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mission　二人世界

穿过卷心菜田旁的小径，再往深处走，一座小屋静静地伫立在树丛环绕的角落里。

「真的可以进去吗？爷爷说过里面很危险，不让我们进去的。」

背着小学生书包的樱井弘人伸手推了推木门，却发现门上着锁。

樱井回头望去，只见放虎原阳叶里从冬季水手服的领口处，掏出了挂在脖子上的钥匙。

「爷爷已经不用这地方了。我在一点点收拾这里，好让它能再派上用场。」

这间小屋原本是两人的祖父干农活时休息的地方，过去总是塞满了农具和各式各样的杂物。

放虎原推开房门，泥土与灰尘的气息迎面而来。屋内有一块稍稍垫高的地方，上面铺着四张榻榻米，还堆放着一摞摞厚重的书。

樱井脱下鞋子扔到一旁，爬上榻榻米，拿起其中一本书。

「这不是隼人哥哥那里的那套百科全书吗？」

「嗯，差点被我爸爸扔掉，所以我让它到这里来避难了。」

放虎原打开窗户通风，樱井则一脸不解地望向她。

「为什么要把它扔掉呢？」

「……他说，反正已经用不上了。」

听出放虎原不想再谈，樱井便没有继续追问。他背靠着墙，拿起了那本百科全书。

「这套书里，我最喜欢的就是那一卷。」

放虎原从书包里拿出一条小毯子，在樱井身旁坐了下来。

樱井一边翻看着一页页排满照片的内容，一边开口说道：

「……那个，阳叶姐。」

「怎么了？」

「我听说家里要把这片田卖掉，是真的吗？」

放虎原犹豫片刻，随后压低声音反问道：

「谁告诉你的？」

「我爸爸。不过他说，伯父反对把田卖掉。」

「嗯，我爸爸这人思想比较传统。他总说家里的田地就应该由长子守护下去。」

樱井从书本上抬起头，眼底隐隐流露出不安的光芒。

「爷爷以后都不会再种田了，对吧？」

「毕竟爷爷的腰受伤了嘛。现在爸爸还在种其中一部分，剩下的听说正在找人承包。」

「哦……原来要租给别人啊。」

看到不知为何显得有些不满的樱井，放虎原见状，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怎么了，弘人将来打算接手这片田吗？」

「我也不知道呢。不过要是将来我来种卷心菜，爷爷会高兴吗？」

「也许吧。不过，爷爷最希望看到的，应该是弘人能够选择自己喜欢的道路。」

放虎原如此断言后，伸手翻过樱井手中百科全书的一页。

「那隼人哥哥呢？他以前不是经常帮爷爷干农活吗？」

「嗯，哥哥嘛……那就不好说了。」

放虎原露出一丝为难的笑容，轻声说道：

「哥哥他——大概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或许是从她的语气里，樱井察觉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感情。他思索着措辞，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

「……阳叶姐不会感到寂寞吗？」

「哥哥是为了追逐自己的梦想才离家的。身为家人，就应该支持他。」

看到放虎原眼中流露出的憧憬，樱井不由自主地向她探过身去。

「阳叶姐也有自己的梦想吗？」

「算不上什么远大的梦想。」

「告诉我嘛！」

放虎原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接着说道：

「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国家，也生活着各种各样的人。所以，我想……」

她像是要将藏在心底的愿望和盘托出一般，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亲眼去看看这个世界，也希望将来能够从事为日本与那些国家搭建桥梁的工作。」

「听起来真好啊。」

那是不加修饰的真心话，却让放虎原感到无比开心。

「只是小孩子不切实际的梦想而已啦。」

听出她是在借此掩饰羞涩，樱井用与稚嫩外表截然不符的沉稳语气说道：

「可是，阳叶姐总有一天会长大啊。」

总有一天会长大。换句话说，现在的她依然只是个孩子——樱井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由于外表显得成熟，放虎原经常被周围人当作大人看待。对她而言，像这样被当成孩子，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舒心。

两人又翻了一会儿百科全书，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名女孩的呼喊声。

那是两人的青梅竹马——水岛小春的声音。听起来，她似乎正在寻找樱井。

「……最近只要我和阳叶姐单独待在一起，小春就会生气，说我们故意不带她玩。」

「什么啊，原来是在闹别扭啊。她肯定是喜欢弘人吧？」

「才不是阳叶姐说的那样。」

放虎原忍不住笑了起来。樱井则故意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将脸扭向一旁。

「你要去找她吗？」

「因为，我要是不去，她之后肯定又会生气。」

樱井正要起身，放虎原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阳叶姐？」

「那今天我们就是共犯了。一起挨骂吧。」

樱井觉得眼前的放虎原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一时间竟被她的气势震住了。

就在这时，樱井轻轻打了个喷嚏。

「觉得冷吗？」

「没事。稍微把窗户关上就好了。」

樱井正要关上窗户，放虎原便朝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会感冒的。坐到我膝盖上来吧。」

「会很难为情的，简直像小孩子一样。」

「我们本来就是小孩子吧。来，坐到我这边。」

「嗯……」

樱井有些拘谨地挨着她坐下，放虎原便把小毯子当作披肩，裹在两人的肩上。

两人肩挨着肩，一同低头看向那本百科全书。

「……这张地图，和学校里见过的那张有点不一样呢。」

「嗯。这本书出版时，这里还是一个完整的国家。不过现在已经分开了，彼此之间还在争斗。」

「是因为战争吗？」

「差不多吧。不过要是继续向前追溯更久，这里曾经还是某个如今已经消失的大国的一部分。」

放虎原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

「事情究竟因何而起，又应该守护些什么——有时这些问题，谁都找不到答案。」

「阳叶姐说的话，好难懂呢。」

听到樱井的感想，放虎原轻轻笑了一声。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所以，我也想像哥哥那样——」

说着说着，两人越靠越近，发丝也仿佛彼此缠绕般交织在了一起。

不知不觉间，樱井已经目不转睛地凝视起正认真诉说着梦想的放虎原。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没什么。」

放虎原温柔地接纳了他的重量，自己也稍稍倚向樱井，将身体交给他支撑。

不知何时，两人都已不再翻看那本百科全书。

他们只是继续保持那个姿势，静静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以及靠在身上的那份重量。

为了守住这处容身之所，究竟应该做些什么？——他们依然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