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败 放手的决意
石蕗高中参观会的当天。
现在时针指向十二点半。文艺部的活动室里共有4位部员围在桌子旁。
女生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后，烧盐率先利落地拿出一个盒子。
「那我的是第一个！请看，这是我的自信之作。」
说罢，她打开盒盖，盒子里摆着一块块形状扭曲的巧克力。
八奈见和小鞠一言不发地看向我。
意思是让我来发表感想吗…….。
「嗯，做得挺不错啊。我想想，应该是在生物课上学过的变形虫——」
「这个是石蕗的花朵，这个是叶子。……温温，你刚刚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说。我懂了，这个是石蕗的花朵……」
「是叶子。」
「那这个才是花朵？」
「这个也是叶子。」
……怎么难度这么高？这是海外网站的图像验证码吗？
烧盐一脸不悦地看向我。
「我说温温，你刚才就一直有点不礼貌哦。」
确实如此，还是尝尝味道再评价吧。我拿起一块形状弯曲的固体放进嘴里。
白糖的甜味和清脆的口感在舌头上散发开来。
吃起来就像在书包底层放了半年的巧克力……。
「那个，嗯……很好吃。吃到了一种熟透了的味道。」
我组织好措辞作出评价，烧盐一脸不可思议地吃了一口巧克力。
「是么，我觉得有点难吃。温温，你口味可真独特呀。」
咦，怎么这样。我也觉得很难吃啊。
听到我们的交谈，八奈见似乎来了兴致，然后拿起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
「哦，这巧克力有点一言难尽啊。温度也不太够。可是感觉吃了又容易上瘾，又感觉有点让人怀念，就像以前吃过的土墙一样，我不懂怎么说啦……」
嚼来嚼去。八奈见还在咀嚼。为什么这家伙会知道土墙的口感啊……。
「那、那个，这个，是我做的。」
这回轮到小鞠拿出一个便当盒。里面放着前几天她在我家做的巧克力。
口味有苦味、牛奶味、树莓果肉味三种——。
「奇怪，红色心形那个怎么没了？」
我若无其事地说道。小鞠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小鞠，你怎么了？」
「那、那个口味的，我只做了一个！这个，材料不够，了！」
原来是这样啊。好像她用了我家里剩下的酱料来着。
我明白了，但是你为什么脸红得这么厉害呢……？
八奈见已经将烧盐的巧克力都吃了大半，现在又看了一眼小鞠的巧克力。
「八奈见同学，这些巧克力还要给参观者吃吧？你可别全都吃了。」
「我知道啦。而且做巧克力也有我的份嘛。」
八奈见满脸得意洋洋的样子，把手伸进了书包里。
「八奈做的巧克力是什么样的呀？」
烧盐一边吃着小鞠做的巧克力一边问道。
「我希望能帮助大家实现梦想，这就是我做巧克力的初衷呀。」
看来心意满满啊。
八奈见拿出一个高高的盒子，煞有介事地打开盒盖。这个盒子似乎是装蛋糕用的。
「锵锵，这是八奈见小姐的特制巧克力。」
盒子里放了一个软式棒球大小的球形巧克力。
包括我在场的三个人都沉默不语。我便代表三个人说道：
「呃……只有这一个？」
「是啊。我一来劲儿就把所有材料都弄到这个巧克力里面了。嗯，能把巧克力做得这么完美还圆润的，可真不容易。」
「所以，这个要怎么吃？」
我正经地发问道，八奈见疑惑地歪着头。
「啊？直接一口咬下去就行了呀。」
八奈见说完就咬了一口，然后把巧克力球交给烧盐。
烧盐困惑地跟着咬了一口后，又轮到了小鞠，最后传到了我手上。
我看着并排的三个牙印，选择在最远的另一侧咬了一小口。
味道——吃起来像巧克力。嗯，普通巧克力的味道。
「……这东西，给参观者吃可就不行了。」
八奈见小心翼翼地把巧克力球放回盒子里后，一脸不悦地看着我。
「温水君，既然要指出别人的不足，那你自己不应该准备一份吗？」
「啊？我也要准备一份吗？」
「那当然啊。之前跟你说——我虽然没有说清楚，但是也考虑过当时的情况啊别人的感受啊等等。连巧克力这点东西都不准备，接下来还怎么干呀？」
诶……将来我唯独不想让八奈见当我上司。啊，不过——。
「出门前我收到巧克力了，不是亲手做的。如果不介意的话，还请你们收下。」
我从书包里拿出来一盒巧克力，三位女生都瞪大了眼睛。
「是、是谁，送你的？」
「肯定是温水君自己买的吧。是不是在Kalmia商场买的？那里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哦。」
感觉有人说了一些没有礼貌的话。
「不是，真的是从别人那里收到的。再怎么样我也不会编那种悲伤的谎言。」
然后，烧盐就从我手里拿走了盒子。
「哎哟，温温还蛮有一套的嘛。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啊？」
「什么什么样的人——这巧克力是我妈送的。」
八奈见和小鞠刚起身到一半，便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我、我就知道，是这样。」
「温水君嘛，会这样也正常。」
女生们擅自打开盒子，吃起了我的巧克力。
为什么我的巧克力被抢走了，我本人还要被嘲讽呢？
「出门前我妈跟我说，带了巧克力过去要跟大家一起分享——不过，八奈见同学，你可不要以为这样就能全部吃光啊。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我把巧克力盒子拿回来，同时在脑海里整理今天的安排。
——之后，除了小鞠以外的人要和在体育馆里等待的参观者会合。
基本介绍结束后，只有参观者可以享受自由活动，因此我决定回到活动室。
小鞠从最开始到结束都一直在活动室里待命，如果在我们回来之前有参观者来访的话，她将要独自面对访客。没错，小鞠要一个人——。
「怎、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呃，没什么。」
这么说来，我好像还没有告诉小鞠我要当参观者的向导……。
为了避免和她对视，我兀自看着文件，然后八奈见一边擦嘴一边站了起来。
「柠檬，温水君。差不多到时间了，我们走吧。」
「也是。嘿，温温，你也先起来吧。」
我缓缓起身，小鞠的视线便开始游离起来。
「咦……温、温水也要去吗？」
「有人点名要我当导游啦。后面我会回来的，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我依旧别开眼，刚准备离开教室，小鞠便抓住了我上衣的袖子。
「但、但是，我，一个人接待不了……！」
「可是我不去也不行啊。八奈见同——」
我转过身去寻求帮助，八奈见和烧盐已经不见人影。
「这两个家伙跑了——喂，别再拉我衣服了！」
我正愁无法脱身，便注意到敞开的门外面站着一位露出半边脸的女性。
「老师！」
「需不需要我帮忙呀？」
这名女性慢悠悠地走进了活动室。她就是文艺部的顾问，保健老师小拔小夜。
此人身上的问题可谓五花八门，但两害相权，应取其轻。
「您来得正好。接下来我要去给参观者当向导，可以麻烦您和小鞠一起在活动室帮忙接待参观者吗？」
「咿？！」小鞠低声惊呼，逃到了活动室的角落。
小拔老师轻轻地舔了舔嘴唇，隔着桌子坐到小鞠对面。
「接待参观者的工作就交给我吧。不能对初中生做坏事，老师我还是懂这个常识的呀。」
我明白了，这我就放心了。
「那么老师，接下来就拜托您了。小鞠，你要好好听老师的话。」
「去、去死……！」
我留下瑟瑟发抖的小鞠离开了活动室。
——昨天，佳树做了情人节当天用的巧克力。
既然这巧克力不是送给我的，那么今天她应该是要送给别人。那个人到底是……。
我自嘲般地摇了摇头。这种情况肯定另有其人。
佳树和橘君会不会已经交往了？还是说她要在今天表白……？
我拍了拍脸来给自己鼓劲，然后加快脚步朝着体育馆走去。
想这么多也没用。顺其自然吧。
♢
熙熙攘攘的氛围笼罩着整个体育馆。
我看到其中有市内许多不同学校的初中生们都穿着自己的校服，估计得有一个年级吧。
将来他们当中又有多少人会成为我的学弟学妹呢？
从体育馆的墙边望去，学生会的成员们好像在给参观者们按学校排队。
今天佳树主动点名要我当导游。
橘君也在——佳树大概是想把他介绍给我吧。
她的朋友权藤也来了——若是场面发生争执，她或许能帮忙调解，当然是帮佳树。
正当我陷入沉思时，花朵的馥郁轻轻地抚慰着我的鼻腔。
大脑中响起熟悉的前奏。
「温水君，我可以站你旁边吗？」
「啊，可以。」
姬宫华恋站到了我的旁边。她以胜者女主角的身份当上了袴田草介的女友，是八奈见眼里的情敌。
咦，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今天不和袴田在一块吗？」
「哼哼。今天草介要来我家亲手给我下厨喔，他想给我弄个惊喜。」
难道袴田说的私事就是这个？
「还惊喜……姬宫同学你都已经知道了。」
「他总是破绽百出，这点我觉得蛮可爱的啦。」
姬宫同学没有直接回答。她随意地说了几句恋爱琐事，又随意地看了看周围。
「温水君，今天是情人节，你收到巧克力了吗？」
……诶？原来阳角就是这样取笑阴角的啊。
我让自己的内心呈半封闭状态，同时回答道：
「早上从我妈那里收到的，应该算吧。」
「哇……杏菜没送你巧克力吗？」
「嗨。她没有专门给我。」
活动室的那块巧克力——不是为我准备的。
……奇怪，姬宫同学好像有点失望。
我也不由自主地感觉到BGM的音量变小了。
「昨天，我在家里跟杏菜一起做巧克力了。」
哦，原来那个像欧帕兹一样的巧克力是在姬宫同学家做的啊。
姬宫同学露出洁白的牙齿，然后凑到我面前，看着我的脸。
「看她做得挺卖力的，所以我就在想她是不是要送给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换句话说，姬宫同学是不是以为八奈见会把那种东西送给自己喜欢的人？
我当然不会否定这一点，但是唯独这次我却感觉她有点可怜……。
「那个，我们文艺部的成员都带了巧克力来，打算让来访的参观者都品尝一下。她做的应该是那个吧。圆圆的那个？」
「嗯，是啊。哇，要给参观者啊。」
「怎么说呢……我在活动室里也尝了，可能不会拿出来给参观者吧。」
「咦，为什么？」
姬宫同学可爱地歪了歪头。
要说是为什么——我的脑海里便浮现出三个并排的牙印。
「我可不能让别人吃八奈见同学的巧克力。」
我下意识说出这句话后，姬宫同学的BGM开始变得凌乱起来。
「啊？！你说的……是那个意思吗？」
「……？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随口回答道。姬宫同学便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噢……温水君，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热情洋溢。」
「不知道该说是热情还是责任感好。呃，反正我感觉自己是负责的那个。」
毕竟我是部长，可不能让别人吃到带有女高中生牙印的巧克力。
我一说完这话，姬宫同学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责任？！温水君，你们什么时候发展成这样了！？」
姬宫同学的反应异常夸张。
她不知道我是文艺部的部长，当然会这样，可是值得这么惊讶吗……有点把我吓到了……。
「唉……呃，早就这样了。」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早就这样了啊……」
这什么反应？果然，我和姬宫同学说话的时候，总是不在一个频道上……。
姬宫同学变得兴奋不已，于是我不得不和她共度这段尴尬的时光。此时，放虎原会长拿着麦克风走上了主席台。
「欢迎各位在今天来到石蕗高中。」
威严的声音在刹那间改变了整间体育馆的气氛。
刚刚还在欢笑吵闹的初中生们都安静了下来，我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放虎原会长对台下排列整齐的观众全部扫视一番后，用平静的口吻开始发言：
「我想，有很多同学已经选择把石蕗高中当作自己的目标了，也有很多同学还在迷茫，但我希望今天大家先不要理会这些想法，只需把自己参观之后的感受带回去就好了。另外，如果明年依然有同学愿意选择石蕗——作为在校生的一份子，我将感到无比荣幸。」
发言完毕后，放虎原会长关掉了麦克风的开关，恭敬地行了一礼。
她端庄的举止让我不禁看得出了神，然后天爱星同学响亮的声音传遍了整个体育馆。
「接下来，请各位向导负责接待参观者！」
那个，我知道要自己去的。
乍一看，每条队伍最前面的同学手头都拿着一张写有初中校名的纸条。
我负责的是桃园中学的3年级5班，所以佳树也应该在那里……。
我还在人群中寻找连衣裙校服，然后在比我预想的要高出一个头的位置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你是小温的哥哥吧，好久不见。」
身穿桃园中学校服的高个子女生。我记得在家里见过她几次。
「啊，那个，你是——」
「我是权藤。请多多关照。」
「哦，好的，请多关照。」
我慌慌张张地回答完，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学生——橘君站到了她的身旁。
「我是橘。请多关照——」
橘君刚说到一半，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啊。
「咦……渡边君？」
「！呃，那是——」
糟糕，我完全想不到任何借口。
我们不约而同地僵在原地。这时佳树直接贴到了我的身上，紧紧抓住我的胳膊。
「好了，这其实是个恶作剧！太成功了！对吧，哥哥大人？」
「诶？什么东西——好痛？！」
佳树在捏我的后背。
橘君变得呆滞了起来。佳树朝他飞快地说个不停。
「我家哥哥大人趁着接待参观石蕗高中的机会，想了解一下橘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就来现场看一看啦！哎呀，哥哥大人真是的。我不是说过橘君是个认真的人嘛？」
虽然我不是很懂，但她似乎是在给我打掩护。那好，这里就见机行事吧。
「也、也是啊。不好意思啊，橘君。是我有失礼节了。」
橘君难掩困惑的神色，低着头走了过来。
「没有没有，是我先提了不合理的要求。今天还麻烦您多指教了。」
……橘君真是个好人。我倒好，虽然身心健全却当了个跟踪狂。
权藤同学呆滞地看着我们，随后拍了拍佳树的肩膀。
「发生了什么事？你哥哥和聪认识吗？」
「那个——稍后会跟你解释的。现在时间有限！我们赶快走吧！」
「啊，小温你等等。」
佳树和权藤同学手牵着手大步走了出去。
我和橘君对视了一眼之后，跟着她们两人走出了体育馆。
「对不起，我突然跑过来一趟，给您添麻烦了。」
橘君不安地说道，对此我急忙摇了摇头。
「不不不，没有那回事。呃，你有什么地方想去看看吗？」
我尽力带着开朗的语气说完后，橘君便扭扭捏捏地拿出了给参观者提供的手册。
「那个，我想去参加1-C教室举办的公开授课。」
1-C教室说的应该是我们班吧。甘夏老师虽然满腹牢骚，但该做的事情她还是会做的啊。
手册上面写着『请看平时的课堂情况』。
虽然我不是很想把那位懒散老师展示给外人看，但她也只有上课的时候才正经，所以放上去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行走在连通校舍的走廊上，对三个人说道：
「那么我们待会去参加公开授课。离开始还有点时间，在那之前你们有什么地方想去的吗？」
佳树挽着权藤同学的手，转过来看向我。
「接下来，请带我们去哥哥大人经常去的地方！」
「我经常去的地方？去那种地方也没什么意义吧。」
佳树撅着嘴发起牢骚：
「因为佳树想知道哥哥大人平时是什么样子。自从哥哥大人上高中之后，就很少跟佳树谈学校里面的事情了。」
因为没有什么可说的。
除了教室和紧急楼梯之外，我经常待的地方是……。
「那我带你们去参观校内的自来水管道——」
「哥哥大人，还有其他地方吗？」
佳树插嘴似的说道。
「啊，但是，美术室前面的水龙头形状变了。」
「还•有•别•的•吗，哥哥大人？」
哎哟……感觉佳树有点可怕。可是其他地方怎么可能还有啊……。
「那，文艺部的活动室——你们应该没什么兴趣吧。」
我想不出别的，只能这么说了。然后，佳树的眼睛便闪闪发光。
「我要去！其实我已经准备了一份原稿，要带到文艺部！」
带原稿来……？我们并没有这种体系。
「呃，为什么你会带那种东西？」
「之前佳树就想过，要是能和哥哥大人在同一期社团杂志上投稿该多好呀。看到目录上面并排写着兄妹的名字，就像首次合作出版一样，感觉可真棒。」
「虽然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不过今天正好要做社刊，就刊登上去试一试吧。」
「真的吗？！哎，小权、橘君，你们要不要也来？」
权藤同学微笑着耸了耸肩膀。
「我不介意喔。聪呢？」
「反正离公开授课还有时间，那我也去吧。嗯，我对文……艺部也有点兴趣。」
啊，这家伙真不感兴趣吧。不懂是谁连园艺部和文艺部的区别都分不清呢，真是不好意思哩，让你们这么操心……。
现在，他比我更成熟，待人更体贴，态度更温和，外表也更是眉清目秀——但是我比他更高、年龄也更大，而且我是A型血，输血的时候我占有更大优势。
……嗯，这下平局了。
橘君并不知道我已经向他发起了挑战，而是向我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我听说，温水学长才高一就已经是文艺部的部长了，真是太厉害了。」
「啊？呃，这个，职位肯定是要有人来坐的，换句话说应该算是一种责任感吧。」
橘君真是个好人啊。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我用手挠了挠脸颊。
我已经开始信任他了，于是便放松了紧绷的表情，走进了校舍。
——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已经承认了他和佳树的关系啊。
♢
西校舍的一个角落。我把手伸向了活动室的门，可还没碰到门就停了下来。
对了，小鞠和小拔老师好像在里面啊……。
「怎么了，哥哥大人？」
佳树不解地凑到我手边看了看。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佳树，那边的两个人跟你是一个年级的吧。他们是14岁？」
反正里面有个全石蕗当中教育水平最不合格的老师就是了。
我看到随行的两个人点头同意后，再次伸手往门把手去。老师，拜托你了……。
「我是温水。我带参观者过来了。」
嘎吱……。我慢慢推开门，小拔老师正背对着我蹲在前面。
小鞠则是蜷缩在房间角落，拿椅子当挡箭牌。老师正拿着逗猫棒朝她挥来挥去。
「乖——乖，小鞠宝贝快出来吧。」
「呼！」
小鞠怒声呻吟。
嗯，勉强还算安全。还在预想范围之内。我便对三个人挥了挥手。
「来，不用客气，随便坐吧。我给你们泡茶。」
「哎呀，客人来了。欢迎光临。」
……奇怪，大家都站在门口不进来了。佳树小心翼翼地提问道：
「那个，小鞠学姐这是在……？」
还真引人注意。我向前看去，小拔老师便点了点头，开始说道：
「详细情况我就先省略掉了。我想以顾问的身份多亲近她一点，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我还挺好奇省略的部分，可既然都这样了，我也没办法。毕竟小拔老师就这德性。
随行的三个人疑惑不已地坐到了椅子上。我给他们端上茶、送上巧克力后，权藤同学颇有兴致地张望了一圈，便问道：
「文艺部平时都搞些什么社团活动呢？」
「主要是创作小说啊、编写社团杂志啊，还有互相交流一本书的读后感什么的。」
「所以这里才有这么多书呀。」
「对，就是这么回事。」
……说明已经结束了。
我渐渐失去信心，不过我早就为这种情况做好了准备。
「嗯，这里有一份自我介绍表，要不你先填一下吧？填好了可以和原稿装订到一起，做成社刊。」
我一边飞快地说出事先准备好的台词，一边给众人分发自我介绍表。
橘君低头看了看表，又抬起头来。
「我不怎么看小说，可以填杂志或者漫画吗？」
「当然可以。哪怕你填电影、动画、游戏都行。喜欢什么就填什么。」
……真是万幸，他们在写字的时候我都不用回话了。
我心想。但是不知为何，佳树什么也没写，而是四处张望。
「佳树，怎么了？想不到要写什么吗？」
「嗯，就是带过来的原稿……可以交给哥哥大人吗？」
她这么一说，我好像还真讲过这种话。
我同意了她的请求。佳树便害羞地低下了头，拿出来一张叠好的纸。
我从她手中接了过去，这是一篇短篇小说，内容有两张A4纸左右。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佳树会写小说啊。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昨天晚上紧张得睡不着觉，所以就有了突发奇想。这是我第一次写小说，感觉好害羞呀。」
突发奇想，然后在一夜之间写完自己的第一篇小说……？
但内容就有待考究了。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已经有了好几个月的写作履历了。
我强忍内心的动摇，翻开了手里的纸张——。
♢
文艺部活动报告 ~增刊号 温水佳树『如同质量不佳的日本电影一样』
昏暗的餐厅厨房笼罩在一片冷寂之中，眼前的景象让人联想起某部曾经看过，却想不起标题的日本电影。
每天早上六点，我都会在这里一个人开始准备早餐。
啪。我折断了鱼干的头部，取出里面的内脏。
啪。重复十遍这样的动作之后，我把鱼干都放进了装好水的锅里。
在熬煮汤汁的同时，我只做一道菜：把哥哥爱吃的生姜切成薄片，用芝麻和菜叶搅拌出一道简单的菜肴。
我和哥哥两个人生活已经持续了十年。我觉得这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今天早上我依旧履行自己的日常惯例。
——尽管这是我最后一天和哥哥一起生活了。
时针指到了六点半。平常到了这个时间，哥哥就会坐到桌子旁，开始看报纸。
我心生不安，仿佛带着一丝焦虑，静悄悄地压着步子来到了走廊。
打开寝室的隔扇，发现哥哥站在房间的正中央。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脚边放着一个旅行箱。
「哥哥，吃早饭了。」
看到他点了点头，我便回到了厨房，拧开煤气炉的旋钮。
哥哥拿着报纸走进了房间，打开电视，然后坐在餐桌前。
哥哥一边看着电视新闻，一边认真地阅读着报纸，就像是在核对答案一样。
在这段时间里面，我就要做味增汤了。配料只有切成小块的豆腐。味增就用八丁味增的红汤。
然后到了七点整，两个人便一起吃早餐。这是十年来我们兄妹一天都没有落下的习惯。
甚至到了正月那天也没有变过，连我们自己都觉得这点很好笑。
哦，好像还真有过一次打破默契的时候，也就只有那一天了吧。
第一次和哥哥在同一个被窝里醒来的那天早上。
我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离不开被窝。哥哥便带着一如往常的表情，替我当了主厨。
我本以为他应该多少会有点不习惯，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顺利地把味增汤做出来了。于是，我们依旧在七点整共进早餐。自那天起，这份惯常的家事我一次也没有落下。
我看着燃气灶上冒出蓝色的火，小心地调整着旋钮。
往锅中放入鱼干之后，一定不能让锅里的水烧开了。要慢慢地熬出鲜香浓郁的汤汁，再加入切好的豆腐，还要集中精力转动炉子上的旋钮，以免煮得过熟。
依此法烹调满30分钟，一份味增汤就做好了。
哥哥很喜欢听我准备早餐的声音。
一感受到豆腐传来的热量，我便像平常一样准备熄火，但我的手却扭反了旋钮的方向。
——蓝色的火焰烧焦了锅底，煮熟的豆腐在锅里转来转去。
这十年间，我从来没有让哥哥掌过一次勺。如今这十年的岁月都化为佐料，融进了味增的汤汁里面——我心怀感慨。
猛地抬起头，便看到哥哥正专心地做着报纸上的题目。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像个蠢蛋一样。我抓紧把火熄灭，将平常用的味精放了进去。
时钟的指针指向了7点。
我和哥哥面对面坐着，开始迎接这个十年以来从未间断的早晨。
哥哥在玄关换上常穿的皮鞋，然后伸手拿上了旅行箱。
一个旅行箱，载满了哥哥心里的十年岁月。剩下的东西都留在了家里。
一旦离开了这个家，哥哥大概从此不会再回来了吧。
——我们暂时保持一些距离可能会比较好吧。
我竟要以如此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与他道别，那一字一句依旧说不清道不明地牵扯到了今天。
在此之前一言不发的哥哥，「她一个人没问题吗？」这时小声嘀咕道。
我哥哥真坏。无论我说什么，他老是自己一个人做决定。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愤怒，窝火地盯着他看，却看到了他眼神中的不安。
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后，我将手掌放在肚脐下方稍微隆起的部位，轻轻地抚摸着。
「没问题的，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哥哥一脸惊讶。对此，我回以纯粹的微笑：
——我们都一直在一起呀，哥哥。
♢
……原来如此。我将原稿放在了桌子上。
读完亲妹妹要求看的这篇小说，我应该作什么表情好呢……。
我感到十分懊恼，佳树不安地看着我。
「怎么样？不过和哥哥大人相比，佳树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儿戏了。」
「没有，写得很好啊。嗯，第一次能写成这样真的很厉害。」
「真的吗！」
佳树脸上一下子绽放出光芒。
「那你不用笔名吗？打算用真名刊登？」
「对！」
原来要用真名刊登啊……这样啊……。
小鞠不知什么时候爬了出来，未经允许就看了她的原稿。
然后，小鞠读完了原稿，用看垃圾般的眼神盯着我。
「……你、你自首吧。」
「这可不是私小说啊！因为没有现实要素。」
我从小鞠那里拿回了原稿。
「那得先复制一份出来。嗯……」
最近的便利店也还是有点距离的。我想用印刷室，可今年的社费已经用完了。
我正想着该怎么办。这时，小拔老师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站了起来。
「老师会用教职工办公室的复印机帮你打出来的。把原稿借给我吧。」
「诶，可以吗？」
「这事交给我吧。人不可貌相，老师我可是文艺部的顾问呀。你还记得这个设定吗？」
「嗯，记得一点点吧。」
老师正准备离开活动室，突然回过头来，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别偷溜回去哦？要是回来发现没有人在的话，老师可就要伤心了。」
「到时候小鞠会留在这里的，您就放心吧。」
「那就好。」
小拔老师对着小鞠使了个眼色，便离开了活动室。
「好了，大家的自我介绍表——小鞠，别在桌子底下踢我呀？」
我任由小鞠踢着，同时观察三个人手上的纸。
呃，让我看看……原来权藤同学喜欢时代剧啊。
「你也看时代小说啊。说起来，电视剧『狂暴剑客』还有原著小说呢。」
「我也是从电视剧开始入坑的。我收藏了1978年到1989年的DVD合集。还剩一半没收藏完。」
权藤同学自豪地挺起胸膛。这个人，是真爱粉。
「毕竟亚咲美是健大人的大粉丝呀。」
橘君笑着说。
这么一说，狂暴剑客的主演就是丰桥出身的演员。
他是一位出演过许多部名作的资深艺人，而且还经常在市里举办的祭典中表演节目。
「聪不也是嘛，儿童会那个时候弄了个盂兰盆舞的表演，你还在上面跳过健式桑巴舞呢。当时你总记不住舞蹈动作，不还是我在旁边教你的嘛？」
「够了够了，说出来好丢脸。」
权藤同学用调侃的语气说道，橘君害羞地挥了挥手臂。
「咦，难道说你们俩已经是老相识了？」
听到我的疑问后，两人对视了一眼。
「小学的时候，我和亚咲美上的是同一个班。」
「我们小学，还是健大人的母校呢。」
哦……这两个人的关系，会不会跟烧盐和绫野类似呢？
我一边观察兴致高涨的两人，一边留意佳树的情况。
佳树似乎并不在意。她用铅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东西——看起来是这样。
……根据某个女生的说法，除了青梅竹马之外的女人都是偷腥猫。
话虽如此，如果小学顶多是上同一所学校，那么儿时玩伴的程度也高不到哪去。光靠这点就认定我家出了个偷腥猫，似乎有些为时过早了。
我对照着自己的恋爱经验（二次元），同时陷入思考。此时佳树将填好的自我介绍表递了过来。
「好了，哥哥大人。我写完了。」
对了，佳树最近在看什么样的书呢？
……嗯，不仅在看轻小说，还有少女漫画和言情小说啊。
「啊，佳树也看过『琉璃色帝国』系列啊。是从桃园中学的图书室借的吗？」
「是的，因为这是图书委员推荐的。」
仔细一瞧，表格里还填了很多我初中的时候从图书室借来的书。
……不对，别说是多了，该不会我初中时借过的书全都收罗在里面了吧？
若非巧合，那她岂不是已经把桃园的图书室借书卡的记录全都查过一遍了吗？
「呃，佳树。这一排书难道是——」
「嗯。有什么问题吗，哥哥大人？」
佳树可爱地歪着头。
「……嗯，你爱好还挺不错的嘛。」
「是的，佳树也这么认为。」
很好，先讲点空话跳过话题。
没过多久，所有人都填好了自我介绍表。
小鞠默默地将印刷好的原稿一页接一页地摆放在桌子上。
「把原稿按顺序叠好，最后用订书机订起来。自我介绍表放在封面内侧——」
「你、你妹妹的控告书呢。」
小鞠轻轻推了一下我的胳膊。我给忘了。而且那是小说。
「呃，那就把佳树的小说放在我前面吧。」
「温水学长的小说是这个吗？」
橘君用手指着的标题叫做『我的女朋友有男朋友。可没想到，居然不是我』。
——我点了点头。这是我准备了很久的一篇纯爱小说，其中包含较高的NTR元素。
「先把这个便签贴在那里吧，等一下我会把佳树的小说放到里面去的。」
接着只需要等佳树的原稿回来，就可以装订了。
……？从刚才开始橘君就一直焦躁不安地东张西望。
他看向了挂在墻上的时钟。对了，他好像想参加我们班的公开课。
「橘君，你还要去1-C教室对吧。社刊的事情后面再说，你赶紧去吧。」
「啊，好的！多谢关照！」
橘君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我本想跟着站起来，小鞠却抓住了我的上衣。
「你、你不会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吧……？」
「别担心，小拔老师马上就要回来了。」
「那、那我也，不要。」
我和你想的一样，但你还是先忍一下吧。
由于小鞠始终不肯松手，我开始进入说服模式。
「放心吧，八奈见同学差不多要来了。嗯，我记得她说过再等一下子就会过来了。」
「骗、骗人。」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心虚地移开视线。小鞠便愤愤地瞪着我。
「你、你撒谎的时候，平常的死鱼眼，会变得，亮、亮晶晶的。」
既然事情败露，那就没办法了。我决定转变一下态度。
「小鞠，你过来一下。别担心，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哇！？你、你干什么……？」
我带小鞠来到活动室的角落。
「你听好了。这次参观会的成败直接关系到明年新入部员的人数。所以，招待佳树他们是——」
「她、她们才初二呢，后年才上高中，吧。」
「……确实。」
「而、而且，其他人参观完文化部，也差不多要过来这边了，所以我们在活动室里面要注重接待游客。还有，你、你离我太近了，走开点。」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啊。我们的副部长还蛮可靠的。
「可是也不能不管佳树她们啊。我们还是分成两组——」
「都、都说了，你，离得太近了！」
小鞠用力推开我的身体。
「我妹妹她们会听到的。小鞠你小点声。」
「已经，没有人，在了！」
……啊？我回头看去，活动室里已经见不到那三个人的身影了。
「奇怪，大家都去哪儿了？」
「你妹妹给我发消息，说、说她要先走了。」
小鞠给我看了一眼手机画面。对了，佳树也说过要去我们班听公开课来着。
意思就是说，我刚刚把小鞠白白逼到墙角窃窃私语？那不就成犯罪了吗？
还好没让小拔老师看到这一幕——嗯？
我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回过头，发现小拔老师正隔着门缝偷看我们。
「没关系。老师会看着的，确保你不会越过那条线。你就遵从内心的想法，挑战极限吧。」
我既不想越线也不想挑战。我从小鞠身边离开后，整理了一下上衣。
「老师，我还得做向导，后面的事情就拜托您了。小鞠也——」
刚说到一半，小鞠便用手机猛敲我的后背。
「好痛，你干嘛啊？」
「你、你就是这种地方啊！」
「都说了很痛啊。老师，您倒是帮帮忙啊。」
见我发起求救，老师便露出一脸满足的表情。
「不错啊，老师会支持你们发展这种爱好的。」
……您就别支持了，还是请您帮帮我吧。
♢
真够受的。
虽然刚刚那样吓到小鞠确实不好，但她也没必要那么生气吧……。
我小跑出了西校舍，刚好看到那三个人正从走廊往新校舍走去。
「不好意思啊，各位，我迟到了。」
「哥哥大人，真要放着小鞠学姐不管吗？」
佳树漫不经心地说道，没等我回答，她便加快了脚步。
……我感觉连佳树都生气了。
出于害怕，我便稍微走开了一点，来到橘君身旁。
「哥哥对不起，你先走吧。」
「我才是对不起你们，刚刚私底下发生了点争执——」
……咦？他刚刚是不是叫我『哥哥』了？
欸，呃，应该不会演变成“请您把佳树托付给我”这种情节吧。
我不由得在心底里捏一把汗。然后橘君认真地对我说：
「非常感谢您今天给我们带路。」
我又是回答「哎呀」，又是回答「这个」的，弄不明白要说什么。佳树她们走在前面，我同时观察她们的样子。
两人边走边聊，并没有对我多注意。
「橘君你是——」
怎么看佳树的呢？我正想这么问，却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怎么了？」
「呃，你以后想报考石蕗高中对吧。」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困惑地笑了出来。
「虽然我很向往石蕗高中。但我又不像亚咲美、佳树同学她们成绩那么好，我这种成绩应该考不上石蕗高中吧。」
啊，他没打算报考石蕗高中？
「那你今天怎么来参观了？」
橘君羞涩地低下了头。
「呃，有件事情，我无论如何都想直接面谈。」
……！果然如此。我咽了口唾沫。还是直接问他吧。
「你想谈的——该不会是有关恋爱的事情吧？」
听到这话，橘君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啊，你已经问过佳树同学了吗？唉，说好了要保密的。」
「可你还是得挑今天说吧。」
橘君点了点头。
「是的。今天我想鼓起勇气，传达我的情感。」
原来还没有表白啊。先松口气……可现在哪有时间干这个？
「两位，准备要开始了哟——」
佳树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虑。
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走到1-C教室的门前。佳树和权藤同学正朝我们招手。
橘君一脸紧张地点了点头，也朝佳树那边举起手来。
……真是那个意思么？
我看过许多恋爱喜剧，已经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两个人的故事即将到达高潮。迎接他们的将是——
当场表白。
♢
甘夏老师的公开课已经开始了。
平时的桌子和椅子被摆放到教室的角落，窗户旁边则是白板。座位都是带有脚轮的椅子，大家可以自由选取想坐的位置。
确认佳树她们坐到椅子上后，我决定就在教室门口附近旁听这节公开课。
我记得，公开课是可以让参观学生了解平时的上课情况的。我应该没上过这么别致的课吧……？
甘夏老师确认来听课的十几名参观者都坐下之后，走到白板前面。
「呃，我是甘夏。在这所学校里面教世界历史。」
众人注目。对此，她拿起书轻轻咳了一声。
小甘夏，你可是石蕗高中的教师代表，就靠你了。
「每每说到历史课，总是有一大堆人说记年号没有意义，长大之后也用不上。这么想的还不如干脆去死得了。」
就靠……你了……？
「好，我想问问你们对体育课是什么想法。我知道，你们这群小鬼想说，『我们到时候都成年了，难不成还要靠跳箱子或者分腿前滚翻过活？』。但是老师我已经成年了，就不说那么多了。好，现在开始上课。」
咔嚓，甘夏老师打开白板马克笔的盖子。
她似乎平息了内心的黑暗。接着该规规矩矩地上课了——。
「呃，文艺部部长在那边。温水！」
突然间把我扯了进来。
「啊，有何吩咐？」
「在你知道的小说里面，哪一部是年代最久远的？」
视线聚焦到我身上。我对此不知所措，只能绞尽脑汁地回话道：
「呃，比如说源氏物语……？」
甘夏老师点了点头，开始在白板上写字。
「是的，一般认为源氏物语是最古老的长篇小说，创作于11世纪初期，当时的东欧正处于拜占庭帝国最繁荣的时期。」
甘夏老师丝毫没有停笔，继续说道：
「当时，日本正处于平安时代。那个时候，有位宫女写了篇带点色情内容的小说，随后整座皇宫纷纷传阅她的小说，甚至连一条天皇都看过。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拜占庭帝国在克雷西昂之战当中取胜，俘虏人数超过一万。帝国的人挖掉了他们的双眼，然后将他们遣送回国了——」（注：克雷西昂之战是1014年拜占庭-保加利亚战争中的一场决定性的战役。）
……看来她总算进入教师模式了。
之后，甘夏老师抛出话题供参观者讨论，课程有序进行。主题好像是探讨不同时代和文化之间思维方式和常识的差异。
现场气氛有所缓解，甘夏老师这时将参观者分成两组。
「根据以上内容，这组是14世纪的巴黎市民。另外一组就是穿越时空的21世纪的日本人。双方要一起讨论如何采取措施来应对当时的黑死病。」
甘夏老师双臂交叉，昂首挺胸站在两组人中间。
「老师我就是主持人了。顺便提一嘴，我出生于23世纪。我的人设是一位坚定的阴谋论者。」
为什么要整这么复杂的设定？
不过，课上得非常顺利。看到不善言谈的学生，甘夏老师也会适当给他们提供话题，互相交流，同时慢慢引导大家发言。我很满意老师的应对手段，可就在这时——
咔嚓。突然响起了快门声。
转过去一看，志喜屋学姐站在我身旁，正拿着手机选取拍照角度。
「啊，志喜屋学姐。学生会也要干拍照这一行么？」
「照片记录……报告书……」
志喜屋学姐看了看拍出来的照片。
看起来志喜屋学姐对拍出来的照片很满意。她点了点头，便张起白色的瞳孔观察教室里的情况。
「甘夏老师……看起来那样……其实她教课声誉很好……」
「你说的也是啊。确实是看起来那样。」
「嗯……看起来那样……」
志喜屋学姐不再拍照，顾自摇摇晃晃地站在我旁边。
当我们站在一起旁听时，教室里的讨论也逐渐热烈起来。
佳树饰演一位14世纪的巴黎市民，她正在说明草药的解毒效果。另一边学生则扮演现代人，听了佳树的说明，他们甚至感觉非常惊讶，还频频点头。
……连我这个旁听的都开始觉得佳树是对的了。
「真的可以用草药预防黑死病吗……？」
「不可能……吧？」
志喜屋学姐呢喃道，便朝我按下了快门。
「为什么要拍我的照片？」
「感觉……有人想要……」
志喜屋学姐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又开始拿起手机打起字来。
「学姐的照片就不用说了，可是没人想要我的照片啊。」
我略自嘲地笑了笑，志喜屋学姐便停下了手。
「……你想要……我的照片吗？」
「啊？」
志喜屋学姐歪着头。白色的瞳孔隐隐约约地现出我的脸庞。
「呃，那个，我看看要不要借鉴一下普遍看法啦，或者看看有谁想要照片的——」
我语无伦次地辩解道。志喜屋学姐突然背过身去靠到了我身上。
然后伸出手来——咔嚓。按下了自拍的快门。
「我会把这张给你……不准……从别人那里买哦……？」
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刚刚拍的合照已经发过来了。
「咦，啊——这张照片，是给我的吗？」
志喜屋学姐点了点头。
我害羞得把视线移回了课堂。只见甘夏老师散发出暗黑色的气息。
「你们两个，不要在这里显摆。秀恩爱就到别的地方秀去。」
小甘夏，打住。你可是当着初中生的面在说话啊。
甘夏老师恶狠狠地抱怨一通，重整状态过后继续开始上课。
我松了一口气，然后和志喜屋学姐一起安静地注视着课堂。
……对了，自平安夜那天以来，我们两个一直没有机会像这样单独交谈。
那天，志喜屋学姐整个人都散发出与平时略有不同的氛围。
在烛光的照耀下，志喜屋学姐的脸庞和化妆品和香水的气味混为一体，深深地刻在我的回忆当中。
那番场景似乎真实存在，我甚至在睡梦中偶尔也会梦到。
每逢和志喜屋学姐擦肩而过，我都会和她互相招手。可是——我们其实还不算是朋友。相识以上，朋友未满……大概是这种程度吧。
「呃，您最近过得怎么样？」
为了不让甘夏老师纠缠，我面向前方，压低声音询问道。
「都在学习，还有忙工作……没怎么玩……」
志喜屋学姐不仅是学生会干部，还是优等生。她虽然看起来（从物理角度而言）晃晃悠悠的，但实际上很忙。
我其实也很想再和大家去一次桌游咖啡馆，可是又不好意思请别人去……。
见我思考半天都没作出决定，志喜屋学姐便低声说道。
「看你……好像喜欢玩桌游……我就买了……」
？难道我在不经意间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
「啊，那个，您是说桌游咖啡店吧。那下次我叫大家一起——」
「那个游戏……是两个人玩的……」
……这样大家就没办法一起去玩了。比如说八奈见，她等不了按顺序出牌。
「那下次——我们两个人去吧。」
「嗯……」
志喜屋学姐微微点头。我挠了挠脸，掩盖自己的羞涩。
……仿佛有股莫名安详的空气，这是什么？
「我妹妹去年夏天参加了市里面的学生会合宿。学姐，您有参加吗？」
我转移话题，避免流露出尴尬的神色。志喜屋学姐瞥了我一眼。
「参加了……温水佳树……和你……很像……」
「没有没有，以前就——啊，我们很像？！」
我吐槽道，同时反复思考志喜屋学姐说的话。
显而易见，我和佳树十分相像。可活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人告诉我这个事实。
「是啊，毕竟我们是兄妹嘛。」
橘君扮演一位21世纪的人，目前还在讨论会上发言。
他以植物传染病为例，对传染源进行推测。一番说辞下来，生活在14世纪的佳树甚至频频点头，表示同意。
双方不断阐述自己的观点，这堂课在此期间也接近尾声。讨论结束后，甘夏老师开始进行总结。橘君认真看着甘夏老师讲话的模样。
……就先前的几次谈话来看，他并不是坏人。。
不，甚至可以说他是个好人。
——佳树交男朋友还太早了。
我的感觉依旧如此，可总比被一个来路不正的男人掳走要好得多……。
思来想去，一晃好像又到下课时间了。
甘夏老师开始擦去白板上的字。
「你们都要牢记，时代不同，常识也会变得不同，而且所属的团体或者所处的立场不同，常识依旧如此。有些事情用现在的眼光来看，的确是错误的。但你们要想想它当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当时的人们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你们最好要懂一点历史的基本知识，这样在以后的人生当中就能静下来慢慢思考了。」
甘夏老师认真说完后，擦干净了白板上的字，然后转过身来。
「嗯，我平时就是边想这些事情边上课的。按照学习指导要领，平平凡凡地给你们上课。如果你们有兴趣，我希望你们一定要努力学习，争取考上石蕗。」
最后又稍微胡扯了一下，甘夏老师便上完了她的课。
转瞬之间，一阵掌声响了起来。是佳树拍的。
学生们都跟着佳树鼓起掌来。
就连甘夏老师都感到有些害羞，背过身去。「好了，下课了。已经没什么要教的了」她一边说话，一边假装擦拭白板。
……该带三个人回活动室了。不知道小鞠和小拔老师相处得好不好。
这时，甘夏老师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似的，转过头来。
「哎哟，有没有人来帮我搬一下白板和椅子？这东西，我没经过同意就从会议室里面拿出来，不还回去可就要挨骂了。」
橘君飞快地举起了手。好像在想：哦，看这情况，她好像需要我帮忙呀。
「有！我、我来帮您。」
他依然是那个值得称赞的好少年。好，那我就先回活动室——。
「行，温水也来搭把手。反正我看你还有空调情嘛。」
甘夏老师看了过来，眼神充满恶意。
……唉，还真会变成这样。我死了逃跑的心，只得点头同意。
♢
社会科资料室。这是一座小房间，书籍和教材在里面堆积如山。
志喜屋学姐已经前往下一个拍摄地点，而我和佳树她们四个人已经搬完了东西，在房间中央的桌子前围成一团。
「谢谢大家帮忙。既然都来了就喝杯茶吧。这里还有点心。」
甘夏老师用脚把冰箱门关上，然后重重地放下了一个2升装的塑料瓶。
「我来给大家分吧。」
我给大家分发装好茶水的纸杯，同时观察着佳树的样子。
要是放到平时，这种事情佳树肯定是第一个抢着做的，但她现在却手拿着纸杯，不安地四处张望。
权藤同学低着头，像是僵住了一样一动不动。橘君则是相当敏感，生怕别人一碰他就发抖。感觉他们现在都非常紧张。
……欸，等一下。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该不会他接下来要当场表白了吧？我好像选了个奇怪的指令。
甘夏老师完全不在意这险恶的气氛，开始分发西式甜点——比利涅蛋糕。（注：点心名称源自法语Pyrénees（比利牛斯）。）
比利涅蛋糕是丰桥市常见的西式糕点，海绵胚体内包裹着奶油。
说实话，我很开心，因为它真的很好吃。
「都别客气，尽管吃。这是特别给你们准备的。」
这位老师还是老样子，依然不懂得察言观色，不过她现在请我们吃东西倒是蛮可靠的……。
好！现在我要阻止他当场表白。说到就得全力以赴做到。
「非常感谢。您是特意为了今天才准备这个的吗？」
「嗯呐。我准备等下开会的时候用，但只要你们不说，应该也没人会知道吧。」
说着，甘夏老师咬了一口蛋糕。
……她要拿这种东西给我们吃吗？甘夏老师把蛋糕都塞进了嘴里，销毁作案证据，吃完蛋糕后便擦着嘴角边的奶油，往佳树她们那边看了一眼。
「你们几个穿的校服，应该是桃园中学的吧？那你们就是我学妹咯。」
「咦？老师，你原来是我们学姐吗？」
我忍不住插了一嘴，老师便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以前在青木小学读书。温水你也是吗？」
「呃，我和我妹妹不是，但他们两个是——」
我看向橘君，橘君也对此点了点头。
「啊，是的！我以前也是在青木小学读书。」
「哦，这样啊。说不定我们还一起上过学呢。开玩笑的，哈哈哈。」
我并未理会甘夏老师的冷笑话，这时——
「……是的，我记得老师您。」
橘君说道。他的语气相当认真。
「六年前，您是不是来青木小学参加过教育实习？」
「是啊，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滋滋滋……。甘夏老师喝了口茶。
……咦，好像没有快进到特殊事件啊？
「我是橘，您当时教过我们班。不过我想您应该不记得我了。」
听到这句话，甘夏老师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啊——……嗯，我记得你，我记得你。」
「啊？真的吗！」
橘君两眼发亮，向前探出身子。
「那是当然……嗯……那个……总觉得……」
声调慢慢变低，视线渐渐下移。这个人，肯定不记得了。
……可是这能说明会发生什么事件吗？
既然谈到这个，那权藤同学和他应该也是同一所小学的。我正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这时沉默已久的权藤同学突然站了起来。
「我先去一趟洗手间。」
权藤同学往橘君脸上瞥了一眼，便急匆匆地跑出了房间。
……哎呀，现场角色少了一个。权藤同学怎么突然会这样？
甘夏老师惊讶地目送她离开后，又打起精神来，清了清嗓子。
「话说回来，橘君，你有加入什么社团吗？嗯？」
「有，我加入了园艺部。」
她明显就是在转移话题，但橘君却如实地回答了她。
「我以前就很喜欢植物。小学的时候，我打理过教室里的盆栽，也在花瓶里面种过花。因为我身材比较矮小，身边的人都嘲笑我，说我像个女孩子——」
橘君稍稍歪了歪头，羞涩地笑了笑。
「但是，甘夏老师一直都帮我说话。我真的非常开心。」
「哦——，还发生过这种事情啊……？」
「是的，我觉得老师您那个时候真的很帅。教课的时候也是，您身材的确娇小，但是整个人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太出色了。」
「出色？！我吗？不过，教师的职责就是帮助学生发挥自己的长处，差不多是这样吧。嘿嘿，其实大家也经常这么说我，嘻嘻。」
她应该不太习惯被人夸吧。甘夏老师笑得有点吓人，随后又拍了拍手。
「……啊，我记得有个人课桌上平常都摆有花，那个人不会是你吧？」
「是我！原来您真的记得我呀！」
橘君笑开了花。
「这朵花总是很快就枯死了，弄得我很失落。不过既然有人乐意来看我的花，也没什么不好了。」
「嗯，我每天早上都在盼着它。毕竟它很漂亮，我就想放到家里的佛龛……不，没什么。」
——我的脑袋终于弄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了。
「然后就是两年前了，我在报纸上的教师调动名册里面找到了老师的名字。听说温水同学的哥哥在这所学校读书。所以，为了能见到老师，我就强求他让我来参观会了。」
「唉，为什么你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甘夏老师手里拿着马克杯，一脸茫然。
欸，没问题吧。这个人应该能弄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吧？
除了我以外，在场的还有佳树，橘君和甘夏老师。
现实里可没有跳过按钮，事件一旦发生便无法停歇。
橘君猛然站了起来，满脸写着决心。
没错，他表白的对象不是佳树——
「我一直很仰慕您，也喜欢您很久了！」
而是甘夏老师。
这句表白太过直接，而且也太笨拙了。听完后，甘夏老师便回复道：
「唉。」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
沉默悄然降临，恍若时间停止一般。我耐不住沉默，便小心翼翼地对老师说：
「那个，老师，您还是说点什么吧。」
「嗯……？啊？我？！」
对，就是您。
老师呆滞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弄清楚现在的情况了。
她站了起来，走向橘君。
「啊——……你应该是橘聪同学吧。」
「是的。」
「你这份心意我很感激，但我是一名老师。我没办法回应你的感情。」
「嗯，只要能表明自己的心意，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是么。对不起啊。」
甘夏老师温柔微笑着。橘君的脸上也浮现出笑容。
——少年渺茫的爱情破灭于顷刻之间。我见证了这一幕。
较之悲伤，涌现在我心头的更多是一种畅快。
甘夏老师轻轻将手放到橘君的肩膀上。
「顺便问一下，如果你有比你大好几岁的哥哥——」
「老师？！您等下是不是还有会要开？」
我连忙打断了她的话。这个人，说话都带点小心思。
「哦，是啊。得去小会议室了。还要爬四层楼梯啊。」
甘夏老师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
「那我就先走了啊。温水，之后就交给你了。」
「咦？啊，好的。」
临走之际，老师拍了拍橘君的肩膀。「14岁……还有4年啊……」她喃喃道，便离开了资料室。看来她是在想四年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走后我便留在了原地。橘君一动不动地站着，我便对他说：
「呃……橘君，你没事吧？」
「我没事。很不好意思啊。我把参观会搞砸了。」
「没关系啊。其他两个人也都知道这事吧。」
橘君默默点头。
萦绕已久的不适感渐渐消失了。
他知道甘夏老师是我的班主任，为了表明自己潜藏多年的心意，才来到了参观会。
他考不上石蕗，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手段了。
但是我的心里又浮现出了新的疑问。
佳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和他一起来的呢？
还有权藤同学，她在橘君表白前就已经离开了房间，到底是为何……。
对了，佳树刚才特别安分啊。我往佳树坐的位置一看。
——佳树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
在和橘君一起走到校门的这段时间里，我们聊了各种各样的话题。
话虽如此，实际上全是他单方面讲述自己和甘夏老师的回忆。
在橘君心里，甘夏老师很自由，也很倔强；她虽然有点神经大条，但是心思缜密。
不可思议的是，他和我认识的老师竟是同一个人。不过，他口中的老师听起来就显得魅力十足了。
「感觉……有点灰心啊。原来我一直都在自作多情。我都不懂明天醒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了。」
橘君忽然说出心里话，便害羞地低下了头。
「在温水学长您这个高中生看来，也不过就是小孩子的仰慕之情而已吧。」
「没有那回事。我认为，没必要把恋爱和仰慕分得那么清楚。」
「原来——是这样吗？」
他曾在恋爱和仰慕之间犹豫不决。如今，这份念想正慢慢变成美好的回忆。
这样就好。年少时的恋爱不过是经历罢了。有朝一日，他终究会遇到真爱。
我就这些感性的问题沉思许久。到了东门，橘君便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今天真的是太感谢您了。」
「没关系啦。真的不用我送你到车站吗？」
「嗯，没问题。」
他的笑容非常爽朗，仿佛已经释怀了一样。
「那么哥哥，我先走了。」
「那个，橘君。」
我不禁说出口来，然后吃惊地接上了前面的话。
「你对佳树——呃，是怎么看的？」
「您是说，佳树同学？」
橘君被意想不到的问题问住了，一脸困惑的样子。
「因为她和亚咲美的关系很好——」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视线飘忽不定，然后又看着我的眼睛说：
「一看到她们两个人相处得很好……我就感觉很开心。」
我听到这句单纯的回答，表情便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下来。
「是吗。以后也请你多关照佳树了。」
如果佳树喜欢的人是他的话。
我相信这一定是一件幸运的事。
♢
我穿行于鹅掌楸树的林荫道，往校舍走去。途中，操场上传来运动部快活而沙哑的声音。
我朝那边瞥了一眼，便看到田径部的人群里有烧盐的身影，其中还混杂着一部分棒球部和足球部成员。
以前她在桃园中学时非常活泼。现在却有所不同，她正在检查参观者的姿势，远远看去便知神情之严肃。
那家伙4月份就要变成前辈，从而指导后辈了吧。
我也会变成前辈——前提是社团能招进新社员。
不过在那之前有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佳树不知何时消失不见。权藤同学飞也似的离开了现场。
我不相信她们两人会刚好同时消失。
她们肯定是奔着橘君去的。
虽然当时插嘴说话可能有点粗鲁，但我还是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
「这不是温水君嘛。你和妹妹她们分开了？」
八奈见对我唤道。她在离开鞋柜之后便，回到了校舍。
「呃，算是吧……。八奈见同学，你向导已经弄完了？」
「因为那些学弟学妹要去参观社团活动，我就先跟他们分开了。对了，刚才学生会的马剃同学在找你。」
「找我？为什么？」
……我做了什么事情给人找骂啊？
正当我反复思索时，八奈见投来了怀疑的目光。
「你最近和马剃同学老是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你跟她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可能是谈有关参观会的事情吧。」
有时候我的确会教她学习，但其实也不是我跟八奈见说的那样。
看到我假装不知情的样子，八奈见像是泄气似的耸了耸肩膀。
「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去活动室吧。放小鞠和小拔老师两个人在那里不管，可就糟糕了。」
八奈见说道。她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小盒子。
「那是巧克力？你还要送人啊。」
我漫不经心地说道。不知怎的，八奈见竟微笑起来，满脸得意。
「你太天真了，温水君。情人节不仅是送巧克力的日子，也是买巧克力的日子。」
「买巧克力的日子？呃，如果要送礼就不得不买了——」
「不对不对，」八奈见摇了摇头，接着说：
「这个时期，商店进货跟平常都不太一样，到时候还会卖一些限定商品。所以说，这天也是给自己买巧克力的日子。我手上拿的这个就是珍品，平常可是很难买到的。」
哦，原来吃货圈里面的人是这样看待情人节的啊。
八奈见打开盒子，拿起一块巧克力，然后递到我面前。
「好，也给温水君一个。来，吃吧。」
要是拒绝她可就麻烦了。我没有理会她递过来的巧克力，自己从盒子里拿了一块巧克力。
这块巧克力圆圆的，差不多有百元硬币那么大，外面裹上了一层可可粉。这就是标准的松露巧克力。不过看起来没那么奇怪就是了……。
我刚把巧克力放进嘴里，可可粉和巧克力的味道便立刻扩散开来。
其他的还有——巧克力和——呃——真的是巧克力。嗯，就是巧克力味的。
「谢谢。……八奈见同学，你在干嘛？」
八奈见一直保持着递出巧克力的动作，恶狠狠地看着我。
「你看不见这只手吗？」
「可是你手里面拿着东西啊。我在活动室的时候就已经很想说了，用手摸了东西之后再把东西给别人，感觉有点不太卫生啊。」
「…………」
八奈见默不作声地把巧克力放进了自己的嘴里，不爽地盯着我看。她是怎么了……。
「对了，你来看活动室吧。佳树不见了，我得去找她。」
「你在找妹妹呀？嚯，果然有事情发生。」
八奈见边玩手机边说道。
「什么果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当然不知道。但是，橘君跟你妹妹又是一个班的，他应该就是那个疑似的约会对象吧？我一看温水君的态度，就感觉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八奈见收起手机，又开始盯着我看。
「你把我扯到这件事里面，我也算是当事人了吧。我怎么能不在意这件事情？」
「……对不起。可我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总之，现在我想先确认一下情况。」
我正想着该如何交代，随后一位身材娇小、长发飘飘的女学生从走廊深处里跑了出来。她是朝云同学。
「温水同学，你在这里啊。来，请收下这个。」
朝云同学把一个细长的小盒子拿了出来，盒子上还绑着丝带。
我下意识地接过了盒子，随后惊得瞪大了眼。
「这个——该不会是巧克力吧！？」
「是的，因为你平常都很关照我嘛。」
朝云同学微微一笑，踏着轻快的步伐转过身去。
「那我先告辞了。我现在要和光希约会去了。」
「呃？啊，谢谢……」
目送朝云同学离开后，我抱着难以置信的心情看着巧克力。
真的假的啊？我在活动室已经尝过一堆巧克力了，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它们算进人情巧克力里面，但是现在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尽管是人情巧克力，但是我，温水和彦，终于在16岁时收到了外人送给我的巧克力——。
「喂。」
咚。八奈见用手肘顶我的侧腹。
「好痛！干嘛啊，难得有这么好的气氛。」
「话说，刚才的巧克力，我还没听到你的感想呢。」
因为这点事情就要来妨碍我感动吗？
我强忍叹息，将朝云同学送我的巧克力放进口袋里。
「呃，很有巧克力的样子。嗯，就是巧克力的味道。」
「……所以好吃吗？」
「嗯，还可以吧。毕竟是巧克力嘛。」
「…………」
八奈见又拿手肘顶我的侧腹，一脸不爽地转了过去。
唉……我明明都已经夸她了。
我没搞懂她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生气。这时，她举起手机越过肩膀，拿着手机晃来晃去。
「我都已经帮你找到你妹妹在什么地方了。你不应该是这种态度吧？」
「啊？你什么时候去找了？」
「我刚刚在我们班的LINE群发了条消息，很快就收到回复了。」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操作啊。佳树也确实来帮忙准备过石蕗祭，应该有很多人都认得她。
补充一句，我还没进那个LINE群。
「谢谢，那佳树在哪里——」
我伸出手，八奈见便把手机拿得远远的，一声不吭。
「咦？你告诉我佳树在哪里啊。」
「温水君，你应该先说什么？」
「？不是跟你说过谢谢了嘛。」
八奈见立马变了脸色，不悦地扭过头去。
……我干了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惹八奈见生气，但我记得她在我面前经常生气。
先从眼前的事开始想——。
「呃，意思是说，我没有收下八奈见同学你给的巧克力？」
有反应。八奈见眉毛上扬。看来我说对了。
「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最近不是有流感嘛？而且今天校外访客又来得特别多，我觉得还是需要多加防范一下的。」
我观察着八奈见的反应，继续解释道：
「换句话说，这是为了预防感染，我并不是说八奈见同学手上的常居菌有什么问题。虽说人各有别，但如果情况稳定的话，常居菌反而还可以防止细菌繁殖，所以常居君的存在对人其实也是有益的。」
「哦、哦……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八奈见点了点头，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观赏珍稀鸟类一样。
「温水君，你说的这些完全不是我想听到的回答，不过我已经感受到你的心意了。」
她感受到了什么我不清楚，不过既然她能感受得到，就太好了。
八奈见指向门外。
「我听说她在弓道场那边，跟同校的一个女生在一起呢。你要不去那边吧？」
「谢谢，我现在就去。」
我说完后，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了下来。
「八奈见同学。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一块刚才的巧克力？」
「欸？可以啊。」
八奈见笑嘻嘻地把巧克力的盒子递给我。
「其实你觉得很好吃吧。」
「不懂，但挺让人上瘾的。」
我又拿了一块巧克力放进了嘴里，便从门口走了出去。
同校的一个女生？那佳树应该是跟权藤同学在一起吧。
我很放心她们两个在一起待着，但是不安却依然没有消失。
在未来等待着我的——可不见得是美好结局。
♢
弓道场位于旧校舍更深处的某个角落，周围林丛密布。
我从紧急楼梯上下来，正准备前往弓道场时，差点撞上了别人。
「呀！」
「对不起——哦，这不是天爱星同学嘛。」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有，请不要叫我的名字。」
天爱星同学松了口气，便整理了一下刘海，假装无事发生。
「刚好。能稍微耽误你一会吗？」
「对不起，可以等一下吗？我还在找我妹妹。」
留下这句话以后，我便迈步离去，结果天爱星同学也跟了上来。
「哎，我也有话要跟你妹妹说。」
「……啊？跟佳树说？」
到底是什么事情呢？我警惕地看向天爱星同学，但她却装模作样地玩着刘海。
「我夏天的时候和她见过面。她那时候说，自己对石蕗的学生会很感兴趣。所以我想邀请她来参观。」
哦，原来你们在夏天那次合宿当中见过面啊。
不过现在也腾不出时间啊，她能不能改天再说呢……。
「呃，不好意思——」
「她真的很优秀，会长是这样评价她的。」
「……是吗？」
天爱星同学点了点头。算了，听她说一下也无妨。
「她才第一次见到大家，就能很自然地发挥好带头作用，也很照顾那些不太合群的人，非常周到。她对石蕗的向往，还有最关键的——」
说到这天爱星同学顿了一下，她脸上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就是她的兄妹之情。我为此深受感动。可我没想到她哥哥竟然就是你。」
她夸的人是佳树，我何必要让自己不爽呢？
既然佳树那么被人看好，难怪学生会想把她招进去。
「但是我妹妹和我们差了两个年级，所以她应该没办法和你共事吧。」
天爱星同学点头致意，随后扫视了一下周围。
「——我准备参加明年的学生会会长选举。」
「啊？」
「到了给下一届学生会交接工作的时候，我就会推选你妹妹。」
说完，她露出浅笑。
「当然，前提是我能选上会长。」
我还在关心今天明天的事情，但没想到天爱星同学竟然已经考虑到后年的事情了。
她可真爱操心……。
不过她也就是要谈这点事情而已，还是先让天爱星同学回避一下吧。毕竟我接下来可能要和佳树讨论关于恋爱的话题。
已经能看到弓道场了。我停下脚步，面向天爱星同学。
「马剃同学，你可以等一下吗？之后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谈，你就……」
「啊，很重要的事情？」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我们就在旧校舍里面的一个昏暗的角落。
天爱星同学一下子就羞红了脸。
「什么？！重、重要的事情，是这个意思！？」
「呃，我不懂你想表达什么，但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怎么会不是啊？！」
她干嘛要生气？天爱星同学的性格平时就是这么独特，弄得我不知所措。这时，弓道场前面的树林里传来了年轻女子争吵的声音。
其中一人的声音我绝不可能会听错，那就是佳树的声音。
「对不起，我先走了！」
「啊，温水同学你等等！」
我把天爱星同学留在原地后，便循声跑了出去。
跑进林子里，便马上看到了两个女学生，她们分别是佳树和权藤同学。
我不知道她们在谈什么事情，但是她们看起来似乎还在争吵，两个人情绪都非常激动。
于是，我跑到了两个人面前————
♢ ♢ ♢
正值温水遇上了一个非常难缠的女孩子时。
弓道场附近的某个静谧的角落，周围树木丛生。
桃园中学初二学生，权藤亚咲美静悄悄地站在那里。
……时而响起弓弦的声音。箭矢中的，隐隐传来沉闷的声响。
一阵冷风自林间呼啸而过，让亚咲美打了个寒颤。
她扭过头去，仰头望向石蕗高中的校舍。
她刚从房间里跑了出来，感到心事重重，然后便听到零碎的脚步声正在逼近自己。
那是桃园中学学生会副会长——温水佳树。
成绩优秀，深受男生欢迎。唯有跑步这一点不太擅长。
说来像是在开玩笑，不过她还真的有个粉丝俱乐部。
佳树踉踉跄跄地在林子里跑着，跑到亚咲美面前才停了下来。
「小……权……你在这里啊。」
佳树把手放在胸前，慢慢调整呼吸。
「小温，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知道小权你会待在安静的地方，而且旁边还有树木呢。」
佳树本想露出微笑，但很快又面露愁容。
「哎，刚才橘君跟老师说——」
「等我上了高中，就去加个社团看看吧。」
亚咲美打断了佳树的话，随后抬起头看向弓道场的墙壁。
「练弓道也挺不错的嘛。弓箭飞出去，咻，想想就觉得很帅——」
「小权你听我说话！那个……」
「——聪是不是被拒绝了？」
亚咲美漫不经心地说。
佳树几度开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橘君，鼓起勇气跟甘夏老师表白了。」
「我知道。」
面对这冷淡的回答，佳树嘟起了嘴。
「小权，你当时都直接跑出去了呀。」
「要是我不逃跑，聪就直接表白呢？」
「嗯……」
亚咲美的表情带着几分得意，却带着几分落寞。
佳树似乎没有弄明白她的这副表情，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说，你现在不去陪一下橘君吗？」
「……别管他了啦。」
「可是小权你以前就对橘君——」
「别再说了好吗？」
这次亚咲美把话说得很清楚。
「搞得好像是我等着聪被人拒绝，然后又趁机接近他一样——」
亚咲美背对着佳树，轻声说：
「——你把我想得也太可怜了吧？」
树枝摇曳风中，无力的倾诉随风飘散。
佳树凝视着她的背影，不久后才字斟句酌地说道：
「橘君不会这么想吧？」
「我知道啊。这是我的问题。」
亚咲美本人似乎也注意到，自己说话的语气有点太冲了。
她微微抬头，露出更多侧脸，又小声补充道：
「……我可没说想跟聪在一起啊。」
「真的吗？但是橘君人又那么好。」
「我觉得现在这样的关系，就已经很好了。他交了女朋友我也不会介意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跑出了房间？」
「那是因为……」
亚咲美整个身子转了过来。
她本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知道橘君会被老师拒绝。就是不想留在那里，对吧？」
亚咲美无言以对。佳树向她逼近。
「要是你无动于衷，他总有一天会被别人抢走，你知道吗？而且你们的志愿学校也不一样啊！你们还不能一直在一起呢！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在佳树的压力下，亚咲美终于开口了。
「我想跟他一起参加社团活动，一起聊聊天气的话题。我就想要这些。」
「你做不到的。」
「……咦？」
佳树握住了亚咲美的双手。
「橘君要是有了女朋友的话，就不能和小权两个人一起玩了。如果那个女生也进了一个社团呢？如果她也是园艺部的部员呢？」
佳树一口气说完，便长舒了一口气。
她本来还想开口继续说，却被亚咲美抢先了。
「……你是在说你哥哥对吧？」
这下轮到佳树屏住呼吸。
「小温，你不是说过嘛，你哥哥可能交到女朋友了。就算进了石蕗，你也只剩下一年时间能跟他待在一起了，你们早晚是要分开的。」
「……是啊。」
佳树低着头，把亚咲美的手握得更紧了。
「所以我不想让小权后悔。到了高中，你们就不在一个学校了。离毕业还有一年，我希望你能不留遗憾地度过这段时光。」
「……小温，你说的这些，都是你想强加给我的吧。」
听完这句话，佳树吓得肩膀微微一颤。
「因为你自己担心，所以也想强迫我和你一样担心，对吧？其实你不是希望你哥哥交到女朋友，而是想把他变成你自己的东西，对吧？！」
「那是——」
亚咲美从上方观察着佳树的眼神。
「小温，你不是一直都很爱你哥哥吗！但你从来没这么说过！」
「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佳树可是妹妹啊！」
佳树松开了亚咲美的手，往后退去。
「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的！兄妹总有一天会分开的！哥哥大人一定会遇到优秀的恋人，和她一起度过余生的啊！」
她大大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似乎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但是我知道做什么都没用啊！只要哥哥大人还在我身边，对佳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那我也一样啊！小温你也是，你直接跟哥哥说自己什么感受不就好了吗！」
「干这种事情只会麻烦到他啊！哥哥大人只是把佳树当成妹妹而已，他只是宠爱妹妹而已！」
「这种事你是看不出来的！」
「佳树知道！因为，哥哥大人喜欢的人——」
佳树把手放到胸前，深吸一口气。
「是男的啊！」
♢ ♢ ♢
…………啊？
我飞奔到两个人的面前。这番语出惊人的发言，让我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我只听到了最后一句话——可是，我竟然有喜欢的人，而且那个人还是男的？
我并未亲身经历过这些事情，因此听完后整个人都怔住了。这时，佳树注意到我了，顿时变得面色苍白。
「哥、哥哥大人！？您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啥？呃，我想问问，你一开始说什么喜欢啊讨厌啊……那是什么意思？」
我满脑子都是纯度100%的问号。然后——
「那个，这、这个——家里的锅还没关火呢，我先回去了！」
佳树留下这一句匪夷所思的话，便跑走了。
「欸！？等一下。」
哎呀，我脑子都跟不上状况了。
我找到了不见踪影的佳树，发现她在和权藤同学争吵。
我得知自己竟然爱上了一个男的，结果佳树就回家了。
而且，为什么佳树她们三个人的事情会跟我有关……？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天爱星同学一路追着我跟了过来。她拿着手帕捂住嘴巴，弯腰蹲下。
「天爱星同学，你怎么了？」
「不是，那个，鼻、鼻血……」
…………为什么？
「那个，你没事吧？」
「没、没事，不用担心我！」
话是这么说，但天爱星同学整张脸看起来苍白得很。
「哎，权藤同学。不好意思，这个人——」
转过头去，她已经不见踪影。呃，也就是说……
旧校舍后面的林子里只有我和天爱星同学两个人。她还在流鼻血。
……这是什么情况？
「能站稳吗？我送你到校舍吧。」
「不、不用，去追你妹妹吧，不用管我。」
「我不能放着你不管。没关系的，我妹妹应该已经回家了。」
我向天爱星同学伸出手。随后她抓住了那只手，自己的手却还在打颤。
天爱星同学平时就表现得非常硬气，唯独这次却很温顺。
……真希望她能一直这样。
♢
我把天爱星同学送回了学生会办公室，不料居然花了不少时间。回到家，太阳已经落山了。
我在LINE上面通知文艺部那帮人说，我要先回家了，但之后就收到了小鞠接连不断的几条消息，看起来像是在吐苦水。要不明天我还是别去活动室了吧……。
我叹了口气，仰望天空。浅淡的黄昏浸染天边，默默承受着青墨色的涂抹，仿佛急着准备回家似的。
咔嚓。我站在门口前面，传感器便有了感应，随后亮起了灯。
我一边打开门锁，一边思考该对佳树说什么。
——这个故事源于橘君那份对甘夏老师渺茫的念想。
接下来的故事与佳树，权藤同学和橘君有关。故事应该围绕这三个人展开。
那佳树刚才为什么会提到我？
换句话说，我把这些事情臆想成了三个人之间的故事。
肯定有更加纯粹的答案——。
我顿时心神不宁。打开门后，我发现佳树的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一楼似乎没有人，爸妈应该还没回来。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便走上楼梯，来到佳树的房间门前。
我敲了敲门，但没有回应。稍作迟疑过后，我才把门给打开。房间里面很暗。
走廊的灯光隐隐照进房间。她的房间以粉红色为基调，很有女孩子气，墙上还挂着我的海报，好像又挂了一张新的啊……。
佳树坐在地板上，靠在床边打着瞌睡。
看到她可爱的睡脸，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是啊，她说过昨天晚上睡不着觉。
我摸着黑把灯打开，便发现佳树面前放着一本相册。
我坐到佳树身旁，低头看了看相册。
敞开的那一页上罗列着佳树和我的照片，那时候我们年龄还小。
……哦，这是在七五三节那天拍的照片。我穿着带徽纹的裤裙，佳树穿着和服，我们两兄妹笑脸盈盈地站在一起。（注：「七五三节」，日本传统节日，为每年的11月15日。这天，3岁、5岁男孩和3岁、7岁女孩，都会穿上传统和式礼服，跟父母到神社拜拜，祈求身体健康、发育顺利。回家的时候，多半还会顺道绕到照相馆，拍一套全家福纪念照。）
当时我吃了很多千岁糖，结果得了蛀牙。我记得，佳树那时候非常担心我，她便动真格地扮起了牙医，两个人把家里弄得闹哄哄的。（注：千岁糖是日本七五三节当中常见的糖果，寓意长寿。）
在我心里，现在的佳树和当时并没有什么变化。她依旧是我可爱的妹妹。
然而佳树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长大。
从今往后，相册里佳树没有我陪伴的照片会越来越多。
我希望佳树在照片当中依旧能面带微笑。不过，离开了镜头以后，她可能也会忍不住流泪吧。
她不再伴我左右，而是在别人的怀里哭泣。这一天肯定也不远了。
我想停下来歇息，缓解疲惫，如果这时还有人愿意无条件地支持我，那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家人。
我用手指轻轻地翻着相册，却弄掉了几页照片，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唔……嗯……」
这串声音，似乎揭开了睡眠的最后一层面纱。
佳树的嘴唇中流露出细小的声音，眉毛略微抽动了一下。
「佳树，你醒了？」
「哥哥大人……？」
佳树似乎并没有弄清楚是什么情况，揉了揉睡意朦胧的眼睛。
「佳树，睡着了……啊，哥哥大人？！」
佳树先是一愣，随后突然露出绝望的神色，抓住了我的衣服。
「哥哥大人！在、在学校的时候！是从哪里开始听我们说话的？！」
「啊？嗯，好像是我喜欢的人是男的那里吧。」
「那前面呢！？前面的部分听到了吗？！」
「嗯？没听到。」
「没有听到……？唉——……太好了。」
佳树松了一口气。
慢着。她既然能让我偷听到那种东西，难不成还有更加不可告人的秘密……？
「对了，佳树，你说我喜欢的人是男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佳树闹别扭似的嘟起了嘴。
「请不要装糊涂。佳树说的是，平安夜那天和哥哥大人待在一起的那个人。」
……？她都说些什么呢？志喜屋学姐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女生——。
「难不成，你看到哥哥和男性学长见面了？」
「是的。两个人喝一杯饮料，看起来亲密得很呢。」
佳树把脸扭到一边。
「学长本来想出去吃晚饭的，但是被人家放鸽子了，我就陪他一起吃晚饭啊。没别的了。」
「那情侣吸管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个是——你想想，当时就是这个情况啊。佳树应该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吧？」
「没有。」
嗯，也是啊。
「总而言之，那位学长已经有女朋友了，人家恩爱得很呢，我只是一个替补而已。」
「…………真的吗？」
「真的。」
佳树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才终于满意。她松了一口气，面带复杂的神情。
「对了佳树，我想说说关于橘君的那件事。」
「……是的，很遗憾。」
连佳树也面带愁容。
亲眼看见喜欢的人失恋，反而更加担心对方。佳树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
然而，由此产生的不适感依旧在我心底里挥之不去。
校舍后面的林子里不仅有佳树，还有权藤同学。
——权藤亚咲美。
她是佳树的好朋友，据说还是橘君的老相识。
在错综复杂的思考当中，她一个人就足以占据我的大脑。
她逃离了橘君的表白现场，刚才又和佳树大吵一架，结果是佳树逃离了现场。
她也是这个故事当中的出场人物。
我知道——她的眼神透露出一丝悲伤，却饱含执着。
「……对不起，哥哥误会你了。」
我突然说出了这句话。佳树听完摇了摇头。
「没有，哥哥大人一点错也没——」
「我本来还以为佳树喜欢橘君。但是我错了。」
佳树的小脑袋发出轻微颤抖。
见她欲言又止，我便伸出手制止了她，然后接着说：
「权藤同学喜欢橘君，这点我还是能明白的。我能明白的事情，佳树也能明白。所以我感觉今天的佳树特别奇怪。」
「……奇怪？」
佳树一脸困惑地复述道。我便和和气气地朝她点了点头。
「要是我家妹妹和自己的朋友都喜欢上同一个人，我一看表情就知道不对劲了。她肯定很苦恼，也很难受，最后只会让自己受到伤害。」
我用手轻轻抚摸着佳树的脑袋。
「所以，如果是权藤同学喜欢他的话，佳树喜欢的人就不是他。怎么样，哥哥的推理很清晰吧？」
「……清晰。」
佳树活像个搞恶作剧被人发现的小孩子，羞愧地耷拉着头。
「佳树真的只把橘君当作朋友，对他没有异性的那种喜欢。」
「嗯，我知道。你今天约橘君出来，跟情人节没有关系，你们一开始就在说学习参观会的事情。」
佳树内疚地点点头。
「丰川稻荷那次约会呢？」
「之前就和小权约好了要三个人一起去。有个前辈准备要考试了，我们想出去买条护身符送给人家。」
原来我一开始就是自作多情啊。
我不禁露出苦笑。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种容易让人想多的话？」
「因为——」
佳树低头沉思片刻，下定决心说道：
「佳树那天在做巧克力，橘君打了个电话过来，哥哥大人应该知道吧？」
「嗯，我知道。」
「哥哥大人得知这件事情以后，一直怀疑佳树和他的关系——所以佳树打了个坏主意，想让哥哥大人一直这样误会下去。」
佳树难堪地撇开视线。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哥哥大人一直都没朋友吧。佳树小时候天天都陪在哥哥大人身边。难道是因为佳树的缘故，哥哥大人才交不到朋友吗？」
「交不到朋友百分百是因为我自己吧。」
她似乎是把我的肺腑之言当玩笑话了，无力地笑了笑。
「所以哥哥大人在上高中之后，加入了文艺部，还交到了很多朋友。佳树真的很高兴。要是这样就能交到一个优秀的女朋友，佳树可能就不用再照顾哥哥大人了吧。想到这里……佳树就很担心。」
佳树边说边翻相册。
「佳树从记事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和哥哥大人在一起。无论是开心的时候，还是难过的时候，哥哥大人总是陪在佳树身边。毕竟陪伴家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佳树剥开相册的薄膜，拿起了一张照片。
那是我小学的入学典礼。我心不在焉地站在校门口，4岁的佳树在我身旁哭到眼睛发红。
说起来那个时候——。佳树扑哧一笑。
「佳树误以为哥哥大人上了小学之后，就永远都不回家了呢，在入学典礼上一直哭个不停。」
「我想起来了。佳树那天晚上一直缠着我不肯放。」
佳树把照片放回去，又翻起了相册。
她在下一张照片上停下手指。那张照片拍了应该有三年了。
一家人去海边游泳时拍的照片。
照片上是佳树手持海星追着我的画面。我那时在逃跑，表情严肃得很。
「……佳树，你也太过分了吧？」
「哥哥大人很喜欢看战队特摄片，所以佳树以为哥哥大人也会喜欢海星之类的东西。」
确实很像武器。
佳树又指了一张照片，那是佳树第一次穿上桃园中学的校服时，和我一起拍的纪念合照。
佳树满脸笑容地挽着我的手臂，我在一旁面露难色。
「还记得吗？当时哥哥大人不想和佳树合照，还跟我吵了一架呢。」
我记得很清楚。
我完全不介意自己在初中的时候没有朋友，却不愿意让佳树看到我这个样子。
所以我没办法衷心祝贺佳树如愿和我上同一所初中。
「……我以前也是个小屁孩啊。」
我自嘲般喃喃自语。
「佳树也还是个小孩子。佳树看到哥哥大人正在慢慢改变，就觉得非常高兴，但是却感觉有点寂寞。」
佳树将脑袋依偎在我的肩膀上。
「所以佳树希望——哥哥大人能再多关注一下佳树。」
佳树丝滑的黑发垂落下来，感觉像是在给手背挠痒。
肩上的重量自以前就没变过。
一直以来，佳树和我迈着同样的步伐一起长大。
然而今后我们却要迈着各自的步伐，长大成人。
「……哦，佳树。权藤同学她怎么样了？」
「怎么样……？」
至此暂时解决一件事情。我虽然很想这么说，但还有一些事情必须解决。
「她也支持橘君这次表白么？」
「也不是很支持吧——但是——」
看着支支吾吾的佳树，我接着说：
「她也知道这次橘君准备要表白吧？橘君肯定会不可避免地喜欢上别人。可你让她去帮人家表白也不太好吧。」
「但橘君喜欢老师。甘夏老师是个正经人，肯定会拒绝他的。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佳树才会这么做。」
……不对，那个人可太危险了。要是再过4年，橘君就完蛋了。
「小权说保持现状就好，她还说自己不是想跟橘君表白。明明也有其他女孩子喜欢橘君的。」
心急火燎。我并不是不能理解她的这份感受。
可是为什么佳树要花这么多精力去干涉别人的恋情，甚至忽视别人的意愿？
「她都已经同意维持现状了，就算是同意了呗。」
「真的吗？哥哥大人是这么想的？」
我默默点了点头，佳树的眼神便开始游离，于心不安。
「佳树和她们4月份就要升初三了。一眨眼就到升学考试了，上高中之后大家都要分开——」
佳树双手交叉，紧紧攥着手指。
「如果小权还是无动于衷的话，她肯定会后悔的。他们两个去的高中都不一样，见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很多人就是在一起了，也迟早会分手，再这样下去就真的……」
我抚摸着佳树的脑袋，以舒缓的语气询问道：
「所以你是为了刺激权藤同学——才让她加入这个计划的吗？」
佳树的肩膀突然颤抖了一下。
「佳树……不想看到小权难过。再这样下去，他们就不能经常在一起了，两个人也会慢慢变得不再联系——想想就害怕。」
看着佳树不安的神情，我终于察觉到了。
——佳树将我们之间的关系反映到了他们两个人身上。
我眼中的佳树。佳树眼里的我。
我们父母都要工作，因此我是一直以来陪伴佳树最久的那个人。
但今后我的排名一定会下降。
到时候谁会在佳树身边？我不得而知，但要是说自己不会觉得孤单寂寞，根本就是骗人。
「……佳树也很担心吗？」
「…………嗯。」
我默不作声地拍了拍膝盖。
佳树便兴冲冲地坐了上去。
「以后许多事情都会慢慢改变，我也很担心哪。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想和佳树一起保持现状。」
「……真的吗？」
我摸了摸佳树的头来代替自己的回答。
「但是佳树已经出生了有14个年头了。我和佳树一起度过的这些时光，今后永远都不会变，对不对？」
佳树抬起头，默默地看着我的脸。
「比如说，我现在正在抚摸佳树的小脑袋，在下一秒就会变成过去。所以这件事是任何人都触碰不着，也改变不了的。」
我再一次仔细地揉了揉佳树的脑袋。
「别担心，我们兄妹俩之间有很多回忆，是别人碰都碰不着的。哪怕我们将来分开了——哪怕你今后找到了特别的那个他，这一点也还是不会变。」
「……嗯。」
佳树无力地点了点头。
「权藤同学和橘君之间，可能也有很多回忆是只有本人才能提及的。别人不能擅自帮她做决定。」
「但是哥哥大人，这样下去小权不就会后悔了吗？」
我摇了摇头。人际关系当中没有正确答案。
彼此之间互相犯错，留作回忆，时而原谅对方，时而得不到对方的原谅。
我认为这段过程就该持续下去。
「搞不好佳树说的是对的。权藤同学说不定哪天就会后悔——但是，对的也不一定就是正确答案。」
我打断了欲言又止的佳树，继续说道：
「她是你最好的朋友，不是吗？你最好跟她好好谈一谈。」
「……嗯，佳树明天到学校会跟她谈的。」
最后，佳树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将身子靠在我的肩上。
「哥哥大人，请像小时候一样抱着佳树。」
欸，我还做过这样的事？
记不得了——现在哪是说这个的场合。于是，我从后面抱住佳树。
佳树将自己的掌心和我的那只手重合在一起，轻声笑了起来，活像一个小孩子。
……膝盖上传来温暖的感觉，疑问却在此时浮出水面。
「说起来，你做的巧克力呢？做得那么用心，应该不是送给我，而是送给别人的吧——」
「就算佳树没给哥哥大人巧克力，哥哥大人在学校里也收到了很多吧？」
佳树像河豚似的，气呼呼地鼓起了脸，用手肘戳我。
「哥哥大人都已经收到那么多本命巧克力了，佳树再去送巧克力可就太可怜了。佳树也有女孩子的自尊心。」
「慢着，我可没有收到本命巧克力啊。」
佳树还是老样子，她太看得起我了。我不禁苦笑。
「……哥哥大人，一份巧克力都没有收到吗？小鞠学姐也没送？」
佳树把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难以置信。
「大家都带了巧克力，是给参观者准备的，不过也就那些啦。人情巧克力倒是收到了一个——」
「收到了呀！是谁送的？！」
佳树兴高采烈地朝我奔了过来。我便使劲用双手推开了她。
「是朝云同学送的。人家有男朋友，所以这是纯度99.9%的人情巧克力。」
「……不是100%吗？」
「你如果买了彩票的话，应该会幻想自己中奖之后，要用这些钱来干什么吧？这跟那0.1%的可能性一样重要。打比方说，有人送我巧克力，人家还是朝云同学的双胞胎姐姐，但是我又不认识人家。你想想这个设定吧。」
「原来如……此？」
佳树用两根食指揉搓着太阳穴思考，不过她似乎不想再继续深究下去了。
她摇头晃脑地站起来，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把它藏在身后，接着跪坐在我面前。
「嗯……哥哥大人，最后再确认一下。哥哥大人没有收到本命巧克力，对吧？」
「嗯，我没有收到。」
佳树扭扭捏捏地低着头，递出一个小袋子。袋子上的包装看起来非常可爱。
「这是本命妹妹巧克力！请收下吧！」
我困惑不已地接过袋子。透明的袋子里装满了佳树做的巧克力。
「……这些是给我的？你不是说不给哥哥了吗？」
「因为哥哥大人没有收到本命巧克力，对吧？那也就相当于哥哥大人答应佳树今年送本命妹妹巧克力了！」
原来如此。在妹妹巧克力这个神秘概念面前，讲道理就太不解风情了。
佳树满脸通红。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脑袋。
「谢谢。我会认真吃的。」
「好的，哥哥大人！」
佳树富有活力的欢声响彻整个房间。
——这时，窗外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声。
「爸爸他们回来了。」
「是啊，得准备晚饭了。」
佳树握紧我的手站了起来。
现在终于解决了当务之急。橘君的恋情结束了。佳树笑了。甘夏老师也变得有点受欢迎了。
情人节风波虽然过去了，却依旧潜藏在日常生活之中。
我跟在佳树身后准备离开房间时，佳树握着门把手，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怎么了佳树，不出去吗？」
「刚才哥哥大人说，佳树如果和朋友喜欢上了同一个人的话，就应该会把机会让给人家，对吧。」
佳树背对着我小声呢喃。
「哦？嗯，我确实说过。」
「……可能有点不一样。」
嗯？到底在说什么啊。
佳树转过身来，挺直了腰——
亲了一下我的脸颊。
「喂？！佳树，你干什么？！」
佳树一下子从我旁边抽身，用食指戳了一下自己的脸蛋。
「哥哥大人脸上沾了巧克力，佳树就帮忙擦掉了。」
「哎呀，你也太不知分寸了。」
「嘿嘿，要对妈妈保密哦。」
佳树说着说着，便乐开了花。
我默默摇了摇头。
既然她都已经对我笑逐颜开——哥哥我也只能认输了。
♢
第二天是星期一。今天的西风竟出奇地平静。
北面的低空中并排飘着好几道带状云。
市立桃园中学，园艺部的温室里。纯净的朝阳从天花板射进室内，权藤亚咲美——小权在阳光下面对着盆栽。
咔嚓。园艺剪刀发出令人愉悦的声音。
小权盯着树枝看了一会，随后下定决心再次伸出剪刀。
吱……。温室的旧门被打开，嘎吱作响。
从门后探出脑袋的是——温水佳树。
「小权，可以听佳树说两句吗……？」
「那边，地上放着肥料，小心点。」
佳树默默点了点头，躲开脚下的袋子，往小权方向靠近。
「……嗯，小权。」
「盆栽呀，就在是花盆里模仿自然的风景和画面。你从这边看看。」
小权突然说道，便伸手招呼佳树过去。
佳树疑惑地靠了过去，眯着眼睛看盆栽。
「风景——感觉很像迷你模型啊。」
小权抬起头，看起来是在组织语言。
「很接近，但还是有点差别。盆栽需要慢慢花时间培育树干、树枝和叶子，最后这些东西也会慢慢变成一道风景的。」
小权看着横向伸展的树枝，自言自语道。
「……这盆栽跟我们一样大呢。」
「是不是已经活了有14年了？」
小权点头赞同佳树的话。
到底有多长？连小权和佳树她们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对于她们而言，这段光阴足以囊括自己的一切。
「把这个交给我的老师说过：你试着把树木打造成想要的形状，很多时候修来修去就是修不好。不过，那些出其不意生长出来的枝条——有时候会变成非常美丽的风景。」
咔嚓一声，小权剪下枝头。
她盯着切口看了一会儿，才轻轻地放下了剪刀。
「……如果聪交到了女朋友的话，我会很受打击的。」
「嗯，所以——」
「但是，如果说我现在要跟他交往可就错了。」
佳树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还是闭上了嘴。
小权慢慢摇了摇头。
「我身边的这个聪啊，小时候一直喜欢着一个老师，这家伙真是个傻瓜，专情得很呢。我去跟聪表白，聪又因为这个改变了自己的心意，他就不再是原来的聪了，对吧？」
「嗯……意思是说佳树误会你了？」
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话，小权不禁挑起嘴边的微笑。
「或许是这样吧。所以如果你能装作没看见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嗯，对不起。小权。」
「我才应该道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太阳不知何时早已冉冉升起，整个温室都变得亮堂堂的。
佳树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后，朝小权迈出了一步。
「……我说小权啊。能听我说件事吗？」
小权同意了。佳树便拿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粉色小盒子。
「佳树做了个友情巧克力。小权，你可以收下吗？」
「给我做的？可以吗？」
「嗯，佳树希望小权能收下。」
小权收下了她的巧克力，将园艺剪刀递给佳树，就像是回敬对方一样。
「你试试用一下这个。稍微整理一下这些树枝。」
「哦？佳树可以做吗？」
佳树小心翼翼地接过剪刀。
「可以。修不好不要紧，只要乐在其中嘛。」
佳树略显发怵。小权便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
她站在盆栽前，一副紧张的模样。
「这些树枝上面缠着铁丝啊。是用来干什么的呀？」
「用来调整树枝的形状，这样树枝就能得到更多的光照，也有利于通风。一到寒冷的季节，树木都会进入冬眠，铁丝就派上用场了。」
「原来每年都装铁丝啊。看来这个盆栽就是这样养到现在的。」
小权点了点头，轻轻地抚摸树枝。
「不过，就是缠上了铁丝，也没办法随意改变它的形状。」
「是吗？」
小权用怜爱的眼神注视着粗糙的树干。
「随着时间的沉淀，它会慢慢长大，有时候会让主人心满意足，有时候会让人出乎意料。经过了长时间的沉淀，才会变成现在的形状。」
「经过长时间的沉淀——」
听完，佳树恍然大悟。
不管在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未来都必须经过长时间的沉淀。
哥哥的未来。自己的未来。兄妹二人终将走向殊途。
但这些和我们两个人曾经共度的时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盆栽也蛮有意思的嘛。」
「是吗？如果小温也有兴趣的话，我随时都可以教你。」
小权眼睛闪闪发亮。佳树朝她点了点头，又重新拿起剪刀。
「那么这块可以减掉吗？」
当佳树把剪刀放到树枝上时，亚咲美急忙伸出手。
「能把剪刀再抬高一点吗？」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吧。」
「啊，往树枝的这边再移一点点——」
小权开始忍不住插手了。于是佳树便撅着嘴叉起了腰。
「真是的，小权你自己都说了可以让我来做的。」
确实如此。
后悔也好。流泪也好。
只要是自己选择的道路，就该脚踏实地。这便是她的决定。
「对不起啦。」
小权面带苦笑，举起双手以示投降。
「不管它怎么成长——结果都是好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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