在椅子上,用右手按住了额头。在我沉默期间,女人抬起脸,露出冰冷的眼神。

  「啊,以后可别想起这个自慰啊?毕竟实在太羞耻了。」

  「谁会对你这家伙的裸体发情啊。」我也说着从床上坐起,全身仍然很痛但努力忍耐。

  「下面的嘉优斯小弟弟倒是在诚实地举着手啊?」

  仍然坐在椅子上,库耶罗的眼瞳泛起恶作剧的笑意。我追着那不自然的视线看去,看到把被单高高顶起的我的分身。

  「不是,这是因为刚醒!你也差不多该穿好衣服了吧!」

  我连同被单叠起双膝,隐藏并非本意的屹立。我从没如此憎恨过男人的脊髓反射,在这种刚刚起死回生的重要场合你能不能看看气氛!

  「好奇怪呀,为什么要弯起膝盖呢?」

  库耶罗边看着我,边确认西装外套干透,站了起来,然后在我旁边的床上坐下。

  「来来,让大姐姐看看~」

  库耶罗把之前还藏着的半裸肢体不自然地靠了过来。看来,是我那话的精神劲儿不小心暴露,让库耶罗的稚气发挥,捉弄了过来。而我也只得摆出带有遗憾之意的表情了吧。我以为库耶罗是不会开玩笑的,无聊的烂女人,但似乎有点不同。

  「对了库耶罗,你之前战斗的行动太无谋了。」

  也许是因为敌忾心或羞耻心,我无法不去倾吐冰冷的激情。深感兴趣的表情在库耶罗的脸上扩散。

  「是指什么呢?」

  「身为后卫的我因为冲上去死掉,也只是愚蠢的咎由自取罢了。但是,面对玛兹罗的第二击,你并没有冒着危险救我的必要。」

  不在意揶揄,我指摘道。

  「仅仅是第六位阶还下了愚蠢判断的我,和身为十一位阶的你的命的价值是不同的。无视我的命打倒玛兹罗,把我送到阴间消除麻烦才是正解。」

  「我说你啊……」库耶罗发出铃铛般的笑声,同时露出愕然的表情,「在来到吉欧尔古事务所以前,真的完全没进行过集团战是吗。」

  直线看着我,库耶罗略带怒意地继续道。

  「在战场上,只有伙伴能够信任,为了伙伴拼上性命是当然的。所以也能做到救助你,进行应急治疗,彻夜照看和输血这样的,自然而然的事情。」

  库耶罗补充话语。

  「比起刚释放过连续咒式和剑刃的玛兹罗,用电磁加速移动的我要更快,所以救下了你。」库耶罗微笑,眼中带着高尚的决心,「就算没有胜算,我也会救助伙伴。这就是我的信念。」

  无法承受库耶罗的视线,我垂下了头,眼睛看着握紧的双拳。我对自己的一切都感到不甘。

  「我真的是,只会出一张嘴啊。」

  嘴唇擅自吐出示弱的话语。

  「在流浪的一年间,我打倒了边境的咒式士或<异貌者>,自以为自己是独当一面的攻击型咒式士了。但自从来艾里达那以后,一项都没有适用。」复苏的记忆让苦涩在胸中扩散,「如今终于上了前线,却是这个样子……」

  虽然想止住,但长久积攒的郁闷的释放就像呕吐般停不下来。

  「每次都是这样,我拖着吉欧尔古所长和吉吉那、斯特拉托斯的后腿,被库耶罗帮助,最后只是在嘴上逞强。来到这里之后的日子都是在让我领教自己其实是多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我……」

  我的嘴唇吐出了一直隐藏的,最大的郁愤。

  「我作为攻击型咒式士太过无能,作为人类也糟透了。」

  「是吗?能平平常常地说出催促他人安慰的自我怜悯;即使无能也没有辞职或自杀,仍然待在事务所里的脸皮之厚。这我反倒能感觉到某种天才性呢。」

  「呃,太伤人了吧。」对女人毫不留情的锐利言语,我只能试着开开玩笑,「能不能再稍微……说得温柔点呢?」

  把右手放在下巴上,库耶罗思考起来,接着歪头露出笑容。

  「天才级的无能?」

  「温柔点结果是这吗。」

  被这么数落也是无可奈何。隐藏不住失落的我的样子让库耶罗轻轻地笑了。

  「缺乏经验的新人派不上用场是理所当然的,也是谁都要经历的苦难道路。现在是学习的时期,所以能渐渐派上用场就足够了。」

  「但是,你是,库耶罗是不同的。明明和我同岁,却已经是在艾里达那十指可数的攻击型咒式士了。」

  顺着怒意的我的话语让库耶罗露出沉痛的表情。

  「不,我也是……」

  库耶罗好几次想开口又停下,即使如此也下定决心般继续道。

  「我在最初也是一样的,总是给吉欧尔古所长和事务所的前辈们添麻烦。」

  「虽然很感谢,但廉价的谎言就免了吧。」

  「不是谎言。」库耶罗继续道,「也有过只因为是女性攻击型咒式士就被诽谤中伤,为自己缺乏实力而不甘哭泣的夜晚的。那时的我和你一样,或许更甚地,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伴着柔和的微笑,库耶罗淡淡说道。

  优秀的人类当然也有过难熬的时期。最为体现男性社会的,攻击型咒式士的战场对身为女性的库耶罗来说绝不轻松。即使是我也明白,在这里只能要么比男人更男人,要么成为别的某种存在。

  可是,要说在我看来也强大而意志高尚,完全是理想中的咒式士的库耶罗也有落魄的时期,我是完全想象不出来。

  但是,直视着我的库耶罗的视线中,没有谎言也没有虚张声势。

  库耶罗从未伪装过自己。不论何时,她都像她自身编织的雷击咒式的轨迹一般,直线地活着。

  「怎么说呢,就是,好意外啊。」我也诚实答道,「虽然事实也是,但更意外的是库耶罗会对我说这个。」

  「女人是有很大几率悲观思考的。」

  库耶罗的声音带着真挚。

  「如今这个社会都想要乐观的人。所以,为了谁都会有的失败经验和落魄时期,甚至是憎恶和嫉妒心这些阴暗思考不暴露,总是在拼命隐藏。但是,我选择了光明正大去努力的道路。」

  沉重艰苦的阴翳堆积在女人的双肩和背上。像是要挥去内部的沉重般,库耶罗轻轻笑了。

  「而且前辈的失败经验是让后辈打起精神的源头。正如吉欧尔古传达给我一样,我也要传达给你。虽然只是你没问所以没人说,但要是问了,吉欧尔古所长会欣然分享自己丰富的失败经历的。」

  库耶罗揭露了我自身浑然不知的欺瞒。确实,我也许是逞强过头了。

  如今的我获得了能让不成熟的自己成长的场所,有帮助自己的前辈和伙伴。而得不到这样的机会,堕落为犯罪者或黑社会手下的攻击型咒式士不计其数。我原本也在同样的路上前进,但被吉吉那捡到,吉欧尔古和库耶罗伸出了手的那个晚上,才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幸运到访的瞬间。

  「原来……是这样啊。」后续的感谢话语自然地脱口而出,「谢谢你救了我。」

  「那句话就留到胜利以后。」

  库耶罗的声音凛然响起。

  「我让所长呼叫了吉吉那,等会合后就立刻动身雪耻战。情报战也已经打出,绝对要抓住伤害同伴的玛兹罗。」

  库耶罗的眼神从温柔的前辈变成狰狞的猎人。

  我动弹不得,被眼前的女咒式士的气势压倒了。

  库耶罗也并非轻伤。明明身处搞错一步自己就会死的战场,到底是如何能够立刻恢复状态的?站在死亡和绝望边缘的恐惧是怎样能跨越过去的?

  「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库耶罗能那么坚强呢?」

  「我并不坚强,现在也真的害怕着夺取性命的残杀。自己的死和伙伴的死,肯定是比任何事情都可怕的。」

  库耶罗的声音略带颤抖。

  「不管是插入你和吉吉那之间劝架的时候,还是之前战斗的时候,心脏都几乎要破裂。在你昏迷期间,我因为太过恐惧紧张,在洗脸台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窗外射入的太阳被云层遮挡,库耶罗成为黑曜石的眼瞳从我身上移开了视线。女人的视线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空间。

  「但是,比起自身的恐惧,对伤害他人之人的嫌恶感更加强烈地驱使着我。」

  女人的嘴唇编织出内心想法。

  「我不知道从我内部奔涌,驱使着我的这份激情的缘由。分析让学者去做就是了,但是,如果我的力量能帮到某人,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便想去使用。」

  库耶罗重新朝向我,害羞般笑了。

  「我能够做到的,也就是抓捕坏人,驱逐危害人类的<异貌者>而已。」库耶罗的话语是清冽的雷声,「即使如此,既然有了能力,我就要去保护,保护我心爱的普通人们,保护曾保护了我的伙伴。」

  啊啊,正因如此那时库耶罗对我发怒了。因我用不必要的破坏咒式伤害了孩子,因我欠缺考虑的样子、对他人的痛苦毫无反省的无情,和轻视自己性命的浅薄。

  「即使是敌人,我也尽可能不想杀害。」

  库耶罗富有激情的眼瞳朝向我。那是问心无愧的,雷光般的眼瞳。

  「从你的角度来看,听上去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的戏言吧。」

  以突然射入的白昼阳光为背景,库耶罗坐着。

  「但是,就算被嘲笑,就算被轻侮,惟独这份信念绝对不会扭曲。」

  那不是傲慢,只是想要为善的,平凡但崇高的人类姿态。

  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其实是我。

  我从近处看到了库耶罗怀着染血的懊恼,勇敢战斗着的身姿。

  在面对世间邪恶和不公的绝望战斗中,库耶罗也挺直膝盖面对。那是真正的,应当成为的攻击型咒式士的姿态。

  对屈服于自身的弱小和愚蠢,屈服于世界的无情,只能逃避,用言语嘲讽撑面子的我来说,库耶罗太耀眼了。

  能把理所当然的事理所当然地说出的,库耶罗的强大和高尚——

  寄宿着那骄傲的黄金意志的,眼瞳中的光——

  「不会、笑的。我没有嘲笑你的资格。」

  我的胸中生出了热量,连自己都不太明白是怎样的心境变化。某种感情在内部萌芽,她的火焰说不定传染给了我。

  我的右手动了,停不下来。我跪在床上,指尖顺着感情伸向库耶罗的脸颊。库耶罗抽身闪躲,便宜的床发出声响。

  「库耶罗,我……」

  「冷静点,现在的你只是被眷恋他人的脊髓反射欺骗了而已。」

  我的手依然寻求着库耶罗。被崇高的灵魂吸引是第一次的经验,我也困惑着。但是,我意识到了强烈欲求这个女人的自己。不是情欲,也不是恋爱。在阻止我右手前进的库耶罗的左手后面,是困惑的表情。

  「而且嘉优斯不是讨厌我吗?」

  「已经忘了。」

  我想用自己的手抓住库耶罗这雷电般的意志。我明白作为人类的憧憬和男女的恋情混同在了一起。男人喜欢上女人的理由不胜枚举,但对我来说,恋爱总是像不讲理又唐突的风暴一般。库耶罗的手冷静地拒绝了我寻求的手,我的喉咙感觉到冰冷。

  「都说过不行了。我对弱小而缺乏勇气的男人没有兴趣。」

  像昨天那样,短剑抵在了我的喉咙上,冰冷的钢铁微微划伤喉咙的皮肤。在剑刃的背后,是库耶罗拒绝的眼瞳。

  「等跨越了一切以后再来。」

  「一想到在我努力期间,库耶罗会被别的男人夺走,就没办法忍耐。」

  我知道自己太性急,能力不足。但即使如此,也只能凭现在的自己上了。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被薄薄切开,但我的脸仍然前进。

  一边感受着炽热的液体从喉咙滴下,我的脸依然朝库耶罗的脸靠近。女人的剑刃没有向前,眼前看得到的嘴唇带着踌躇。

  「就当成是对未来的透支,让一步吧。我现在,就想要你。」

  我强行夺过库耶罗的嘴唇。热量交换。那是仿佛要咬碎般的吻。

  在我试图进一步贪求时,嘴唇分开了。库耶罗的双手前伸,擦拭我脖子上的鲜血。

  「大意了啊。」

  随光照改变颜色的眼中有着笑意。

  「实在不觉得这是正常人的言行。以为我不会真的切开喉咙吗,未免太过自信了。」

  「以库耶罗的风格来说的话,就是『因为有胜算』。虽然强大或聪明还早得很,但至少证明勇气了吧?」

  「你所说的勇气不过是蛮勇,而且真的太过无谋。」

  库耶罗咧开嘴角。我再次试图寻求,将脸靠近。

  「可以,再来一次吗?」

  「不要得意忘形。」女人的手按在我的胸前,阻止了前进,「能允许的过错只有一回。」库耶罗面带困扰地继续说道,「过去,吉吉那想为了打发时间推倒我,我把他的手指折断了来着呢。」

  说到最后,库耶罗快活地笑了,但真是可怕的事实。可即使知道预告过的疼痛在等着,我还是抑制不了充满胸中的激情。

  「折断手指还是手臂都没关系,我想要库耶罗……」

  在我再次试图寻求库耶罗的嘴唇的瞬间,门铃的电子音响彻整个房间。

  「败者们在屋吗?」

  从门的对面,屠龙族的战士放出钢铁之声。

  「我都忘了。掩护的吉吉那总算是到了。」一边说着库耶罗站起身,朝着门口抬高音量,「稍微等等,一分钟就好。」

  两人慌忙开始收拾。库耶罗一边把手套进西装的袖子一边走出门,我也把魔杖剑剑鞘绑到左腰,来到走廊。吉吉那的高大身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库耶罗停在门口没有动,吉吉那用下巴催促以后,才终于沿走廊前行。

  「呃呃,果然外面好冷。」一边说着,走着的库耶罗用双臂抱紧自己。

  「加个围巾或大衣不就好了?」

  我对着拉起西装和衬衫领子的库耶罗指摘后,她回以无畏的笑容。

  「厚衣服会影响身体线条,我不喜欢。」

  「是有多想耍帅啊。」我笑着说道,「这也是信念吗?」

  「你啊,真就给点阳光就灿烂吗。」

  我和一副怕冷样子的库耶罗边笑边前进。看到前进的二人,吉吉那端正的鼻尖皱了起来。

  「你们什么时候变成会说这种松弛对话的关系了?」

  「可不想让顽固的吉吉那参与。你没朋友的对吧?」

  「像你这样的女人也被软弱眼镜的软弱菌污染了吗?」

  面露不解的吉吉那打头前进,库耶罗跟着,我也加快脚步。

  我等猎犬对玛兹罗的追踪还没有结束。

  眼中蕴含着高尚的意志,库耶罗化为女武神迈步;预感到斗争的吉吉那的侧脸如斗神般闪耀,银发在微风中飘荡。

  那光景就像是一幅绘画。

  「走了。」

  库耶罗催促道。对二人看呆了的我出言嘲讽。

  「华丽的头发、眼睛和打扮,搞得跟演员一样,真不像攻击型咒式士的样子啊。」

  「乡下的咒式士才会那么想。如古今的战场一样,攻击型咒式士是拼上性命的商业,也是人生的方式。」

  吉吉那的侧脸浮现战士的笑容。

  「男人不在死线上华丽展现的话要在哪里?等变成尸体以后吗?」

  这样一说或许真是那么回事。和曾是炮火交织的总力战的现代战争不同,在咒式战争时代,一人就能左右战场的攻击型咒式士正应该穿上最高级的铠甲,在武器上点缀华丽的装饰。只主张实用性的我或许才是少数派。

  若是如此,那就是连我的觉悟和气概,也都还远远没有跟上那两名攻击型咒式士。再稍微从外表上增添些气势更好吗?

  不知是不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吉吉那的嘴唇编织话语。

  「你是凭借不起眼的脸和衣服,用大地的保护色包裹身体,从而不污染他人的眼睛吧。惟独这点倒是要赞叹。」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我这是谨慎好吗。」

  靠着吉吉那风格的鼓励——那不可能,我互怼的气力复活了。

  思考完全回到了战斗态势,我像是要踩出巨响般迈着大步,到达了便宜旅店后面的停车场。三人互相以视线交换意志,走向面包车。

  库耶罗理所当然一般走向驾驶席,我无可奈何地绕到另一侧,坐到副驾驶席。吉吉那坐上车后座,车体摇晃。

  库耶罗的眼瞳浮现喜悦之色,手握住了方向盘。在我的脑中,盛大的红色灯光闪烁,警报响个不停。我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比如说我一开始为什么往驾驶席走,现在又为何坐在副驾驶……

  「让大病初愈的嘉优斯开车会很辛苦吧。哎呀,真是没办法。」

  车辆的引擎声高亢地响起。吉吉那的手从后座上伸出,朝向库耶罗。

  「不好!嘉优斯,快阻止库耶罗开车……」

  「出发啦!混账东西们!」

  吉吉那悲痛的叫喊被库耶罗的怒号掩埋了。女人的美貌突变成恶鬼,在我回想起重要之事的瞬间,车辆陡然加速。轮胎在柏油路上摩擦,面包车飞驰。

  后轮大幅度漂移,车在大楼转角几乎直角左转,我和吉吉那的全身因离心力各自被按到右侧的车窗上。面包车的左侧面擦过人行道的铁栅冒出火花,进一步加速,弹飞的垃圾箱和步行者逃跑的身影也一瞬间远远抛到背后。

  被按在车座上的我看向库耶罗,女人的眼睛充血。

  「哈哈!去死!慢吞吞的臭猪全都去死!」

  「库耶罗!」

  「速度,速度就是一切!我即是速度的女王!」

  「库耶罗,库耶罗·拉蒂恩,快冷静下来!」

  我拼命大喊。

  「诶?」

  瞳孔全开的女人眼中,理性的光急速返回。

  「啊啊!」

  库耶罗的野兽面孔变回了往常的表情,面包车的速度降到了安全线,但即使如此也是甩开周围车辆的高速。

  「讨厌,我这是怎么了,何等粗俗呀。」

  一边在超车道爆速前行,库耶罗如少女般害羞起来。

  「真对不起,过去飙车族的血不由得骚动起来了。因为曾有过被称为<山路的杀戮魔王>的羞耻时代,所以染上了坏习惯的样子。」

  「飙车族会有那种绰号也太奇怪了吧!?不如说,只是因为几乎会杀死同乘者才得名的吧!?一下就明白事务所的其他人不让库耶罗开车的理由了啊!」

  「呃呃,很让人意外吧?大家都说明明平时很老实,一开车就像变了个人。车真的很可怕呢。」

  库耶罗脸颊染上樱色,一副羞耻的样子。我超想说「可怕的不是车,是库耶罗」,但硬是咽了回去。无视拼命遏制自己的我,车继续高速疾驰。

  我终于明白了。库耶罗只是因为周围都是吉吉那和斯特拉托斯这样的白痴,才无可奈何地扮演和事佬,但她的本性是凶暴的猛兽与行走的核融合炉。是她的激情诞生出了烈火般的斗志和正义感。

  意识到昨天的花言巧语和之前的吻其实真有被杀的可能性这个事实,事到如今背后感觉到了恶寒。

  无知真的很可怕。直到刚才为止都让胸中痛楚的对库耶罗的爱意,如今别说有点了,是相当动摇了。

  「那回到正题了。」

  库耶罗像无事发生一般,将情报在车内中央可视化。

  「和我预测的一样,玛兹罗为了取得通过出境审查的许可证,赶往了伪造商那边。」

  映在后视镜上的吉吉那雄伟的眉毛上浮现不快感。

  「甚至被友人背叛的玛兹罗已经顾不得面子了。自暴自弃的他是打算跑到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侧,然后直接逃亡到国外吧。」

  对吉吉那的意见,我加以补充。

  「在国外追踪就相当麻烦了。」

  「不会让他逃掉的。我使了能在市内一决胜负的手段。」

  库耶罗的发言让我和吉吉那疑问的视线交错。我俩在情报战上连库耶罗的脚边都够不着。车在高架桥上飞奔。

  我说出自追踪开始以来始终抱有的疑问。

  「可是,总觉得玛兹罗的逃亡很异常。」

  我的话语在车内回响。

  「现在就因为被通缉从而被警察和赏金猎人追赶了,却甚至又使用了在市街地受管制的咒式。要是被武装查问官盯上,追兵就会更多,总有一天会被杀死。明明还没确定会判死刑,乖乖接受无期徒刑不是更好吗?」

  「嘉优斯进过看守所吗?」

  驾驶席上的库耶罗投来另有深意的话语。

  「没,虽然有过投降后成为俘虏或被监禁的经历,但幸运的是还没被公有设施收监过。」

  「也是呢。」说着谜一般话语的库耶罗笑了,「知道这些的玛兹罗绝对不会想进看守所。因为在监狱里,会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物等候。」

  像是享受折磨猎物的猫一般的笑容让我的脊背发凉。

  「那么……」

  库耶罗柔和的表情突变,变回猎人的眼神。目光中是上膛的妄想和激情。

  「要稍微赶下路啰!」

  轮胎发出惨叫,猛烈加速冲刺。在超车道和通常车道之间穿插,车不停飞跃。被按在车座上的我的悲鸣和吉吉那的苦鸣一同唱和,车将艾里达那的街道抛到身后。

————————

  脚下仍然抓不着地面,头晕眼花,甚至有呕吐感。车居然会飞到天上,从高架桥上下到楼顶,在大楼的壁面奔驰,真是想象都想象不到。

  把手拄在柱子上,我忍耐着呕吐。旁边的吉吉那都脸色发青但也忍住了,怎么可能就我一个人吐出来。

  我们隐藏在艾里达那郊外,施工途中被放弃的废弃大楼。从六楼往下看,周围的大楼也是类似状况。

  本应在脚下的地面也到处都是洞,由于施工在途中中断,连地面都没铺好。外墙则几乎没有,在暴露的混凝土地面和建筑材料上方,傍晚的红霞和冰凉的初春之风穿堂而过。

  在铁管和木板堆积的脚手架柱子背后,我们三人藏在阴影中等待。

  终于,脚步声从楼梯上响起。踏上六楼的地面,脚步停下。

  「伪造商,也不必小心到特意找这种地方会合吧,我可是有好好把钱带来的。」

  一边压低声音呼唤,玛兹罗从走廊出现,在混凝土柱之间迈步。拿着似乎塞满了钱和珠宝的包的逃亡者寻找着伪造商的身影——如库耶罗的诱导一样。

  在马上要进入我们的攻击范围之前,玛兹罗端正的容貌上浮现出警戒的表情。不知是直觉敏锐还是小心谨慎,总之逃亡者在全身展开咒式铠甲。

  「陷阱吗。」

  虽然奇袭变成了不可能,但陷阱已完成使命。

  「玛兹罗,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库耶罗和我跳到逃亡者的前方,吉吉那绕到背后堵住逃跑路线。在废弃大楼六楼,夹击阵型完成。

  对着面露惊愕的玛兹罗,库耶罗微笑。

  「我跟伪造商说会支付你给的钱的二倍,他就全都招了。而且你要求伪造护照时砍了价,也没有付封口费。对战斗力有自信的咒式士总是在这些方面失败,我也乐得轻松。」

  既然总归会遇到相同的工作,那我也得学习库耶罗设计情报战和头脑战的方法。

  玛兹罗使用的咒式中没有高速飞行咒式,就算像上次那样跳下去,也只会成为状态万全的库耶罗和我的远隔咒式狙击的靶子。有实力和玛兹罗同等或更高的库耶罗和吉吉那埋伏,顺带还有个我。在到达设下陷阱的交易地点的时点,就已经是玛兹罗的败北了。

  「虽然抵抗也无所谓,但你能理解那只是浪费时间的话,对我们来说也方便就是了。」

  「别小看我!」

  玛兹罗没有接受败北,从魔杖剑剑尖编织咒式。认为是预料中的范围,在短枪尖端编织咒式的库耶罗发动<雷霆鞭>。直觉和体术优秀的玛兹罗预判攻击跳向侧面,雷击之蛇在他背后的柱子表面弹开,混凝土粉碎。

  我发动了事先展开的拘束咒式,化学钢成系第三位阶<錣磔监狱>的钛合金枪矛群从逃向空中的玛兹罗脚下喷出,一瞬间形成牢狱。

  空中玛兹罗的魔杖剑一闪。凭还没能熟练使用钢成系的我无法彻底维持,监狱化为白银碎片消失。自着地后反转,玛兹罗朝着我拉近距离。他一瞬就看穿了三人中我是最弱的那个。

  魔杖剑从大上段朝我挥下,库耶罗的短枪从旁边迎击,伴着火花的鲜明圆弧拨开剑刃。躲避吉吉那追击的刀刃,玛兹罗朝着侧面跳跃。

  直角转弯的库耶罗和吉吉那夹击着追逐,在疾驰同时交织的,双方的剑与短枪的风暴飞散出高亢的金属音和火花。

  墙壁逼近,但玛兹罗没有降低奔跑速度,积层铠甲包裹的肩口猛地撞在混凝土墙上。穿过碎片和白烟,玛兹罗逃向隔壁的房间。

  即使对手从意外的路线逃跑也毫无动摇,吉吉那伴着轰响破坏附近的墙壁追踪,库耶罗也从打开的洞中跳入,我也穿过墙上的洞追赶。高阶咒式士的战斗有太多意外,但我说服自己要习惯,继续前进。

  在旁边的房间,一边缠绕着粉尘前滚翻,认为没法带着行李战斗的玛兹罗把装着钱和盗窃物的包丢掉,做好了觉悟。同样拖着白烟尾巴,吉吉那拉近距离。

  四肢着地的吉吉那挥出的下段斩一闪。即使银光将混凝土柱两断,玛兹罗仍弯起膝盖在空中回避,左脚回敬的凌厉踢击浅浅割开吉吉那的脸颊,与之连动的剑刃进一步深深切开剑士的肩口,鲜血飞散。

  与横向翻滚逃开的吉吉那交换位置,库耶罗的枪身突刺。着地的玛兹罗展开化学钢成系第一位阶<斥盾>的钢盾,承受并拨开枪尖。从金属质的悲鸣和火花下方,魔杖剑的回击袭来。

  库耶罗侧身躲避沉重的剑尖,玛兹罗连同生成的盾牌一起冲撞过来。库耶罗抬起脚踩在逼近的盾牌边缘,利用机剑士的力量向后跳跃。

  玛兹罗以鹰眼追来,但迎接他的是踢向柱子反转的库耶罗脚底的一击。强烈的空中踢击把机剑士的头部连同头盔埋进了另一侧的混凝土柱。

  即使被埋进柱子,玛兹罗仍毫不在意地挥剑,库耶罗向后回转躲避,一边着地一边从短枪描绘爬行于地面的半圆。垂直降下的机剑士的剑刃承受了短枪,跟着剑刃释放的玛兹罗强烈的前踢扑了个空。

  如无翼的天使一般,库耶罗倒着飞舞。在玛兹罗和我的视线被那太过优雅的姿势吸引同时,女人握着的短枪枪尖发动<电乖阋葬雷珠>。

  高热的电浆弹切削玛兹罗的盾牌,将地上的木材爆碎,贯穿。不得不放开熔解了的盾牌的机剑士发动<矛枪射>,尽管释放的钢枪刺在墙上,却捕捉不到着地后在地面翻滚的库耶罗的不规则轨道。

  在焦急的玛兹罗打算发动大型咒式的瞬间,我立即判断后高速展开的<爆炸吼>在前方炸裂。虽然对完全装甲的机剑士来说只是一瞬的牵制,但这就够了。

  从我旁边穿过的库耶罗的嘴角刻着为援护而欣喜的战姬的微笑。

  朝着边突破爆烟边编织咒式的玛兹罗,库耶罗飞翔。

  枪尖上,电磁雷击系第四位阶<雷电伸长枪>展开,惰性气体氩和卤素在短枪上产生出耀眼的电浆白刃,切断路线上释放的<矛枪射>。一口气伸长光刃的库耶罗纵向回转,粗长的利刃把地面、玛兹罗的右手指尖、建筑物的脚手架、天花板切断,光描绘出半圆。

  两名咒式士之间,混凝土和钢材的暴雨倾注。一边用双脚和左手吸收冲击,库耶罗着地,在地上前滚翻同时再次射出<电乖阋葬雷珠>。猛烈的电浆弹贯穿粉尘,将玛兹罗的左肩连同装甲蒸发。

  即使右手指尖和左肩负伤,玛兹罗依然以广范围的化学钢成系第四位阶<佝黎威猛雨>的咒式回击,数百的散弹袭向库耶罗。

  因绝对胜利而闪耀的玛兹罗的凶相转暗。

  钢铁暴雨在空中静止,落在了混凝土地上。看着滚落在地的散弹,玛兹罗因惊愕动弹不得。

  用电磁雷击系第四位阶<磁界反障盾>的咒式,在前方的假想线圈中流过大电流的话,就会产生强磁场。通过电磁诱导在接触强磁场的数百散弹内部产生出逆向转动的涡电流,涡电流就会生成与假想线圈逆向的磁场。彼此的磁场之间发生强烈斥力,动能相互抵消,于是散弹失去了推力。

  库耶罗弹跳般抬起身,一边突进一边释放咒式。那是附加电磁磁场系第三位阶<电加添炮>的短枪的一击。凭魔杖剑未能阻挡电磁加速后的突刺,玛兹罗被击飞。

  玛兹罗的高大身躯因冲击在空中回转,背后撞上混凝土墙壁。以男人为中心,龟裂在墙上扩散。玛兹罗口吐鲜血,掉了下去。

  虽说更接近前锋,但玛兹罗也是能在远近两方战斗的洗练的攻击型咒式士,如今却惨烈败北了。

  「次元不同。连库耶罗的对手都算不上。」

  从我的嘴唇中漏出感叹之声。

  前锋的剑技和格斗术、后卫的中·远距离咒式,不管哪边的技能都是一流,且能根据场合完美区分使用。攻击型咒式士的理想形态之一,就体现在库耶罗身上。

  飓风从我旁边穿过。朝着一边洒下混凝土碎片一边站起的玛兹罗,瞄准良机的吉吉那以猛禽的速度突进。屠龙刀将无力刺出的魔杖剑折断,翻飞的刀刃化为无情的钝色彗星突刺。

  血花飞散。我屏住呼吸。

  左臂连同袖子被刀刃贯穿,库耶罗阻止了突刺。

  库耶罗另一边的右手握着的魔杖短枪枪尖抵在玛兹罗的喉咙,用身体阻挡在了二人之间。

  尽管吉吉那凭超反射速度急忙减速消力,屠龙刀的冲击还是破碎到库耶罗左臂的骨头。从伤口中喷出鲜血,女人的西装染成红色,血滩在地板上扩散。几乎是会失血而死的速度。

  「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会懂?」

  被自己的血染成朱红的女勇者盯着吉吉那,一字一顿地清晰编织出单词。

  「我应该说了,在我面前不许杀人,不管是对伙伴,还是对已经无法抵抗的敌人。」

  「库耶罗才是要我说多少次才能明白,我一定要杀死让我流血的敌人,别碍事。」

  吉吉那吐出了激情的话语。是肩口被深深切开的愤怒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吗,释放出了无法直视的压力。

  即使半身被自己的鲜血染红,库耶罗的双眸中仍点燃着与吉吉那匹敌的猛火。

  「正如你吉吉那有作为屠龙族战士的骄傲,我也有作为库耶罗·拉蒂恩的不杀信念。」

  「漂亮话,罢了。」

  杀意从吉吉那的齿缝间溢出,染血的库耶罗露出无畏的笑容。

  「我有将那漂亮话贯彻到底的力量。至少对如今在场的,你和玛兹罗是有的。」

  「那样天真的信念可不会什么时候都适用。」

  吉吉那的话语如刀刃般刺出。即使喷出的血潮在脚下生出血泊,血色开始从脸上消退,库耶罗眼瞳中的光芒仍不屈服。

  「若到力不能及时,就只是咬牙悔恨死去而已。为了不变成那样,就尽可能需要你和嘉优斯的帮助了。」

  库耶罗的双眸中寄宿着觉悟之光。

  「还是说,以我库耶罗·拉蒂恩的负伤,不足以支付让你流血,稍微折损了骄傲的代价吗?那么——」

  库耶罗扭过了被屠龙刀贯穿的自己的左臂。折断的尺骨飞出,左小臂裂成两半,鲜血花瓣飞散在空中,出血化为瀑布在地上零落。看着都感到疼痛、胸中难受的光景把吉吉那都压倒了,我则是完全愣住了。仍靠墙坐着的玛兹罗也动弹不得。

  即使脸颊苍白,因剧痛扭着脸,库耶罗也没有移开视线。在和吉吉那对峙期间,库耶罗自己破坏的左臂也暴露出裂开的肉,持续喷出大量的血。就算是咒式士,也是再过十几秒就会失血而死的量。

  女人的脸和全身都是自己的血斑,那是让人难以直视的,惨烈的光景。一边大量出血,库耶罗也仍盯着吉吉那不动。

  「这样、又、如何?」

  仿佛永远般漫长的对峙,以吉吉那的苦笑作结。

  「在艾里达那的年轻咒式士中也占据鳌头的,库耶罗·拉蒂恩的左臂和苦痛,或许确实值得扭曲我的骄傲吧。」

  「谢、谢。你能理解、我很高兴。」

  忍耐剧痛的库耶罗露出笑脸。

  「可是,好他妈的痛啊,这什么啊,太痛了让人想笑啊!呀哈哈哈痛死我了!」

  库耶罗的苦鸣和笑声让吉吉那重重地吐了口气。他一边从女人的左臂拔出屠龙刀一边发动了治疗咒式,未分化细胞各自形成相应的细胞和组织,堵住库耶罗左臂的伤口。造血作用让血色回到了女人的脸上。

  「谢谢。」

  库耶罗确认修复好的左臂时,吉吉那伸出了左手。屠龙族的手擦拭女人脸上的血,接着握住了左手腕。库耶罗露出吃惊的表情,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吉吉那主动触碰他人的光景。

  「库耶罗,你那意义不明的激情和强大甚至值得某种尊敬。实在是很期待将来尽情互相残杀的时候。」

  以优雅的动作,库耶罗挥开了吉吉那的手的拘束。

  「我只是在尽我的全力,绝对不会成为无慈悲的处刑人。」

  仿佛是说给砍倒一切事物的吉吉那,和因胆小具有攻击性的我一般,库耶罗堂堂正正地宣言。

  女人的眼睛动了,接着俯视呆愣着眺望事态推移的玛兹罗。

  玛兹罗试图反驳什么,但在库耶罗大大的微笑面前退缩了。

  「话虽如此,但我对肮脏的邪恶可不温柔。玛兹罗,你知道的吧,像你这样年轻俊美的男人进了看守所会发生什么。」

  涂满鲜血的库耶罗的嘴唇浮现残酷的嘲笑,煽动玛兹罗的恐惧。

  「咒式被封变得无力的你,会日复一日被饥渴女人的服刑者们轮奸。牙齿被折断,嘴巴被拿去含服刑者的肉棒,肛门的括约肌被破坏不停地漏屎。那比死还要痛苦,届时你是疯掉或自杀在先,还是因杀害两人的罪行被司法处刑在先呢,尽管期待吧。」

  我想象了一下库耶罗告知的黑暗的未来预言,一下子毛骨悚然。

  当事人玛兹罗则脸色发青,在他反射性把折断的魔杖剑刺向自己喉咙的瞬间,库耶罗的短枪一闪。

  虽然是弱化的但也是脖子上挨到雷击咒式,玛兹罗触电在地上弹跳。库耶罗快速用捕缚绳绑住犯罪者,甚至把绳子塞进嘴里避免对方咬舌自尽。

  追踪剧结束了。吉吉那打算给库耶罗的手臂继续用咒式治疗,但女人拒绝了。库耶罗用体内通信联络警察。

  松了一口气的我的视线注意到放在地上的物体。我的视线被玛兹罗抛下的包深深吸引,挪动不开。

  在开着口的包的内部,三千万伊恩的现金和一亿伊恩的珠宝们发出蛊惑的光辉,诱惑着我。只要有巨款,就什么都能买到。正如玛兹罗渴望的那样,甚至能买回我失败了的人生。

  我不由得伸出手。意识到库耶罗锐利的视线,我停下了动作。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

  染血的库耶罗喘着粗气编织话语。

  「若是在逃跑途中假装失踪,就能把钱和珠宝据为己有。凭受伤的我和吉吉那,或许无法阻止你卷款逃跑。」

  一边靠在短枪的长柄上,负伤疲劳的库耶罗看着我,肩膀上持续流出鲜血的吉吉那也同样用刀刃般的眼睛看着我。库耶罗吐了口气。

  「但是,你会被追杀一辈子——被很快就会恢复状态的我和吉吉那,被其他名为攻击型咒式士的猎犬们。哪怕要舍弃我和吉欧尔古事务所的一切,也想要那点小钱么?」

  我犹豫了。虽然仅仅是钱,但钱有多么可怕,我和库耶罗都是知道的。

  贫困阶级会为了生活费和学费志愿参军,数百万伊恩的欠款就能让好人被抛尸海底。在贫民窟,孩子能为了区区一千伊恩的一枚银币成为杀手。我就是为了钱才在污泥的世界中爬行过来。金钱真的很可怕。

  明知如此,但我没有犹豫,收回了伸出的右手。

  我的脚没有选择装满金钱的包,而是选择了朝向库耶罗身边的道路。在我经过二人旁边的瞬间,库耶罗拍了下我的腰,吉吉那则轻轻锤了下我的肩膀。吉吉那的一击沉重到让身体摇晃,总有一天绝对要杀了他。

  「结束了啊。」

  扛起失去意识的玛兹罗的吉吉那发动治疗咒式,终于边修复自己的伤口,边往前走去。

  在我旁边,把包拎起,松了一口气的库耶罗前进。吉吉那的治疗咒式似乎很有效,她的面色恢复了很多。

  「太好了,不用我费心逮捕嘉优斯了。」

  平时的无畏表情回到了库耶罗的脸上。我露出笑容。

  「想让我背叛,那点钱还是太少了。」

  「嘉优斯也会说话了啊。」

  库耶罗微笑。那是似乎对我有点刮目相看的笑容。

  「而且,比起自己一个人,和库耶罗一起应该会得到有趣好多倍的经验吧。」

  「没错,只要有我在,就不可能无聊忧郁。用力量扭转危险和事件,放声大笑,这就是我库耶罗·拉蒂恩。」

  「是啊。」

  我出声确认。

  「真的就是这样,最棒又最糟的女人。」

  对刻在库耶罗唇边的野性猎豹般的微笑,我只得苦笑。

  没错,这点小钱可无法让我离开库耶罗。

  拯救了我,作为攻击型咒式士引导我的库耶罗,以及,我开始爱上的女人,要远远有趣多了。

  圣女?娼妇?库耶罗不是那种由男人看待的女人。为了信念可以将敌人推入地狱的残酷,和为了心爱之人连信念都能抛弃的勇气在她身上两立。

  要是想收买我,得装满超过库耶罗的肉体占据的体积的黄金。想从收买者处收取费用的话,就切断那家伙的喉咙,和库耶罗一起盘起手臂嘲笑,仅此而已。

  我们踏上了把玛兹罗卖给警察,返还金钱和珠宝的归途。

————————

  光学影像美女和商品舞动的看板、并列的大楼。在奔驰于艾里达那街角的面包车内,吉欧尔古握着方向盘,没有点火的烟在唇边晃动。

  开车的吉欧尔古的细眼睛朝向副驾驶席。即使进入了艾里达那市内,副驾驶席上的斯特拉托斯的眼睛、双手和思考也被多维理论锁占据着。

  漆黑湿润的眼瞳低垂,斯特拉托斯青白的手指停下了。少年把立方体理论锁静静地放在膝上,从葱郁的黑发之间窥视的眼睛却在朝着更高度的思考格斗。接着手指再次挪动,寻求着解答。

  望着少年的样子的吉欧尔古把叼着的烟丢进车载烟灰缸。

  「你还专注在理论锁上呢。」

  「……现在还是不明白答案。……真不甘心,我要去死。」

  少年拽出藏在袖口的钢线,以鲜明的手法绕过自己的颈部。对着两手拽动打算切断脖子的钢线,吉欧尔古冷静的短剑一闪切开。少年静静把握着断掉的钢线的手放回到膝上,中年男人长长地吐了口气。

  「要是我解开了那个理论锁,你可以暂时别自杀吗?」

  表情阴沉的少年陷入思考,接着收起纤细的下巴不情愿地点头。

  「借我一下。」

  只用左手握着方向盘,吉欧尔古伸出右手。斯特拉托斯从刘海间用不相信的眼神看着,但还是乖乖交出了理论锁。

  「若是试图将绝对对立的三个理论统一,那从前提上就搞错了问题。也就是说……」

  收下理论锁的吉欧尔古的右手五指如蜘蛛的节肢般复杂游移,齿轮和锁扣移动的声音持续响起。只用了十几秒,就响起了金属分开的声音。理论锁被漂亮地解开,盒子逐渐开启。

  被返还解开的盒子的斯特拉托斯用渗着淡淡感叹的视线朝向了上司。平时闷闷不乐的少年极为少见的惊讶表情让吉欧尔古静静地笑了,伸手从怀里取出新的香烟。

  「三个理论都各自接受变化。那么要做的不是统一,只要能让它们向着一个方向努力不就够了。」

  「……『不就够了』什么的,这样半途而终的方式怎么能解开理论锁……」

  「正因如此,才说这是体现了基尔迪斯威格博士的坏心眼的问题哦。」

  再次把烟叼在口中,吉欧尔古说道。

  「……吉欧尔古所长看上去什么都没在想,但原来是稍微有在思考的呢。」

  眺望着上司的少年咒式士感慨颇深地自言自语。吉欧尔古眼中带上疑问。

  「我说啊,斯特拉托斯君。难道说,你该不会是,一直都在用看笨蛋的眼神看待我的?」

  「……是的。虽然只有战斗力很强,但所长不会经营,缺乏干劲,一点都不可靠。」

  严肃回答的斯特拉托斯让吉欧尔古连同嘴里的烟仰面朝天。

  「为什么我的事务所里全是性格和嘴巴毒辣的咒式士啊。」

  「……是所长的自作自……不,人德如此。」

  仍然左手拿着解开的理论锁,斯特拉托斯咧开缺乏血色的嘴唇。

  「……我想一直和吉欧尔古所长在一起。」

  「这样啊,斯特拉托斯君也有可爱的地方呢……」边说边差点点头的吉欧尔古露出被壮绝的恶寒侵袭的表情,他迅速伸出手,拍落斯特拉托斯右手中藏起来的,怎么看都是为了自爆的起爆装置。

  沿从起爆用按钮延伸,巧妙隐藏在车体中的导线看去,尽头通往车座下方。吉欧尔古用遮光眼镜的功能启动了爆炸物探测咒式。

  通过中子的弹性散射,测定返回的中子。比较从放射线源释放的中子的速度和入射角,求得撞击前和撞击后的能量差,利用轻元素对中子的减速效果调查对象物的构成元素。在遮光眼镜的视野中,闪烁的红光表现出危险信号。

  「碳一六·二二%、氢二·七二%、氮三七·八四%、氧四三·二二%,所测分子为环三亚甲基三硝胺,吗。」

  吉欧尔古边以沉重的声音确认,边驾驶面包车。

  「看来面包车的车体中装载了高性能炸药呢。大量到能让两个人类死一百遍。」

  吉欧尔古的眼角和嘴角浮现了复杂的笑容,这种状况也只能笑了吧。

  「斯特拉托斯君,你是想把我卷入一起自杀么?」

  「……是的。所长是个好人,所以在那边的世界里也想在一起。……擅自主张是很失礼呢。」少年面露反省,「……那我重新邀请一下,可以一起吗?」

  「不是,那个,哪有人类会赞成用『来点茶和点心怎么样』一般的语气发出的自杀邀请……哎,反正你也压根不管那些吧。」

  吉欧尔古把复杂的感情替换为叹息,朝着车内投出。斯特拉托斯露出对拒绝和车窗外光景都毫不在乎的侧脸,吉欧尔古再一次笑了。

  「等回去以后,得首先把面包车上的炸弹解除啊。要忙活了。」

  吉欧尔古把面包车的方向盘向右转,进入了道路。前方能看到吉欧尔古咒式士事务所的老旧建筑物。在事务所前的路上,三名咒式士站着。

  三人拔出魔杖剑,对着彼此长大了嘴。像是看到了和谐的光景一般,吉欧尔古放松了嘴角。

  「那么,我们也到达怀念的事务所了。看来库耶罗君、吉吉那君和嘉优斯君特地出来迎接了呢。」

  「……所长,我觉得他们只是在路上吵架而已。」

  与斯特拉托斯的指摘同时,面包车前方的三名咒式士释放了咒式,爆裂、雷击和屠龙刀的突刺放出。

  吉欧尔古慌忙急刹车,跳出了车外。穿过白烟,吉欧尔古插到嘉优斯、库耶罗和吉吉那之间。

  「冷静下来聊一……」和句尾重叠般再次释放的雷击、爆裂和剑击从三方向击中了吉欧尔古。

  留在车内的斯特拉托斯冷彻地观察着是哪个攻击给了吉欧尔古最后一击。

  斯特拉托斯观测到的结论,是同时发生的三个力的统一作用最大,倒在地上的吉欧尔古的痉挛程度也与之成正比。

  少年重新看回膝上被解开的理论锁盒子。

  盒子里空无一物。

————————

  「好,那么为了纪念事件解决和久违的全员集合,要拍照了哟~」

  在事务所前歪扭的停车柱上,吉欧尔古设置了摄影机。

  在吉欧尔古新换的白色西装下面其实卷着好几圈绷带和止血带,真是疼痛的事实所以当不存在吧。

  「实在难以相信吉欧尔古位列在艾里达那如雷贯耳的四大咒式士,与<巨岩的拉尔豪金>、<荆棘女王潘海玛>和<隐者伊姆霍特普>并列的事实啊。」

  看着吉欧尔古叼着烟调整摄影机的样子,我自言自语。

  「说不定其实是抽签决定的。」

  连脸上的青龙和火焰刺青都扭起来的吉吉那仍靠在事务所的墙上不打算动。

  「而我可不打算与你们几个玩和睦过家家,尤其是与靠脸受到政治批判的眼镜男。」

  「呜哇真感激耶。我第一次看到天然由来成分百分之百的本格派笨蛋,作为纪念请你去死。」

  在互相言语应酬之后,我和吉吉那面对面瞪着彼此。

  「我用屠龙刀往你额头上扎个屁眼吧,能自己看到自己脱粪和掉脑浆一定很壮观吧,说不定会被认定为反面世界遗产哦。」

  「对脑浆是真空的吉吉那来说,死了才是幸福。虽然你不会信,但这是真实的虚构故事。」

  憋在喉咙里的笑声响起。是站到旁边的吉欧尔古在笑。

  「看来稍微有了变化呢。虽然是变得互相从正面冲突了,但这也算是一种进步吧。」

  我和吉吉那朝向彼此的敌意一瞬间改变方向。

  「想死吗吉欧尔古?」

  「所长,您那么想成为前代所长的话,我可以不惜余力帮忙哦?」

  二人的手各自放在屠龙刀和魔杖剑柄上,吉欧尔古飞快后退。他用左手拽起倒在地面上,等待和柏油路同化的斯特拉托斯,把他竖起来。

  躲在犯困的少年背后,所长出声商量。

  「斯特拉托斯君,现在就是你的自杀志愿派上用场的时候了,能不能当我的替身呢?」

  「……请不要把给他人添麻烦的,软弱的他杀志愿者与高傲的自杀志愿者混为一谈。」

  「斯特拉托斯君的讲究真难懂呀。」

  阴郁少年意义不明的理论让吉欧尔古露出微笑。所长手里握着远程摄影装置的按钮。为了不被卷入莫名其妙的气氛,我断言道。

  「总而言之,虽然对和他一样很不爽,但我和吉吉那都不打算参加拍纪念照这种乡下土老帽才唏咻!?」

  大声抱怨的我的呼吸停止,因为库耶罗用右手楚楚可怜的指尖捏住了我的鼻子。

  「嘉优斯,有人邀请的时候是最好的时候哦?现在像那样闹别扭的话,以后就没人会邀请你了哦~?」

  「七道了,偶七道了,外晃开偶!」

  我乖乖投降以后,捏着鼻子的手终于放开了。从灰白色头发之间能看到的库耶罗的眼睛兴奋地发光。

  「既然要和新人一起拍纪念照,那尽快就位吧。」

  库耶罗重新朝向全员,开始诱导。

  「吉吉那,不要摆臭脸了,斯特拉托斯请放弃寻找卷入所有人自杀的方法,还有吉欧尔古所长不在中间是要怎样啊!?」

  库耶罗认真的督促飞向四处,男人们面带苦涩地并列到一起。

  我再一次环视周围的同僚。

  虽然和我关系超差但也是剑技和格斗术老师的吉吉那、同样作为后卫连携的自杀志愿者斯特拉托斯、不晓得究竟有没有在管理全员的吉欧尔古。

  在看向男人们的我的外套衣兜,有什么东西滑了进来。我一看,那是仍看着前方的库耶罗的左手。

  「干嘛?我帅气的西装没有能插兜的地方,只好无奈借用了而已。」

  以及即使是初春的气温也无法忍受的,怕冷的库耶罗。她若无其事的侧脸舒缓了我的心。库耶罗转动视线,朝向盯着她忍耐寒冷的脸颊的我。

  如同撑过了冬天,在融雪的初春绽放的花朵般,库耶罗咧开嘴角。

  「你在笑什么呢?」

  「在笑吗?我吗?」

  「是啊。」

  我用手指确认自己的嘴唇,确实,我自然地笑了。

  感觉到有别于苦涩的别的事物,我微微摇了摇头。

  「是呢,估计是想到我的人生也没有那么无可救药吧。」

  「如果是笨拙的人类自己判断的话,就总会得出那样阴~暗的思考。」

  库耶罗轻轻撞了下我的肩膀。

  「今后也依靠我们,变得可靠吧。」

  对库耶罗平凡的话语,我微笑着肯定。

  我只是擅自对自己和世界抱有不满而已。虽然一个人活着也不坏,但我还太年轻,远远没到能抛弃俗世的境界。

  与吉欧尔古事务所的攻击型咒式士们的相遇,经历的日子,会稍微改变青涩的自己吧。

  从没有力量、觉悟和骄傲的,自认为的攻击型咒式士,变成站在成为真正攻击型咒式士的入口。

  从只是在街上徘徊的野狗,变成与人一同生活的人类。

  然后,现在,如今这个瞬间,就是我人生的黄金时代。

  任何事物都不足以让我舍弃如今的一切。

  伸进衣兜里的库耶罗的手是冰凉的,但对我来说也仿佛是温暖的。就像是在冬日暗夜中点亮的,那样一盏灯火。

  接着,我想起了被不成熟的自己释放的爆裂咒式伤害到的孩子。等摄影结束后立刻去道歉吧。

  为了对过去没能对亚蕾榭尔做到的事赎罪。为了能误以为,库耶罗的温暖也寄宿在了我的胸中。

  「谢谢。」我继续开口,「各种事情都是。」

  「什么?」

  我的话让库耶罗面露疑问。

  「我在治疗后打算说那时,你不是说过等解决后再说吗?」

  面带不解的库耶罗看向我。

  旁边的吉欧尔古举起远程摄影装置的按钮。

  「那么要拍了哦~,来,就算不自然也要露出笑容哟!」

  随着吉欧尔古拖长的声音,全员看向前方。

  旧式的摄影机把我们无可替代的时间切成了四边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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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张纪念照去哪里了呢,现在我也仍想不起来。

  说不定是我自己在无意识避免想起。

  想起那发生在吉欧尔古咒式士事务所毁灭前约一年的,最为美丽的日子,黄金般的时代。

  因为不愿想起,

  那失去的牵绊和爱是多么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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